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如意被他的“剑主”玩了一整夜。
他后颈都被亲得麻木了,谢云川依旧揽着他的腰,不知餍足地舔弄着,最后还留下了几处咬痕。他本就瘦伶伶的身形,经这么一折腾,自然愈加受不住了。
谢云川伸手一按,赵如意就瑟缩着往边上躲,看得谢云川呼吸又乱了。
后来是被赵如意瞪了一眼,这才作罢。
赵如意后悔之前说那句话了,他没想到谢云川这么、这么……原先百般撩拨都没动静,他还当他不行呢,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而且这混蛋胆大包天,竟然觊觎他额角上的伤痕,还想着对他……就连那个人,都不曾这么弄过的。
快到天亮时,赵如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谢云川正抱他擦拭他的面孔。温热的帕子从他脸上拭过,擦去了昨夜留下来的泪痕。
赵如意难受得直皱眉,指着自己的嘴角说:“……都被你亲肿了。”
“对不住,”谢云川亲了亲赵如意的脸颊,道,“因为赵宗主说了那句话,我才一时没忍住。我一会儿给你抹药吧。”
这是一时吗?
明明是……好几回……
赵如意哼哼道:“下次不许这样。”
“……好。”
意思是,依然有下次了?
谢云川给赵如意洗过澡,擦干头发,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将他抱到床上去,取了伤药出来给他抹药。
那药膏冰冰凉凉的,沾在指尖上探到赵如意唇边,很快就化开了。
谢云川听见了一点水声。
赵如意抱着自己的胳膊让他上药,漂亮的面孔偏过一侧,颈边印着一道红痕,是谢云川昨天夜里留下的。
谢云川额上都渗出了汗。
“赵宗主,”他说,“疼么?”
赵如意“嗯”了一声,说:“谁叫你亲这么重的?”
又道:“脖子上也受伤了……”
谢云川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赵如意强调道:“只是抹药。”
但谢云川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沾了一点药膏在自己唇上,然后贴了过去。
“赵宗主,靠过来一些,不然……够不着……”
赵如意颤抖了一下,却是咬着自己的嘴唇,凑到了谢云川身边。
谢云川低下头,吻上他颈边的那处痕迹,将冰凉药膏涂抹上去,同时也将那浅浅的一道红印,弄得更深、更红。
小世界内的四季流转,亦是与外界相同。
谢云川见着院角的树叶渐渐泛黄,估算时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他这些日子很是卖力地沾染赵如意的气息,但除了让赵宗主经常下不来床之外,好像未见什么效果。
后来得着赵如意允许,谢云川才算出去了一趟。一方面是打探镇魔渊的消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想置办些东西。
好在有九宗掌门坐镇,镇魔渊的情况算是稳住了,虽有一些妖魔逃出作乱,但人界基本上未受影响。
而各宗也都召集人手,深入镇魔渊修补封印,只不过目前得着的消息,镇魔渊内危机重重,好几队人都已失去联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云川虽然忧心此事,但因为要守着断雪剑,这会儿也脱不开身了。
除此之外,谢云川还买了几件衣服回去。都是比着赵如意的尺寸买的,多数是他偏爱的素色,因着谢云川的私心,也夹杂了一两件艳色的。
赵如意见着这些衣服后,目光悠悠地从谢云川脸上扫过,也不知他是否猜着了什么。
“怎么想到给我买衣服的?”
“我见赵宗主平日里替换的,也就那么一两件。”
“喜欢我穿哪一件?”
“都、都喜欢。”
赵如意就笑了笑,说:“嗯。”
到了当天晚上,谢云川上榻掀开被子的时候,发现赵如意换上了颜色最艳的那一件。
然后……
然后就被谢云川亲手脱去了。
谢云川是被一道惊雷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一捞,想揽住身旁那人的腰,结果却捞了个空。
谢云川睁眼一看,发现床铺上空荡荡的,未见赵如意的身影。
赵宗主呢?
谢云川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应当仍是半夜,但因为雷光大作的缘故,半个天际都被照亮了。
谢云川借着这点光亮环顾四周,同样没看见赵如意。他记得这种下雨的天气,赵如意额角的旧伤会发作。
谢云川连忙披衣起身,一边叫着赵如意的名字,一边寻了出去。
小世界内地方不大,谢云川寻过一圈后,泼墨似的大雨已经落了下来。茫茫雨水中,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这等雨天,赵如意会去哪里?
他身体还没养好,难道是去外面了?
谢云川心急如焚,突然间心念一动,尝试着沟通了一下断雪剑。断雪剑并非他的本命法器,此时也尚未结下剑契,但不知为何,谢云川就是感觉到了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联系。
凭着这点直觉,谢云川重新走回了他们住的小院,他的目光落向院角的那株花树。
花已落尽。
此刻在狂风骤雨之下,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而在树下的石椅上,此刻正坐着一道人影。
赵如意的衣衫已被彻底淋湿了,孤零零地坐在暴雨之中。
不知为何,谢云川竟然不敢出声叫他。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见石桌上的白玉棋盘已被重新摆过了,上头是一盘未竟的棋局。
赵如意如玉的手指中捏着一枚黑子,却是迟迟没有落下,任凭雨水从他眼角滑过。
谢云川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忍着心中的那点酸涩,出声道:“赵宗主。”
赵如意恍若未闻。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照亮了赵如意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孔。他抬手掩住自己额角上的伤痕,木然地说着:“好疼……”
那声音里几乎毫无情绪。
谢云川却想象得到,这是怎样一种剜心之痛。
谢云川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又叫道:“如意。”
听见这一声,赵如意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雨声越来越响。
赵如意的眼睛里浸满了雨水,抬眼看向谢云川,说:“……你来了。”
第52章
剑契破碎得毫无征兆。
赵如意记得,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一日,他当时正陪着赵谨在自己屋子里喝茶。
赵谨刚从外头回来,却是白衣出尘,手中摇着一柄玄铁扇子。
赵如意泡茶的手法很是纯熟。茶叶是新炒制好的,烹茶用的是刚化的雪水,连茶杯上亦描画了山水花鸟,映得茶汤清亮,异香扑鼻。
赵谨浅尝一口,眼露赞赏。
赵如意就问道:“怎么样?”
“还行吧,”赵谨摇了摇手中扇子,道,“好像带着点花香。”
赵如意的眼睛弯起来,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是从雪山之巅摘下来的花,碾碎了掺进茶叶中,这才带上了花香。”
赵谨一听就懂了:“是那人摘回来送你的吧?”
赵如意笑了笑。
赵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杯面上绘着一株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恰似赵如意额角上的那一道伤痕。
不用说了,肯定又是那个人的手笔。
赵如意请他喝的这杯茶里,藏了多少心思啊。
赵谨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赵如意,你能不能别炫耀得这么明显?”
赵如意一脸无辜:“不明显,怎么能叫炫耀?”
唉,跟这种从小被宠大的人说不清楚。
“说吧,好端端的,干嘛又找我麻烦?”
赵如意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瞧一眼赵谨手中的玄铁扇,道:“听说前不久,他刚帮你修了扇子?”
为了这事也能吃醋?怎么不醋死算了!
赵谨无奈道:“他帮我修扇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那柄破剑若是坏了,他难道不给你修?哦,可能是在床上修吧。”
他有些口不择言了,结果一抬头,就对上赵如意含着一汪水色的眼。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爬上了主人的床?
赵谨都有些同情秦风和影月他们了,这一天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他今日上哪去了?”
“出门办事,应该快回来了吧。”
“行,等他一回来我就自请下堂……呸呸呸!”赵谨使劲合上了手中的扇子,道,“我就出去自立门户。”
赵如意正求之不得。
虽然明知道赵谨跟那人没什么,可谁叫他生得晚呢,断雪剑炼成的时候,赵谨已陪在那人身边许多年了。
他可是凶剑哪,心眼小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俩正说着话,就听见秦风在外头敲了敲门,问道:“宗主呢?”
