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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31 ◇


    ◎是她触不到的风◎


    及时行乐。


    宋亦霖始终把这四个字当作人生信条。尽管她的人生并没有几分乐可行。


    但现在, 她站在高楼之上,几十米高度向下俯瞰,粲然灯火尽入眼底, 风就绕在耳畔, 温度触感都陌生。


    让人毫无道理地想停留在这里。


    “你之前不是说,可以互换事情吗。”她忽然道,嗓音很轻, 被风吹散到几不可闻。


    谢逐眉梢略抬, 倒是未置可否:“现在?”


    宋亦霖嗯了声,率先开门见山,抛出个问题:“你明明蝶泳破过赛事记录, 为什么后来不游了?”


    “没破谢逾岸的记录。”他回得简短干脆, 道,“你之前拍完照, 想发给谁。”


    “我妈。你很在乎能不能超越谢逾岸?”


    “多少。”谢逐言简意赅, 见她想问原因,于是淡声, “从我开始游泳,媒体就把我跟他捆绑对比。那女人给我取名,也是要我追逐他脚步。”


    他难得讲这么多, 宋亦霖听得微怔,少顷才平静点头,示意明白了:“欠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的休学原因。”谢逐道, “我只听真话。”


    虽说早有预料, 但听见“休学”二字, 宋亦霖还是下意识掐紧掌心, 感到些许焦躁难安。


    下一瞬,手腕被攥住,收拢指尖也被人逐一松开,以不容置喙的力度。


    “不能说就不说。”谢逐冷道。


    “……没有。”她轻声,“就是没跟人提过这些,不知道怎么讲。”


    说完,宋亦霖停顿几秒,从头开始概括:“之前提过的宁念楚,我曾经跟她是朋友。高一入学不久,她谈了场恋爱,男生叫严成远。”


    “最开始没什么,我跟严成远交集不深,更多是朋友都认识,所以他加我微信,就直接通过了。”


    “但后来……他找我聊天太频繁,经常越过宁念楚见我,周围朋友都觉得不对,宁念楚也开始疏远怀疑我。”


    其实她已经有意避嫌,删除好友,回避见面,却不懂为什么到他人口中就是“做贼心虚”。


    直到高二那年底。


    “大概十一月。”宋亦霖说,“他跟我表白了。背着所有人,包括跟他交往的宁念楚。”


    即使时隔近一年,宋亦霖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好笑:“我拒绝后,他可能是怕我跟别人说,所以先下手为强,告诉朋友是我表白未遂,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彻底闹大。”


    “我承受力差,家长老师也让我从自身找问题,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有病,所以干脆休学了。”她稀松平常道,“然后就到现在,没别的了。”


    并不是多有趣的故事。宋亦霖长话短说,省去多余的赘述,客观且冷漠,像在讲述旁人的经历。


    却也闭口不提休学前那段日子,她究竟受过什么苦,又被如何谩骂,处境有多艰难。


    她似乎早已消化那些委屈,亦或者,只是不愿听旁人安慰。


    谢逐看了她少顷,才语气很淡地撂下句:“算你抵消两问。”


    “还挺大度。”宋亦霖哑然失笑,随口道,“我说真话千字三百,这次便宜你了。”


    “我现在可以转你三万。”


    “……”宋亦霖利落地切换话题,“你游泳是因为喜欢,还是只想超过那个人?”


    代称用得隐晦,问题也难掩尖锐,谢逐不带情绪地扫了她一眼,后者兀自看风景,又装起若无其事。


    “这题多选。”他懒声,“我要的,都会得到。”


    恣肆轻狂,语调散漫,少年矜傲不彰自显,掷地有声。


    听罢,宋亦霖了然地笑笑,并不意外。


    谢逐本就是这样的人,她想。天之骄子,备受瞩目,注定有更敞亮的路等他去走。


    即使近在咫尺,也像她触不到的风。


    “最后一问。”收敛多余心绪,宋亦霖打量时间,道,“答完我们也该走了。”


    压轴题向来最难,她迅速为任何可能打好腹稿,就等他开口。


    ——而谢逐并不是合格出题人。


    他问:“今天是真的开心,还是敷衍。”


    超纲了。宋亦霖没准备这道题的答案。


    她怔然看向身边人,少年眉目疏冷深利,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底情绪很淡,也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在这场对视里,宋亦霖听到胸腔传来闷钝的响,是心跳不听话。


    “……是真的。”


    她开口,嗓音不自觉有些低:“真的挺开心。”


    尽管很快就要回到暨城,家里的糟心事乱七八糟,她还不知该怎样面对迟敏和宋景洲,更头疼那些还没了结的旧人旧事。


    但管他的。她始终有许多不明白,至今也是。


    至于明天跟未来,还是晚点来扫她的兴吧。


    “走吧。”宋亦霖从台阶跃下,“奶茶都该放成常温了,路予淇待会要生我气。”


    谢逐没应,只用行动表示答复,朝顶楼出口走去。


    夜景本就只够欣赏片刻,这会儿天台游客都拍完照,走得干净,只剩风裹着谈笑声拂来,吹散很远。


    二人身影映在地面,短短长长,不一地晃。宋亦霖亦步亦趋跟在谢逐身后,注视那两道影,半晌,很轻地开口。


    “谢逐。”她唤,“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该清楚,其实不该跟我走这么近。”


    有些话只有对着背影才好讲,偏偏对方不肯配合,略一侧身,审度的目光就落在她眉眼。


    睫尾轻颤,宋亦霖下意识偏开脸,不着痕迹地避了避。


    然而随即,下颚被抵住,以不轻不重的力道,谢逐掌心稍加一抬,她也随之仰起脸。


    被迫跟他对上视线。


    少年眼帘压低,自上而下望着她,漫不经意道:“那是我的事。”


    “——我只需要清楚这点。”


    说完,谢逐就利落松手,没再多言,径自转身离开。


    风静。宋亦霖站定原地,张了张口,最终却归于沉默,


    胸腔有难言情愫在沸腾,滚烫,久久不肯歇停。


    而她不敢去探究其中原因-


    回到酒店时,奶茶果然已经从正常冰变成了去冰。


    路予淇倒没异议,只是感慨:“都快十点了,我真就差打电话问你还回不回来了。”


    “……”宋亦霖无可奈何,解释,“国庆假,人多堵车。”


    “好的好的。”路予淇一通点头,根本没放心上,转而八卦道,“你们今晚都干什么了?”


    宋亦霖正收拾换洗衣服,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示意拎回来的纸袋:“吃饭,逛街,看夜景,顺便买了点小东西。”


    路予淇“啪”地插好吸管,喝了口奶茶,稍显遗憾:“这么常规啊。”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她一眼,挑眉,“还有不常规的?”


    路予淇当即轻咳几声,掩藏自己有问题的思想:“怎么会,我就随口一说……欸我作业写完了!我们明后天出去玩!”


    话题转得还挺生涩。


    宋亦霖笑笑,应了声好,随后去浴室洗漱一番,等换过睡衣,便满身清爽地栽进床里。


    从古着店买的东西先前被她随手放在床头,动作间,袋子倾斜歪倒,里面的物品散落而出,她给拎正,余光瞥过那个石塑粘土小人,滞了滞。


    指尖勾住挂环,宋亦霖拎起这小东西,搁在掌心打量,若有所思。


    她不迟钝,在人情世故方面往往通透,对他人态度更是敏感,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些许迷茫。


    异性间用同款挂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但谢逐……


    宋亦霖最初只是想跟他交好,为自己谋个靠山,却也从来没往其他层面考虑过。


    局面似乎又往失控边缘靠拢几分。她索性不再想,将小人塞回纸袋,扯过被子,睡觉。


    反正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厘不清,就不厘了-


    C市四日游转瞬即逝。


    而开学当日,迎接而来的就是假期过后收心考,接连两日,带晚自习。


    假期摆烂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考试后还有校运动会兜着,学生们更没心思全力赴考。唐筱也清楚这点,因此没跟班里扯什么官腔鼓励,只叫他们多少做些考前复习。


    回C市后,宋亦霖始终没跟家里联系,搁久也就忘了,忙着临时抱佛脚刷题,争取这次让自己的数学好看些。


    考试结束当天,十六班晚自习欢呼放纵,仗着运动会在即,各班老师睁只眼闭只眼,干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自行热闹起来。


    班长带头掏钱买零食分发,讨论十号运动会开幕式的事,刚好运动员报名表也该开始填写,班里讨论得一片热闹。


    “死亡3000米,猜拳定生死,是男人就跟我划一划!”


    “不就3000米,期末体考乘二而已,没出息的……剪子包袱锤!”


    “?你们演小品呢,赶紧报名!运动员才有资格吃零食!”


    梁泽川先下手为强,压根没掺和他们插科打诨,兀自刷刷几笔写上自己姓名,抢占了短跑和接力名额。


    “靠!”有男生骂,“梁泽川你狗不狗啊!快给哥们也写上!”


    梁泽川拒绝加入纷争,撂笔让他们自个儿争去,转头正要问谢逐想法,就见他从桌兜拎出包,似乎要走。


    他一愣:“逐哥你早退?”


    “队里开会。”谢逐散漫扯开椅子,“怎么。”


    “没,就是问你打算报哪个项目?”


    “无所谓。”他简短道,“剩哪个报哪个。”


    梁泽川恨不得拿喇叭录下来循环播放,冲一伙猜拳定生死的男生道:“听见没,啊?什么是十六班荣光?”


    “闭嘴吧你。”路予淇正打量女生项目,闻言头也不抬道,“就报个短跑接力还好意思说别人。”


    梁泽川理所当然:“三千给体育生承包,我凑什么热闹。”


    “你可以报一千五。”旁边的宋亦霖温馨提示。


    梁泽川:“……”


    男子三千和女子一千五都不是必报项目,多分给各位体育生来顶,没什么可躲,但一千五和八百——


    “八百每班最少一个名额。”宋亦霖看了眼单子,道,“我报吧。”


    话音将落,瞬间一众女生过来捏肩送零食,就差给她表个十六班英雄彰。


    宋亦霖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大仗势,连忙声明:“我就随便一报,拿不到奖的。”


    “那有什么,报女子八百都是我们班宝贝!”


    “就是,你到时只管冲,累了就走两圈,我们给你喊加油!”


    想象了下那场面,宋亦霖默了默,委婉地让她们呵护嗓子,不用太注重这些仪式感。


    于是运动员名单基本敲定。


    放学后,宋亦霖背了满书包零食离校,都来自于同学投喂,足以看出班里女生对八百的深痛恶绝。


    回家路上,她掂了掂背带,颇有重量,不由有些好笑,很轻地弯起唇角。


    “想到什么了。”


    低哑男声自耳畔响起,距离很近。


    反应只需半秒,宋亦霖敛了笑意,转身就要往有光的地方走,然而来人仿佛早有预料,更快地扣住她肩膀,扯了回去。


    男女力量终究悬殊,宋亦霖踉跄几步,也没打算就这么顺他意,当即蹙眉喊:“严——”


    话音才出,就被对方不容置喙地捂住嘴,一把按在墙边。


    她挣不开,索性不再白费力气,垂下手臂,冷冷注视着他。


    许久不见,严成远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鼻梁架着副眼镜,遮掩几分眸底暗色,从容不迫。


    “在新班级很开心吗。”他低声,“笑得那么好看。”


    宋亦霖眉间拧得更紧,趁他松懈力道的瞬间,将他的手拍开,“关你什么事。”


    严成远闻言,神色浮现些许无奈,问:“好吧,那换个问题,为什么不通过好友申请,还在生我气吗?”


