镂空雕花玻璃窗, 倾泻下的一片热烈阳光, 将奢华气派的饭厅照得亮堂堂。


    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桌边几人却没谁把注意力放到这些东西上头。


    感受着各有含义的目光，陆长风坐在豪华真皮坐椅的前半部分, 背脊挺得笔直。


    主位上坐的老人偶尔扫来一眼, 看到他身姿挺拔, 侧颜俊秀, 便忍不住将其与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作比较。


    比来比去, 总归觉得这个孙子还是要强上一点。


    既然看到了好处，那点不显眼的缺憾便微不足道了。


    “陆老，先喝点茶润润嗓。”坐在陆老先生右手边的中年男人提起刚泡好的一壶茶水，往杯子里添了一些。


    陆老先生品了品, 露出满意笑容，“退下来, 就喝不上这种特供了。还是你们这些小辈好，在位子上, 多少能留些。”


    “您要是喜欢, 我那这儿还有半斤, 都给您包回去。”中年男人见自己这茶得了陆老先生的夸，受宠若惊。


    “不了。人老了，舌头也不品不出太多味道，拿了也是浪费，自己留着。”


    “爸。”王梅坐在父母中间, 见父亲王松林只顾着跟陆爷爷说茶，正事一点都不提，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衣袖。


    "梅梅，先吃点东西再说。点的都是你喜欢的菜，来，妈给你盛碗汤喝。"王梅母亲乔丽起身盛汤。


    “不想吃……”被乔丽逼着喝了一口汤，又看她给自己碗里夹菜，王梅摇摇头。


    “早饭都没吃，现在都快中午一点了，还不想东西，你是要急死我呀！”乔丽恼火地将筷子放下。


    “吼什么？”王松林恼火地瞪了乔丽一眼，又向陆老先生陪不是，“梅梅昨天半晚上没睡，早上又不吃饭，她也是心急 。”


    陆老先生抬抬手，“行了，我知道了。”


    “您有什么话就问，我还得回去给爷爷做饭。”陆长风见众人目光聚来，平静说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了，我已经让营养师配好了餐，以后一天三顿都不用你操心，会有人专门送去的。”


    “爷爷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你还在念书，学业为重，这些琐事不需要你过问。”


    陆老先生口气严肃起来，陆长风看了他一眼，没再做声。


    “住隔壁的那个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见王松林几人都盼着自己开口，陆老先生慢条厮理地问。


    王梅两只手攥了一起，紧张地望向陆长风。


    乔丽伸手揽住她肩头，斜睨了陆长风一眼，也等他作答。


    陆长风扫视众人，目光落到王梅身上，又收回，“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她……她说她是你女朋友……”王梅反手抹抹眼睛，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陆长风心中讶然面上却不显，想了想又笑，“嗯，既然她这么说，那就是了。”


    “妈！”王梅一头扑进乔丽怀里，气得扭股糖一般推搡起来。


    乔丽恼火瞪住陆长风，“要早知道是这样，我根本就不会答应这事！”


    “我没答应过你们任何事情。”陆长风是看着陆老先生说的这句话。


    王松林按了按乔丽肩头，示意她别急躁。


    “那个女孩不过就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平时交往也不多，住在对门纯属巧合。今天早上我让人调查过了，你们别信他的，这是跟我犟呢。”陆老先生笑笑。


    “您每天需要调查的事还真是多。”陆长风嘲讽一笑。


    王松林面色松泛起来，“来来来，菜都凉了，大家吃。”


    “陆爷爷，那……昨天那个女孩……”


    “你要不是放心，就让长风换个地方住。那个位置治安不好，房子也旧，病人住在里头也不好休养。”陆老先生安抚王梅。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有陆老先生这话，乔丽心就放下来了。


    “我没说过要搬。”


    “现在没问你意见。”陆老先生皱眉，“来京省这么长时间，也该闹够了。不想回陆家，要照顾病人，都随你。我给你找个房子，安安生生住下来，好好念书，跟院里的孩子多交往交往，这对你以后有好处。”


    “是啊。梅梅在院里有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让她帮你约出来聚聚。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干什么都方便。”王松林笑得和煦，哪看得出平日张扬的军人烈性。


    “不需要。”


    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以后走什么路都开始规划起来，陆长风冷着脸起身，“下午还有课，要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去哪儿？大人话没说完就想走？谁教你的规矩？”


    “没人教我规矩，我就这样。”


    看陆长风一脸冷漠，陆老先生脸色松缓下来，“是陆家对不起你，以后会补偿的。”