赵如意答道:“出门办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没带上断雪剑?”
“嗯,他说没什么大事……”
赵如意一边回答,一边想着,那个人是不是快回来了?干脆提前将茶泡上吧,等他回来时,水温适中,喝着正适口。
这时,远处的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窗外连一点雷光的影子都没见,但仅是这么一下,竟打得赵如意失魂落魄。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好像突然被放慢了,每一个细节,赵如意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头疼欲裂。
赵谨是知道他的老毛病的,走过来扶住他问:“怎么了?是不是额头上的旧伤又犯了?”
赵如意疼得说不出话。
赵谨忙叫了秦风过来帮忙。俩人扶着他到了床边,快要挨着那床时,赵如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死命抓着赵谨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响起哗啦啦的声响,竟是骤然下起了雨。狂风吹开窗子,卷着雨水打落进来,将那一只绘了桃花的茶盏打翻在地。
赵如意望向窗外,眼底尽是惶然之色。
他想起断雪剑刚炼成时,天降雷劫,要将他这柄凶剑毁去。
他原本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可怖的事了,但是,远不及此时此刻的万分之一。
赵谨问他道:“如意,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如意面上毫无血色。他摇了摇头,犹如一个濒死之人,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我的剑契……碎了。”
剑契乃是生死之约。
除了剑主毁弃契约,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的主人……
他的道侣……
他的……
赵如意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时,仍旧坐于暴雨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每一次的回忆,都似将他凌迟一遍。
他情愿是那人主动毁弃的剑契。
是他恃宠生娇。
是他嫉妒成性。
是他……是他有这许多的缺点,所以那人厌弃了他,又喜欢上了别人。
那也好过……他神魂俱灭,永无归期。
赵如意的泪水混着雨水落下来。
面前的白玉棋盘上,是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
赵如意还记得,当时他执的是黑子,被白子杀得溃不成军,眼看着要输了,他便干脆耍赖,还将棋子掷进了那个人怀里。
那人只是笑笑,哄他道:“算我输了。”
赵如意说:“不行,什么叫算你输了?”
那人就说:“那先留着这盘棋,等下回再来下吧。”
“还是下不过你怎么办?”
“我教你吧。”
当然还会有下一次的。
那时的赵如意总以为,有着无尽的时光任他挥霍。谁知在那么风平浪静的一日,他的剑契竟然碎了。
多可笑。
曾经骄狂任性的赵如意,忽然间成了一柄无主之剑。
他离开的那一日,为何没有带上断雪剑?赵如意无数次这样想着,却又寻不到答案。
又是一道雷光落下,照亮了面前的棋盘。大雨之中,赵如意抬手掩住自己额角上的伤痕,木然地说着:“好疼……”
他听见有人叫他道:“如意。”
听见这一声,赵如意缓缓抬头。
雨水浸湿了他的眼睛,透过茫茫雨幕,他看见了最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你来了。”
赵如意说完这一声,身体便失去力气,落进了那个人的怀抱中。
“你知道吗?”他靠在那个人怀中,闭上眼睛道,“我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第53章
那人的动作一顿。
随后温柔地揽住他的腰,拨开他被雨水打湿的鬓发,道:“雨下得太大了,先进屋再说吧。”
可能是雨声太响的缘故,赵如意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赵如意昏昏沉沉的,已经记不起身在何处了,只是任由那个人牵住自己,向着屋内走去。
屋里很快点上了灯,飘飘荡荡的一点火光,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了。
那人给赵如意换了一身衣服,又将他搂在床上,拿帕子细致地擦拭他的头发。赵如意就靠在他的怀里,娓娓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当时的雨也是这么大,好似要将一生一世的雨都下尽了,我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真是奇怪,梦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赵谨的神态语气,他都能详尽地描述出来,像是、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赵如意心中惶然,不由得抓紧了那个人的衣袖,问道:“真的是梦吗?”
那人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过,一点点擦干他的头发,温言道:“当然是梦。”
这声音里透着平和的力量,令赵如意放下心来。
当然了。
他可是断雪剑的剑主。
剑主若是身故,他这柄凶剑……岂会独存?
赵如意听见那人问他:“后来呢?”
提到后来的事,赵如意的梦境又变得十分模糊了。他只记得天玄宗乱成一团,他额角的旧伤发作,疼得厉害,但无论如何,也及不上剑契破碎那一刻的痛楚。
断雪剑……感知不到那个人的存在了。
后来是秦风等人找到了……
同时寻到的,还有那人留下的一枚留音石。
他平静地交待了身后之事。
第一句话,就是不许赵如意自戕。
“你在梦里,还要我接替天玄宗的宗主之位。”赵如意像是觉得委屈了,抓过那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说,“我哪当得了什么宗主?”
让他这柄剑当宗主,那不是为难人嘛。
那人并不喊疼,仍旧温柔地拥着他,手指抚过他的眉心,说:“你可以的。”
“可以也不要当,累都累死了。”
“嗯,”那人笑了笑,说,“那就不当。”
这时赵如意的头发已经擦干了,那人就取过被子来盖在赵如意身上,道:“睡吧。”
他说:“睡醒之后,雨就停了。”
不知为何,赵如意觉得他的声音与平日里不太相同,透着一点落寞之意。
哦……
赵如意明白过来了,他只顾着倾诉自己的梦境,倒是冷落了那个人了。他这趟出门办事,俩人已有许久未见了。
咦?究竟是多久未见了?
赵如意一下又糊涂了。不过他没管这么多,一只脚从被子里探出来,勾在那人的腿边,慢慢儿蹭了蹭。
果然,那人哄他睡觉的动作停住了。
赵如意用手撩起颊边的一缕头发。
往常只这两招,那人肯定会低下头来亲他了,今日却特别反常,竟然继续往他身上盖被子。
谁要盖这破被子了!
不对劲啊……
赵如意心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
道侣出了一趟门,回来后推三阻四的,不愿意跟自己亲热了,这是什么原因?
呵呵。
赵如意马上想到,肯定是在外面有了小妖精了。他为了那人要死要活的,结果他出一趟门就移情别恋了?
赵如意难受得都快掉眼泪了。
那人也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赵如意的眼角,问:“怎么了?”
赵如意说:“陪我。”
“嗯,我陪着你睡。”
赵如意又说:“亲我。”
那人的指尖一颤,道:“等你睡醒了再说。”
“为何要等我睡醒?”赵如意愈发觉得有问题了,“现在……不行吗?”
