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云川衣襟染血,脚步虚浮。
方离虽锲而不舍地帮他挡着桃花,却还是关心了一句:“师兄受伤了?”
“堪破心魔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每次红尘炼心时,被心魔困住了出不来,或是斩心魔时神识受伤的都大有人在,因此第二轮比试时,需有各宗的长老在场护法。
想到此处,谢云川不由得向赵如意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露出破绽吧?
赵如意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朝他摇了摇头。
谢云川这才放下心来。
而赵如意的身影,很快就被挤上来的方离挡住了。
开玩笑,师兄刚受了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他可不能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方离寸步不离地守着谢云川,一路将他送回了自己的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大门,然后就在院门外守着了。
谁也别想破坏师兄的清白!
谢云川可不知道还有人在帮他守门。他进屋之后,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从书架上取过那一册《清心诀》。
翻开书册的第一页,入眼的是一朵粉白色的花。因为过了几日的缘故,花朵有些失了颜色。
其实若是用上法术的话,这花能保存得更久,但谢云川不愿做得太过明显,因此只是夹在了书页中。
他伸手拈起那朵花,缓缓贴近自己唇边,正如在那心魔幻境中,快要碰着赵如意的唇一般。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赵如意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谢云川忙将那朵花藏了起来,问道:“赵宗主怎么从窗子进来?”
“哦,”赵如意说,“屋外有人守着。”
“嗯?”
赵如意并未多做解释。
方离的那个赌局他也知晓,他还往自己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来着,到时候……当然是赢家通吃了。
赵如意笑眯眯地走到桌边坐下了,顺手给谢云川倒了杯茶,问道:“师兄的伤还好吧?”
“无妨。”
赵如意就问:“师兄见着什么心魔了?”
那眼神明明白白,似乎在问,心魔中有没有我?
谢云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斩杀心魔时留下的触感。
终于他抬起头来,对赵如意道:“江兄已经搬走了,赵宗主从今日起,搬去隔壁的客房住吧。”
“什么?”赵如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是要日日盯着我吗?”
“那是从前。”谢云川神情冷淡,道,“如今玄门九宗的掌门和长老都在,想来赵宗主也不会轻举妄动了。”
若他真的一心求死,那……谢云川也拦他不住了。
“客房我已经收拾过了,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赵宗主直接过去住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后,谢云川就客客气气地将赵如意“请”了出去。
直到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赵如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这么把他赶走了?
方离那小子还傻乎乎地守在院门外。不是吧,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难道也会输了赌局?
直到赵如意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谢云川才取出刚才被他藏起来的那朵花。
这花越是动人,就越叫人不敢碰触。
他既然对赵宗主动了那等心思,就应当跟他保持距离才对,若继续让赵如意睡在他的床榻上……
谢云川闭上眼睛,觉得掌心里烫得厉害。
即便他有什么逾越之举,对象是赵如意的话,必然也不可能得逞了。他只是,不想让赵宗主知道,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天色暗得很快,屋里少了个人,顿时变得冷冷清清。谢云川看了会儿无甚用处的《清心诀》后,就熄了灯上床休息了。
客房的寝具都换过了,反而是他自己的并没有换,床榻间还留着似有若无的一点香气。
谢云川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是合欢宗秘术也好,是浮念珠捣鬼也罢,甚至是中了蛊、下了降头,总归有应对之法吧?
谢云川这样想着,就听见“咚”的一声,有人敲响了他的窗子。
“谁?”
“是我。”
“赵宗主?”
谢云川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过去推开窗子,见赵如意正坐在月色之下。
赵如意换过了一身玄衣,额上伤痕未做遮掩,头发也只随意挽起,倒有些像谢云川初见他时的模样了。
月光清辉浅淡,沿着他的侧脸倾泻下来,铺洒一地。
谢云川竟有些不敢看他了。“深更半夜的,赵宗主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要去查细作的事了,”赵如意道,“你要一起去吗?”
“此事有眉目了?”
“查到一些消息,正要去一探究竟。”
谢云川想不到,赵如意竟然还会干些正事,他还以为……嗯,赵宗主只会招蜂引蝶呢。
赵如意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子底下调查这事,谢云川当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了,当即应道:“我也一起去。”
夜里的归云山寂静无声,只护山大阵散发着微弱光芒。
赵如意这些日子已经将山上的路都摸熟了,径直向明月阁暂住的地方走去。
谢云川低声问道:“明月阁真的有问题?”
“我怀疑明月阁的一名长老,已经被妖魔夺舍了。”
明月阁的住所外,自然也有弟子守夜。走到近处时候,赵如意停下脚步,随手折下一片树叶,凑至唇边吹响。
呜——
如夜枭低泣一般的响声荡开来,那几个守夜的弟子眼睛发直,呆呆站着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法?
谢云川嘴上没说话,眼神却向赵如意那边飘过去。
赵如意笑了笑:“我倒的茶可不是白喝的。”
谢云川不禁捏了一把汗。不知赵宗主暗中还动了哪些手脚,也是他扮外门弟子扮得太投入,不知不觉让人降低了戒心。
赵如意放下树叶,朝谢云川招了招手,道:“走吧。”
谢云川难得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赵如意却是驾轻就熟,他目标明确,很快就找到了那名长老住的屋子。
赵如意扬手一挥,那一面墙壁顿时变得透明,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床铺上空无一人。
“咦?没人?”
赵如意话音落下,却是伸手抓向谢云川的后背,带着他连退数步。
一道风刃迎面劈来。
赵如意抬手一挡,这风刃就消弭无踪了。
只见俩人面前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问道:“二位夜探此地,不知所为何事?”
“何长老是吧?”赵如意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本来探一探情况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直接开打吧。”
说罢以指代剑,向那何长老的喉间划去。
何长老微微一笑,竟是毫不闪避。
赵如意的手指划过,带出一条血线。
何长老的人头滚落在地,诡异的是,那脸上依然带着笑。
赵如意面上变色,道:“糟了,是陷阱!”
话落,就见何长老的尸身上,爆发出一道红色光芒。那红芒直冲天际,正撞在护山大阵上,震颤出了涟漪似的光芒。
这点动静,足以惊动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得归云剑派掌门的声音响起:“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归云山上作乱?”
他舌绽春雷,声音久久不歇。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烈火似的剑意。
谢云川对掌门的剑意最熟悉不过了,他来不及躲闪,只伸手一扯,将赵如意护在自己怀中。
同一时刻,一柄乌木剑凭空浮现。
剑未出鞘,只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卷起无尽霜雪,将那烈火剑意瞬间斩灭了。
谢云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意识到,赵如意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掌门的剑意已至,从归云峰赶过来不过瞬息之间的事,因此谢云川未及多想,抓起赵如意的手道:“走!”
明月阁出了事,各宗掌门不会坐视不理的,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送赵如意离开了。
他俩闯出去之后,见先前值守的几名弟子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竟是已经没了气息。
赵如意扫了一眼,说:“是魔门手段,看来有人一心想陷害我了。”
谢云川心想他一个魔门宗主出现在归云山上,陷不陷害也无关紧要了。他无心理会其他,只拖着赵如意的手飞快前行,道:“我身上的玉牌能通过护山大阵,只要出了阵就安全了。”
凭赵如意的本事,总不至于再被追上了。
“你那玉牌在妖市时,不是抹去上头的气息了吗?”
“我找师尊要过了一枚。”他未雨绸缪,料到赵如意迟早会露馅了。
赵如意蓦然停住脚步。
“赵宗主?”
赵如意的表情在夜色中有些难以捉摸。他说:“你冒险送我出去,难道不怕自误前程?”
“我……”
“你现在回屋躺着,假装刚被惊醒,不会有人追究到你头上的。”
然后呢?
赵如意独自一人,必然敌不过九宗掌门,难道眼睁睁见他送命?
谢云川握紧赵如意的手,不管他乐不乐意,只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他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很快就能到了。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明月阁弟子的声音:“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肯定是往这个方向逃了。”
“这两个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九宗大会上杀人!”
说话间,声音越来越近。
这时无论用哪种术法,都会立刻暴露行踪,幸好追来的不是掌门他们。
谢云川四下一扫,见不远处有一座神殿,连忙带着赵如意躲了进去。这神殿原本是供奉归云剑派某一位祖师爷的,后来搬了地方,此处也就荒废了,只遗留下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
谢云川将赵如意推进神像后头,又把那一枚刻有“归云”二字的白玉令牌塞给他,说:“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赵如意已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也扯进了神像后头。
神像后的空间狭小逼仄,俩人只能紧紧贴着。
谢云川听见了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赵如意的,或是……他自己的。
赵如意靠了过来,用气音道:“为什么非要救我?”
“我……”谢云川说,“欠着赵宗主救命之恩。”
“那个啊,”赵如意瞧他一眼,说,“不报答也行。”
他说着推了谢云川一把,就要从神像后走出去。神殿外已响起了脚步声,谢云川情急之下,牢牢按住了赵如意的手腕。
俩人的呼吸声几乎重叠在一处。
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眼睫微微颤动,放柔声音道:“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谢云川从来都拗不过赵宗主,但是这一回,他低下头来,轻轻贴住了赵如意的唇。
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尽数封缄。
第32章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没,这地方除了一座神像,什么也没有。”
“肯定是往别的方向逃了!”
“再去找找。”
月光由窗外倾洒进来。
谢云川藏身于逼仄的暗处,在师祖的神像之后,紧紧扣着赵如意的双手,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那嘴唇柔软甜蜜,远胜过他夹在书页中的那一株花。
仿佛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又仿佛仅是短短一瞬,谢云川听见明月阁弟子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继续亲吻下去的借口了。
谢云川慢慢退开一些,看见赵如意原本苍白的唇上,沾染了一点艳色。
“赵宗主,方才……”
谢云川的心脏仍在急遽跳动着,他尽力平复下来,解释道:“我是怕他们听见你的说话声。”
“嗯,”赵如意眸中泛着水色,应道,“又是权宜之计对不对?”