    “长风啊，陆老真是一心在为你打算。”王松林在一边敲边鼓。


    “我的人生自己负责，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打算。”


    陆长风看向王梅，“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王家看中陆家才让你跟我接触的，不要做出一副很喜欢我的样子，你并没有。”


    王梅抓着纸巾擦泪，听到陆长风这话，愤慨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喜欢吗？那抱歉，我拒绝你的喜欢。不管这种喜欢是单纯的，还是带有功利性的，我都拒绝。”


    “你……你凭什么拒绝我！你不过就是陆叔叔扔在外头的私生子！不是陆爷爷可怜你，你还在外头要饭呢！开始我根本就不想理你，不是看你人还不错，我才……”


    看陆长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自己，一点脸都不给她留，王梅气得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嚷了出来，被乔丽掐了一把，才把后头的话给咽了。


    陆老先生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仍保持着风度没说什么。


    陆长风倒没什么反应，冷眼看了看王家几人，“不错，我是个私生子。唯一能让你们瞧得上的 ，不过就是背靠着陆家的这点好处。可问题是，我并不打算回陆家，以前现在以及将来，也不会有这打算。”


    “王小姐眼明心亮，既然早知道这一点，就更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至于我有没有女朋友，她是谁，住在哪里，与在座各位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因为这个把我叫来问话，毫无意义。”


    “听听这口气，傲上天了！谁稀罕呐！当我们家梅梅没人要啊！”乔丽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推搡了一把王松林，“都是你干的好事！非说看中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这样从外头捡回来的品性不行！成绩好有什么用？凭本事考上京大又怎么了？真要跟这种人过日子，咱们梅梅还不知道怎么受委屈……”


    “行了！”王松林刚想拍桌子，想到陆老先生坐在一边，手就轻拿轻放了。


    “道歉！”


    陆老先生一声怒喝，震得乔丽跟王梅都是一哆嗦。


    王松林轻轻扯了一把乔丽，冲她使了个眼色，乔丽脸上胀红，憋了半响，刚想开口，就看陆老先生起身，冲着陆长风吼了一句，“道歉！”


    乔丽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不用了不用了。”王松林赶紧说。


    陆长风冷笑一声，“被指着鼻子骂私生子，反要我向他们道歉，这就是陆家的道理？早听人说陆家烂到根子里了，今天才知道所言非虚，上头不明理，下头自然有样学样……”


    陆老先生气得一拍桌子，“谁准你这样跟我说话！”


    陆长风抬手看表 ，“我下午还有课，不耽误大家时间了，慢用。”


    看他扔下这句话扭头就走，陆老先生颤抖地举起手，“你敢走！敢走就别怪我绝情！以后学费、医药费、生活费全都断掉！一毛都没有。”


    陆长风脚步一定。


    “您别气了，长风知道错了。”


    王松林走过来，想拉陆长风回去，手刚伸出来，陆长风胳膊一抬避开了。


    陆长风走回座位旁提起旧书包翻找几下，摸出张卡扔到桌上。


    “这几个月打进去的费用，我都没动过，还您。”


    把书包甩上肩头，陆长风头也不回地离开。


    “妈！你去把长风哥喊回来！”王梅扯着乔丽胳膊，“刚刚我说的都气话！你帮我说说，道个歉……”


    “行了，以后妈给你找个更好的。”乔丽彻底对陆长风没了指望，安抚王梅。


    “哪有更好的！上回你说的李家还有何家那两个我都不喜欢，又笨又蠢，长风哥聪明长得又好，我是自己看中的。你去帮我说说！我不是嫌弃他的身份，是气他有女朋友，你让他跟那个女孩分手，再搬出去就没事了……”


    想到家里前几次让她接触的那几个，王梅越发觉得陆长风可贵。


    在外头生的有什么关系？以后结婚了还好更拿捏，有王家背景在，性子再傲也翻不出花去，反比家世正合的另两个强多了。


    “这事以后再说，别闹了。”王松林瞪了王梅一眼，成功令她闭上了嘴巴。


    陆老先生坐回椅上，一脸阴郁地瞪着桌上那张金卡，看样子是气狠了。


    走到街上，陆长风迎着热浪长吐了口气，浑身轻松。


    明知道是硬塞过来的联姻对象，可话不说破，就只能成天膈应着。


    卡也早想还了，缺的只是个契机。


    今天闹这么一场，真是合适。


    想到王梅说起林芝的话，陆长风唇角微扬。


    她还真是个神助攻。


    想想又觉得好笑，摸出手机滑动几下，看看 时间不早，犹豫一下，又按熄了屏幕。


    坐公交回校，下车还有一段路要走，陆长风顶着午后烈阳时走时停，借着校外这条饭馆一条街偶尔吹出来的空调凉风散热气。


    “我保证！保证明天就还你！”