    “严成远。”宋亦霖真的困惑,“你装得累不累?”


    “当初跟别人说谎的是你,现在纠缠不放的还是你,怎么,怕我旧事重提?”


    “霖霖,我已经跟宁念楚分手了。”严成远握住她手腕,语气染上急切,“当初是我不对,我太要面子,现在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宋亦霖突然觉得没劲,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垂眸想甩开,却没能成功,不由得更加烦躁。


    “那宁念楚她们打我的时候呢。”她问,“你,你们,还有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傻/逼,是不是觉得我挺有意思?”


    话说到最后有些颤,宋亦霖及时住嘴,没让情绪流露得太明显。


    她分明催眠自己快忘记,偏要有人重新将那段回忆挖出来。被扇巴掌,被踹跪,她竭力抵抗,反而被摁着头磕向洗漱台。


    那群人都在笑。


    说弄了一手血,说脏,问她还躲不躲,他们就爱打会躲的。


    宋亦霖倏然闭眼,想得头疼,胃里都开始翻涌。


    “不会再有那种情况出现了。”严成远哑声道,眼底是近乎病态的偏执,“我能护住你,你回来好吗?别跟那个……”


    话未说完,只听耳畔脚步声渐近,似乎是有人家住这边,他蓦地闭上嘴。


    宋亦霖懒得搭理,看他率先收手退开,神情相当谨慎,结合方才发言更显得可笑。


    “太晚了,我先走了。”严成远短促地道,“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人已经折过拐角,抄近路离开。


    时间卡得不错,严成远前脚刚走,来人就踏入这条小道,是个回家的女生,看见宋亦霖还惊了下。


    宋亦霖面色如常地扯起背包,对女孩礼貌地笑笑,随后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距离,走到路灯敞亮,过往学生嬉闹谈笑时,她才站定原地。


    指尖仍然冰凉,宋亦霖抄进外套衣袋,触到那支金属触感的东西,确认它还在。


    攥紧几分,她拿出来,没什么情绪地打量。


    ——一支开启状态的录音笔。


    作者有话说:


    简言之:钓鱼的想撂杆不干了,鱼反而咬着勾不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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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32 ◇


    ◎他只看向她◎


    回到家后, 宋亦霖挂好外套,将录音笔搁在卧室桌面。


    没急着查看内容,她洗漱过后, 才坐到电脑桌前, 开机将录音笔连接。


    戴上耳机,确认音频清晰无损后,宋亦霖拷贝几份到网盘与电脑, 随后将其中一份拖到某个加密文件夹, 保存。


    文件夹内有四五个音频文件,其余上传时间截止去年她休学,最新的则是今晚。


    挨个听过, 耳机内是她重复过千百万遍的内容, 纷乱人声掺混着噪音,她却能清楚辨认出各自是谁。


    冷蓝光影洒落, 映在宋亦霖眼底, 光点沉浮又埋没,她轻叩了叩桌面, 若有所思。


    录音是从去年开始的。


    她向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既然对方人多势众,她抵抗无效, 那就自寻出路,总不能只有她自己不好过。


    但宁念楚那帮人很谨慎,每次动手都在监控盲区, 也根本不准有人录视频拍摄, 因此如今她手里也只有录音, 没有实质性证据。


    校园欺凌的相关法律本就微妙, 而录音人声太嘈杂, 根本无法作为铁证,宋亦霖曾一度以为就这么不了了之,但没想到……


    严成远还真是给了她一个惊喜。


    总算来了。这是她见到对方的唯一念头。


    其实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与事件本身无关,顶多爆给校墙,让宁念楚跟严成远小范围社死,没什么意思,宋亦霖暂时不打算用。


    只能暂且先这样了。她摘掉耳机,疲倦地捏了捏眉骨,抬手翻下电脑屏幕。


    临睡前,宋亦霖例行公事查看手机未读消息,却发现半个多小时前,朱然给她打来一通未接来电。


    心底隐约萌生出猜想,她重新拨回去,没响两声,就被对方迅速接起。


    “霖霖!”朱然语气有些急切,“怎么才回电话,你没事吧?”


    这问法更坐实了宋亦霖的猜想,她如常地道:“没事,今天回家晚,这才看手机,怎么了?”


    “我听说宁念楚那边,有人在打听你消息。”朱然紧张询问,“可能是想知道你现在住哪,你是走读吧?”


    宋亦霖并不意外,嗯了声:“就在学校西门对过,不过我没什么事,放心。”


    “我真是服了他们这群……”朱然格外无语,“你打算怎么办?还这么从容。”


    “船到桥头自然直。”宋亦霖语气不起波澜,稀松道,“他们找上我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心里有数。”


    “你不急我都急,能不能报案啊?网暴造谣什么的应该成立吧?”


    “是成立。”


    宋亦霖轻笑:“但一群未成年,你成立什么呢。”


    未成年。


    三个字就够碾碎所有希望。


    “……靠。”朱然忍不住低骂,“难道就这么算了?没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当然有。宋亦霖本来也没想让那群人安安稳稳地去高考。


    但还得看宁念楚是不是那么没脑子。


    “明年六月就高考了。”宋亦霖只说,“你不用担心,好好备考就行,我这边没大问题。”


    “小问题也不行!”朱然显然是对上次那句“精神病杀人”的发言耿耿于怀,警告道,“有什么想法你一定跟我说,别自己行动,你的命可宝贵着呢,别冲动啊。”


    宋亦霖只得又连连保证几句,彻底让朱然安心后,才将通话挂断。


    没再做别的,她放下手机,吃药睡觉-


    运动会举办两天,高三作为毕业班,没有参与资格,因此是只属于低年级的热闹。


    八点半开幕仪式正式开始,在此之前除去有节目展示的社团,所有学生都要在各班照常早自习。


    当然也没人真的会学习。


    班里吵闹一片,话题五花八门,宋亦霖昨晚没睡好,早自习索性用来补觉,进班后就盖上校服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太困,外界喧嚷也没影响她眼皮发沉,很快就昏昏欲睡。


    “梁泽川,你项目是不是在早上?”路予淇从体委那借来运动会时间排表,边翻阅边问,“我看今天上午基本都是短跑。”


    “是啊,十点有一场预赛。”梁泽川答完,又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要给我加油送水?”


    路予淇:“……”


    “你就六十米。”她面无表情,打碎他念想,“还加油送水,我刚开口你人都到终点了,扯什么呢。”


    梁泽川一想也是,不禁懊恼地骂了声靠:“早知道报长跑了,我能不能替跑?”


    “那倒不用。”路予淇优哉游哉地提议,“谢逐不有个男子三千吗,你在内圈全程陪跑不就行了,我从终点接你。”


    “……”梁泽川问,“拿担架接,直接送火葬场火化的那种?”


    路予淇憋着笑了声,没搭理他。


    泳队今天照常晨训,谢逐七点半才踏入班级,就见满室动态里,就宋亦霖静得突兀。


    也不知道怎么能睡着。


    “昨晚没睡好,补觉呢。”路予淇见他看向宋亦霖,便低声解释,“趴了有一会儿了。”


    诚然,压低声也没什么用,班里更闹腾的比比皆是。


    谢逐简短嗯了声,像并不在意,径自落座。


    扯座椅的动作却是轻的。


    早自习转瞬即逝,下课铃一响,学生们瞬间都蜂拥着往操场去,路予淇原本想把宋亦霖喊醒,结果门口有朋友喊她,就先去了趟外面。


    八点要求全体学生入座,谢逐正要起身离开,余光瞥见旁边人还一动未动,于是叩了叩桌面,淡声:“宋亦霖。”


    宋亦霖似乎还没醒,听见声响,也只有埋在校服下的脑袋动了动,幅度甚微。


    谢逐蹙眉,抬手将校服掀开半边,而宋亦霖刚好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慢吞吞抬起头。


    她是侧着脸睡的,不偏不倚,正对着谢逐方向。


    眼看她迷迷糊糊要撞上自己,谢逐按了按她额头,推开几分。


    宋亦霖本来就刚醒,反应跟思考能力都掉线,下意识便压下那只挡住自己的手,皱着眉仰起脸。


    下一瞬,她很轻地滞住。


    二人近乎鼻尖相抵,距离堪比纸薄。少年眼帘压低,眸底被眼睫淹出小片暗影,衬得更深,里面盛住她。


    周围尽是嘈杂声响,人声、脚步声,仿佛世界苏醒,向着耳畔纷乱而至。而此时此刻,也无人有闲暇去在意教室后排的情景。


    宋亦霖僵住,大脑短暂放空,醒是醒了,思绪还是迟缓的,不知道自己该推还是该退。


    温热呼吸交错,近在咫尺,纠缠难舍难分。迟钝感知到氛围的微妙,她睫尾轻颤,自乱阵脚地垂下眼。


    目光扫过她飞红的耳尖,谢逐眸色微沉。


    “逐哥,干嘛呢?”


    梁泽川的声音突然传来,正前方,几步之外。


    凭他的角度,宋亦霖刚好被校服遮挡,看不分明,他于是瞬间了然:“宋亦霖还睡着呢?”


    谢逐没应,只淡淡乜他一眼,随后将校服松开,径自扯开椅子起身,离开教室。


    与此同时,校服落下,宋亦霖也慢吞吞地坐正,眼底不见半分困意,分明是早就醒了。


    但耳尖却是红的,不明缘由。


    梁泽川:“……?”


    不待他思考,那边路予淇就已经回来,见宋亦霖起来,忙不迭唤她:“霖霖,快点该集合了!”


    宋亦霖这才回神,顾不得其他,迅速穿上外套,“这就来!”


    下楼途中,刚才的热意似乎仍未消退,她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路予淇瞥见那抹红,不禁疑惑:“这都入秋了,你这么热?”