从前的谢云川能够爽快应下,可是如今,他已清楚知道,分明皆是私心。
“赵宗主,”谢云川避开了那个问题,仅是看着他道,“能不能……不要死?”
赵如意在月色下笑了笑,说道:“那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打动一个一心寻死的人?
谢云川答不上来,他那点卑劣的心思,当然更不能说出口了,只能说道:“明月阁的弟子还在附近,我们得换一条路走了。”
他仍旧执意要送赵如意下山。
赵如意深知他不过是白费功夫,但这次却没再拒绝了,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荒废的神殿。
谢云川避开了明月阁的弟子们,一边考虑着从哪条路下山,一边对赵如意道:“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中,修为最高的,当是我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和无极剑宗的魏掌门。此外,玄门的四大法器,赵宗主应当听说过吧?”
“当然了,就是跟我齐名……”赵如意顿了顿,轻哼一声,转而说道,“不对,是连我都杀不了的四大废物。”
谢云川记得赵如意当初也是这么说叶慎的。原来在赵宗主看来,是不是废物,就看对方能不能杀他?
或许,他早已尝遍了世间种种方法,却连一死都求不得。
谢云川想象着那是何等寂寥,不由得握紧了赵如意的手,道:“各宗掌门自重身份,肯定不会同时出手,若只需应付一两人的话,赵宗主可有脱身的把握?”
赵如意想了一下,说:“旁人也就罢了,如果追来的是归云剑派和无极剑宗的掌门,那我肯定敌不过。”
他平时骄傲得很,这会儿倒没有托大了。
听他这么一说,谢云川就心中有数了,道:“若赵宗主……若断雪剑,仍是全盛之姿呢?”
这句话一出,赵如意立时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才听得他说:“以一敌二,我仍旧没有胜算。”
“不过我大可一剑斩碎虚空,这护山大阵,自也留不住我。”
赵如意说到这里,并不提他如何才能重回巅峰,却是转眼看向谢云川,道:“只是我若这样一走了之了,你这‘勾结’魔门的归云剑派弟子,又当如何自处?”
“归云剑派,”谢云川语气平静,道,“自有门规。”
此时俩人正走在悬崖边上,夜风吹乱了赵如意的头发,他抬手拢住鬓发,道:“或者,你也可以随我回天玄宗。”
这是第二回,赵如意邀他去魔门了。
谢云川没有答话,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赵如意叹息一声。
他停下脚步,对谢云川道:“不用再往前走了。”
“赵宗主?”
“他们已经追来了。”
谢云川回身一看,只见沉沉夜色中,有三道身影联袂而来。当前一人鹤发童颜,是他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另外俩人,一个仙风道骨,另一个却是面沉如水,分别是无极剑宗和明月阁的掌门。
几人看似闲庭信步,气机却已远远锁定了谢赵二人。
谢云川平日拜见掌门,最多也只是在明心堂聆听教诲而已,如今三位掌门当面,光是威压就几乎叫他动弹不得了。
但他仍旧上前一步,挡在了赵如意身前。赵如意一扬手,断雪剑再度浮现。
俩人目光相触,赵如意开口道:“要令一柄蒙尘已久的凶剑,发挥出全盛时的威力,就唯有、唯有……”
他话未说尽,但一双眼睛诉尽情愁,那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唯有,重新寻到它的主人。
谢云川清楚知道,一旦踏错这一步,便会如同心魔幻境中一般,坠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赵如意即是他的心魔了。
谢云川伸手握住了剑柄。
他执剑在手时,那种奇异的亲近感再次袭上心头,一股澎湃的灵力在他体内流转。即便是谢云川那柄已经崩碎的本命长剑,也不曾带给他这种感觉。
断雪剑……为何如此特别?
谢云川还来不及细思,就见转瞬之间,凌掌门等人已经行至身前了。
断雪剑在他手中轻声震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了。
谢云川回想起在妖市时,那天倾地覆的一剑,知道自己必须找准出剑的时机,于是低声道:“赵宗主,一会儿你寻着机会就走,千万不要耽搁了。”
“那你呢?留下来受门规处置?”
谢云川应道:“嗯。”
赵如意面上流露出一点惋惜之色,却是抬手按住了谢云川的手,道:“算了。”
他一副懒洋洋地神气,丝毫没有跟玄门掌门对峙的紧迫感,反而笑道:“我难得来归云山上做客,总不好一剑斩出个窟窿来。”
说着看向归云剑派的掌门,道:“凌掌门,你说是不是?”
凌掌门先是瞪了谢云川一眼,然后朝赵如意微微颔首:“赵宗主果是信人,竟然真的敢孤身前来赴约。”
“有什么不敢的?”赵如意眼含笑意,说,“纵使归云山上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也困不住我。”
他这句话似有深意,凌掌门听得面色微变,随后俩人一同大笑起来。
赵如意道:“我送上的这份大礼,凌掌门觉得怎么样?”
“阁下以自身为饵,挖出了藏在九宗大会的细作,确实足见诚意了。”凌掌门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明月阁掌门,道,“想不到何长老已被妖魔夺舍,想来轮值镇魔渊的长老失踪一事,也是此人所为了。”
“何长老只是弃子,对方的真身必然还藏在归云山上。”
“赵宗主觉得,他会藏在何处?”
赵如意的目的已经达成,当然不会再去揽事了,道:“此事得由凌掌门细细去查了,我一个外人可不好插手。”
接着又说:“我上次提议的事,不知你们玄门九宗的长老会,商议得如何了?”
凌掌门未及答话,他身边无极剑宗的魏掌门就开口道:“正邪之争由来已久,绝不可能冰释前嫌。但……”
他话锋一转,又说:“但镇魔渊一事,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存亡,实不相瞒,我等已试过修补封印了,但一直收效甚微。若赵宗主真有稳住封印的手段,玄门与魔门……当然也可合作一番。”
一直沉着脸的明月阁掌门咳嗽一声,补充道:“只在镇魔渊一事上合作,别的想也休想!”
赵如意当然不会介意这个了,道:“哦,我还以为玄门都是一些老顽固,看来诸位掌门,也很懂权宜之计嘛。”
说到那几个字时,他语气中颇有调笑之意。
当着几位掌门的面,谢云川的脸还是红了一下。幸好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也没人注意就是了。
那明月阁的掌门哼了一声,显然对合作一事不甚赞同,却被凌掌门用眼神制止了。
凌掌门道:“合作一事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量,之前在书信中不好多谈,如今赵宗主既然赴约,还请移步明心堂一叙了。”
“嗯,那就走罢。”
赵如意嘴上这样说着,却是看了看身旁的谢云川。
凌掌门会意,马上说:“这霜云峰的弟子不懂规矩,冲撞了赵宗主,我这就命他去刑堂领罚。”
“好啊,”赵如意说,“就按你们归云剑派的门规来罚吧。”
他说着招了招手。
谢云川只觉手中一空,断雪剑消散无踪了。
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而赵如意这魔门宗主,前一刻还在被人追杀,后一刻却已成了归云山的座上宾。
他一身玄衣,姿态潇洒地向明心堂走去,离去之前,回眸看了谢云川一眼,手指点在他自己的嘴唇上,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好亲么?
第33章
谢云川去了趟刑堂。
因着冲撞贵客的缘故,被罚背了上百遍的门规。背得他头昏脑涨的,还不如抽他一顿鞭子。
谢云川不知这是掌门的意思,还是赵宗主的意思。是因为他亲了赵如意?还是因为,他不肯跟赵如意回魔门?
他记得,赵宗主一直挺爱记仇的。
谢云川一边背着滚瓜烂熟的门规,一边回想起赵如意临走前,那回眸一瞥。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唇,无声问着:好不好亲?
这还用得着问?
谢云川心跳得甚急,一不留神就背错了一个字。
刑堂的弟子一板一眼,说道:“师兄背错了,重来。”
唉……
谢云川收敛心神,尽量不去想那人柔软的唇,只是记挂着他一个人去了明心堂,应该不会出事吧?
听掌门的意思,他跟赵如意早有书信来往,谢云川料想,契机应该就是那册《停云剑诀》了。掌门欠着他一个人情,不知道赵如意拿来换了什么,难道他当时就已在布局了?
以他的性情来说,必然是留足了后手的,要么是那剑诀上另有玄机,要么是修补封印的手段确实独一无二。难怪赵宗主有恃无恐,在归云山上演起外门弟子来了。
最可笑的还是他自己,以为赵如意危在旦夕,竟然不顾一切的握住了断雪剑。
那样凶名赫赫的断雪剑,那样容色无双的赵宗主,难道还怕找不到主人吗?
他真正在等的,一直都是那个人。
谢云川想到此处,只觉得心中酸涩,竟又背岔了门规。
刑堂弟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说,怪不得师兄被罚来背门规了。
谢云川甚觉丢脸,连忙将搅乱他心神的那个人,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等他领完罚回屋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谢云川一整晚没睡,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回想起神像后狭小的空间里,俩人交叠的心跳声,以及赵如意安静垂眸的样子,不由得摸索着碰触自己的嘴唇。他想象着当时的甜蜜滋味,终于低喃着叫出那个名字:“赵如意……”
接下来几日,最快活的当属方离了。
——小赵师弟走了。
他这一生之敌走得很仓促,听说是家中出了点事,不得不回家探亲。外门弟子就是如此,道心不坚、眷恋红尘,没办法一心清修。尤其是小赵师弟这样的,这么会勾搭人,一看就没心思好好修炼。
听说还有人财大气粗,在小赵师弟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这下可输惨喽。
九宗大比还剩下最后一轮秘境试炼,其他晋级者都在专心做着准备,唯有谢云川失魂落魄的,动不动去明心堂附近转悠。
明心堂里不是只有各宗掌门吗?