    一个身影从前面餐厅走出，后头紧跟着个高个子男生，一把抓住女生的胳膊。


    “不是我不借，是真没有。”林芝拍开他的手。


    “谁知道你俩这么能吃啊！小一千呢，我这个月生活费都不够了，明天让我爸打了钱就还你。”


    “那你找姜浪借。”林芝手一抬，指着坐店里没出来的姜浪。


    “咱们求人办事呢，哪能让他给垫着？”罗远拉着林芝走开两步，“不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听了你刚刚唱的那歌，人家没掀桌子就不错了，还能答应教你？”


    “为什么要掀桌子？我唱的时候他不还跟着拍子吗？还夸我节奏好，音调准，说我声音位置跟专业的差不多……就是，嗓子差了点，高音不去，这算是很严重的缺点吗？那么多优点摆那儿，怎么也抵消了。”


    “人家冲着我的面子才夸你好的，你到底唱的什么玩艺心里没数吗？”


    刚被夸过还没从天上掉下来的林芝听了罗远这话不乐意了，“这么瞧不起我，你给我报什么独唱？谁让你报的！”


    “行行行，算我错了。现在人都给你请好了，坚持两天，也许真能出效果呢？”


    “可不是你请的，是跟我赌饭量他输了，不得已才答应的。”林芝得意挑唇，抚抚肚子。


    刚刚那一战，简直是精彩绝伦。


    吃菜就不提了，大家都是好手，可轮到上饭的时候，高下立现。


    十碗堆冒了尖的米饭下肚，林芝什么事没有，姜浪已经挺着肚子拿胳膊挂椅背上，不堪重负了。


    罗远押宝押得好，虽然见过姜浪的食量，可看林芝点菜手法不凡，立刻摆了赌局引姜浪上钩。


    有一顿饭做人情，还有愿赌服输的条款在，就算听了林芝的歌声自觉无能为力，姜浪还是勉强应下了教学的请求。


    事情到这儿就挺完美了，刷卡结帐的时候罗远才从沾沾自喜中惊醒，不好求到姜浪头上，就只能打林芝主意。


    “我也没带钱。”林芝摊手。


    她是真没带，今天早上走得急，卡落家里了，一放学就准备回去拿卡吃饭的，结果被罗远拖过来了。


    “怎么可能？拜托！我明天就还你。”罗远感觉到老板娘灼热视线，急吼吼去抓林芝书包。


    “真没有。”林芝哭笑不得，干脆松了包让他自己去找。


    两人平常在教室常坐一块，林芝杂物放哪儿罗远清楚得很，拿到书包就赶紧伸手往前面的兜里掏。


    结果他才刚摸两下，手腕就被人钳住了。


    林芝一怔，“陆长风？”


    见林芝认识这人，罗远绷着的脸松缓下来。


    “把书包还她。”


    哟？自己这是被当贼了？


    刚想解释，不料陆长风见他半点松手的意思都没用，猛地拽住手腕向上一提。


    也不知道被按了哪一处筋骨，罗远手一软，松开了书包带子。


    “接着。”


    林芝看到陆长风一把抢过书包兜头往自己这边扔来，下意识伸手接了个正着。


    “看看东西少没少。”


    “陆长风……”


    “先看看。”陆长风手上加了劲。


    林芝赶紧拉他一把，“他是我同学，我们闹着玩呢。”


    “是啊！闹着玩的。”罗远皱眉皱脸。


    陆长风手一松，罗远就赶紧去看自己手腕，一道白痕慢慢转了血色，看得他心疼。


    “中午不是回家的吗？怎么在这儿？”


    “同学请客吃饭，没带够钱，正找我借呢。”林芝看罗远吃憋，咯咯地笑。


    罗远被林芝笑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是不还。”


    “借钱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听陆长风这话有点不舒服，罗远眉头一挑，“那要是什么态度？你借得多，你知道？”


    “嗯。低声下气一点，比较容易。”


    罗远被噎住了，林芝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小小年纪就一个人撑着家里，人情冷暖肯定比一般人懂得多……


    “这人谁呀？”罗远问。


    “呃……”林芝刚想说一个朋友，就听陆长风开了口。


    “我是她男朋友。”


    “啊？”


    “啊？”