    “没有。”宋亦霖当即放下手,一本正经胡诌道,“可能是睡觉睡的。”


    路予淇虽然觉得微妙,但好像也合理,于是接受这个解释。


    运动会本就管控得松,走上操场放眼望去,基本人手一部手机,各个都放飞,不少女生也化了妆,跟好友一起拍照。


    操场广阔,观众席围满半周,各班班旗迎风飘荡,框入视野相当漂亮。十六班位置不错,正安排在主席台一侧,绝佳的观赛地段。


    落座后,体委立即给每人发了张纸,惯例让写运动员加油稿,宋亦霖现场搜索,抄了几句不那么中二的上交,之后就清闲下来。


    运动员方阵需要各班推送几名代表,体委来问时,旁边几名女生跃跃欲试,顺道喊她一起,她笑着说想补觉,就没掺和。


    路予淇跟梁泽川都有社团方阵要走,从班里待了没几分钟,就被工作人员喊去后场作准备,宋亦霖看一众人来往忙碌,自己倒成了最闲散的那个。


    运动会前其实还有个小插曲,那就是郑晖转班了。自从上次被宋亦霖算计过后,他便老实不少,但因为人缘差,随宋亦霖融入集体,跟众人打成一片,他自然成了那个边缘体,没多久就忿忿转走。


    班级氛围倒也更乐得轻松。


    天气晴朗,日光敞亮,风也吹拂得温和,宋亦霖陷在朝气蓬勃的同龄人里,沉默着发了会儿呆,闭眼靠在背后台阶。


    换作从前,她还能强打精神融入集体,但如今太久没参加集体活动,她只觉得无所适从,更有些累。


    这种想法截止到下一秒。


    她被人轻揉了下脑袋。


    宋亦霖怔懵抬眼,猝不及防被阳光晃住,又不适应地蹙眉微闭。接着,头顶微沉,阴影瞬时遮盖而下。


    替她挡住那些过于刺目的光。


    “戴着。”谢逐低沉冷淡的嗓音自上方传来,“待会还我。”


    宋亦霖唔了声,稍微调整帽檐,抬头看他,“你要出席方阵吗?”


    “那必须!”体委刚收完稿子,闻言来凑热闹插话,“逐哥可是咱班排面担当,我求了他快半个月呢,为班级做贡献。”


    “也是为新生妹妹们做贡献。”旁边女生感慨,“但逐哥你放心,这次我们一定严防死守你的联系方式,不让它出现在校墙评论区。”


    女生叫叶嘉瑜,是班里文艺委员,同为音乐生,平日跟宋亦霖走得也近。


    听完这话,宋亦霖哑然失笑:“意思是有前车之鉴?”


    “那可不。”叶嘉瑜说着,当即拿出手机,“表白墙那两天都被他刷屏了,简直盛况,我给你翻翻。”


    “去年应该大部分是学姐吧。”宋亦霖好奇,转而问谢逐,“你收了多少条好友申请?”


    揶揄意味太明显。谢逐扫她一眼,“一条没通过。”


    似乎这才是重点。


    宋亦霖愣了愣,还没说他答非所问,谢逐就抬手将她帽檐按低,懒声:“走了,你们聊。”


    最后一句其实完全不必加的。


    但直到他离开看台,走出很远距离,宋亦霖跟同学插科打诨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用意。


    正出神,耳畔就传来一道提议:“欸,正好人都在,咱们几个拍张照嘛。”


    “就等这句话了,没看我特意化了妆。”叶嘉瑜欣然道,“来来宋亦霖,不负咱们颜值班的名声,美女快来合影!”


    宋亦霖忍俊不禁,久违感受到些许刚入学那时的快乐,也没推辞,坐过去跟她们一起。


    照片中,几名少女笑闹着挨在一起,光也明媚,眉眼笑意都干净清亮,定格在手机屏幕。


    正是十几岁该有的样子。


    下一瞬,开幕式音乐响起,响彻整个操场,众人纷纷停下交谈,朝场中央望去。


    宋亦霖坐在看台偏上方,观景的好位置,她视线稀松循过满场攒动人群,一眼就定格自己正在寻找的人。


    暨城一中校服平平无奇,穿在谢逐身上,却出挑得教人挪不开眼。


    少年身形笔挺,深利五官神色疏冷,仅仅是漫不经意地伫立在那,就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方阵所处的位置靠着高一部,宋亦霖看到不少女生的手机方向一致,都朝着他,想来是在拍照。联想刚才提起的表白墙,她不由很轻地笑了声。


    而不知是有什么默契,谢逐眼帘微掀,稳稳同她对上。


    他似乎总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瞬找到她。


    没来由的,宋亦霖唇角笑意更深,随心所至,她蛮幼稚地招招手,用口型对他道:“有人在拍你。”


    谢逐眉梢轻挑,似乎是低哂一声。


    “不管别人。”他道。


    他只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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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33 ◇


    ◎“漂亮的。”◎


    一中这两届学生很会整活。


    基础学生方队走完后, 正式进入社团展演环节,宋亦霖整场看下来,内心只一个字。


    服。


    红黄青蓝紫的被套舞, 广场转扇子舞, 社团Cos施工队,一个赛一个离谱,在场学生们的呼声也一阵比一阵高。


    但大概没有校领导的血压高。


    展演结束后, 便轮到校领导逐个发言, 先前走方阵的学生也都陆续回来,宋亦霖事先留了位置,招手示意。


    此时看台坐得拥挤, 稍有不慎就容易碰到旁人, 谢逐却没这个顾虑,腿长, 三两步便跨过半数台阶, 走到她跟前。


    宋亦霖没起身,颇为自然地拍拍身边空位, “走四百米辛苦了,坐。”


    听语调是挺轻快。谢逐略一挑眉,在她身侧落座。


    宋亦霖取下帽子, 反手递给他,顺便疑惑:“运动员方阵不是按班级排序吗,你怎么站队首?”


    “当然是魏余谌办的好事了。”梁泽川跟路予淇也姗姗来迟, 闻言忍俊不禁, “魏余谌不是运动员代表吗, 非说逐哥是高二部排面, 得搁最前排。你是没见走方队的时候, 我感觉那些姑娘快把他盯穿了。”


    宋亦霖了然,据她观察当时也的确如此,便侧首对谢逐道:“确实,挺多学妹在拍你。”


    谢逐随意将帽子扣好,漫不经心地回:“你倒替我注意了。”


    他对周遭余光都欠奉,向来如此。


    宋亦霖正欲开口,耳畔便冷不丁传来唐筱幽幽的警告声:“你们几个,偷着聊天也该有偷着聊天的样吧。”


    刚才的确忘记压着嗓音,宋亦霖轻咳了声,抬头对唐筱心虚地笑了笑,悄声:“不说啦。”


    路予淇也挨坐过来,双手合十,学着她悄声:“唐姐饶命啊。”


    她俩实在是爱演,唐筱看得哭笑不得,却也心生几分欣慰,对宋亦霖。


    开学一个多月,她见证这小姑娘从满身防备,到现在坦荡爱笑,周围也有了许多朋友,不难看出正逐渐敞开心扉。


    挺好的。她笑了笑。


    “待会再热闹。”唐筱微微俯身,作出噤声动作,也配合她们压低声音,“不然要扣咱们班纪律分的。”


    宋亦霖颔首,配合从现在开始,她比了个OK。


    与此同时,校领导发言结束,主持人清澈明朗的嗓音自广播响起,环绕操场:“大会进行第五项,升国旗奏国歌,全体起立,行注目礼。”


    都是基础环节,众学生依言起身,面朝看台正前方位置,看国旗伴随音乐飘然升起,精准定格顶端。


    “礼毕。”


    待全场静坐,主持人施施然开口道:“大会进行第六项。”


    “我宣布,暨城一中2022届秋季运动会——现在开始!”


    话音将落,只听“砰”一声沉响,彩色喷气云骤然飞竖,勾勒数道烟桥,弥漫大半天际。


    视野蓦地被丰富色彩侵袭,如同惊喜慢放,相当辉煌壮阔。


    “卧槽?卧槽?!”


    “愣着干什么,快录视频啊!”


    “一——中——万——岁!”


    场面太过盛大,学生们顿时欢呼一片,遍处都笑闹,沸反盈天。


    梁泽川震惊地盯着那层彩雾,喃喃:“……学费在天上飞呢。”


    “这不是校运会吧。”路予淇也由衷感慨,“这是奥运会啊,视频录下来传网上,一中绝对能火。”


    宋亦霖当年没摊上这规模,也被学校正式到夸张的开幕式惊住。周遭喧哗不绝中,她怔愣少顷,弯起眉眼笑了。


    好热闹。这才是青春。


    日光澄亮,晴空明朗,朝阳浮云之下,她笑得干净坦荡,眼底都盛满光,粲熠生辉。


    谢逐偏首看向她,片刻,举目眺望满场盛况,听风声猎猎,红旗翻动,吹散遍天弥漫云雾。


    许久,他轻笑一声-


    运动会第一日,上午安排是男子女子组的短跑预赛,而常规长跑不设预赛,一场定胜负,因此放在当天下午。


    梁泽川最终还是选择了被体育生霸权的短跑项目,他体育虽说属中上游,但同批次对手中有两个专业人员,因此只拿了第三。


    而其中一个专业人员就是乔觉。


    “我他妈服了!”梁泽川冲过终点后,第一句便是朝着已经在从容喝水的乔觉,“怎么又是你小子跟我比啊!”


    “缘分嘛,妙不可言。”乔觉丢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路予淇去给班级运动员发水,宋亦霖站在草坪等,望着主席台电子屏幕上的排名数据,不由感慨:“体育生乱杀啊。”


    “运动会不就这样么。”薄酩优哉游哉地盘膝坐着,嘴里叼着根百奇,“谢逐人呢?有项目?”


    “他挺忙的。”宋亦霖道,“上午有跳高和110米栏,下午有男子400,明天还有接力和3000。”


    薄酩其实就随口一问,没想到宋亦霖记得这么详细,不由愣了下。


    三两口将百奇吃完,她哑然失笑:“你比你们班体委记得都清楚啊。”


    宋亦霖顿住,似乎也有些后知后觉,面不改色地解释:“主要是没见过能把个人参赛额报满的。”


    “噢。”薄酩佯装恍然大悟,“心疼你同桌了?”


    揶揄意味太显著,宋亦霖无奈地低头看她,“行了啊。”


    “好好,不说不说。”薄酩乐了,“但你们……嗯?那个是不是你们班体委?”


    说着,她微抬下颚,示意宋亦霖右后侧方向,“好像还真是。”


    宋亦霖顺着她视线望去,定睛一看,确实是体委,目标似乎正冲自己,手里还拿着些东西,看不分明。


    “宋亦霖!”体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冲冲地将其中一份塞给她,“这是逐哥的号码牌,我刚才光顾着发短跑的了,其他给忘了,你帮我把号码牌给他。”


    宋亦霖接过,只来得及说声“好”,体委便抱着剩余号码牌飞奔而去,大抵是去寻找其他运动员了。


    “我刚听着检录处有广播,跳高。”薄酩挑眉,“人估计已经在那了,你过去看看?”