方离将那些个老头子翻来覆去地想过一遍,确认毫无威胁之后,才算放下心来。
不过他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又听闻一则惊人的消息:镇魔渊发生异变,为了应对此事,掌门邀请了数位魔门宗主来归云山做客,共同商议合作之事。
镇魔渊出了何等大事,竟能让水火不容的玄门与魔门坐下来谈合作?
当然对于普通弟子来说,这些大事不是他们能操心的,真正让大伙津津乐道的,是此次应邀前来的魔门宗主中,有那位相貌出众、名动天下的合欢宗宗主。
好巧不巧的,招待这位合欢宗宗主的任务,落在了他们霜云峰头上。
方离愁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这样的大美人,万一跟谢师兄看对眼了怎么办?根据他的经验,像师兄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反而更容易被魔门的美人诱惑。
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是谁说得准?万一那合欢宗的宗主吃腻了大鱼大肉,就想尝尝师兄这款……呃,清粥小菜呢?听说合欢宗的人,最喜欢谨守元阳之身的玄门修士了。
为了守护师兄的清白,方离甚至想在谢云川的茶水里下泻药了,可惜啊,师兄的警觉性太高了,愣是没喝那杯茶,害得他功败垂成。
到了合欢宗宗主现身的那一日,除了霜云峰的弟子们,其他各宗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美人宗主一露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还来不及看清他那张芙蓉似的面庞,就见方离撞开所有人,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方离的背影高大宽阔,将大家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听他正气凛然道:“花宗主,此处人多眼杂,我先送你回客房休息吧!”
说罢,火速护送美人离去,只留下了傻眼的众人。
不是,人家好歹也是魔门宗主,就算生得再好看,也用不着这样吧。
连谢云川都懵了一下,心想,这个才算是冲撞贵客吧?方离他……这么喜欢合欢宗的宗主吗?
虽然他的活被方离抢走了,但也不能放着不管,正打算慢慢追上去,就听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这熟悉的声音令谢云川心头一跳。他循声望去,果然见赵如意一身玄衣,正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树影斑驳,映得赵如意面容苍白,下巴尖尖。
或许是数日不见的缘故,谢云川总觉得赵如意又清减了一些,肯定是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不像他还是“小赵师弟”那会儿,每日作息都有自己管着。
谢云川立即走上前去,道:“赵宗主。”
赵如意笑道:“方离师兄还是这么积极。”
刚才那一幕被赵如意看见了?
谢云川有些庆幸,还好丢脸的人是方离。他开口问道:“赵宗主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一位朋友,今日也会来此。”
谢云川迅速回忆了一下宾客名单,是无相门的门主?听说无相门的人,修的是断情绝欲的修罗道……嗯,那没事了。
赵如意问:“轮到你们招待合欢宗的人?”
“是。”
“那合欢宗的宗主,生得挺好看吧?”
“啊?”
谢云川听他这么一问,难免想起自己将赵如意误认为合欢宗宗主的事。当时他非但误会了许久,还动过一些……不敬的念头……
虽然赵如意不知此事,但谢云川毕竟有些心虚,他不由得避开了赵如意的目光,含糊应道:“还行吧。”
赵如意望他一眼,接着又问:“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谢云川总不好说他时常去明心堂附近转悠的事,只好道:“过几日就是秘境试炼了,我先做一些准备。”
“寻到趁手的兵刃了吗?”
谢云川擂台比武时,用的是普通弟子的佩剑,到秘境试炼时再用,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他也没功夫另外寻过了,因此答道:“不曾。”
赵如意就“嗯”了一声。
谢云川总觉得这一声里,似乎带着些恼意。
赵宗主因何生气?
谢云川还未想明白,就听赵如意道:“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当然有了。
谢云川认真想了一下,问道:“不知镇魔渊一事,各位掌门商议得如何了?”
赵如意说了一点可以透露的:“镇魔渊的情形你也见过了,玄门派了几位长老前去修复封印,但是效果不佳,已有不少妖魔逃出来作乱了。依我看来,需要深入镇魔渊,从内部加固封印才行。”
“如此岂不是十分冒险?”
“是啊,商议了好几天,就卡在派谁去送死这一步上了。”赵如意道,“特意请了其他几位魔门宗主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为了多几个替死鬼吗?
这些宗门之间的博弈,还真是让谢云川叹为观止。
“赵宗主不会亲自去吧?”
“当然不会了。”
谢云川这才放心,说道:“玄门之中,不同意合作一事的大有人在,赵宗主虽是掌门的贵客,但在这归云山上时,还需小心提防才是。”
玄门九宗并非铁板一块,凌掌门的实力也没强横到力压众人,他是担心有人不赞成合作之事,对赵如意暗下毒手。
赵如意听出他言下之意,差点就被气笑了。
他这个玄门弟子,是在提醒自己要留心玄门的人?上百遍门规都没背够是吧?
赵如意没听见自己想听的话,也就没兴致多说下去了,道:“我那朋友快来了,我先走了。”
谢云川望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又进不去明心堂,下次见面更不知是何时了,禁不住叫道:“赵宗主!”
赵如意没有回头。
谢云川知道他肯定听见了,因而继续说道:“那合欢宗宗主……没你好看。”
赵如意脚步一顿。
他还是没回头,不过右手负至身后,向着谢云川的方向,随意摆了摆。
第34章
程砚一踏上归云山,就见赵如意正在树下等他。
许久不见,他这位赵兄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双手抱着胳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手臂,看似面无表情,但是从头到脚,都透着……欢喜?
赵如意?欢喜?
程砚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赵如意终于得了失心疯吗?
也对,若是疯得不够厉害,也想不出跟玄门合作这样的主意。这又是他为了寻死想出来的新花样吧,这回胆子这么大,还真有成功的风险。
程砚也是担心好友的安危,这才冒险前来的。
赵如意见着程砚,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迎上来道:“程兄,许久不见。”
程砚白衣胜雪、乌发如墨,身上别无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柄粗陋的铁剑。
赵如意向那铁剑招了招手,笑眯眯道:“离魂也来了啊。”
离魂剑嗡鸣一声。
“嗡嗡嗡地说什么呢?”赵如意眼波一转,道,“哦,差点忘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离魂你还不能化成人形啊?”
“嗡……”离魂剑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兀自震颤不休。
程砚连忙护住自己的剑。
赵兄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他的剑都调戏上了?
赵如意心情大好,对离魂剑的“欺负”便也点到为止了,转而对程砚道:“程兄远道而来,我先送你去客房休息吧。”
说的他自己像是归云山的人似的。
程砚更觉奇怪了,边走边问道:“赵兄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
“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
赵如意竟未否认,轻声道:“一点小事。”
他显然不愿多说,程砚便也没再追问。
他俩走在崎岖山道上,程砚见着山崖边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这人一身天青色的道袍,想必是归云剑派的弟子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如意身上。
赵如意未做理会。
擦身而过时,俩人视线交错,随后又各自转开了。
程砚却品出来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青年的样貌,除了生得十分俊俏之外,并无特别之处了。长得也不太像那个人,赵如意应该不会对他动心思吧。
很多话不方便在外头说,到了客房后,程砚布下了一道隔绝窥探的阵法。
赵如意给他斟了杯茶,道:“程兄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吗?这么怕隔墙有耳?”
“我正想问你,”程砚将离魂剑放在一旁,坐下来道,“怎么想到跟玄门合作的?”
“镇魔渊发生异变,我亲自去看过了,那封印从外面修复不了,必须深入镇魔渊,从里面才能加固。”
“那又如何?他们玄门不是自称心系苍生吗?让他们去解决就是了。”
“玄门功法与镇魔渊相斥,在镇魔渊中大受压制,让他们去解决……不过是白送性命罢了。”
“那就让他们用人命去填。”程砚毫不在意,道,“怎么?赵兄还心疼上玄门的人了?”
他不过是说笑一句,不料赵如意神色一凝,倒像被他说中了心事。
程砚不由得问道:“赵兄此番所为,究竟为公为私?”
“咱们魔门的人,还需论什么公私吗?”赵如意大方承认道,“当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
他这么一说,程砚反倒接不上话了。
赵如意便说:“仅凭玄门之力,肯定修补不了镇魔渊的封印,到时候上古妖魔现于世间,生灵涂炭暂且不提了,咱们魔门各宗,必然也会深受其害。”
“魔门的传承多半源自妖魔,我看魔门之中,倒是有不少人盼着妖魔现世。”
赵如意嗤笑道:“好好的人不当,非要给别人当狗么?”
程砚原本想说,赵兄你也非人族。随即又想到,当年那人遍寻天材地宝,为赵如意重塑肉身,说来他的真身虽是断雪剑,却又与寻常剑灵并不相同。
既然这般深情,那人又是怎么舍得丢下赵如意的?
程砚见识过赵如意发疯时的模样,也就觉得如今的他格外古怪了。
“赵兄跟玄门合作的理由也算说得过去,但你自己合作也就算了,为何又要鼓动魔门各宗参与此事?”
“我只是想试探一二,看看哪些宗门中,已经混进了妖魔的奸细。”
“是试探,还是……”程砚盯着赵如意的面孔,一字一字道,“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赵如意哈哈大笑。
他笑过之后,方才问道:“程兄这是何意?”