他的脚一点点往上,最后故意踏了上去。
那人闷哼一声。
赵如意满意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明明可以啊。
赵如意半坐起身,投进了那人怀中。
“赵……”那人的气息有些乱了,却还是说,“如意,别这样。”
赵如意一抬头,就磕在那人的下巴上,他于是顺势亲吻上去,说道:“是不是累了?没关系,你躺着就好,我自己亲一会儿。”
他这句话一说,那人登时没了声音,伸出来推拒的手,也变成了按在他的腰上。
赵如意就知道他喜欢这个。
从前也是这样,一边说着只当他是剑灵,一边差点将他的腰都弄断了。
赵如意当着那人的面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他主动凑过去,一点点覆上那人的唇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痛楚。
赵如意又回忆起了那个梦境。
在他的梦中,时间倏忽过去了许多年。
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
自打断雪剑炼成那日起,他就从来没有受过苦,哪知道后来,竟会吃尽了这世间的苦。
俩人唇齿交缠的一瞬间,赵如意眼角沁出了泪。
那人吻着他的眼皮,将那些泪水一一吮去了,叫他的名字道:“如意……如意……”
给他取这个名字时,那人是盼他事事顺心如意。如今每叫一次,都像是在倾诉一遍情话。
赵如意很快就受不住了。
那人知道他半途而废的性子,再次亲了亲他的眼睛,贴着他的面颊道:“亲够了没有?该换我了吧。”
话落,将赵如意按进了自己怀里。
那人吻着他的面孔,动作很是急切。这一番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下,赵如意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却又被那人搂得更紧。
那人按着他喘息了几声,便要退开去。
赵如意的双手软绵绵地缠上他的肩,说:“别走……”
“再亲一会儿……” 他眼睛里含着水色,声音沙哑地说,“求你了……”
这句话一说,那人自然不再放过他了。
赵如意感觉那人贴上来,在他的唇上碾过,然后狠狠咬了一下。
“……”
“……”
“嗯……”
他控制不住地叫了声疼,身体都颤抖起来。
那人的亲吻又落下来。
耳边厮磨间,赵如意抱紧了他的肩,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阿寻。”
第54章
落在他唇上的亲吻停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住了他。那人勾着他的舌尖,强迫他与自己唇齿纠缠。
赵如意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来,用发抖的声音道:“别……别亲了……”
那人掐着他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叫我的名字。”
“嗯……”赵如意抬眼看向那张俊美的面孔,低声道,“谢寻……”
话音刚落,就被那人扯住了头发。
“啊……”
那人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翻转过来,然后从他身后覆了上来。那人拨开他的黑发,低头亲吻他的后颈。
后颈处被亲得一片麻痒,赵如意伸手抓住床帐,扯得那床帐不住晃动。
那人在他耳边喘息着,用异常低哑的嗓音说道:“喜欢我这样亲你么?”
“嗯……喜欢……”
那人又咬上他的耳廓。
赵如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往前逃去,却又被那人扣着腰拖回来。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他听见那人问道:“他也是这样亲你的吗?”
“……”
“……”
什……么……?
他说的每一个字赵如意都听懂了,却又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人的手绕过他的腰,道:“说说看。”
“呜……”
赵如意呜咽着,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只能低声求饶。
“求你……”
“求我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那人捏住他的下巴,迫他转回头来,然后吻着他的唇说,“要不要再亲久一点?”
“……”
赵如意被他折腾得神志不清,只能他想听什么就答什么。
“……”
“好……”
“多久呢?”
“越久越好……呜……”
这句话彻底让身后那人失控了。
赵如意只感觉他的吻不断落在自己脸上。
那人还将手伸到他唇边,轻轻一按,说道:“……都被我亲肿了。”
他把沾了水痕的手指递过来,涂抹在赵如意的嘴唇上。赵如意便凑了过来,乖顺地亲着他的手。
这个举动似乎取悦了那个人,他亲吻的动作逐渐轻柔起来,和风细雨一般的,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睡吧,”那人亲了亲赵如意的眼睛,重复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等睡醒了,雨就停了。”
赵如意累得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风和日丽。下过了这样一场大雨,天色竟是格外明艳。
赵如意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他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一时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记得下雨了,他额角的旧伤发作,疼得受不住。他不想吵醒睡在身边的谢云川,就一个人走了出去……
然后呢?
记忆逐渐回笼,他记起了暴雨中向他走来的那个人。
是谢云川。
赵如意翻身下床,腿软得差点绊倒,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出屋子。
外间的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当然是谢云川的手艺。其实像他们这等修道之人,早用不着吃东西了,但谢云川似有执念,非要将他养胖一些,赵如意只好配合着吃吃喝喝。
赵如意伸手碰了碰汤碗,见汤还温热着,正想出门找人,就见谢云川推开门走了进来。
俩人打了个照面,彼此皆是一怔。
“赵宗主……”
“嗯。”
“醒了?”
“刚睡醒。”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赵如意原本有许多话要说,但被谢云川这么一问,也就先坐下来吃东西了。
他每道菜都尝过几口之后,这才放下筷子道:“昨夜……我额头上的旧伤又犯了。”
“我知道。”谢云川语气平静,问道,“现在还疼吗?”
赵如意抬手摸了摸额角,说:“已经不疼了。”
谢云川点点头:“那就好。”
看着他的脸,赵如意不免就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
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
他意乱情迷之时,忍不住叫了那个人的名字,谢云川应当是听见了吧?唉,必然是听见了,否则后来也不会……
回想起来时,赵如意的腿仍有些发颤,却听得谢云川问:“修养了这些时日,赵宗主的身体可好些了?”
赵如意正走着神,随口答道:“还行。”
谢云川就说:“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等过了今夜就走。”
“走?”赵如意回过神,“谢云川,你要走去哪里?”
“先去镇魔渊吧,看看那边的情况。”谢云川认真答着,显然已经计划好了,“然后再向掌门复命。”
“你明明答应了我的条件的……”
“我答应替赵宗主守剑,如今赵宗主的身体既已大好,自然也用不上我了。”
“镇魔渊就用得上你吗?”赵如意冷笑道,“那边有玄门九宗的掌门坐镇,你一个无名小卒,是赶着去送死吗?”
他说完后,才发觉语气重了些,又连忙示弱道:“反而是我这边……”
谢云川面无表情,说:“赵宗主想要的人,并不是我。”
“是因为昨夜的事吗?”赵如意解释道,“这事有些缘故……”
谢云川打断他道:“我大致猜得到。”
“赵宗主一直待我……有些特别。我从来不敢确认你的心意,因为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是不擅言辞的人,难得像现在这样,当着赵如意的面表明心迹。
“如今才知道,果然是我误会了,赵宗主……是为了那个人的缘故吧?”
谢云川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可我记得,赵宗主明明说过,我只像他一分而已。”
赵如意心中一动,也记起了许久前的那件事,说:“那是……我看见你的脸之前的事了。”
难怪赵如意摘下蒙眼的黑布后,神色如此古怪,甚至还吐血了。谢云川心中的许多疑惑,到了此时才迎刃而解。
他心中隐约有所猜测,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我跟他生得很像?”
赵如意说:“嗯。”
谢云川便问:“有多像?”
赵如意倾身向前,手指摸上谢云川的脸颊。他动作那么轻,像是又陷入了梦境之中,而他只要稍稍用力,这梦就要碎了。
他说:“一模一样。”
第55章
马蹄声踏碎晨光。
天刚亮时,谢云川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床顶,隔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方。
当初从镇魔渊回归云山,他是借用了赵如意的飞舟,如今自己一人独行,才知路途遥遥。亏得半路遇上了江旭他们的补给车队,这才省去了许多麻烦。
谢云川穿衣起身,取过屋内的镜子,借着清晨熹微的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是他日日都能见着的。陌生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跟赵如意死去的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天玄宗的前任宗主,那个亲手炼制断雪剑的人,那个神魂俱灭、却让赵如意念念不忘的人……自己当真像他?
从小到大,谢云川从未关心过自己的长相,毕竟对他们这等修道之人而言,容貌不过是过眼浮云,真正实力强大的修者,想要什么长相都可随心幻化。
大抵也只有赵如意,才会被这皮相所惑吧。
想起赵如意,谢云川心中泛起一阵钝痛。
当日,他跟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门宗主大吵了一架,最后能够活着离开,也是归功于这张……跟谢寻一模一样的面孔。
谢云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又有些疑惑,真如赵如意所言,他跟谢寻生得这么像?他这些日子也接触过不少魔门的人,但是除了赵如意之外,并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是那个谢寻人缘不好吗?
赵如意向他解释的时候,甚至还说……
谢云川正想着,就听得敲门声响,外头传来江旭的声音:“谢兄,你起来了吗?”