    检录已经开始的话,时间确实有些紧。宋亦霖没再耽搁,颔首应下,“那待会路予淇回来你跟她说声。”


    薄酩已经又拆了包百奇,闻言比个OK的手势,让她放心去。


    检录处在操场另一端,宋亦霖赶到时,只觉得人山人海,有项目的运动员都在排队签字确认。


    她循过一眼,便看到谢逐,他跟前还排着两人,后面没有运动员,她快步走近,唤了他一声。


    “谢逐。”宋亦霖示意手中的号码牌,“你的。体委刚发下来。”


    运动员签字过后就要按顺序一道前往比赛场地,时间已经有些赶了,谢逐扫过号码牌,正欲接过,便轮到自己签字确认。


    蹙眉轻啧了声,他执起笔,眼也不抬地撂下句:“帮我弄,我签字。”


    宋亦霖怔愣一瞬,怕耽搁时间,也没敢犹豫,将别着别针的号码牌扣在他胸前衣襟。


    谢逐倒是很配合,半侧着身,垂眸利落写完班级姓名以及分组,便将笔搁下。


    号码牌刚扣好一边,他微低下头,眼帘压低,看宋亦霖认真取开别针,动作间,她发丝很轻地蹭过他下颚,带几分痒意。


    似有若无,触感柔软。


    宋亦霖动作利索,指尖也始终保持得当距离,没有分毫触碰,待扣好号码牌,她退开半步,“好了。”


    “男子跳高准备去场地了啊!”工作人员在检录口招呼,“集合过来!”


    宋亦霖偏首往那边瞧了瞧,谢逐自然也听见动静,略过她,迈步朝领队走去。


    即将擦肩而过时,他步履忽滞,抬手揉两下她发顶,不带情绪地道:“头发乱了。”


    宋亦霖:“?”


    很难理解这是提醒还是事后告知。


    “你一揉不更乱了吗……”她摸了摸发顶,忍不住低诽,抬眸看对方已然去往比赛场地,便收回目光。


    跳高那边,围观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宋亦霖实在不愿去凑热闹,跟路予淇和薄酩坐在外围草坪,晒着太阳聊天。


    偶尔有几次人群欢呼传来,她下意识去看,然而却被重重观众挡住,只得作罢。


    “想看就去看嘛。”路予淇忍不住道,“我感觉你眼睛都快粘那边了。”


    “正好这儿有水。”薄酩从手边箱子拎出瓶新的,塞给她,“人跳高很累的,多关心下。”


    这两人挺会撺掇,宋亦霖不由好笑:“跳高哪累了?”


    “助跑不算跑?”薄酩理所当然,“反正我走两步都嫌累,需要漂亮妹妹给我送水送关怀。”


    无奈地摇摇头,宋亦霖掂了掂掌心矿泉水,思忖少顷,还是决定过去看看,免得自己总分神。


    比赛已经进行到中后段,她走近时,看到谢逐在等待区就位,漫不经意地放松热身,正同身边几名体队的朋友交谈什么。


    围观群众很多,前排位置已经占满,宋亦霖没再向前,抄兜站定原地,安静观赛。


    凭动作,不难看出参赛者有专业有业余,横杆抬得已经算高,应当是决赛圈。在谢逐之前,三名运动员只通过一名,轮到他时,宋亦霖稍凝了凝注意力。


    场地近百双视线落在身上,谢逐仍是副八风不动的淡漠模样,裁判一声哨响,他助跑向前,后段四步利落冲刺,蹬地跃起。


    转体动作近乎在同时完成,腾空瞬间,少年松垮衣摆上掀,袒露劲瘦有力的腰腹,线条紧实,腹肌分明。


    宋亦霖清楚这人身材好,也在有意无意中看过无数次,因此心中不起波澜,倒是观众爆发出一阵呼声,语气成分各不好说。


    谢逐落地同样干脆,顺势借力起身,他散漫扫过纹丝不动的横杆,迈下场,跟等待的朋友击掌。


    恣意随性,少年意气更招人注目。


    不多久,比赛结束,记录员去统计数据进行排名上报,人群散去些许,却仍然称得上拥挤。


    毕竟一中体队出了名的盛产高帅,在场就占据几名,自然有胆大的女孩去要联系方式,试试总不吃亏。


    谢逐神色淡漠,深利五官配着短寸,更衬冷然不驯,难以接近。为数不多敢上前送水搭话的人,也被他言简意赅地回绝。


    “这福气给我行不行啊。”旁边朋友牙疼地道,“刚才那妹妹多可爱,怎么就没找我要微信呢。”


    “你现在送上门也来得及。”谢逐懒声。


    “我是那种霍霍学妹的人吗?”男生啧了声,“就没见你应过谁的,眼光真高。”


    谢逐微一侧目,望见不远处人群中,宋亦霖正不疾不徐朝这走来,一手抄兜,一手拿着瓶矿泉水。


    彼此视线相汇,她懒散地挥了挥手,算打过照面。


    朋友仍在沉浸式感慨:“那得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你眼?”


    闻言,谢逐眉峰略抬,将目光从宋亦霖身上收回。


    “漂亮的。”他漫不经意地答。


    第34章 34 ◇


    ◎宋亦霖,过来。◎


    宋亦霖走近时, 体育生正迷茫于那句“漂亮的”,听闻动静,就下意识侧目打量。


    是个小姑娘。校服穿得板正, 五官干净隽秀, 日光下白得晃眼,神色寡淡,显出几分疏离的冷感。


    两人突然对视, 她微愣, 随后对他笑了笑,虎牙隐现,瞬间消除了先前距离感, 格外漂亮。


    草, 好乖的妹妹。


    “姑娘,你也是来送水的?”他心底一动, 惋惜道, “你送这小子不如送我,他可从来不接这些。”


    闻言, 宋亦霖眨了眨眼,似有所悟地点头,“噢, 这样啊。”


    “可我等了好久。”她演得逼真,就像初次见面般,弱声询问当事人的想法, “你真的不能收下吗?”


    语气还挺失落。


    谢逐看她演, 懒得搭理, 抬手自行将矿泉水从她掌心抽出, 淡声对朋友道:“我同桌。”


    男生:“?”


    一句两句的信息量太大,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回顾刚才那句“漂亮的”,还是这句“我同桌”。


    ……不过他同桌确实漂亮。


    逻辑链似乎没什么问题,男生有些傻眼地望着二人,像还没反应过来,宋亦霖就对他笑了笑,主动问候:“你好。”


    “你你你好。”男生接连磕巴几次,险些不会说话,“原、原来是逐哥同桌啊,哈哈,第一次见啊。”


    说完,他再次打量二人,试图用眼神朝谢逐询问情况,哪知对方不为所动,只漫不经意地道:“怎么。”


    “……”跟刚才说什么“漂亮”的人不是他似的。


    “没事,就突然想起我待会还有项目。”男生皮笑肉不笑,原本还想跟谢逐要这妹妹的微信,此刻也被迫作罢。


    面对宋亦霖,他又换了副微妙神色,“那个……小同学,我先走了,你们同桌俩好好聊。”


    宋亦霖神情不改,微笑着同他道别,全程礼貌大方,乖学生人设立得稳妥。


    待目送人走远,她才松散卸了表情,疑惑询问谢逐:“他怎么见我跑这么快?你们之前说什么了?”


    她刚才来时,就见谢逐将视线从自己这移开后,跟那男生说了句什么,可惜距离远,没能听清。


    直觉倒是挺准。谢逐眼神薄漠地循过她,不露声色道:“估计要缓缓。”


    宋亦霖疑惑更深,“缓什么?”


    “没想到我脾气差,居然会有同位。”他语气平静。


    这话听着耳熟,宋亦霖费劲地想了想,才记起这是自己先前在C市说的话。


    “……”她有些忍俊不禁,“你——”


    “你们都在这儿呢?”话还没说完,梁泽川的声音便横插其中,似乎并不远。


    闻声望去,只见他跟乔觉朝这边走来,后方则是薄酩和路予淇。薄酩往这看了一眼,笑笑,“打扰你们了?”


    宋亦霖无奈:“闲聊而已,你们怎么来了?”


    “逐哥待会儿不有个110米栏吗。”梁泽川解释,“魏余谌也有这项目,还有半小时检录,我喊他俩去看看场地。”


    步骤繁琐,谢逐稍显不耐地蹙眉,宋亦霖看了看他,说:“加油,待会终点等你。”


    顺毛捋的效果立竿见影,谢逐垂眸扫她一眼,未置可否,随后就同梁泽川去跟魏余谌汇合。


    余下三人回看台那边休息,不多久,跳高成绩排名从大屏幕上显示,谢逐果然名列前茅,意料之中。


    “腿长真好。”路予淇感慨,“又能跳高又能跨栏。”


    “我也能跳能跨啊。”薄酩这会儿又换了雪糕吃,漫不经意地,“我去年可是这俩都报了。”


    “你还好意思提,你那都火到网上了!”路予淇闻言哭笑不得。


    宋亦霖好奇询问:“怎么说,很厉害?”


    “那可太厉害了。”路予淇很配合地鼓掌,表情崇敬,“你是不知道她,别人跳高她迈杆子,别人跨栏她抬栏子,我都给整无语了,视频传出去火了好久。”


    “谁让他们撺掇我报名充数。”薄酩没什么所谓,优哉游哉晃了晃手中雪糕,“你看一中这就比赛种类匮乏了,要弄个搏击散打什么的,我绝对来劲儿。”


    薄酩做人随心所欲,说话也风趣,宋亦霖听着忍俊不禁,“还得是酩姐。”


    此时已近正午,为数不多两三项目结束后,就要迎来午休。阳光热烈,风也裹挟着暖意,吹拂间惹人困倦。


    就在此时,看台走道出现一人,是名男生,朝这边问:“请问宋亦霖在吗?”


    宋亦霖仔细将对方打量一番,确认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由心下微动。


    “是我。”她道,“有事吗?”


    “刚才有个女生来喊你,让你去图书馆那找她。”男生努力回想少顷,补充说,“哦对,她说她叫朱然!”


    “朱然?”路予淇蹙眉,“好耳熟啊。”


    薄酩记性好,立即有所印象,问宋亦霖:“是不是刚开学那会儿,你那位朋友?”


    宋亦霖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另有计较。


    朱然找不到自己,大可以打电话询问,犯不着亲自过来,更何况高三部正在上课,她没有要紧事,根本不可能逃课。


    而男生坦然的语气不像作假,想来就是个传话的。宋亦霖没打算再追问更多,横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


    “好的。”她对男生笑笑,“图书馆是吧,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笑时眼尾微弯,清隽漂亮,男生看得不大好意思,连连说着没事没事,就回到自己班级。


    路予淇不觉得有异常,只叮嘱她快去快回,一旁的薄酩却问:“用我陪你去吗?”


    说这话时,她神色自若,还是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瞧不出其他意味。


    都是心思重的,宋亦霖瞬间就明白,薄酩大概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还是愿意信她帮她。


    宋亦霖有些怔顿,彼此视线相碰,薄酩唇角笑意散漫,眼底却认真,像要她仔细考虑。


    “不用。”宋亦霖很轻地摇头,笑,“没事的。”


    薄酩只得作罢,“好吧,那快去快回。”


    路予淇隐约听出不对,又说不出是哪,只得疑惑地目送宋亦霖离开,询问薄酩:“你们对什么暗号呢?”