“不久前,赵兄放出要跟玄门合作的风声后,有好几个宗门出言反对,其中跳得最高的,是焚天宗的周宗主。”
赵如意拿起茶杯来饮了一口,应道:“嗯。”
“随后没过多久,焚天宗就在一夜之间被人灭了。”
“是吗?”赵如意神色如常,笑道,“看来这周宗主树敌不少。”
“就算树敌再多,能够一人一剑,在一夜之间灭掉一个宗门的,那也寥寥无几。”
“哦,程兄去过焚天宗了。”赵如意道,“确定此事是一人所为?”
程砚依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说:“每具尸体都是一剑洞穿眉心,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事。”
赵如意眼波流转,容色动人:“程兄怀疑什么,不如直说吧。”
程砚就道:“焚天宗虽只是小宗门,那周宗主却并非等闲之辈。我查看过他的尸首,确定他临死前曾挥出一刀,而那一刀上,必然带着焚天烈焰。”
他说着,袍袖轻扬,却是挥出一道剑意,向着赵如意的左手扫去。
他这一招出人意料,赵如意却是动也未动,手中甚至还握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直到那剑意快击中他的左臂时,他的右手才绕过来轻轻一挡,随手化解了这道剑意。
而程砚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他看向赵如意的左手,道:“看来我猜的没错,赵兄当时正是用左手挡下那一刀的。赵兄的这只手……怕是已经废了吧?”
赵如意长笑一声,道:“些许小伤,过几日便能痊愈了,不劳程兄挂心。”
他目光转向程砚那柄离魂剑,凑过去低语道:“程兄信不信,我就算只用一只右手,也能揍哭离魂。”
话音刚落,就听“铮”的一声剑鸣,离魂剑腾空而起,剑尖直指赵如意的眉心。它周身风云激荡,凶剑之威展露无疑。
赵如意抬头瞥了一眼,唇角微扬。
随着他的轻笑声,断雪剑亦悄然浮现。
两柄凶剑在半空中对峙,虽然都未出鞘,但仅是纵横的剑气,就激得地面震动不已,连程砚布下的阵法都摇摇欲坠。
“你疯了?”程砚道,“在玄门的地盘上斗剑?”
同时又对离魂剑喝道:“回来!”
离魂剑在半空中晃了晃,似乎颇为不甘,委委屈屈地退回了程砚身侧。
赵如意当然也召回了断雪剑。他又恢复成那副无辜模样,动手给程砚斟了杯茶,道:“开个玩笑而已。”
虽是说笑,但焚天宗那件事,他算是默认了。
程砚安抚了一下离魂剑,问道:“为什么对焚天宗动手?”
“焚天宗不愿合作也就算了,还到处散播谣言,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赵如意道,“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周宗主暗中勾结妖魔,我若是不杀他,往后如何服众?”
“你所谓的大事,就是跟玄门合作?”
赵如意仅是笑笑,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眉眼之间,竟透出一些温柔之意。
程砚愈发觉得不解了,问道:“就当你是为了一己之私吧,此番跟玄门一起加固镇魔渊的封印,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玄门九宗好歹有个长老会议事,反观我们魔门,大大小小的宗门虽多,却如一盘散沙。”赵如意抬手支着下巴,应道,“趁这个机会整合魔门各宗,铲除异己势力,难道不好吗?”
什么冠冕堂皇的废话!
程砚听着都想笑:“听这话中的意思,赵兄是有意魔主之位了?”
他本是出言调侃,不料赵如意竟说:“魔主之位空悬已久,当然是能者居之。程兄是觉得,我没资格当这魔主吗?”
程砚听得一怔。
论实力论手段,赵如意当然有资格争这魔主之位。
但自从那个人死后,赵如意心如死灰,整天折腾着寻死,连那人留下的天玄宗都顾不上了,又岂会有心思追逐魔主之位。
他跟赵如意相识多年,自认为十分了解这位赵兄,可他如今的种种作为,却叫人看不懂了。
赵如意突然性情大变,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程砚看向赵如意含笑的眉眼,忽然心中一动。
莫非是……
谢寻回来了?
第35章
程砚跟谢寻交情不深,只知他当年为了炼出一柄胜过离魂的凶剑,可说是倾尽心血。
剑成之日,天降雷劫。
这等凶剑,原本是不容于世的,偏偏谢寻以身护剑,替断雪剑挡下了数道劫雷。
他既有如此野心,自然人人都以为,他即将登临魔主之位了。岂料峰回路转,那一柄与离魂齐名的凶剑,竟然生出了赵如意这样一个剑灵。
程砚想到此处,忍不住看了一眼低头喝茶的赵如意。他容色如玉,额角那抹伤痕,恰似一株灼灼桃花。
赵如意不发疯的时候,容貌确实动人。
也难怪谢寻一朝心动,什么魔门大业,尽付东流了。他当初若肯狠下心毁掉断雪剑,也不至于身受反噬……
“程兄。”
程砚正思及此,就听见赵如意叫他道:“你在琢磨什么?”
“没什么,”程砚未动声色,只是问道,“这件事……赵谨知道吗?”
听得赵谨这个名字,赵如意的脸色立刻沉下去,冷哼道:“又关赵谨什么事了?”
果然,已不是他俩一块复活谢寻的时候了。
程砚一试就试出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戳穿,只道:“跟玄门合作的事,你不告诉赵谨吗?”
“不用,”赵如意神色冷淡,道,“他不知上哪儿躲清闲了,一点小事,也没必要特意知会他。”
这是打定主意瞒着赵谨了?
程砚可太了解他这位赵兄了,一点没影子的事,都能吃上几百年的醋。谢寻不在的时候,他可以跟赵谨相互扶持,可是谢寻一回来,他立刻将赵谨视为眼中钉了。
因着时辰已经不早了,赵如意又跟程砚闲聊了几句,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到了第二日,新来的几位魔门宗主,与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一道聚于明心堂议事。
如此盛会,倒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
程砚见赵如意竭力促成合作一事,还以为他对此必是十分上心的,谁知到了众人商议的时候,赵如意竟一直在……走神?
倒是他手底下那位秦堂主,一上来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各方面证明此番合作的重要性。按照他的说法,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甚至也不需要谈什么合作了,干脆直接宣布玄门跟魔门合并得了。
……这对吗?
是赵如意的意思?
程砚总觉得一个谜团还没解开,另一个谜团又冒出来了。
而说得口干舌燥的秦风,此刻也是内心忐忑。
瞧那些个玄门掌门,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等下不会套他麻袋吧?也不知他方才这套说辞,是否合宗主的心意?
秦风朝身旁的赵如意看去,希望自家宗主能给点暗示,谁知赵如意双手撑着下巴,乌黑眼眸不知望着何处,显然已是神游天外了。
秦风气得差点吐血。
敢情他辛辛苦苦说了半天,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吹嘘合作的好处,为了宗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宗主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看宗主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显是在想着那个小白脸。
秦风得到影月的指点,悄悄看过那小白脸一眼。怎么说呢,小白脸的容貌确实不错,但要跟那一位比起来,也只像了他一两分吧。
还不如宗主刚发疯时找的那些人像呢。
秦风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宗主看上那小白脸什么了。
等赵如意回过神时,秦风的长篇大论已经结束了。
赵如意问:“秦堂主说完了?”
“是。”
“效果怎么样?”
“相当好。”秦风故意道,“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听了之后,恨不得当场跟我们天玄宗合并。”
是个人都听得出他是在赌气了,但赵如意听了之后,竟是微微一笑。
“不错,回去后自当论功行赏。”
“……”
秦风彻底没招了。
而赵如意笑了一会儿,又慢慢收起笑容,深深叹了口气。
“秦堂主。”
“嗯?”
“听说你有不少红颜知己?”
“还、还好吧。”
“若是你主动亲了一个人,随后却接连几日,再也没有任何表示了,那会是什么缘故?”
啊?
那必定是他意乱情迷时亲了一下,后来又觉得不过如此,就始乱终弃了呗。
秦风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随即醒悟过来,宗主问这个问题定有深意,他若是回答得不妥,恐怕就要送命了。
秦风顿觉冷汗直冒。
真话是肯定不能讲的,要怎么答才能让宗主满意?
死脑子,快转啊!
秦风吞了吞口水,终于在这短短一瞬间,想到了应对的方法:“与其等着别人示好,何不试一下反客为主?”
四两拨千斤,直接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赵如意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我?”
他睨了秦风一眼,说道:“我可从来没有主动过。”
秦风很是不屑。
没主动过才怪,从前那一位还在的时候……咦?嗯?
秦风仔细回忆了一下,虽然赵如意那时候作天作地,作得天玄宗的屋顶都快掀翻了,但是、好像、确实……是那一位先主动的。
他突然就摸透了宗主的套路——最好的猎手必然能伪装成最无辜的猎物,总之就是用尽手段,让对方主动往陷阱里跳。
秦风竟然有点佩服那个小白脸了,坚持了这么久还没动摇,不容易啊。
镇魔渊内部危机四伏,玄门功法又受压制,一番讨论之后,玄门那些“老顽固”们败下阵来,不得不同意了合作之事。
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分配人手了。
九死一生的事,当然谁也不想自家宗门的人冒险,因此很快就展开了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玄门说魔门贪生怕死,魔门就骂玄门道貌岸然。
眼看着再这么磨蹭下去,等商议出结果时,恐怕妖魔都要打到归云山上来了。凌掌门只好清了清嗓子,向赵如意使了个眼色,道:“赵宗主,合作一事是你先提出来的,不知你觉得该如何安排?”
赵如意应了一声,收起了那副懒散态度,一本正经道:“今日是九宗大会的第三轮比试,不知是在何处试炼?”
他突然问了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倒让凌掌门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是在我们归云山的一处秘境中,名唤‘镜花水月’。”
“这秘境是由凌掌门执掌了?”
“正是。”
赵如意不觉一笑,说道:“正好趁这机会,看一下玄门各宗都擅长什么功法,到时候也好安排相应的人手。凌掌门以为如何?”