“嗯,江兄请进吧。”
江旭推门而入,道:“谢兄起得真早。”
“有些睡不着。”
“是住得不习惯吧?”江旭道,“按这行程看,再有两日就能到镇魔渊了。”
“这一路多谢江兄照拂了。”
“咱俩之间,何必说这些客气话?”江旭在桌边坐了下来,道,“不过到了镇魔渊后,谢兄有何打算?听说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你该不会真打算向凌掌门请命,入镇魔渊修补结界吧?”
谢云川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便答道:“此事当然是听掌门安排了。”
江旭连忙劝道:“玄门功法在镇魔渊内大受压制,先前已经折损了不少人了,你我这样的进去了,必也是九死一生。”
“但镇魔渊的结界若无人修补,几位掌门总有镇压不住的时候,待到妖魔肆虐时,你我又岂能幸免?”
江旭被他这么一问,还真答不上话来。
唉,他这位谢兄,就是太过死板了。
江旭本就是担心谢云川一时冲动,跑去镇魔渊送死,眼下见劝他不动,也只能作罢了。不料他一抬头,却见谢云川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云川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咳……咳咳!”江旭正喝着茶,差点就被茶水给呛到了。
谢云川:“怎么了?”
“没、没事,谢兄接着说吧。”
“我的这位朋友,原本只是玄门内最普通的一名弟子,他天赋虽然不高,但是向来勤勉修道。后来有一次,他下山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
谢云川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人。
他是喜怒无常的魔门宗主,是凶名赫赫的绝世凶剑,却也是……让他魂牵梦萦、不可自拔的人。
赵如意。
这三个字仅在舌尖打转,就已让他觉得,心中半是酸涩,半是柔软。
谢云川最后只是说:“他遇到了一个,令他心动的人。”
江旭连连点头。
他懂他懂,像谢云川这种清正自持的人,最容易被外头的妖女勾搭上了。谢兄上次还专门问了合欢宗的事,莫非就是合欢宗的人?
却听谢云川接着说道:“那人待他也十分特别。就在我……我那位朋友,以为俩人是两情相悦之时,却突然得知,他不过是一个替身。”
江旭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没料到竟然这么刺激,都忍不住追问了:“后来呢?”
“那人说,我……我那位朋友,跟他死去的道侣生得一模一样,必然就是他道侣的转世。”
回想起赵如意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是那样狂热、笃定且不顾一切。谢云川甚至怀疑,他是否如外界所言,确实已经疯了?
果然江旭也是越听越不对劲,道:“谢兄,你……你这位朋友,不会是遇上仙人跳了吧?对方是不是说,只要肯跟他回去,权势、美人唾手可得?”
谢云川想了一下,道:“差不多吧。”
毕竟连断雪剑都送他了,赵宗主自己更是任他……
“肯定是骗术了!”江旭拍案道,“这个美人,八成是想骗你……你朋友回去当替死鬼。”
“替什么呢?”
“夺舍之类的吧。”江旭认真分析道,“首先,所谓的长相一模一样就很不可信,他道侣死都死了,谁知道是真像还是假像?其次,长得一样就是转世了?咱们修道之人,容貌都可以随心变幻,无凭无据的,怎么认定是他道侣的转世?”
“依我看,对方就算不为夺舍,也肯定是为了骗取你朋友的元阳之身!”
啊……
江旭这么一说,谢云川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江旭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道:“不会已经被骗了吧?”
谢云川没有答话,只是说:“多谢江兄解惑。嗯,时候不早了,我再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就该上路了。”
说完就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江旭若有所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江旭离开之后,谢云川重新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碧色的瓷瓶。
凭什么认定他是谢寻的转世?
谢云川当日也是这么质问赵如意的。
而赵如意仅是凝目看他,说道:“不需要什么证据,你一握住断雪剑时,我就知道是你了。这一柄他亲手炼制的剑……岂会认错主人?”
“旁人都说,他已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剩。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这是他答应我的。”
赵如意说着,就取出了这只碧色瓷瓶。
谢云川一眼就认出,这是离开妖市前,那条蛟龙送给赵如意的几样东西之一。赵如意当时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而谢云川直到这个时候,才听得他说:“瓷瓶里装着的药水,能让人恢复前世的记忆。”
谢云川一怔:“难道赵宗主那个时候……?”
“对,”赵如意坦然承认道,“我当时就已知道,你是他的转世了。我当然也可以悄悄让你饮下这药……”
赵如意笑了一下,说:“我有过无数次机会的,不是吗?”
他接着又软下声音,说:“可是,云川,我并不想逼你。”
谢云川竟觉得这样的赵如意十分陌生。
温情的假象被一点点撕开了,谢云川到这个时刻才知道,他甚至连一个替身都不如。他仅仅只是……只是赵如意承载思念的一样容器。
他叫什么名字,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动过什么样的心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这张脸,他这转世的身份。
谢云川想起冰湖初遇时,赵如意始终记不住他的名字,只喊他“姓谢的”。现在和当初,又有何不同呢?
谢云川执意要离开那一方小世界。
赵如意将一切说开了之后,倒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了。他没有再拦着谢云川了,仅是将那只碧色瓷瓶递给他,道:“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但是,别让我等得太久。”
他是被骄纵惯了的人,眉眼间透着得色,说道:“谢云川,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可只有这么一点。”
谢云川还是第一次,直面一位魔门宗主的手段。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直到后来遇上江旭他们,才算是重回正轨。之前与赵如意相处的那些日子,只犹如梦境一般了。
但是赵如意还在等他考虑。
谢云川将那只碧色瓷瓶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收回了怀中。
即便他真是谢寻的转世,他也并不打算恢复前世的记忆。即使权势美人,近在咫尺,但是恢复了那些记忆的人,还是谢云川吗?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行人带着辎重,没办法御剑而行,因此费了好些功夫,才算抵达了镇魔渊。
此时的镇魔渊上方,半个天际都被染成了铁锈般的红色,妖魔之气如有实质,看得人心惊肉跳。
镇魔渊附近的几座瞭望塔,已被改成了临时驻地,几位玄门的掌门,正是坐镇于此。虽然暂时抵挡住了妖魔的几番攻势,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绝非长久之计。
行到近处时,也能看到一些受了伤的玄门弟子,这些都是在抵御妖魔时负伤的,而深入镇魔渊的人……听说已是尸骨无存了。
谢云川原本想去找掌门复命的,但是临别前,又被江旭扯到了一边。
江旭支支吾吾道:“谢兄,你那位朋友……”
谢云川知道他想说什么,平静道:“他受骗了。”
“啊……这……”江旭反而被堵得说不出话了。
“但他已经想明白了,不会为情所困的。”
“……那就好。”
江旭就怕谢云川被人骗身骗心之后,傻乎乎地跑去送死。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然后抬手一挥。
只听“锵”的一声,二人面前,又出现了那柄金灿灿的剑。
黄金剑鞘,珠玉为缀。
谢云川看得一怔。
“虽然你上回没要这剑,但我特意寻回来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处送人。”江旭道,“镇魔渊……能不去就别去了,但万一被你们掌门挑中了,非得去那镇魔渊走一趟,你总得有兵刃防身吧?”