    “小孩子不要偷听大人聊天。”薄酩懒声。


    路予淇:“?”-


    运动会期间,图书馆上锁,只有一处开通。


    ——天台。


    新校区图书楼未经涉足,宋亦霖试了试电梯,发现能到四楼,于是中途转楼梯间而上,前往目的地。


    大概多数学校的天台都是坏学生聚集地。搬校区才不久,一路上,她就看到少量未经清扫的烟头,还有踢进角落的易拉罐。


    宋亦霖目不斜视,抬手推开天台大门,与此同时,早有预料地攥住那只瞬间袭来的手。


    一拧一推,对方当即踉跄几步,她不甚在意地将门带上,眼帘微掀。


    宁念楚抱臂站在不远处,嘴里咬着根烟,天台风声猎猎,将烟星吹燃明灭,她眉目慵懒,凝视着她。


    右臂那道伤口记忆性地开始作痛,宋亦霖面上不显,目光扫过跟前女生,对方虽然面露不虞,倒也没再动手。


    居然就两个人。


    宋亦霖刚直觉不对,膝弯便蓦地一痛,她反应及时稳住身形,却被前方女生顺势揪住领口,用力扯着甩上前。


    “就知道这女的不老实。”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吊儿郎当,“得亏我治着她,还反了天了。”


    操。


    宋亦霖不怒反笑,当即就要动手回敬,却被宁念楚稀松拦住。


    “没打算怎么着你。”她轻嗤,“问两句话而已,这么大敌意做什么。”


    “是吗。”宋亦霖客客气气地回,“我当你还有那个拿人当烟灰缸的毛病,怕你犯病而已。”


    宁念楚闻言,很轻地笑了:“我今天没带人是给你脸,宋亦霖,别他妈给脸还不要。”


    “你再给我犟,也别忘了朱然还上着学。”说着,她俯身凑近,不疾不徐道,“那小丫头,这会儿正专心备考呢吧?”


    言下意味已经很明显。


    宋亦霖神色微冷,拳攥得死紧,到底没再开口。


    “严成远前两天找你去了是吧。”宁念楚抽了口烟,“行啊,回来才一个多月,这就勾搭到一块了?”


    宋亦霖料想到她会找人看着自己,却不曾想严成远也在她监视之下,不由感到几分好笑。


    严成远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说他跟踪自己,想来也没人会信。宋亦霖懒得多废话,问:“你来找我问这个?”


    “答案我都清楚,还用你。”宁念楚笑了声,捻了捻烟,慢条斯理道,“我来找你,是给你两个选择。”


    宋亦霖敛目,余光瞥过斜后方,那是天台烂尾的输送通道,从顶层直通一楼地面,竣工后大概是忘了,因此通道口并未加封。


    “我说过,要么你滚出一中,要么这事儿没完,这话现在也一样。”宁念楚缓声道,烟已经燃到半截,她隐有烦躁地抽了口,红唇轻启,烟就拂了宋亦霖满面。


    足够碾人自尊。


    宋亦霖轻一蹙眉,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一。你继续休学,别再从我跟前出现,这事我就当被狗咬了口,不跟你计较。”


    宁念楚神色冰冷,缓步朝她逼近,继续道:“二。你退学,学校里我不好动你,到外头我多的是法子,你住哪我也清楚,别得不偿失。”


    宋亦霖顺势又退避些许,脚踩在通道口边缘,岌岌可危。


    二十多米的高度,层层楼梯盘旋其中,望下去令人胆寒。


    “凭什么我选。”宋亦霖轻笑,盯着她,眼底不见分毫怯意,甚至燃了几分亮,“宁念楚,你不觉得你很搞笑吗?施暴者说要原谅受害者,还大发善心给选择?”


    被骂,被打,被折辱。流血是取悦他人,掉泪是激起霸凌欲,那阴暗的两个月,她死也死了千百遍。


    她有活路可选吗?


    “凭你们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还盼着你们去坐牢。”话音不自觉染上狠意,宋亦霖气息不稳,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们,这事要没完,最后也是你们完,谁都别他妈好过!”


    “操。”宁念楚怒极反笑,当即扔了烟,朝她伸手,“臭婊/子你——”


    “砰!”


    电光石火间,宁念楚揪住宋亦霖头发,宋亦霖扯住她领口,天台大门被人蓦地踹开。


    尘土四起。


    所有人停住动作。


    那股劲仍未收回,宋亦霖喘着气,指尖颤着松了又紧,脑中乱作一团,背后就是足以致死的高度。


    谢逐漫不经意地踢开碍事的铁门,站定,视线循过全场,异常冷厉。


    直到目光扫过要找的人,他眼神才有所变换,倏然一凌。


    “——宋亦霖,过来。”


    几分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10是有点疯在身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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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35 ◇


    ◎激他的火◎


    宁念楚微眯起眼。


    审时度势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松了宋亦霖,反手扯掉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用劲将人甩开。


    指尖空荡, 宋亦霖被挥退了几步, 两人都彻底远离那个通道口。


    她敛目,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不辨情绪, 抬起脸, “谢逐。”


    门口蹲守的男生先前就险些被砸到,这会儿正憋着火,然而谢逐冷然朝他扫来一眼, 深狠不耐, 他就下意识灭了大半气焰。


    拦都没来得及拦,谢逐就阔步上前, 伸手扯过宋亦霖臂弯, 不容置喙地将人带到自己身侧。


    “我不打女的。”他冷声,朝着宁念楚, “要么再喊几个,要么滚。选。”


    意思是另外那个根本不够他看了。


    男生有些恼羞成怒:“你个高二的臭小子……”


    “谢逐。”宁念楚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走近两步,从容道,“宋亦霖这趟水不是你该淌的, 好好做你的人上人不行?非给自己沾一身腥。”


    宁念楚向来人精, 聪明懂进退, 最会一击即中。她避开正面交锋, 转而采用劝解的态度。


    “无论打架还是早恋, 对你影响都不好吧。”她笑意清浅,“媒体可都盯着你呢,别意气用事。”


    这也正戳中宋亦霖下怀。


    她低着头,面上神色看不分明,想将手臂从谢逐掌心抽离,却反而被攥得更紧。


    甚至有些疼了。


    “我的事还不用别人多嘴。”谢逐眉目冷沉,语调寒意尽显,“废话一起说完。”


    确实是在下人面子了,另外两名同伙听完都面露愠色,宁念楚却只轻一蹙眉,失笑。


    “行,可以先算了。”


    她说着,又敲了根烟出来,夹在指间点燃,懒声:“但谢逐,你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


    闻言,谢逐短促地低哂,似有玩味,眼底冷厉不加掩饰。


    “——那你也别落单。”


    他语调散漫,深利眉目笑意未散,眼神却深暗,彰显出几分狠痞,戾气骤现。


    压迫感太强,宁念楚被他看得心底生寒,指端掐紧烟,才撑着没有避退。


    话已至此,谢逐懒得再浪费时间,他面无情绪地拽起宋亦霖,离开天台。


    他步伐迈得猛,宋亦霖被带得忙乱,几次险些踏空台阶,挣也挣不开桎梏,于是蹙眉:“……谢逐。”


    少年恍若未闻,不置一词,攥着她的力道却不松反紧,好像染了怒意。


    楼道窗缝狭窄,没灯,光线昏暗,不知道下过几层阶梯,宋亦霖终于忍不住,嗓音抬高些许:“谢逐!”


    “……你弄得我很痛。”她平了平呼吸,尾音不知什么缘由,有些颤。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激起火,谢逐仿佛耐性彻底告罄,止步回身,毫不客气地将她扯向自己。


    宋亦霖始料未及,趔趄着摔进他怀里,她反应很快,抬手就按住他肩膀,正要后退,却被人掐着脸抬起。


    虎口强硬地抵在她下颚,力度不轻。身高差作祟,她无从躲避,脚尖踮得累,不得不贴近几分,于是彼此距离堪比纸薄。


    宋亦霖只能抬眼对上他。


    谢逐神色冰冷,眼底的冷戾未褪,眉间不耐烦地蹙起,望住她,侵略感相当迫人。


    “宋亦霖。”他寒声,“你故意来的。”


    没见过他这样凶,宋亦霖原本心底也有火,经他这么一眼,顿时熄灭大半。


    谢逐平时虽然秉性冷酷,但对她的态度却堪称惯着,她相当清楚这点,因此现在才更加哑口无言。


    “刚才想做什么。”他问。


    宋亦霖咬咬牙,没开口。


    下一瞬,下颚处的力道倏紧,谢逐不带情绪:“说。”


    两方强硬,终究是理亏的那方率先败退。宋亦霖默了默,才哑声:“……还能做什么。”


    她逐字逐句:“她敢碰我一下,我就推她下去。”


    够疯。但谢逐并不意外,冷道:“那女的还扯着你。”


    宋亦霖语气平静:“那就一起。”


    猜想与被证实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谢逐呼吸微滞,很轻地笑了声,被气的。


    “宋亦霖,你他妈没疯,我快疯了。”


    两人距离很近,一双眼只够盛下另一双,宋亦霖抿唇,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情绪也跟着乱,像在烧。


    谢逐自上而下凝视着她,制着她的手纹丝不动,彼此身体也紧贴,隔着薄薄布料,热度体温都交换,倏然燃起高热。


    都是年轻气盛,恼火轻易就能转化为另一种冲动,隐秘且晦涩。


    有那么一瞬间,宋亦霖近乎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但谢逐只是眯眸,看了她少顷,道:“不是想我做你靠山吗。”


    开口就是一锤重击。


    宋亦霖瞳孔微震,瞬间丢了刚才那股犟劲,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慌什么。”谢逐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低,“不是你想要的吗。”


    “——接近我,引导我,利用我。”


    “故意把事打散了说,只提人名,因为知道我会去查。还主动示弱,清楚我肯定不会放着你不管。”


    虽然早知道谢逐很可能有所察觉,但卑劣想法被当面点破,宋亦霖仍旧感到难堪,措手不及。


    她艰涩开口:“我……”


    “无所谓。”谢逐却打断她,淡声,“宋亦霖,我是自投罗网。”


    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算不上被蒙骗,不过是他自己认栽。


    “所以,给我好好活着。”他望着她,冷道,“我现在护得住你,以后也一样。”


    喉间干涩,宋亦霖抿唇,攥紧他衣襟,过了许久,才轻声:“……凡事无绝对。”


    “我答应你就是绝对。”


    谢逐视线一错不错,眼底情绪很深,近乎将她淹没:“回话。我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


    分明是强硬命令的口吻,宋亦霖听着却像请求。


    心底那道防线终于溃不成军,崩断得彻底,她后知后觉想清楚许多事,包括那些兵荒马乱,那些心跳失衡,以及黑暗中的眼泪。


    指尖终于松懈,她有些哑:“……好。”


    “答应你。”


    谢逐看了她片刻,松开手。


    两侧颚骨隐约作痛,他刚才是真的动怒,宋亦霖垂下脸揉了揉,没说话。


    倒也不委屈,本就是她偏激在先,但没想到,谢逐会这样生气。


    ……好像还是脱轨了。她想。


    两人一语不发地继续朝下走,宋亦霖亦步亦趋跟着,这次谢逐气势稍缓,步履也迁就她几分,让她追得没那么艰难。


    沉默良久,她才很低地问:“你怎么来了?”