凌掌门不禁汗颜。
他当然知道赵如意真正想看的人是谁了,这位赵宗主还真是魔门典范,任何时候都不忘假公济私。
不过想到赵如意送回来的那册《停云剑诀》,他又觉得可以配合了,当即说道:“赵宗主言之有理,我们就一起看一看罢。”
说话间,只见凌掌门扬了扬手,一册画卷在明心堂的大殿中徐徐展开。
画卷上山峦起伏,能听见潺潺的流水之音。又有一些黑色小点,在山林之间穿行,想来是参加试炼的弟子了。
赵如意飞快扫了一眼。任凭他眼力再好,也无法从这些小点中辨认出某人,只得问道:“这秘境中……有危险吗?”
呃……
没危险的还叫试炼吗?
凌掌门想了一下,答道:“安排了一些妖兽和机关,弟子间也会相互竞争,但是肯定没有性命之忧。”
“嗯。”赵如意点点头。
眼见赵宗主脸上又现出那等倦怠的神情,凌掌门只好再捏法诀,一阵光芒闪过,画卷上的画面随之变幻起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接着就见草木郁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正疾步走在林间。那是一个腰佩长剑的青年,身姿如玉、容貌俊美,瞧他身上的道袍,必然是归云剑派的弟子了。
嗯……
一众掌门和宗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凌掌门给他们看这个干什么?炫耀一下他的得意弟子?
但这是秘境试炼,又不是相看道侣,就算这青年生得再好看,也用不着看完了背影看侧面,看完了侧面又看他的脸吧?
凌掌门也觉自己做得太明显了,正打算遮掩一下,就听山林间传来异响。
青年脚步一顿,长剑出鞘。
赵如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专注地盯着他看。
正当剑光闪过时,殿门外亦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掌门!”
是归云剑派一位长老的嗓音。
这位长老平时十分稳重,此时却声音急切,凌掌门心知有事,连忙挥手开了殿门,问道:“何事?”
那长老快步闯了进来,高声道:“掌门,暮云峰上出事了!”
第36章
剑光闪过。
由树丛后窜出的巨蟒被剑锋扫中,一下断成两截,“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上,鲜血四溅。
谢云川停住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暗中窥伺之后,这才收剑回鞘。
以秘境中妖兽的境界来看,他手中这柄长剑倒是还能应付。不过此处秘境名为“镜花水月”,顾名思义,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假,地形地貌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除此之外,试炼者之间互相竞争,争夺最后胜出的三个名额,因此其他的试炼者亦是劲敌。
能进入第三轮试炼的,无一不是玄门各宗的佼佼者,若是以手中这柄剑迎敌的话,谢云川不免要吃些亏了。
其实参加秘境试炼之前,江旭曾说过要帮他寻一柄剑回来的,却被谢云川婉拒了。
谢云川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江旭的好意?
是为了亲手炼制本命长剑?
还是、还是他在奢望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盼那明月跌入怀中。
谢云川闭了下眼睛,竭力赶走这些不相干的念头,专注于眼前的试炼。秘境试炼不同于其他几轮比试,在此面临的都是实打实的险境,每个人身上都佩有传送玉玦,唯有受伤严重者,才会被送出秘境。
果然,谢云川刚走出几步,就见脚下地面逐渐变幻,他原本站立的地方,顷刻间化成了无边无际的苍穹。
天地颠倒过来,谢云川悬于半空之中,直直往下坠落。
好在他早有准备,虽然不能以气御剑,却接连打出数道风刃,借着力道稳稳落地。他到这时才发觉,原本苍翠茂盛的树林,已经变作了连绵的藻泽。
谢云川小心翼翼地踏在藻泽边缘。
藻泽之中,无数黑影沉沉浮浮,待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只干枯扭曲的手掌。
谢云川知道这是妖兽的障眼法,因此没做理会,继续往前行去。
天际雷云翻滚,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暴雨。
谢云川穿过一片藻泽后,眼前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树身周围红雾缭绕,树上结满了黑沉沉的果子,在雾气间随风晃荡。
谢云川走到近处,心头却是一沉。
这树上悬挂的,哪是什么果子?分明是一颗又一颗的人头。而当中最显眼的,却是一名被悬吊起来的玄门弟子。
这弟子一身绛红色的道袍,应当是落枫谷的人。他足尖一下一下晃动着,腰间还佩戴着传送出秘境的玉玦,但是双目圆睁、脖颈青紫,显然……已经断气了。
谢云川没再往前走了。
他后背泛起凉意,心中清楚知道——出事了。
……出事了。
闯进明心堂的那位长老回禀道:“暮云峰上莫名生出一阵红色雾气,被这红雾笼罩的弟子们,俱都昏睡不醒了。几位长老想尽办法,皆是束手无策。”
凌掌门问:“这红雾的来源呢?”
“尚未查明。”
“弟子们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但时辰拖得久了,怕是神魂有损。”
暮云峰本就是用来招待贵客的,此番前来参加九宗大会的弟子,多半居于暮云峰上。如今出了这等事,数十名弟子昏睡不醒,别说凌掌门了,其他诸位掌门也都坐不住了。
凌掌门念头急转,首先想到的是妖魔所为。但前几日夺舍何长老的妖魔,已被他秘密擒住了,此刻正关在地牢内。
是妖魔的同伙?还是……
凌掌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赵如意。
玄门与魔门之争由来已久,赵如意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不过他反正没干这事,因此坦然道:“凌掌门既然俗务缠身,那就先去处置罢,我等留在这里喝茶就行。”
凌掌门点点头,向无极剑宗的掌门使了个眼色,道:“那就劳烦魏兄在此招待贵客了。”
几位掌门匆匆离去。
留下的几人说是招待,实则便是监视了。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明心堂内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唯有赵如意依旧悠然地喝着茶。他根本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继续看着眼前的画面。
凌掌门走得匆忙,因此画卷上展现出来的画面,仍旧绕着谢云川打转。
树丛后窜出一条巨蟒。
谢云川长剑出鞘,剑法干净利落,一剑将巨蟒斩成两截。
赵如意却看得直皱眉头,低语道:“啧,什么破剑。”
秦风也是连连点头。
这小白脸用的剑也太差了吧,稍微厉害点的剑招都使不出来,跟外门弟子的佩剑差不多了。
不应该啊。
秦风很是疑惑,他记得宗主手中还是有好几柄宝剑的,虽然及不上大名鼎鼎的那一柄,但给这小白脸用是足够了。对了,宗主前些时候丢进仓库的那柄青玉剑,不就是玄门兵刃吗?那青玉剑上的灵气,跟这小白脸的功法还挺合的。
小白脸这么不受宠啊,宗主宁愿把剑丢着吃灰也不给他用?
秦风知道赵如意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若是故意如此的话,除非……呃……
秦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除非宗主他……连那柄青玉剑的醋也要吃……
秦风头皮发麻,真是服了自己的脑子了,不该转的时候转这么快干嘛!总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还好还好,宗主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秦风想到这里,悄悄觑了赵如意一眼。
却见赵如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画面上,天青色道袍的青年循着山路向前走去。山林间人影摇动,转出来一个白衣白裙的美貌女子,她面露喜色,出声叫道:“谢师兄。”
赵如意对这女子有些印象,知道她是无极剑宗的弟子,也是方离那场赌局中,除了“小赵师弟”之外,被人押注最多的那个。
哼。
赵如意依稀记得,谢云川好像是叫她……陆师妹?
“陆师妹。”
谢云川此时已经跟陆秋霜他们汇合了。除了归云剑派的弟子,其他宗门也有不少人,但跟他们刚入秘境时比起来,已是折损了数人。
而这些死去弟子的尸首,全都诡异地悬挂在了那棵参天巨树上。
谢云川问道:“陆师妹,找得怎么样了?”
“没用,”陆秋霜摇了摇头,脸色难看,“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仍是回到这棵树下。”
众人也试过激发身上的传送玉牌,但无一例外都失效了,仿佛这处试炼秘境,已经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棵巨树邪门得很,该不会是魔门的手笔吧?”
“魔门的人阴险狡诈,说不定合作是假,暗下毒手才是真。”
“这也未必,听说镇魔渊封印松动,逃出了不少妖魔,明月阁的何长老,就是被妖魔夺舍了。”
“但我们在秘境中试炼,应当有各宗长老护持才是,如今都已经死人了,难道还没人发现?”
“会不会……”有人讷讷道,“归云山上也出了状况……”
众人正说着话,就见红色雾气涌动,沉甸甸的人头果实之间,竟然又多出了一具尸首。
“啊……”
离得最近的那名弟子惊呼出声,接连倒退了几步。
陆秋霜看清那具尸首的相貌后,亦是面色惨白,道:“是摘星楼的杜师兄!方才……还跟我们一起去探路了……”
“杜悠刚才落单了吗?”
“没有吧?不是一直在一起说话吗?”
轰隆!
沉沉天际砸下一道惊雷。
在场的众人竟都沉默下来,没有人敢继续出声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悬吊在树上的,会不会变成自己。
陆秋霜正自出神,忽听谢云川传音给她道:“陆师妹。”
“谢师兄?”