江旭有点被那剑光闪到眼睛,道:“这剑确实不怎么衬你,不过总可以先用着。”
谢云川内心的柔软之处,像被缓缓撬动了。
“剑很好。”这么多天过去,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多谢江兄了。”
谢云川说着,伸手握住了那柄剑。
长剑震鸣一声,与他还算契合。他谢云川想起上回江旭要赠剑给他时,赵如意因这点小事吃醋了。
他没有说,自己……其实还挺高兴的。
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他这样的普通人,也该归于寻常的日子了。虽然手中这柄耀眼无比的剑,看着就挺招妖魔的。
不知怎地,谢云川的脑海中,浮现出赵如意的一颦一笑。
他似天边月。
终究不可攀折。
第56章
谢云川在外头候了许久,方得掌门召见。
数月不见,凌掌门比之前憔悴许多,原本是鹤发童颜的,这会儿倒也显出了几分老态。
谢云川面见掌门,先是回禀之前青州城的事。
“无妨。”掌门摆了摆手,道,“此事的经过我都知晓了,能救下青州城已是不易,旁的事自然不能怪你。”
他甚至没问,谢云川不见踪影的这个几个月究竟去了何处。或许掌门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追究罢了。
谢云川自觉愧疚,便请命入镇魔渊修补结界。
掌门听后沉默片刻,道:“你师尊已经出关,如今正在归云山上,协理宗门事务。他一直很挂念你。”
“是弟子不孝,让诸位师长费心了。”
“你在此暂住一夜,明日就回归云山吧。”
“掌门?”
“镇魔渊固然要派人去,但你师尊那边,也还缺个帮手,你正好回去帮他。”
谢云川忙道:“掌门,可是弟子……”
“行了,你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
掌门说着端起了茶杯,意思是遣他出去了。
谢云川向来循规蹈矩,这时也不好忤逆掌门的意思,只得起身告退了。他原本一心想去镇魔渊内拼杀一阵,不论是否九死一生,至少可以短暂地忘记那个人,不料掌门一句话就将他打发回归云山了,倒是令他茫然了一下。
营地内到处乱糟糟的,各宗弟子混在一处,谢云川便去找了江旭,在他营帐内凑合一夜。
睡到半夜时,镇魔渊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连地面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谢云川惊醒过来,抓起手边的剑就冲了出去。
只见得镇魔渊内,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红光内裹挟着奇形怪状的妖魔,挣扎嘶吼着,即将突破各宗掌门设下的禁制。
与此同时,凌掌门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红光周围,各自祭出了兵刃。
“是妖王出手了吗?”
“看着不像,但肯定实力不俗,没见几位掌门都严阵以待了吗?”
“隔几天就有妖魔来袭,结界若是再修补不上,只怕各宗掌门也撑不住了。”
众人正说话间,却见镇魔渊内密密麻麻地,爬出了无数低等妖魔。这低等妖魔生着四足,浑身上下覆满鳞片,虽然实力低微,但一下涌上来这么多,仍旧叫人头皮发麻。
“快!迎敌!”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如梦初醒,纷纷抽出了兵刃。
谢云川跟江旭早被挤散了,他也顾不得自己身在何方,手中金灿灿的长剑出鞘。
剑光闪过,只听得“嗤嗤”声响,数头妖魔被剑刃斩成了两截。温热的血飞溅而出,有些还溅在了谢云川脸上。
谢云川抹了把脸,继续挥动手中的剑。
“嘭!”
又斩杀一头低等妖魔后,谢云川与同样杀敌的玄门弟子撞在了一处。对方转回头来,一身无极剑宗的白裙,却是许久未见的陆秋霜。
“陆师妹,你也在此?”
“谢师兄,许久不见了。”
俩人皆是一身血污,这时却是相视一笑。刚说得几句话,就见半空中那一道红光炸裂开来,几位掌门的身影瞬间被这光芒吞没了。
无数妖魔涌现。
镇魔渊下黑气翻腾,突然窜出数条血红色的藤蔓,向着玄门弟子扎来。
有些弟子来不及闪避,被这藤蔓刺穿了身体。藤蔓一击得手,立刻卷着受伤的猎物躲回了镇魔渊内。
“啊……”
耳边充斥着受伤弟子的惨叫声。
“陆师妹,小心!”
谢云川替陆秋霜挡下一击后,不提防一根藤蔓由她身侧绕了过来,一下就穿透了她的肩膀。
“谢师兄!”
陆秋霜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了谢云川的手。但那藤蔓上生着倒刺,根本甩脱不掉,很快就卷着陆秋霜往后退去。
谢云川紧追不舍,手中长剑一挥,数道剑光向那藤蔓斩去。
“呜——”
被斩中的藤蔓狂乱地扭动着,竟发出了夜枭一般的叫声。但它仍旧牢牢卷着陆秋霜,几个起落之后,已经退至镇魔渊边缘。
陆秋霜肩头血流如注,一身白裙早被鲜血染红。她没有开口说话,仅是向着谢云川摇了摇头。
谢云川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战场,他救不了这许多人,但至少,要救下陆秋霜。
随着他心念转动,手中那柄金灿灿的长剑腾空而起,再度挥剑斩落。
剑气纵横。
谢云川以气御剑,这一回总算斩碎了卷住陆秋霜的藤蔓。陆秋霜捂着伤口跌落下来。
谢云川松了口气,正想上前看她情况,忽觉得腰间一紧,却是被另一条窥伺许久的藤蔓缠上了。
“唰”的一声,藤蔓卷着他扬至半空,随后又急坠而下。
谢云川此刻已经身在镇魔渊边缘,只来得及召回长剑,身体却被拖进了镇魔渊中。坠入无尽深渊的那一刻,他仰头望了一眼天际。
他看见凌掌门等人的身影重新出现,显然已经压制住了那道红光,而在更远的地方,似有一道剑芒闪过。
谢云川心头一跳,仿佛感受到了断雪剑的气息。
是错觉吧?
他与断雪剑……尚未结下剑契。
何况就算是断雪剑,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云川握紧手中长剑,任由自己落入深渊。他看见残破的山壁,血迹斑斑的乱石,再往后,视线却被一片黑暗笼罩。
镇魔渊内黑雾弥漫。
而在这黑雾之下,肆意生长着各式各样的妖魔。将谢云川拖下深渊的血色藤蔓就是其中之一。
这藤蔓的本体乃是一朵硕大的血色莲花,此刻花瓣片片舒展,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正等待着归巢的猎物。
谢云川闭上眼睛,故意放松身体,等血色莲花将他吞噬,花瓣即将合拢时,他的长剑上才爆发出一道璀璨剑光。
血色花瓣四分五裂。
谢云川浑身是血地爬了出来。
他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妖魔之气已经侵入体内,对他的玄门功法压制得十分厉害。
谢云川苦笑了一下,没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进入镇魔渊。
眼下想离开已是不可能了,只能四下探索一番,看能否遇见其他玄门的人了。
黑暗中的镇魔渊像是无边无际。
谢云川凭着直觉向前走去,眼前掠过许多荒芜景色,不知过了多久,他面前又出现了一朵血色莲花。
这莲花的花瓣合拢,里头似有人影晃动,应当是它在吞食猎物了。
谢云川长剑出鞘,正想出手救人,却听“嗤”的一声,一柄玄铁扇子从莲花内飞了出来。这扇子通体如墨、锋利无匹,仅是滴溜溜地一转,就将血色莲花碾成了碎片。
而自那莲花之中,走出来一个白衣青年。
明明血色飞溅,这白衣青年身上却未染纤尘,他抬手一招,那玄铁扇子就落进了他的手中。
四目相对,白衣青年摇了摇手中扇子,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看来我运气不错。”他对谢云川道,“应该就是你吧?那个姓谢的玄门弟子?你身上……有赵如意的气息。”
谢云川没有做声。
思绪却是翻腾不已,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自己身上竟还沾染着那个人的气息。
而眼前这个白衣青年,认识赵如意?他也是魔门的人?
想到此处,谢云川不由得起了戒备之心。
而那白衣青年正朝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谢云川的面孔,然后轻嗤一声,道:“我听旁人提起的时候,还以为有多相似呢,这也不过是有他几分神韵罢了。”
他顿了顿,道:“亏得赵如意还像藏宝贝似地藏着。”
第57章
“我叫赵谨。”
白衣青年清雅如莲,摇着手中扇子道:“赵如意应该对你提起过我吧?”