    林芝和罗远同时被炸了一下。


    “不是？”看林芝反应，罗远立刻发现了破绽。


    “是不是让她说。”陆长风自然地将手搭到了林芝肩头。


    “我……我说什么呀？”


    “昨天晚上跟王梅怎么说的，现在就怎么说。”


    林芝身子一哆嗦，飞速瞟了陆长风一眼。


    还是那张死脸，不悲不喜，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怎么办？


    说什么？！


    罗远又催来了，“林芝，什么情况？”


    陆长风眼刀扫来，林芝立刻站直了身子，“我……是……是他女朋友。”


    “不是！”


    罗远瞪着眼看看林芝，又看看陆长风，来回转了这么几圈，还是不敢相信。


    看林芝半点再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罗远哀叹，“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早说？和谁说？”林芝听着罗远这话不对劲。


    “你不知道孙强早盯着你了？还有方锐远！对了，文学系的许自兴你知道？高高壮壮，长得还挺好，常来咱们教室玩，他也……”


    感觉到了陆长风不善目光，罗远闭上了嘴巴。


    “是吗？还有谁？”林芝有点兴奋。


    “……反正有几个。”罗远含糊其词。


    林芝扼腕。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总共就被人追求过一次，还是被付远泽那个渣男给蒙骗的。


    以前她是认了，那个时候身材不好脑子也笨，没人看上也属正常。


    可是现在她肤白貌美啊！


    开学这么久，认识的几个女孩都有人追上了，她这儿却半点动静都没有，前几天还在自哀自怜，没想到今天居然一下蹦出好几个。


    盯上……


    为什么不出手呢？


    是她看起来太高冷，很不好追的样子吗？


    不是啊……


    还是因为平时在校食堂东西吃太多了，搞得这些人很犹豫……


    看到林芝自我怀疑的样子，罗远好心解释，“孙强刚跟高中女朋友分手，正在疗伤期，准备等缓缓再找你。方锐远家里有个从小认识的妹妹，听说前两天才来找过他，闹了一场，也正烦心呢。许自兴……”


    林芝举起手，“我知道，开学到现在他已经谈了三个，前天才刚分了一个。”


    罗远笑呵呵点头，“是啊，他们都说你不错，长得漂亮也聪明……”


    “你说你这是什么体质？”陆长风偏头问。


    林芝抬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中，“……吸引渣男的体质？”


    陆长风点头。


    林芝欲哭无泪。


    在陆长风看来，当然是这样的了。


    付远泽、柏阳还有刚刚罗远提到的这几位，见过没见过的，好像全不是什么正经人……


    “别伤心。”陆长风安慰，“至少你的现任男友挺不错。”


    听出陆长风话中所指，林芝心虚地笑笑。


    为免林芝继续被罗远暴力借钱，陆长风就领走了。


    “说好了的啊！别忘了，明天下午去琴房练歌！”罗远在后头蹦着挥手，一脸焦急。


    林芝被陆长风提溜着往前走，只能背着晃晃手，表示收到。


    “你不是上课吗？我回家，不同路。”


    到了学校门口，林芝想溜。


    一转头，衣领被陆长风拎住，“咱们把事先理理，从昨天晚上开始。”


    “理什么呀？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林芝被他拉着转过身，见逃不开索性破罐子破摔。


    “为什么那么说？”陆长风问得认真。


    “问过你，你说不喜欢人家，我就帮你找个理由拒绝了，快谢我！”林芝一挺胸膛，挺理直气壮。


    陆长风真诚道谢，“谢谢。”


    “不过……是你先跟她说了这话，后头才问的我？万一我早就跟她爱得死去活来呢？你这不是拆鸳鸯吗？”


    “你觉得爱得死去活来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合适吗？”林芝打量陆长风。


    陆长风笑笑，“没经历过，还真不知道。”


    看林芝一脸果然如是的可爱模样，陆长风正想抬手拈起一络被风吹到她眼睫上的头发，再说一句要不咱俩试试，林芝电话响了起来。


    林芝低头摸包，没注意到陆长风的动作，接起一听转身就走，“好！就来！”


    走出两步才停下，一回头，“陆长风，安门的来了，楼下等着呢，我先回去了。有什么话，咱们晚上说啊。”


    不等陆长风回话，林芝跟后头有人拿枪撵着似地拔足狂奔起来。


    很明显，她不想继续讨论是问过陆长风才说是他女朋友，还是先说是他女朋友才后问陆长风这个哲学性的问题。


    陆长风手垂到身侧，等踩不到拍的心跳平复下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