“此处秘境名为‘镜花水月’,一直由我派的凌掌门亲自执掌,即便是妖魔的阴谋,等闲也动不了手脚。”
陆秋霜一点即透,道:“如此说来,唯一的机会就是……”
“是藏身于进入秘境的试炼者中。”
这时又有雷声响起。
雷光将众人的面孔照亮,陆秋霜一一望过去,忽然觉得,所有人都是那样陌生。
谢云川虽传音提醒了陆秋霜,但他内心并不确定,陆师妹究竟可不可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包藏祸心,接下来只能各自为战了。
能进入第三轮比试的弟子都非等闲之辈,谢云川在其他人的目光中,也看到了动摇与怀疑。
渐渐地,原本聚在一起的众人又散了开来。有的再次尝试激活玉玦,还有的则另寻出路去了。
谢云川独自坐在一块石头背后,慢慢擦拭手中的剑。他这柄不太趁手的剑,这下倒成拖累了。
谢云川一边思忖着应对之法,一边抬眼望向阴沉沉的天际。
快要落雨了。
他记得逢上雨天,赵宗主额角的旧伤就会发作。
如今秘境与外界隔绝,也不知赵如意……现在如何了?
第37章
赵如意脸色阴沉,比快落雨的天色好不了多少。
凌掌门还在的时候,画卷上的画面倒还灵动些,自从他走了之后,就见那归云剑派的弟子站着不动了,一直在对他那位“陆师妹”嘘寒问暖。
秦风坐在赵如意身边,当真是如坐针毡,完全不敢去看宗主的脸色。
这不是在秘境试炼吗?秘境中的试炼者应该都是对手吧?这小白脸不好好参加试炼,怎么还勾三搭四起来了。
不知道他家宗主正在看着么?
秦风恨不得冲进画卷中,一掌拍醒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
他是不是没见识过凶剑的威力?
就连那一位……断雪剑的前任剑主,对赵如意也是捧着哄着,没敢让他发疯吃醋。像赵谨那样的……他可是说冷落就冷落了。
这区区一个小白脸,竟还玩起欲擒故纵了。
秦风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赵如意却在凝神注视着画卷中的那个人。他指尖微动,似在描摹着那人的眉眼,然后手指倏地捏紧,低声道:“不对。”
“嗯?”
“……不是他。”
一抹冰凉剑意划过。
画卷上青年的笑容定格,转眼间支离破碎。
下一瞬,赵如意的身影消失不见。
待他再次出现时,已经身在暮云峰上了。
赵如意周身剑气缭绕。那凛冽剑意如有实质,他一步步走过来时,几位玄门掌门竟是不敢直视。甚至有几人随身的兵刃,都不受控制地震鸣起来。
凌掌门亦是如临大敌。
他们才刚救醒昏睡的弟子,且发现了魔门动手时留下的痕迹,这赵宗主就突然发难了。瞧他这副杀性大发的模样,莫非合作是假,眼下这一切,都只是赵如意的布局?
亏他送回《停云剑诀》时,还说什么只要换一样东西就够了,这些魔门的人……果然不可信!
凌掌门手中金芒闪过,隐隐现出剑形,开口道:“赵宗主不在明心堂内喝茶,却闯上暮云峰来,不知所为何事?”
“凌掌门,”赵如意也不跟他客套了,直接问道,“那试炼秘境……可还在你掌控之中?”
凌掌门一怔,道:“这是当然。方才在明心堂内,赵宗主不也看见秘境中的情形了?”
“一开始或许是真的,后来却仅是障眼法了。”
“怎么可能?”凌掌门道,“秘境中有我的精神烙印,只需心念一动……”
他说到这里,忽的神色一变,道:“怎么可能?秘境跟我的联系……切断了……”
秘境一直在他掌控中,旁人岂能动得手脚?除非由内部抹除他的烙印。
但对方若能做到这一步,不就意味着……
赵如意也已想到了,笃定地说:“他混进试炼者中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眸中杀意大盛:“试炼秘境在哪?送我进去。”
“出不去了。”
参加试炼的众人想尽办法,却始终无法逃出秘境。无论飞天还是遁地,最终仍旧会回到那棵巨树下。甚至有人想潜入藻泽中,结果一转眼,尸体就已悬挂在了树上。
“没用的,这秘境已被封锁了。”
“可是九宗大比出了这样的大事,掌门他们早该发现了吧?”
“对啊,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若是……秘境内外的时光流速不同呢?”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时光类的法术是最难掌控的,但仅是修改一处秘境的时间流速,对于大能来说也并非难事。倘若秘境中过了一日,外头却仅是一息,那他们这些人就算全部死光了,也未必有人发觉。
此言一出,众人又沉默下来。
谢云川看了一眼提及此事的人,心中暗想,会是他吗?
如今一点线索也无,他只能胡乱猜测了。
谢云川正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听见陆秋霜喊他道:“谢师兄!”
“陆师妹,怎么了?”
“快看那树上的果子!”陆秋霜指尖颤抖,指向那棵巨树,“好像……快要成熟了……”
他们每折损一名同伴,这果子就愈加成熟一分,此刻已经完全熟透,由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裂口犹如一张笑脸,“噗”的一声,射出一道血线。
“陆师妹,小心!”
谢云川拉了陆秋霜一把,同时抬剑格挡。血线落在剑上,只听“嗤嗤”声响,竟将剑身融化了大半。
而巨树之下,越来越多的果子咧开笑脸,不断射出血线。
有弟子撑起了结界,但顷刻就被血线侵蚀了,众人左支右绌,应对得十分狼狈。
谢云川的长剑上已是千疮百孔,他虽然还在挥剑,但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他的目光在一众弟子身上扫过,却依然瞧不出端倪,每个人的表现都很自然。
会是谁呢?
那个谋划这一切的人。
谢云川稍一走神,就觉得肩头一痛,一道血线落在他右肩上,霎时血肉尽褪。谢云川强忍着剧痛,将剑换到了左手。
若是换过一柄剑的话……
若他手中握着的……
谢云川咬了咬牙,尽力不再去想。
生死之间,不能再分神了。
折损的同伴,都会变成巨树的养料,催化出更多成熟的果实。因此不知不觉间,众人又聚在一处联手对敌了。
陆秋霜也受了伤,但她一声未吭,忍着疼痛继续挥剑。其他人也是手段尽出,符箓和阵法的光芒此起彼伏。
这时只听“轰”的一声,身后传来异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一片藻泽竟似活了过来,正汹涌着扑面而来。
所有人心头都浮现一个念头:没救了。
谢云川深知,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心神迅速沉入了识海。
在识海中翻寻一遍后,他终于找到了修养得白白胖胖,正悠闲躺着露出肚皮的浮念珠。
浮念珠:?
谢云川当然知道,要浮念珠出手相助,应当好好哄着才对,但是情况紧迫成这样,只能不拘小节了。
他捏了捏拳头,走过去道:“起来,干活了。”
谢云川睁开眼睛时,一道血红色涟漪扩散开来,平等地掠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浮生如念,照见众人。
谢云川借助浮念珠的力量,飞快扫视着众人的欲念。
多数都是对死亡的恐惧,间或夹杂着彷徨、迷惘或是贪婪,嗯,竟然还有人在生死关头想着道侣?
谢云川不屑一顾。
他一样一样地翻看过去,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一个不应该有欲念的人,竟然动了念。
那是一个……已经死去之人。
谢云川足尖轻点,越众而出,仗剑穿过密密麻麻地血线,来到了巨树底下,那个身穿绛红色道袍的人面前。
这名落枫谷的弟子,双目仍旧圆睁着,此刻却缓缓转动起来,用一种嘶哑的嗓音道:“被你……发现了。”
第38章
其他同伴都是在他们面前死去的,唯有这名落枫谷的弟子,谢云川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若非依靠浮念珠的力量,谢云川根本料想不到,这个奸细竟会是他。
“死人没有欲念,”谢云川道,“而阁下,动了念。”
“是……勾动人心欲念的法宝?”那落枫谷弟子说起话来,仍是一顿一顿的,“没想到玄门九宗中,也有人用这种法宝,这等法宝用得多了,必会……深陷其中。”
谢云川心头一凛。
若频繁动用浮念珠的话,会被欲念吞噬吗?
但此时也无心多想了,靠着浮念珠寻到此人后,血线的攻势终于暂缓。谢云川肩头剧痛,但也没空处理伤口了,只是问道:“师弟叫什么名字?”
“张……练。”
“张师弟,是被妖魔附身了?”
“不……是。”
“是家中亲友受人胁迫?”
“也……不是。”
“那就是为名为利?为了绝世功法?”
张练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不必……试探我了,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拜入落枫谷之前,我就已经是神教的人了。”
神教?
这是什么?
谢云川未曾听过这个名头,但猜想张练是这个神教派来的卧底,在落枫谷中隐忍多年,终于寻到了今日这个机会。
“张师弟的目的是什么?杀光我们这群人?能进入秘境试炼的,虽然都是各宗弟子中的佼佼者,但也仅是弟子而已。”杀了他们这些人,其实意义不大。
张练却说:“各宗弟子……若是死在魔门手上呢?”