谢云川面无表情。
赵谨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收敛起来,扇子“啪”的一合,咬牙道:“这个赵如意!重色轻友、无情无义……”
哎……
谢云川只当没听见这几句话,道:“阁下也是天玄宗的人?”
“算是吧。”赵谨没好气道,“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赵如意人呢?”
这话问的,像是他整天跟赵如意黏在一起似的。
谢云川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道:“我跟赵宗主……非亲非故,并无瓜葛。”
“啊?”
赵谨先是一怔,随后细细打量了谢云川一番,终于在那平静的面容下,窥见了一点深藏的情绪。
赵谨露出了然的神情,道:“赵如意玩腻了,将你一脚踢开了是不是?也对,他这个人,向来喜新厌旧得很。”
他边说边看了谢云川一眼,说:“像你这样的,他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
这个叫赵谨的说话很不客气,不过谢云川并没有出言反驳,他甚至觉得赵谨说得挺有道理。
赵如意不正是这样的人吗?
他若非长了一张跟谢寻相似的脸,焉能得赵如意多看一眼。
不过听赵谨话中的意思,又似乎并没有这么像……
谢云川不知赵谨是何身份,但听他的语气,应该跟赵如意极为熟稔,俩人又都姓赵,会是什么关系?
正琢磨着,就听得赵谨道:“你们玄门的功法,在这鬼地方会受压制,你一个人在此,想活下来可不容易。”
这话一听就别有深意,谢云川立刻反应过来,问道:“阁下可是见过玄门的其他人?”
“见着了几个,听说是来修补结界的,但已经被一群妖魔围住了,这会儿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谢云川忙道:“阁下能否帮我指一下路?”
“路我当然认识,不过,”赵谨姿容出尘,却是一副魔门做派,“我凭什么帮你?”
“你们玄门的人一看就一穷二白,肯定也没办法报答我了,要么……”他目光一转,说,“要么说说,你是用什么手段勾搭上赵如意的吧?若是哄得我高兴了,说不定我会愿意帮忙。”
谢云川眉色一冷。
他没再搭理赵谨了,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赵谨反倒追了上来,道:“哎,说说你是怎么被他抛弃的也行啊。”
“等一下,你走错方向了!”
最终赵谨还是不情不愿地帮忙了,不过他嘴巴依然很毒。
“我这是看在赵如意的面子上。”
“你们这些玄门的人,就不该来镇魔渊送死,帮不上忙不说,还尽会添乱。”
他说了许多,谢云川才难得回了一句:“阁下又是为何来此?”
“我原本在外头逍遥自在,”赵谨展开了扇子,道,“是我们那位宗主说要修复镇魔渊的结界,我才先过来探探情况。”
谢云川脚步一顿:“赵宗主是这么打算的?”
“他选择插手此事,当然有他的考量,”赵谨像是看透了谢云川的心思,说,“但肯定不会是为了你这玄门弟子。”
谢云川面色微变。
若是从前的他,说不定真会误会了。
但如今他已知晓,赵如意的一腔柔情,并非因他而生。那轻抚过他眉眼的手指,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因为另一个人而流连。
从前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转眼就成了刺入他心口的利刃。
谢云川尽力不去回想那些过去,只是应道:“我知道。”
赵谨见他一副“被赵如意始乱终弃”的模样,倒是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了。
反而是谢云川问道:“赵宗主他……经常干这等事吗?”
“嗯?”
谢云川有些难以开口:“就是找一些、一些跟那个人相貌相似的人……”
不用解释,他俩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赵谨回忆了一下,道:“赵如意疯得最厉害的那几年,确实找过一些。不过他近几年正常许多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听说有这么一个玄门弟子后,赵谨还是挺好奇的,他寻思着有多像那个人呢,以至赵如意要刻意瞒着他,结果一见之下,实在叫人失望。
可能他的心中,同样抱着一些期待吧。
俩人在妖气肆虐的黑雾中走着,没过多久,就听见了一阵“沙沙”声响。
“是妖魔!”
赵谨扬起了手中的玄铁扇。
谢云川亦拔剑出鞘。
金光灿灿的长剑,在黑暗中格外引人注目。
赵谨嫌弃地瞥了一眼。
他记得赵如意还是挺大方的,都玩弄过人家的真心了,怎么不给换柄好点的剑?他站在谢云川身边,感觉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赵谨不由自主地离远了一些。
就在此时,浓雾中窜出一头三眼妖魔。这妖魔头生犄角,背覆鳞片,额上的三只眼睛互相重叠着,散发出幽幽冷光。
像这种低等妖魔,赵谨当然没有放在眼内,他手中玄铁扇飞旋而出,锋利的边缘挨上妖魔的眉心。
谁知这妖魔看似身形笨重,行动却极为迅捷,它往边上一侧,反身向着谢云川的方向扑去。
赵谨的扇子急忙追了上去,心中却暗道糟糕。他差点忘了,这玄门弟子的功法受到压制,恐怕并无反击之力。
这下肯定要受伤了。
唔,该不会直接死了吧?
赵谨这样想着,却见那妖魔的身体猛然顿住了,周身浮现出淡淡光芒,竟将他的血肉直接消融。
连赵谨的那柄扇子,也被震得颤了颤,受到惊吓似的倒飞回来。
这是什么手段?
赵谨上前一看,只见谢云川拄着剑半跪在地上,那光芒正是由他胸口的位置溢散开来。
赵谨手指一勾,一样东西从谢云川胸前飞出。
虽是在浓雾中,赵谨依旧认出,这是一枚剑穗。
一枚旧得褪了颜色的剑穗。
赵谨却是愀然变色,喃喃道:“这是赵如意给你的?”
“还我。”
谢云川伸手抓向剑穗。
“赵如意这个疯子!”赵谨道,“他怎么不把命给你算了!”
第58章
剑穗飘飘荡荡地,投回了谢云川怀中。谢云川连忙用手拢住了,小心收藏起来。
虽然这个赵谨看似是赵如意的好友,但人心难测,他可一直没有放下戒备之心。
赵谨见了只觉得好笑。
看谢云川这眼神,好像自己想抢他的剑穗一般。
他……他敢吗?
谢云川将剑穗藏好后,才撑着剑从地上站起来。他刚才一动灵力,就觉得身体重逾千斤,到这时方体会到镇魔渊的压制有多厉害。
他抬眸看向赵谨,道:“这是赵宗主暂时放在我这儿的。”
赵谨冷笑。
信他才怪!
谢云川接着问道:“这剑穗很不寻常?”
敢情这人还不知道啊?
赵谨更气了。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想到赵如意都把剑穗送给这玄门弟子了,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这剑穗之内,有赵如意的一缕神魂。”
“……神魂?”
“断雪剑刚炼成时,天降劫雷,几乎将它毁去了。后来,为防他再遇上危险,那人就将赵如意的一缕神魂,藏进了这剑穗中。”
赵谨说到这里,不禁微微叹气:“剑穗是赵如意的保命之物。只要剑穗尚在,赵如意的一抹神魂尚存,那人自然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将他给救回来。”
虽然后来,那人身死魂消,这枚剑穗却未曾动过。
如今这玄门弟子捏着剑穗,不正如捏着赵如意的半条命吗?
赵谨想到此处,神色又是一动。
他不由得瞪了谢云川一眼。
惨了惨了。
他还以为这姓谢的是个老实人,所以信了他的鬼话,误认为他是被赵如意玩腻后抛弃的。可现在得知赵如意连剑穗都送了,可不正是他心尖上的人嘛。而他还一无所知,非但跟谢云川一路同行,还说了几句类似调戏的话……
赵谨回想起来都觉后悔。
眼下剑穗已被触动,赵如意顷刻就能寻至了,若他知道了刚才发生事,还不得横吃飞醋?