    迟到太久的问题。


    谢逐步履未停,头也不回地冷道:“你没等我。”


    宋亦霖:“……”


    的确,明明说要在终点等他的。


    愈加心虚,她又问:“那你,名次怎么样啊。”


    “小组第一。”他语气仍旧淡漠,“别问没用的。”


    ……还挺凶,宋亦霖嘀咕:“这不是想弥补下么。”


    谢逐于是微一止步,目光落向她,情绪很淡地道:“弥补?”


    听出对方语气不对,宋亦霖轻敛睫尾,回话:“你想要什么。”


    谢逐却不答。晦暗光线里,所有都模糊,他只看见她淡粉的唇瓣一启一合,柔软且饱满。


    少顷,他眼帘压低,抄兜拾级而下。


    “算了。”只简短撂下二字。


    宋亦霖不明就里,也没再问,忙不迭抬脚快步跟上-


    回到班级时,运动会正进行到尾声,只剩最后一个项目。


    “回来了?”薄酩串班串得如鱼得水,跟十六班的众人打成一片,余光瞥见两人,就侧首问,“有点慢了啊。”


    宋亦霖轻咳了声:“稍微耽搁了下。”


    “宋亦霖你可算来了!”梁泽川夸张地道,语气忿忿,“你是不知道逐哥比完赛那会儿,没看见你,立刻就问我人哪去了。”


    “路予淇不是跟我说你被朋友喊走了吗,我就跟他一提,结果人丢下我就走了,我话都还没说两句!”


    听起来像对她的失踪应激了。


    宋亦霖感想微妙,看了眼身旁的谢逐,对方目不斜视,冷且凶地让梁泽川闭嘴:“话别那么多。”


    得,梁泽川看出他心情不佳,识趣收声。


    路予淇悄悄摸摸地问:“你俩吵架啦?”


    “……”宋亦霖实话实说,“我单方面惹他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还会有这时候,但转念一想,吵架都是通往小情侣的必经之路,于是路予淇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要和好啊,冷战很伤感情的。”


    仿佛什么开导小辈情感问题的长辈。


    宋亦霖无奈地笑笑,心想谢逐这人总一记直球打得自己出乎意料,实在冷战不起来。


    上午项目就这样结束,午休期间,几人一同在食堂用过餐,便各自打道回府休息。


    宋亦霖跟谢逐是邻居,自然同路。


    三十多秒的红灯总觉格外漫长,她出了会儿神,再看居然还剩二十多,下意识轻仰起脸,目光移到身旁人。


    身高差作祟,视野只能概括到少年线条凌厉的下颚,以及平直冷淡的唇角。


    望不见更多。


    下一瞬,她看到他喉结微动,声音自上方响起。


    “有话就说。”他道,嗓音很淡。


    宋亦霖顿了顿,视线迂缓挪向红绿灯,看红色小人顿在显示屏,直愣愣的,就站定原地,怎样都不肯动。


    缄默半秒,她才问:“你很早就知道了吗。”


    那些伎俩,她自觉并没有那么明显。


    “你自己想。”谢逐语气平静,“你对他们几个的态度,跟对我一样?”


    确实更亲昵些,暴露得也更多,但……


    “那也是因为你对我态度不一样。”宋亦霖给自己找补,低声说。


    有理有据。


    “所以我上钩了。”他道。


    宋亦霖眸光微动,终于抬起头,看向谢逐。


    少年神色未变分毫,眉清目冷地凝望倒计时,眼底情绪沉得很深。


    眼梢微敛,他扫过她,简短道:“走了。”


    宋亦霖一怔,便望向红绿灯。


    正赶上交错一瞬,两个小人短暂相遇,又迅速分离。绿色小人不疾不徐地走,也只坚定一个方向,不知是往前往后,更不知在朝着谁。


    也许是那个固执不动,又沉默内敛的红灯。


    也许。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章了。


    底牌亮完可以酝酿谈恋爱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叫时间的家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葵 50瓶;名叫时间的家伙 20瓶;纪修染 10瓶;X.、特快第一咸鱼、不是恺 1瓶;


    第36章 36 ◇


    ◎“别喘了。”◎


    宋亦霖虽然知道自己下午有场800, 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睡醒一觉优哉游哉去学校,刚到班级,就被体委塞来号码牌, 让她别上。


    宋亦霖不明就里, 倒也利索地脱了外套,将号码牌别在胸前,固定稳妥。


    她手腕已经提前戴了运动护腕, 作为运动员搭配, 也并无不妥,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难得见你脱外套。”路予淇觉得稀罕,凑近看了看, 羡慕感慨, “教科书级别的冷白皮啊。”


    “我们霖霖肤白貌美嘛。”薄酩坐在一旁,懒散地倚着台阶, 双腿随意叠搭, 道,“待会第二个项目就是八百, 你要不要先去热身?”


    宋亦霖:“?”


    “这么快?”她稍有讶异,实实在在地愣了下,“检录什么时候开始?”


    体委看了眼手表, 给她定心丸:“也不算多急,还有一个小时呢。”


    正说着,叶嘉瑜突然又窜出来, 笑吟吟地朝她示意手中东西, “当当!看, 到时你绝对全场最有排面!”


    宋亦霖定睛打量, 居然是个喇叭。


    喇叭。


    ……?


    她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此时却也不禁面容微滞:“你们要用这个给我喊加油?”


    “没错,咱班长跑运动员的专属待遇!”有男生欣然回答,“哪回运动会精彩片段总结,都少不了咱班这段。”


    “统共也就去年那次。”旁边女同学温馨提示。


    “嗐,今天不就第二回 了吗,宋亦霖你待会走还是跑都随意,我们给你坐镇打Call!”


    十六班到底在整个年段都出名,各个方面。开学至今,宋亦霖基本也融入班里跳脱活跃的氛围,且适应良好。


    但……


    她哭笑不得:“我都多久没跑了,很可能垫底啊,别搞捧杀。”


    “那有什么?”叶嘉瑜满不在乎地摆手,“一中的常规长跑赛规定不许体育生参加,还是很有希望的,再说,垫底辣妹也很酷的好吗!”


    “比如我。”薄酩优哉游哉地对号入座,“去年跨栏我直接最后一名。”


    “姐,你那是扰乱比赛纪律,被取消成绩了。”体委道。


    “那都不重要。”路予淇揽过宋亦霖,“宝贝儿放心飞,十六班永相随!”


    一中运动会有明码规定,女子800与男子1500都禁止体育生报名。毕竟奖牌不能全都给体育生包揽,校方人性化地将获奖名额分给广大普通学生。


    但这两个项目也正是广大普通学生的噩梦。


    比赛当前,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被簇拥在笑声与鼓励中,宋亦霖无奈地失笑,心底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松快。


    “好。”她道,“那也不能愧对你们应援了,我争取拿个前六,加我们班级分。”


    “我们班”向来是个有归属感的用语,她过去十几年没能体会过,现在却能自然地说出口。


    就像是她的底气。


    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宋亦霖扎好头发,路予淇跟薄酩陪她去操场简单热身,稍后直接去检录处备赛。


    谢逐姗姗来迟,走到看台时,宋亦霖正准备离开,两人站在阶梯两端,仰视与俯视间,目光一错不错地对上。


    身后是加油鼓劲的十六班众人,她眼底还噙着未散笑意,望见他后,短暂转瞬地微亮。


    “终点等我?”她问。


    谢逐眉梢轻挑,“终点等你。”


    他从来不会失约。


    宋亦霖笑意更深,虎牙衬得乖觉漂亮,真切的生动,光就落在她肩颈,坦然敞亮。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少年淡声在耳畔道:“加油。”


    她弯唇,没再回头,跟朋友去往操场。


    排在前列的项目已经开场,一众学生的情绪全然不输上午,加油呐喊声络绎不绝,中央草坪也尽是奔忙的学生,遍处都热闹。


    八百不需要热身太多,毕竟还要留存体力。许久未曾运动,宋亦霖简单将关节活动得舒服些,便也到了检录的时候。


    女子八百共二十六名参赛运动员,刚好拆分两组,各十三,宋亦霖在第二组。


    她在等候区站定,看第一组各就各位,枪响开跑,400米的操场好似变得格外宽广漫长,心跳随时间流逝而逐渐加快。


    “别紧张。”薄酩拍了拍她,懒声,“有后盾呢,哪来这么大压力,放心。”


    四五分钟转瞬即逝,宋亦霖舒了口气,清理赛道很快,工作人员引领上跑道,她被分在外道。


    路予淇跟薄酩站在草坪边缘,冲她竖起拇指,言笑晏晏地喊:“宋亦霖!加——油——”


    加油。宋亦霖朝她比了个OK,便准备就绪,打量着跑道,估测大概切入时间。


    下一瞬,枪声响起。


    她冲出起跑线,步伐迈得很稳,从较短半圈外侧领跑,随后过弯,分道切入内道,稳在前五。


    起跑排名刚现雏形,看台学生们的呼声就骤然热烈起来,各自喊着自家运动员的姓名,一声高比一声。


    其中一道气贯山河,格外彰显存在感:“——宋!亦!霖!”


    宋亦霖:“……”


    即使事先知道,但喇叭喊加油还是有够嚣张,顿时镇压全场,她听得险些乱了步伐。


    刚好经过十六班这边,她余光一扫,发现居然还有横幅,更夸张了。


    “宋亦霖!加油!”


    “霖姐向前冲!十六班应援团来了!”


    “冲冲冲!霖霖放心飞十六班永相随!”


    呐喊声络绎不绝,宋亦霖忍俊不禁,却也无暇顾及其他班级是什么反应,沉着调整呼吸,在一圈过半时,超至第四位。


    八百不过两圈,看似轻巧,分层却是在第二圈断开。宋亦霖四百下来还算从容,便提步加速,逐一赶超。


    第三,第二。


    最后四百米,她连过三人,成为领跑。


    全场欢呼更盛,十六班的呐喊助威声有些远,听不分明,也或许是身体开始疲惫,精力有限。


    呼吸已经有些费劲,喉管干涩,肺也在烧灼,宋亦霖短暂地闭了闭眼,望着还剩近乎整圈的跑程,心底一瞬沉重。


    “跑。”薄酩的声音却在此刻传入耳畔,“最后一圈了,来点领跑精神。”


    她听得微愣,脚下未停,匀出精力看了眼身侧,薄酩居然在陪跑,似乎还挺轻松。


    “路予淇呢?”她下意识问。


    “她那体力。”薄酩轻啧,“我怕到时比赛结束,要抬你们两个。”


    有些好笑,宋亦霖及时绷住,此刻不宜说话,岔气就麻烦了。


    “你们班估计又要被剪进官方视频了,喇叭一喊,都快听不见别人的名字。”薄酩道,随即看了眼后方,笑了。


    “宋亦霖。”薄酩忽然唤她,说。


    “——往前跑,她们都追不上你。”


    宋亦霖微怔,很轻地笑了声。


    那就跑。


    最后半程太累,也是考验耐力的节点,大脑空白,所有人都只能机械性迈动步伐,宋亦霖也不意外。


    第二名耐力不错,过弯的间隙,已经近乎跟她并驾齐驱,时刻都要赶超。


    但最后一百米,她听到同学愈发振奋的呼喊,自己的名字被重复喊遍,还看到赛道终点,那么多人里,谢逐在望着她。


    或许也只望过她。


    宋亦霖深深规律呼吸,轻一咬牙,忽然迈步提速,将第二名远远甩开,转瞬拉锯数十米。


    冲过终点的瞬间,观众席沸反盈天,她心跳如擂鼓,双腿酸麻快没知觉,听见十六班遥遥地喊——


    “跑进三分!宋亦霖牛逼!”