魔门……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嫁祸给魔门!而赵如意等人,恰好在归云山上。
若是九宗掌门受了误导,认定此事是魔门所为……
谢云川眼中血红一片。
他不再吝惜灵力,疯狂催动识海中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的面孔扭曲起来,显然正在跟心中的欲念争斗。他的欲念很奇特,一点恐惧中夹杂着大量“自我牺牲”的执念。
而身后的陆秋霜等人就遭罪了,内心的恐惧被成倍放大,几乎令他们动弹不得。唯有那个想道侣的……呃,依旧在想着道侣。
浮念珠映照出众人欲念的同时,谢云川心中的欲念也被勾动。
当初在血月秘境中,谢云川所求者,不过是守护住归云山上的一切。
而此刻却不同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柄剑。乌沉沉的剑鞘与剑柄,连剑穗都已褪了颜色。恍惚间,他似乎伸手握住了那一柄乌木剑。
入手冰凉,如霜似雪。
谢云川定了定神,竭力抛开这个念头。
他有些明白张练所说的,越动用这类法宝,越容易深陷其中了。驱使欲念者,最终会成为欲念的傀儡。
张练仍是悬挂在巨树下,双足晃晃荡荡的,一边对抗浮念珠的影响,一边祭出了几道符箓。
落枫谷的符箓之术谢云川早就领教过了,如今仅是一击,他手中长剑就彻底崩碎了。
谢云川弃剑不用,接连打出数道冰刃。
张练吊在半空中不好闪避,倒是被划出了几道伤口。他喉间“嗬嗬”做声,念出了一长串古怪的咒文。
谢云川觉得这咒文似曾相识,紧接着听得“吱嘎”声响,那巨树的树干上竟也咧开了一道口子,如一张血盆大嘴,张口就将谢云川和张练一道吞了进去。
树干内部黏腻湿滑,谢云川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脚下地面咚咚咚跃动着,如同心跳之声。
黑暗中不好视物,张练在此却是如鱼得水,接连几次出手,都差点击中谢云川的要害。
谢云川肩膀上本就有伤,这下更是添了不少伤口。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催动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深陷欲念之中,受此影响,动作终于变得迟缓起来。
而谢云川也不好受,明明是生死搏杀之际,他脑海中却总是闯入赵如意的身影。时而是他在暴雨中落泪的场景,时而又是他于月下舞剑的模样。
还有,谢云川曾经亲吻过一次的,赵如意的唇……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这么迷乱,他几乎沉溺下去。
谢云川重重一咬舌尖,这才勉强清醒过来,他手掌一翻,幻化出来一柄冰刃,连过数招之后,总算将又哭又笑的张练制服了。
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想着,浮念珠这玩意果然还是少用为好。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可不止八百了。
而张练虽然落入了下风,嘴角却又现出那种古怪的笑容,说道:“……够了。”
谢云川用冰刃抵住他的脖子,问:“什么够了?”
“再死一个人,就能开启祭祀了。”
话落,他竟直直往那冰刃上撞去。
张练脖颈间划出一条血线。
谢云川被血洒了一脸。他这时才明白过来,所谓的再死一个人,竟是指的张练他自己。
而祭祀……又是什么意思?
谢云川看向张练滚落在地的头颅。
或许是用了邪术的缘故,张练一时未死,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道:“尔等,皆是祭品。”
谢云川问:“祭祀什么?”
“吞噬祭品后,妖王之眼就将现世,它的全力一击,你猜会落在何处?”
归云山!
谢云川心中一窒,只觉脚下地面跳动得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巢而出。
谢云川没再理会张练,狼狈万分地从树干内逃了出来。留在外面的陆秋霜等人已经缓过劲来,此刻却怔怔望着他身后的天际。
谢云川回首一看,只见那棵巨树正在枯萎,而巨树之上的天穹中,却勾勒出了一只血色的眼睛。
这只眼睛跟他在妖市见过的极为相似,只是更加邪恶冰冷。
谢云川还记得当时的那些祭品,被诡异红芒笼罩后,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他们也会是这个下场?
而一旦祭祀成功,归云山的护山大阵,能否抵挡住这妖王之眼的一击?
谢云川心里涌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将在场的人全都杀尽了,是否能阻止这祭祀?
可惜,他还来不及动手,天空中那只眼睛就已成形了。
当红色的瞳眸缓缓睁开时,所有被它视线捕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臣服之心。
谢云川亦是动弹不得。
浮念珠在他识海内瑟瑟发抖,弱弱地表示它已无能为力,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上回在妖市的时候,谢云川他们离得甚远,浮念珠还能出手遮掩,但是这一回,谢云川本身已成为祭品了。
那红色眼眸遮天蔽日,赤红色的瞳眸中,映射出诡异的红芒。
被那红芒扫过时,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连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谢云川知道,这是妖魔收割性命的手段。在他迟钝的、缓慢的思考中,唯有一道身影仍是鲜活的。
赵如意回眸看他,问道:我的嘴唇……好不好亲?
谢云川尚未回答这个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地痛楚自心头泛起,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叹息着念出那个名字。
赵如意……
诡异的红芒如流水般蔓延开来,即将笼罩住众人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在那红色巨眼的周围,映照出了四道虚影。那四道影子朦朦胧胧,显然真身并不在秘境中,依稀可见是一剑,一刀,一洞箫,和一样叫不出名字的兵刃。
这四样兵器满是肃杀之气,分别处于不同的方位,同时攻向红色巨眼。红色巨眼狠狠眨动一下,霎时间红光大盛,将四道虚影压制得黯淡无比。
就在此时,谢云川胸口处浮起点点光芒。
那是……赵如意给他的剑穗?
他的思绪仍旧慢了半拍,耳边听见“铮”的一声轻响,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下一刻,天地失色。
众人视线中,所见的一切都褪去颜色,只剩下了纯粹的黑与瘆人的白,以及……一抹极致杀意。
这杀意来自一柄剑。
剑身犹如秋水,携霜带雪,卷起漫天寒冰。剑锋横扫,斩向半空中那只红色巨眼。
巨眼狰狞地颤抖了一下。
它散发出来的诡异红光,被剑光一寸寸吞噬。然后它的瞳眸由内至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痕。
红色瞳眸中淌下血泪。
甚至连它周围的空间,都怪异地扭曲起来。
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众人的心头,都似响起了这只妖魔之眼无声地、凄厉地惨叫声。
天地间的颜色重新聚拢回来,当中最恣意、最鲜明的一笔,却是那一道负手而立的玄衣身影。那人唇角含笑,额上伤痕艳丽,并不去看他的手下败将,而是回过头来,望向谢云川的方向。
此乃凶剑断雪。
是……赵如意。
第39章
“当时四大法器同时出招,那叫一个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可惜,几位掌门来不及进入试炼秘境,隔空一击,终究是功亏一篑了。”
“当然,最精彩的还是斩碎妖王之眼的那一剑。”
“仅此一剑,天地失色。”
“哦,我不是说玄门的四大法器,及不上魔门的凶剑……”方离捧着自己的大脸,一副着迷表情,尽力找补道,“只不过那一剑……唉,真不负凶剑之名。”
“师兄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他看见了。
谢云川靠坐在床头,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其他的伤也就罢了,但他肩膀上的伤颇为严重,因此看着仍有几分虚弱。
当日赵如意一剑斩出,红色眼瞳碎裂开来,那瞬间的余威,震得所有人都昏死过去,等到清醒过来时,众人竟都失去了在秘境中的记忆。
谢云川当然记得一清二楚,但为免招惹麻烦,便也推说不知了。
此时离那天已过去了好几日,谢云川问方离道:“魔门的人怎么样了?”
“师兄昏睡时,魔门的几位宗主都已回去了。虽然这次的事是血神教在暗中捣鬼,但玄门与魔门心生芥蒂,合作一事终究没有谈妥。”
提到此事,方离就是一阵欣慰,在他的拼死努力下,合欢宗的宗主没有见着谢云川的面,也就不可能对他一见钟情了。
呼,师兄的清白保住了。
谢云川问道:“听说魔门的一位宗主受伤了?”
“正是那位天玄宗的赵宗主。”方离道,“毕竟接下了妖王的一击,会受伤也是常理。据说那位赵宗主当场就吐血了,后来赶紧回魔门养伤去了。他走得匆忙,我只远远望见一道背影。”
方离说得甚是惋惜。
谢云川却只应道:“嗯。”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难怪方离念念不忘了,即便是他回想起来,也只记得断雪剑出鞘时,天地为之失色,而唯有赵如意……是这世间唯一的色彩。
赵宗主当时肯定是没有吐血的,只不知他后来怎么样了?
方离察言观色,总觉得师兄有点不对劲。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又跟进入秘境之前不同了,就跟、就跟丢了魂似的。
不会有什么事儿吧?譬如跟陆秋霜师妹患难与共、暗生情愫……呸呸呸!陆师妹都已经回无极剑宗了,肯定没事!九宗大比经过这么一折腾,多数试炼者都受了伤,因此最后那场比试延期到一年之后了。
方离的赌局自然也跟着延期了……不过想想师兄这元阳之身都守了多少年了,区区一年,不在话下!
方离正想着,就听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掌门召谢云川去一趟明心堂。
谢云川倒是可以起身了,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去了明心堂。
凌掌门见着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问他的伤势,又勉励他一番,最后还抱怨道:“你师尊也真是的!九宗大会开始前就在闭关,闭到现在还没出来!归云山上出了这等大事,徒弟都伤成这样了,他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谢云川可太了解他师尊了,归云山上的贵客走完之前,他肯定不会出关了。而且说来说去,不是掌门这个当师兄的默许的吗?
当然这话谢云川可不会提了,只是说:“师尊一心清修,恐怕并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接着又问道:“掌门,那个血神教……可有查出什么眉目?”
“血神教的来历十分神秘,只知他们奉上古妖魔为神明,一心想迎回妖王。镇魔渊封印松动一事,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不过血神教行事隐秘,要查的话,只能从落枫谷那名弟子入手了。”
谢云川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施了一礼,道:“掌门,弟子想参与调查血神教之事。”
“此事已经派人去查了。”凌掌门道,“何况你的伤还未好,该好好养伤才对。”
“一点小伤,很快就养好了。掌门若是担心我拖后腿的话,我也可以独自下山调查。”
“你想下山?”
“……是。”
凌掌门沉吟一番,说道:“血神教的事,魔门那边必然也会去查。”
当然,最多也就派个堂主去查了。宗主?宗主不得养伤吗?
谢云川没有做声。
“算了,你养好了伤就下山吧。”凌掌门看他一眼,意味深长,“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行事小心,莫要……强求。”
莫要强求。
掌门猜到什么了吗?应当是吧。
谢云川很快就领命而去了。
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转道去了周师妹那儿。
外头阳光甚好,周师妹正在廊下看书,见得他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书藏好了,这才抬眸道:“师兄怎么来了?”