赵如意吃醋的本事,他可是领教过许多次了,到时候一气之下,一剑将自己的扇子砍坏了怎么办?
那个能帮他修扇子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赵谨心中叹息。
兵刃失了主人,再找下一任就是了。也唯有赵如意这个笨蛋,爱什么人不好,偏要爱上自己的剑主。
听说他这些年来,一心想要炼制一柄……能毁掉他自己的剑。
赵谨展开扇子,缓缓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对谢云川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就不陪你过去找人了,你自己沿着这个方向走就行了。”
“对了,千万别告诉赵如意,你见过我!”
赵谨走得飞快,等谢云川回过神时,已经只看见他的背影了。
而他的声音还在远远传来:“你那柄剑还是丢了吧……若是被赵如意瞧见了,指不定多生气呢……”
谢云川一头雾水。
这天玄宗的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他手中的长剑震动了一下。谢云川急忙安抚道:“没事,不会丢下你的。”
这剑虽然招眼了一些,但是跟他还算契合。至于断雪剑……本就不是他能够肖想的。
“下次见着赵宗主时,把剑穗还给他吧。”谢云川自言自语道。
剑穗中有赵如意的一抹神魂,而这些日子里,一直被自己藏于心口。
谢云川这样想着,觉得胸口有些发热。他抬手按了按胸膛,想起赵如意赠他剑穗时,正是他们离开妖市之际。那时赵如意就已经断定,他是谢寻的转世了吧?
他不顾性命都要护住的人,从来也不是谢云川。
谢云川继续走在浓雾中。
没有了赵谨在旁说话,四周变得格外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川闻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是人族的血!
谢云川循着这气味追了过去。他越往前走,这气味就越是浓郁,而地面上也逐渐出现了一些断臂残肢,有妖魔的,也有玄门弟子的。
按赵谨所言,他见到几个玄门的人被妖魔围困于此。但谢云川只见着了妖魔尸首,却并未看到被围困的人。
是他来迟了?
还有人活着吗?
谢云川转过一块巨石时,见得光芒一闪,斜斜地刺出来一柄剑。
这一剑歪歪扭扭,毫无气力,谢云川挥袖一拂,就将剑尖震开了。然后他才看清,执剑的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身上穿着明月阁弟子的服饰。
而在他身后,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人,虽然气息奄奄,但是都还活着。
谢云川心头一喜,叫道:“师弟,我是归云剑派的人!”
那明月阁的弟子松懈下来,手中的剑就再也握不住了,说:“我还以为又是妖魔……”
谢云川一边取出伤药给众人治伤,一边问:“听说你们被妖魔围困了,妖魔呢?”
“妖魔……”
明月阁的弟子心有余悸,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谷,道:“被一个人引开了……”
一个人引走一群妖魔?
谢云川问:“什么人?”
明月阁的弟子还未答话,就见山谷那边闪过一道剑芒。
感受到这熟悉的气息,谢云川的尾指抽痛一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明月阁的弟子道:“那人……好像是魔门的人……”
谢云川道:“我知道。”
留下治伤的药物后,谢云川起身向那处山谷走去。
血腥味越来越重。
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黏糊糊的,布满了鲜血。
原本弥漫的雾气,到了此处竟淡了许多,谢云川看见了满地的妖魔尸首。形形色色的妖魔,每一个都是一剑洞穿眉心。
谢云川踏着妖魔的残尸往前走,最后在山谷中央,他终于瞧见一道坐于乱石间的身影。
第一眼,谢云川以为那人穿了件艳红色的衣裳。待离得近了,才知那是被血色染红的。
谢云川的心急遽跳动起来。
赵如意抱着胳膊,断雪剑绕于身侧,就这样坐在尸山血海之中。直到谢云川走至身前,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衣襟染血,面孔却是苍白无比,一双眼睛犹如秋水,看向谢云川道:“……我受伤了。”
第59章
赵如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谢云川尚未回神,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赵如意顺势投进了他怀中。刚刚还杀得满地尸骸的人,这时却温顺无比地靠在他肩上,连断雪剑也欢欣地迎了上来。
赵如意垂眸看向谢云川腰间的佩剑,忍着未动声色,喟叹似地说:“你来了。”
他是只会这两招吗?
不是受了伤扑进自己怀里,就是这样……撩拨自己。
都是那个人教的吧?
谢云川负气似地想着。
他竭力拉开自己跟赵如意之间的距离,问道:“怎么受伤的?”
赵如意没做声,只缓缓抬起左手。
他的衣袖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然而再往下,整只胳膊上……竟都是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谢云川仅看一眼就觉得心疼了,甚至不敢动手碰触:“这伤……?”
“上回去归云剑派之前就受的伤,一直也未养好。”
谢云川怔了怔。他当然知道赵如意左手受伤的事,但先前俩人……那样的时候,他可从未发现过这些伤痕。
赵如意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轻轻飘过来,说:“原本是怕你担心,所以一直用法术遮掩着。”
谢云川一无所知。
他在床上的时候,还那样折腾过赵如意。
他盯着那只手臂上的伤痕,问道:“疼么?”
赵如意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云川刚才还嫌弃他只会那么两招,这会儿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吃这一套。
几乎就要忘记俩人间的争吵了。忘记他在情动之时,叫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赵如意乘胜追击,又道:“我的伤本就没有痊愈,前不久在镇魔渊上方,又忍不住出了剑。”
谢云川想起他坠入深渊前看见的那抹剑光。“你当时就已过来了?”
“嗯,”赵如意轻笑道,“我来得不早也不晚,正好瞧见你为了救你的陆师妹,被那藤蔓拖进了镇魔渊。”
他语气很是随意,但谢云川品出来一点似有若无的杀意。
他不由得担忧起来,赵如意是出剑对付妖魔的吧?陆师妹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令谢云川清醒了一些。他握着赵如意的肩,再度拉开俩人间的距离。“赵宗主既然受伤了,还是尽快离开镇魔渊,回去好好养伤吧。”
赵如意道:“你让我一个人回去?谁帮我守着断雪剑?”
“我在镇魔渊遇见过你们天玄宗的人,赵宗主去找他就是了。”
“谁?”
谢云川果断把对方卖了:“他说,他叫赵谨。”
听得这个名字,赵如意神色一凛,顿时不再“虚弱”了。他扯住谢云川的衣袖道:“你碰见赵谨了?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话。”
赵如意一点也不放心,道:“赵谨这人向来嫉妒我,他说的话,你可一句也别信。”
赵如意说的话,难道就可信了?
谢云川觉得挺可笑的。
他不愿再纠缠下去,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剑穗,递回给赵如意道:“赵宗主当初说暂时放在我这里,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难道听不出这是我的借口?我就想送你不行吗?”
赵如意不肯接,谢云川就将剑穗塞进他手里,道:“浮念珠还在我的识海中,等能够取出来时,我再奉还赵宗主?”
“这是要跟我一刀两断?”赵如意垂下眼睛,遮盖住眸中那点戾气,“是为了你的陆师妹?还是为了赵谨?”
“跟旁人没有关系。”
谢云川伸出手,快要碰着赵如意的鬓发时,又硬生生停下了。他直视着赵如意,终于问出一直不敢问的一句话:“若我不是谢寻的转世,亦没有跟他相似的这张脸……赵如意,你还会多看我一眼么?”
赵如意茫然了一瞬。
谢云川已经猜到答案了。
他将赵如意的衣袖拢好,遮住那灼烧的伤痕,又招来断雪剑,索性替他把剑穗系了回去。
褪了色的剑穗微微晃动。
谢云川突然问:“这剑穗也是那人亲手做的?”