    那真挺牛逼的。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草,三分?!”梁泽川也瞠目结舌,“宋亦霖你神仙啊,艺体双全?”


    宋亦霖不由得笑了声,但呼吸间嗓子不适,没法立刻回话。


    路予淇早有准备,将干净毛巾递给她,叮嘱:“先别忙着说话,顺顺气,休息一下。”


    她颔首接过,随意搭在头顶,剧烈运动后的思绪混沌一片,视野模糊晃动,她双手抵在膝盖,低头喘得厉害。


    似乎是要缓一会。毛巾将宋亦霖的脸整个笼罩,起伏微弱,谢逐拎起一角,替她擦去眉目间湿濡汗水。


    力道很轻,随后他手腕一翻,将挡在她额前的那片掀起。


    宋亦霖有些懵,反应还滞着,顺着光线倾泄的方向仰起脸,正对上俯首敛目的谢逐。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离得近,她睫尾颤了颤,眼梢泛着浅淡薄红,或许是因为呼吸过度,眼底有水光在涌动。


    “我是第一。”她对他笑,双眸粲然明亮。


    像邀功等待夸奖的小孩儿。


    “嗯。”谢逐手搁在她发顶,指腹轻移,隔着毛巾揉了揉,“厉害。”


    之后缄默无话,宋亦霖急促不稳的喘息声落在彼此之间,便更放大无数倍。


    谢逐眸色稍暗,许久,他嗓音很低地道:“别喘了。”


    声线有些哑,不明缘由。


    宋亦霖当他是专业人员,以为自己这样对身体有害,当即敛了声音,却因为太急,闷闷咳嗽起来。


    眼尾烧得更红。


    谢逐闭了闭眼,率先移开视线,径自直起身不再多言,先前垂落的毛巾也被他松开,再度遮挡视野。


    宋亦霖咳完,简单平复呼吸,抬手将毛巾拎起,转而攥进掌心。


    略显疑惑地看了眼谢逐,她说不出哪里有异样,但很快,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她微怔,恰逢薄酩将水拧开递过来,蹙眉打量她,问:“耳朵怎么这么红,蹭哪了?”


    “……”宋亦霖僵硬地接过水,信口胡诌,“热得,跑八百太累了。”


    薄酩想说看你恢复这么快不像很累,但随即敏感地察觉到微妙,于是看了眼谢逐,对方神色如常淡漠,瞧不出什么。


    她倒觉得有点牙酸。


    回到班级后,迎接而来的自然是铺天盖地的吹捧夸赞,不乏嘘寒问暖,宋亦霖仿佛坐实团宠,坐在那受着一众投食倒水。


    “靠,宋亦霖你也太谦虚了。”体委由衷感慨,“每一名的加油词都给你想好了,就是没想过第一,可给我喊不会了。”


    “第一还能喊什么?”叶嘉瑜问,“不就一句话嘛?”


    “宋亦霖牛逼!”全班当即捧场高呼。


    隔壁班的乔觉跟魏余谌也全程围观,跟着凑热闹喊,都被自家班长凶神恶煞地摁了回去,只得委屈闭嘴。


    宋亦霖被逗笑,听他们在那兴致勃勃地计算目前班级总分,估测运动会结束后,能在年级拿到怎样的名次。


    宋亦霖数学拉胯,自觉不参与这种加分减分项目,便坐到谢逐身旁,偷几分安静惬意。


    谢逐正跟人打电话,见她过来,神色也未变分毫,随她在自己旁边落座。


    宋亦霖动作轻,听他谈的是月底比赛事宜,想来是教练来电,便移开注意力。


    下午太阳不见收敛,她嫌热,便将外套散漫盖在膝前,反正横竖戴了护腕,没什么可谨慎。


    坐在看台最顶端,迎着温吞吹拂的风,她头枕着手臂,倚在背后方格网栏。


    姿态倒是闲逸,难得不见端着,眉眼坦然沐浴在光里,依稀能瞥见秉性中慵懒洒脱。


    太阳晒得人困乏,耳畔是少年低沉朗润的嗓音,她眼帘微阖,正昏昏欲睡,连何时人声停止都不曾发觉。


    直到下一瞬,右臂被人不轻不重地抬了下。


    力道不显,没耽搁宋亦霖动作,她疑惑地侧过脸,见谢逐视线落在某处,眉宇轻蹙。


    思绪只迷茫了少顷,她很快明白过来,将手臂抬到跟前,轻翻。


    手肘间那道疤便明晃晃地袒露在光下。


    明显是烟疤。宋亦霖皮肤本就白皙,任何痕迹沾染,都衬得显著突兀,淡粉的一小圈,却令人看了眼底生寒。


    谢逐毕竟是知情人士,宋亦霖便没藏着掖着,对他如实坦白:“去年休学前弄的。”


    时隔太久,她语气平静,谢逐却眼底泛起冷意,问:“天台那个?”


    宋亦霖颔首,“他们总喜欢一群人对付一个,没办法,我又争不过。”


    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起那晚阴雨磅礴,自己被踩在地面爬不起来,雨水泥水再脏,脏不过那些人。


    而宁念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眼笑意盈盈,叫人摁住她手臂,将烟一点点捻灭在上面。


    疼。但更疼的是自尊,是脊梁被折断,他们却放声大笑。


    她趴在泥里冷汗淋漓,死咬牙关,硬着最后的骨气,没泄出半分痛呼,也不肯落泪。


    太久了。宋亦霖按住那道疤,些许出神。


    大概是因为周围太热闹,也可能是阳光太温暖,又或者,是谢逐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总之,宋亦霖不再觉得那样痛了。


    “反正以后不会了。”她轻声。


    谢逐敛目看她。


    “你不是我靠山么。”她笑笑,懒声唤,“逐哥。”


    第37章 37 ◇


    ◎她还有更远的梦◎


    运动会两日过得飞逝。


    枯燥学习日常之余, 放松时刻本就寥寥无几,还不觉得玩畅快,运动会就已经到尾声。


    十六班的男女接力都成绩斐然, 两天下来, 跟隔壁十七班互争高下。两班平日是出了名的友谊班,但比赛当前,情谊还是得放旁边。


    运动会最后, 是惯例压轴的男子三千米。待运动员们依次站上跑道, 主席台也很上道地切歌,流行曲的鼓点节奏跃动在操场,荡出很轻的回响。


    “今年谁点的歌。”薄酩吹了声哨, 笑, “电音啊,比去年那首《为你加油》好多了。”


    “去年校长点的。”宋亦霖也有印象, 的确接地气, “这次估计是学生。”


    她们站在起跑线旁的草坪,周遭尽是攒动人群, 学生们都一窝蜂往操场赶,近距离应援拍摄。


    谢逐换了件黑色无袖运动衫,魏余谌同样轻装上阵, 旁边几名装束专业的体育生,都彼此熟悉,聊得轻松随意。


    直到跑道清扫完毕的红旗落下, 裁判员示意各就各位, 众人才敛了神色, 准备就绪。


    谢逐活动了一下踝骨, 眼帘微掀, 看向宋亦霖。


    宋亦霖拿着瓶水,单手抄兜,安静站在蜂拥人群里,像唯一一抹静态。她对他挑眉,唇轻启,无声道了句话。


    ——加油,小酷哥。


    胆子倒越来越大了。谢逐略一眯眸。


    发令枪响的瞬间,十几道身影瞬间冲出起跑线,操场遍地都是声嘶力竭的加油声,络绎不绝。


    男子三千向来最夸张,各班都举着班旗轮流陪跑,数道红底白字的旗帜迎风猎猎,音乐混着鼎沸人声,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梁泽川当真去英勇陪跑,跑前叮嘱路予淇务必来接自己,起码得享受到送水待遇,路予淇哭笑不得地应下,目送他转身毅然跑远。


    草坪太拥挤,不好观察名次变动,宋亦霖简短思索后,干脆踩着足球门框,三两下便翻到上面。


    的确是绝佳位置。路予淇目瞪口呆,薄酩挑眉揶揄:“野啊,宋亦霖。”


    “就地取材。”她坦然道,最终三人都坐在球门框上,观察赛道情况。


    前三都是体育生,谢逐也在其中,魏余谌体力很好,紧随其后,却在过弯时瞥见她们三人,险些脚底一个踉跄。


    大抵是没想到会这样离经叛道。


    长跑考验耐力,领跑阵型不代表最后,待四圈过后,断层就正式出现,前五名各自都追得很紧。


    谢逐从始至终稳定第二,步伐节奏稳定,游刃有余。待第六圈时,第一名逐渐提步加速,将后方差距甩开数米,谢逐节奏被打乱,眉宇轻蹙,也提速紧跟其后。


    位居第三的魏余谌看起来像要骂人,起先还能保持前三领跑的阵型,第七圈实在体力不支,便仅剩前二遥遥领先。


    最后两百米。


    宋亦霖撑身跃下球门,朝终点跑去。


    最后一百米。


    她站在终点线后,用力朝谢逐招了招手。


    ——这次没有失约。


    三千即使对体育生也并不轻松,谢逐呼吸稍沉,汗水划过眉棱,看到终点后挥手的宋亦霖,他唇角微抿,倏然做最后冲刺,转瞬便跟第一名并驾齐驱。


    鼎沸呐喊声中,两人近乎同时撞过终点。


    “我操……”梁泽川累得喘息不止,见此仍笑出声来,“好!!”


    宋亦霖紧绷的精神也得以松懈,当即迎上几步,谢逐正俯首调整呼吸,她便勾勾手,示意他弯点腰。


    谢逐居然也真的听话了。


    少年眉目濡湿,眼底光泽锋利,略有不稳的气息近在咫尺,隔着过近距离,他注视着她,专注且坦荡,像容不下其他。


    有一瞬,宋亦霖头脑空白,听到自己心跳骤然沉落的声响。


    她少顷怔神,随即轻笑。


    将毛巾搭在他头顶,细细替他擦去汗水。这才是让人弯腰的真正目的。


    “恭喜你。”宋亦霖言笑晏晏地道,“冠军。”


    喉结微动,谢逐眸色沉晦地看了她片刻,才压低眼帘,敛去那分几欲而出的侵略性,直起身来。


    “还真跑全程啊你。”另一旁,路予淇如约接到梁泽川,蹙眉给他擦汗,“赶紧歇歇。”


    梁泽川受着难得待遇,笑看向她:“你关心我,这趟就值了。”


    路予淇微愣,当即把毛巾一扯,挡住他望着自己的眼,“……扯什么。”


    一对两对都晃瞎眼,薄酩无语地收回视线,最终决定去关怀下自班运动员,魏余谌。


    比赛结束后,众人拍集体照庆祝,宋亦霖在草坪等待集合,谢逐这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神色很淡,根本看不出刚跑完三千。


    剧烈运动后不能立刻喝水,宋亦霖偏过脸看他,示意手中矿泉水,“差不多了吧?”