“过来瞧瞧。”谢云川道,“师尊这些时日都在闭关,你功课没落下吧?”
“没有没有,我学得可认真了,师兄要考我吗?”
“不用了。”
谢云川原本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他想了一下,道:“大家一块喝酒的那天,我过来的时候,你跟赵师弟在聊什么?”
“啊?”
周师妹都被他问懵了。
那天是哪天?
谢云川就冷着脸说:“都快拉上钩了,这都不记得?”
“哦,那天啊,”周师妹想起来了,“也没什么,小赵师弟就是向我打探一些……关于师兄你的消息……”
“嗯。”谢云川神色稍霁。
“拉钩是因为,我答应了借书给他看。”周师妹越说越小声。
提到这事她就心痛,小赵师弟怎么突然回老家了呢,她可是在他身上押了十枚灵石啊!
周师妹不死心地问道:“师兄,小赵师弟这次回家探亲,以后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谢云川道,“不过我过几日下山办事,或许会顺道看看他。”
周师妹双眼放光。
可是下一句,就听谢云川问道:“师妹借赵师弟看的什么书?话本?”
“呃……”
“周师妹方才看的那本也是吧?”
“哈,哈哈……”
“你屋里还藏了不少?”
“一、一点点……”
“很好,”谢云川满意点头,“都没收了。”
周师妹拼死抵抗,但依然干不过身负重伤的师兄,最后谢云川抱着一叠话本走了。
他边走边随手翻看了几本,发现周师妹还挺细心,给这些话本分了类,有温柔的,也有狂野的,还有一些不太好形容的……
他决定趁着养伤的这几天好好翻阅一遍,拿出自己平时练剑的劲头来,怎么说也能学会一些吧。
不知道赵宗主更喜欢哪一种?
下了山之后,肯定得去找他。
谢云川想着,浮念珠和剑穗,他都还未取走。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了,真正的理由是,他想见赵如意。
不知赵如意伤得如何?
谢云川回想起来,好像自从认识赵如意开始,他就一直在受伤了。
谢云川走到房门外时,脚步顿了一下。他记得出去的时候,明明锁上房门了,这会儿怎么开着?
是方离来过了?
谢云川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看着没人,但床上的纱帐放下来了,隐隐绰绰地映出一道人影。
谢云川手中的书掉落一地。
听见动静,纱帐内探出一只如玉的手。那纱帐轻轻撩起,谢云川对上了一双多情的眼眸。
谢云川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心跳声。
“赵宗主怎会在此?”
“哦,”赵如意躺在他的床上,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这儿……养伤啊。”
第40章
谢云川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转身锁上房门,又迅速放了一个隔绝窥探的阵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如意看得好笑:“在自己的屋子里,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寻常情况下确实不需要,但是……
“合作没有谈妥,以赵宗主现在的身份来说,万一被人发现了,恐怕有些麻烦。”
谢云川说得很委婉了。
意思是说,他已经不是贵客了呗。
赵如意摆摆手:“行吧。”
谢云川又问:“赵宗主为何没回魔门?”
“如今是个人都知道我受了伤,回去给人当靶子么?反倒是留在这里更安全些。”
毕竟谁也料不到,魔门宗主会躲在玄门弟子的……屋子里养伤。
他说得有理有据,谢云川当然不会去反驳了。
赵如意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话本,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谢云川“实话实说”,道:“从师妹那儿收缴回来的?”
“刚巧我闲着无聊,”赵如意随手挑了一本,道,“你书架上那些书,实在看不进去。”
谢云川看了一眼他挑中的那本书,是狂野类的。
嗯……
谢云川默默记下了,将地上的话本一一收拾好后,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赵如意苍白的脸色,问:“赵宗主伤得如何?”
“还行,心脉受损而已,死不了。”
只要死不了的伤,他都不当一回事。若是死的了……他恐怕更是求之不得。
谢云川却很是上心,在床边坐下了,一样一样地问过去:“是因为接下了妖王的一击?可有被妖气侵染?”
“没有。”
“需要服用什么伤药?”
“魔门的药,我身上带着。”
“要配合一些特殊功法吗?譬如,双……”
谢云川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赵如意并非合欢宗的宗主。
他轻咳一声:“嗯,那没事了。”
赵如意:“嗯?”
“我刚去了趟明心堂,向掌门请命调查血神教的事,待伤好之后,就要下山了。”
“那正好啊,”赵如意说,“等过几日我的伤好些了,正可以出门逛逛。”
他姿态懒散地靠坐床头,手指拂弄书页边缘时,像是从谢云川的心头拨过。谢云川也就不去想“赵宗主刚说要避风头,怎么过几日又能出门”这等事了。
他放柔声音道:“既然如此,赵宗主这几日先好好养伤吧。”
说着瞄了一眼赵如意尖尖的下巴,心里又加一句,若能养胖一些就更好了。
赵如意看似若无其事,但毕竟还是受了伤,只跟谢云川说了一会儿话,就累得睡着了。
他手中还握着那本书。
谢云川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会,伸手将那书册抽走,赵如意的手指勾了勾,似有若无地擦过谢云川的掌心。
谢云川动作一顿。隔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收拢,虚握住了赵如意的手。
原本只想见他一面。
但是真正见着了,却又生出……许多妄念。
接下来几日,谢云川一边偷偷摸摸地藏着赵如意,一边挑灯夜读,将收缴回来的那一堆话本都看完了。
怎么说呢,虽然不太理解,但他已经把重点部分背了下来,反正总归用得着吧。
除此之外,那天在秘境中过度使用浮念珠的力量,果然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尤其是……当赵如意躺在他床榻上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谢云川暂时还能应付过去。
这天午后,谢云川刚督促着赵如意运功治伤,就听得外头传来叩门声。
又是方离?
这几天借口闭关养伤,他已经打发过方离好几回了,这时便将床帐严严实实拉起来,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谢兄!”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江旭。
谢云川很是意外,江旭前些日子就已离开归云山了,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不过即便是好友,谢云川也不好放他进去,只好堵在门口道:“江兄怎么来了?”
“谢兄这次在秘境试炼中受了伤,我可真是懊悔得很,若能早些寻一柄趁手的兵刃回来,你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了。”
江旭说着一扬手,半空之中,浮现出一柄淡金色的长剑。
这剑的剑鞘是黄金所铸,剑柄上更是缀以明珠,一看就……呃,华贵得很。
“我回去后费了些灵石,不对,费了些心思,总算寻到一柄还算过得去剑。”江旭道,“听说谢兄要下山追查血神教的事?正好拿去防身吧。”
谢云川差点被那金芒晃着眼睛,这只怕费得不止一些灵石吧?他没想到江旭竟然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心中自是感激。
不过,剑是肯定不能收下的。
正寻思着如何拒绝才好,江旭已经往他手里塞了:“谢兄先用着吧,又不耽误你炼制本命法器,不必推辞了……”
“嘭!”
屋内传来一声轻响,倒将俩人吓了一跳。
“谢兄屋里有人?”江旭这时才发现他这位好友一直堵在门口。
谢云川则是做贼心虚,迅速答道:“没有。”
他怕江旭不信,又补充道:“应该……是猫吧。”
“谢兄养了猫?”
“是师妹她们养的,来我这儿蹭些吃的。”
江旭不疑有他,笑说:“谢兄这儿的伙食必定很好了。”
这倒没错。
谢云川嘴角微扬,心想:各种山珍海味、灵草灵药喂下去,应该有把赵宗主喂胖一些吧?
谢云川借口怕猫跑了,不方便让江旭进屋,好在院子里就有石桌石椅,就邀他过去坐下了。
俩人一番寒暄后,谢云川想尽办法拒绝了江旭的好意。
江旭收起了那柄闪瞎人眼的剑,临走前还是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一个人失了本命长剑后,死活不肯要别的剑,这是什么缘故?
总不能跟那些外门弟子似的,见识过秘境中惊艳的一剑后,就惦记上人家魔门的凶剑了吧?
哈哈哈!
江旭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逗笑了,摆摆手告辞离去。
谢云川送走了江旭后,总算松了口气。虽说是辜负了江兄的好意,但他也不愿意为了此事违背本心。
他走回房间一看,发现赵如意正坐在桌边,桌上还有一只打翻的茶盏。
谢云川忙问:“赵宗主怎么了?”
“练功时岔了气,”赵如意揉着自己的左手,道,“手疼。”
谢云川一直知道赵如意的左手受了伤,只是他并不给自己看手上的伤口,只能问道:“严重吗?”
“还行,养一两日就好了。”
“那你这两天小心些。”
谢云川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茶盏,却见赵如意瞥他一眼,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那位江兄,对你挺不错啊。”
“江兄生性如此,对每个朋友都是掏心掏肺。”
“随便一个朋友就送剑?我看不见得吧。他寻来的那柄剑也算不错了,也就……嗯,也就比那柄废物青玉剑差一点而已。”
谢云川一怔。
总觉得赵宗主像是话中有话。
但赵如意没再说下去了,反而递过来一枚发簪。
是先前借谢云川用过的那枚,后来赵如意假扮外门弟子上山,谢云川就还给他了。
这时赵如意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练功时头发散了,帮我束起来吧。”
他说:“我的手还疼着,自己弄不了。”
不知怎地,谢云川想起了之前的心魔试炼,在那个幻境中,他替赵师弟梳过许多次头了。
谢云川取来铜镜,梳子缓缓梳过赵如意乌黑的发。
赵如意挑起眼尾,透过铜镜与他对视。
一时间,俩人都没再开口说话了。
赵如意抬手摸了摸发尾,谢云川握着梳子的手,恰好也梳到此处。由铜镜中看来,两只手像是交叠在了一处。
谢云川心头一跳,就听得赵如意道:“不许要……别人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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