赵如意没法瞒他,只得说:“是。”
谢云川想象得到,那个人亲手编出这一枚如意结,又将赵如意的一缕神魂藏于其中时,是何等的深情了。
他不禁望了望赵如意,声音里含着无限柔情:“赵宗主,回去好好养伤罢。”
谢云川决绝地走了。
上回离开的时候,赵如意还拦了他一下,这次倒是什么话也没说。
谢云川走出山谷,重新回到那块巨石后头,见明月阁的弟子正忙着救治受伤的人。
他便也上前帮忙,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好忘记山谷中的那个人。
偏偏那个明月阁的弟子问道:“师兄,你去过山谷那边了?”
“嗯。”
“那些妖魔怎么样了?”
“不必担心,围困你们的那些妖魔,应当都已死了。”
断雪剑一出,想必不会留下活口了。只是那个人既然受着伤,为何又在此斩杀妖魔?
明月阁弟子瞧了瞧山谷那边,讶然道:“这许多的妖魔,都是那个人……一人所杀?”
“嗯。”
“想不到魔门的人这么厉害。”
“魔门的功法在镇魔渊内不受压制,当然比我们好上许多。”谢云川顿了一下,说,“不过,他本来也很厉害。”
他眼中透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柔情。
明月阁弟子呆了一下,却是看向谢云川的身后。
谢云川似有所觉,扭头看向身后,只见那处山谷的方向,正慢慢走过来一道人影。
赵如意走在浓雾之中,艳红色的衣衫被风吹拂,衣袂翩飞。他像是已经用尽了气力,只是用右手拖着断雪剑,乌木剑鞘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由谢云川身前走过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些。
视线相撞,俩人一时都没说话。
倒是明月阁的弟子觉出古怪,扯了扯谢云川的衣袖,小声问:“师兄,这位……是你认识的人吗?”
谢云川像是由一个梦境中惊醒过来。他避开了赵如意的目光,转回头道:“不是。”
第60章
“那处破碎的结界有重兵把守,要想从正面突破,我们几乎没有胜算。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通此处山脉,由后方绕过去……”
莫长老指了指地上的沙盘,转而对谢云川道:“谢师侄,你觉得如何?”
“啊?”
谢云川正有些走神,被他这么一问,自然是答不上来了。
偏偏莫长老行事一板一眼的,还追问道:“谢师侄不说话,是另有什么高见吗?”
“没有,”谢云川额上都渗汗了,忙道,“莫长老的主意甚好。只是我们在镇魔渊内举步维艰,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打通山脉,想来也是不易。”
“这点不用担心。”莫长老捋了捋颌下长须,道,“前几日遇见的那位魔门宗主,已经答应出手相助了。”
他忧心的正是这个啊。
谢云川有口难言,只得苦笑了一下。
他也没有料到,当日幸存下来的数人中,竟有一位是无极剑宗的长老。
莫长老行事果决,为了完成修补结界的任务,可以说是不顾一切,当然也包括……跟魔门的人合作了。
谢云川更不明白赵如意是怎么想的,都已经受了伤了,怎么还留在镇魔渊不走?在妖魔的眼皮子底下打通山脉,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到时候耗费灵力,怕又要伤上加伤了。
众人商议一番后,都对莫长老的主意没什么异议,莫长老便又将谢云川留了下来,仔细叮嘱一番:“我们这些人老胳膊老腿的,又在前几日的战斗中受了伤,打通山脉一事,只能偏劳谢师侄你了。”
“莫长老言重了,”谢云川道,“能为此事出力,我正求之不得。”
谢云川向来得师门长辈偏爱,莫长老对他亦是和颜悦色,道:“那位魔门宗主传来消息,今日要去山脉那边看看情况,谢师侄一会儿也过去吧。”
“……是。”
“人心难测,魔门的人突然提出合作,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你行事务必小心。”
“弟子知晓。”
莫长老伤还未愈,便回去调息打坐了。倒是明月阁的那个杨师弟,修养了几日后,身上的伤都已好了。他性子本就活泼,听说谢云川要去山脉那边,马上提出想跟着一块去。
谢云川寻思着危险不大,就将他带上了。
镇魔渊内危机四伏,他俩又不能动用玄门功法,虽只这么点路,也是走了好久。等他们到了山脚下一看,见赵如意早在那儿等着了。
谢云川又有几天不曾见赵如意,发现他已换过了一身玄衣,只眉眼间依旧是病恹恹的。谢云川先前费心费力,好不容易将人养得圆润一些了,这会儿竟又消瘦下去。
谢云川不敢多看,只匆匆扫过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赵如意的目光却追过来,说道:“看来你们玄门对合作一事没什么诚意,这么重要的事,只派了一个无名小卒来应付我吗?”
谢云川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那日说的话,故意出言嘲讽,因此道:“莫长老身上有伤,实在不便来此,还望阁下见谅。”
说完之后,才记起赵如意也受着伤。
果然听见赵如意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了。
谢云川无奈跟上。
杨师弟在他身后悄悄说:“这位魔门宗主……脾气挺大啊。”
谢云川心想你说这么大声,是生怕赵如意听不见吗?
不过他心累得很,也懒得开口说话了。
几人行到半山腰时,看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赵如意拨开洞口茂密的枝叶,率先走了进去。
山洞内不见半点天光。
谢云川勉强施展一道法术,掌心里火光跳跃,这才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他四下里看过一遍,又抬手摸了摸嶙峋的石壁,道:“此处的山壁坚硬无比,想打通山脉恐怕并不容易。”
赵如意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说道:“对你们玄门来说是不容易。”
“阁下若是动手的话,是又打算出剑吗?”
“我用什么法子,就不需你这个无名之人来操心了。”
杨师弟没听出他们话语里的机锋,只觉这魔门宗主说话好不客气,插嘴道:“我这位师兄姓谢。”
“哦,姓谢啊。”赵如意似乎笑了笑,说,“这世上姓谢的人不知凡几,我可记不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杨师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云川一把拦住了:“正事要紧。”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山洞里不断滴落水珠,道路也变得崎岖起来。赵如意独自走在前面,拐过一处转角时,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谢云川的眼睛一直盯在赵如意身上,这一下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多想,急忙追了过去。
到了转角才发现前方是一处凹陷,他一头滚落下去,过了片刻才停下,却是撞在了赵如意身上。
掌心里的火焰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谢云川跟他离得这么近,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鼻端尽是赵如意的气息。
这让他想起了归云山上,他在清浅的月光下,第一次亲吻赵如意时的情景。
隔了一会儿,谢云川才听见赵如意声音冷淡地说:“你压到我了。”
谢云川退开了一些,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依稀能看见赵如意的一点轮廓。他的肩很窄,腰也细瘦伶仃的,刚才被自己这么一撞,只能贴在了凹凸不平的山壁上。
谢云川闭了闭眼睛,问:“赵宗主没事吧?”
赵如意道:“死不了。”
谢云川说:“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赵如意好像气得狠了,终于连名带姓叫他:“谢云川,你没别的话对我说了?”
谢云川想了一下,道:“有。”
赵如意的态度又软下来。
谢云川却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碧色瓷瓶,递过去道:“这个忘记还给赵宗主了,你拿回去……”
后面几个字说得有些艰涩:“给别的人用吧。”
赵如意都被他气笑了:“这是恢复前世记忆的药,你让我给谁用去?”
谢云川胸膛起伏,低声道:“待我死后,下一个人或许乐意。”
“谢云川!”赵如意道,“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谢云川语气平静,说:“听赵谨说,赵宗主从前找过不少……跟那人相貌相似的人。”
“赵谨怎么什么都说?”
赵如意嘟囔了一句,随后上前一步:“找过又如何?我又没对他们这样……”
黑暗中,赵如意柔软的唇印上来。
他找得不是很准,磕在了谢云川的下巴上,饶是如此,还是让谢云川心跳不已。
谢云川听见他说:“除你之外,没让别的人碰过我。”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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