    谢逐抬手接过,拧开盖喝了几口,突然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小酷哥?”


    宋亦霖:“……”


    怎么这么记仇。


    “重点是加油。”她面不改色。


    谢逐散漫垂下眼,宋亦霖本想不着痕迹打量他神情,谁料被逮个正着,不禁微怔,迅速偏开脸。


    遥遥望见十六班众人朝这边跑来,她扯了下他衣摆,转移话题:“他们来了。”


    貌似若无其事,耳尖却飘着层不自在的红。


    敢是真敢,怂也的确怂。谢逐眉梢轻抬,短促地笑了声。


    “——拍拍拍,就是这时候!”


    不远处,摄影社盯梢良久,举单反的学生当即按下快门,将此情此景定格。


    “靠,太出片了。”几人围上前来看,感叹,“酷哥美女果然自带构图。”


    至于这张照片,被一中官方公众号采用,用作2022届校运会风采合集封面,已是后话。


    照片中,草坪广阔,天空湛蓝,到处都欢声笑闹。明媚日光下,少女轻扯少年衣摆,望向蜂拥而至的同学,少年却只低头看她,眼底很淡的笑。


    这就是那天的全部了-


    校运会结束后,预料之中的,一中表白墙被疯狂刷屏。


    十六班作为出现率最高的班级,再加上先前喇叭喊加油的操作,自然在各个年段都火了一番。


    运动会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晚自习最后一节,唐筱不在,便有不少学生拿出手机偷摸来玩。


    谢逐现在比赛在即,早晚都有训练,宋亦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埋首安静写题,听周围都在积极认领表白墙偷拍对象。


    路予淇也在刷,还不忘感叹:“复刻去年了,不愧是谢逐。”


    “又刷屏了?”宋亦霖随口问。


    “何止,我感觉够给他出套他拍合集。”


    宋亦霖被逗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做手上的事。


    十六班毕竟声名在外,再加上风格张扬,好几张熟悉面孔都出现在表白墙上,路予淇也看到自己,倒司空见惯地翻过。


    结果下一条就看到了宋亦霖。


    投稿人是在八百预备时拍的,斜侧角度,图中宋亦霖微偏着脸,眉眼笑意很淡,冲旁边比出OK手势。


    路予淇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戳进去查看详情,见投稿人是女生:【不匿,这个学姐好漂亮!求求联系方式!】


    评论区也一堆人在回复——


    【谢邀,人在隔壁班,本人的确好看,他们全班都好看。】


    【楼上一开口我就知道说的是哪个班了。】


    【所以这是第几个十六班的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联系方式?】


    【只有我发现她朋友是路予淇跟薄酩吗,美女的朋友果然都是美女……】


    路予淇正看得津津有味,放学铃声便响起,宋亦霖收拾好书包,见她还在刷手机,便没有打扰。


    评论区快翻到底,路予淇看到后排一条评论:【我记得是叫宋yilin?不清楚具体名字。】


    底下还有一人回复:【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本想说明那个读音的正确名字,但输入法都按出来,路予淇又觉得不妥当,要保护个人信息,于是退了出去。


    收起手机,她正想跟宋亦霖说这个消息,才发现放学多时,人早就走了。


    路予淇连铃声都没听见,不由懊恼地啧了声,连忙收拾起桌面,也准备回家-


    作业在晚自习就已经写完,宋亦霖到家后,径自搁了书包,去卫生间洗漱更衣。


    满身清爽地回到卧室,她拿起手机,思索半晌,还是拨出一通电话。


    等待只有数秒,对方接起,语气稍显诧异:“霖霖?”


    近一年没听过这道嗓音,宋亦霖张口,总觉得艰涩:“……顾老师。”


    “欸!”顾舒很欣喜地应下,笑道,“可算舍得给我打电话了,还当你不认我了呢。”


    女声仍旧温柔亲昵,与记忆中无甚差别,宋亦霖心底紧张散去些许,闻言也轻笑:“怎么会,我都跟你这么久了。”


    顾舒是知名音院古筝硕士,能成为她老师纯属机缘巧合。宋亦霖四岁开始学琴,迟敏舍得给她砸钱,老师也是名校出身。七岁那年,老师出省比赛,将她暂时交给好友顾舒来带,谁料再回来时,自家学生就被顾舒“忽悠”走了。


    说来也巧,那时顾舒已经奔三,打拼多年钱也赚够,未婚夫是暨城人,而暨城作为新一线,发展前途也敞亮,她便生出从这安家落户的念头。


    职业选择自然是去大学任教,她这高度,学历与经历摆在那就是铁饭碗,入职前,闺蜜给她托付学生,她闲来无事便应下。


    音乐这行本就吃天赋,顾舒见过太多天才,但带了宋亦霖几节课,仍觉得眼前一亮,于是便有了后来“抢学生”的事。


    直至今日,顾舒仍旧主业大学讲师,副业带学生。学生不多,单手便能数过来,宋亦霖还调侃过她挑剔,她反倒理直气壮讲自己只培养两种学生,有天赋,或认练。


    而宋亦霖两种兼备。


    回想起往事,顾舒不由叹了口气:“霖霖,我以为你真打算放弃了。”


    宋亦霖的消沉实在突然,去年底开始,她便不再上课,还说什么不学了,顾舒怎么可能信,但原因又问不出,只得作罢。


    “可能还是觉得不甘心。”宋亦霖说,“所以老师,我位置还有吗?”


    “当然有。”顾舒没好气地道,“你走之后都没人帮我代课……不对,你这么久没碰琴,不会让我从头教吧?”


    这倒不至于。宋亦霖轻咳一声:“我有练的。一周,一周内绝对恢复去年水平。”


    “行,那周末你来我这,曲子弹不好我可不让你下课啊。”


    “没问题。”宋亦霖失笑,“以后还是要拜托你了,老师。”


    “跟我客气什么。”顾舒也笑了,“不是说最想去师大了吗,还等着你明年拿证呢。”


    “——霖霖,要加油啊。”


    宋亦霖捏紧手机,心尖眼眶都泛起热。


    她轻声:“会的。”


    走出暨城,从泥沼挣出来,往后坦坦荡荡站在光里,重新开始。


    她还有更远的梦,不该腐烂在这里。


    第38章 38 ◇


    ◎“小同桌。”◎


    之后的日子, 宋亦霖忙碌起来。


    周六日去找顾舒上课,每晚去琴行练习,还要挤出时间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她整个连轴转, 顾不得多余事情。


    期间除了必要联系,宋亦霖没回过市区那边的家里,两边暂时各自安好, 她也乐得清闲。


    这日下午, 最后一节摊上体育课,宋亦霖偷懒回教室补觉,满室空荡只她自己, 于是心安理得地扯起窗帘。


    睡了不知道多久, 耳畔隐约传来遥遥人声,似乎很热闹。教室窗缝没合拢, 再加上她向来觉浅, 宋亦霖就迷懵着醒来。


    穿堂风温柔拂过,将窗帘掀起柔和的弧度, 掠过桌面,翻动敞开书页,带出簌簌声响。


    教室仍然空旷无人, 应该是还没下课,宋亦霖睡眼惺忪地打起哈欠,正准备趴下继续睡, 就再次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无可奈何地站起身, 她掀开窗帘一角, 原本想关上窗户讨个安静, 视线不经意落向声源处, 却微微顿住。


    新校区,高二楼旁就是篮球场,此刻正围满了人,呼声热烈,喝彩不绝。


    比赛似乎正值白热化阶段,隔着不短的距离,宋亦霖也能感受到观众的紧张。她望向球场中央,见几道身影奔跑其中,半数都很眼熟。


    少年人恣意张扬,晴空烈阳下,鲜活的朝气好似永不枯竭,光芒万丈。


    宋亦霖看到人群的焦点,谢逐动作利落,带球过人毫不拖泥带水,随后被对面严防死守,阻断攻势。


    本以为要被翻盘,变故却在转瞬间发生,他顺势撤步,抬臂随性一抛,就是三分入篮。


    观战的学生们瞬间踊跃喝彩,热闹人声里,谢逐眉峰轻挑,粲然日光落在他眼梢,现出三分恣睢桀骜。


    ——少年该当此,与平庸相斥。


    谢逐似乎是生来就注定受追捧的人。宋亦霖望着他,如是想到。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为许多人全部的目光所及,她也无法例外。


    宋亦霖没来由想起那时在天台,宁念楚说的那番话。的确在理,才更让她记忆犹新,每时每刻都滋生着无缘由的动摇。


    队友走向谢逐,笑着同他说了句什么,将手抬起,谢逐短促地低哂,随意与他击过掌。


    比赛还没结束,下一轮即将开始,就在此时,谢逐却似有所觉,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轻易攫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彼此视线相撞,隔着人群与距离,宋亦霖看到他微一眯眸,稍纵即逝的玩味。


    他开口,无声问话:“偷看我?”


    那一刻,所有光落在他眼底,而他在看她。


    少年意气风发,坦然站在阳光下,金灿的落叶纷飞奔走,风在悄然间温和无声。


    那几帧画面像是从电影中剪出来的。


    宋亦霖愣住,在其他人察觉之前,刷地后退几步,远离那扇窗户。


    太匆忙,动作间碰到身后椅子,划过地板传来尖锐的响,她这才回过神来,敛目将座椅扶正。


    好吵。


    声声沉响扰得人烦乱,甚至有加速的趋势,宋亦霖低头站定原地,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心跳。


    像场仅限人体感知的自然灾害,来势汹汹,容不得人抵抗。


    她试图自我调节,但刚才转瞬对视的刹那还扎根在脑海,心跳也愈演愈烈,根本不受控制。


    而宋亦霖不可能不清楚这意味什么。


    深呼出一口气,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喃喃骂了句什么。


    篮球场。


    “看谁呢?”队友疑惑道,走到谢逐身边,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结果目之所及一片窗户。


    哦,有个例外,某扇窗给窗帘掩上了,看不清里面。


    “没人啊。”他更觉得纳闷,“你刚才不还跟人隔空说话呢吗。”


    谢逐扫了眼那扇窗,语调懒散:“胆小。藏起来了。”


    队友心说这怎么描述跟女孩子似的,还没来得及追问更多,就被谢逐扯回篮下,继续比赛-


    体育课结束后,就是晚饭时间。泳队加训,因此接下来一整晚,宋亦霖都没再见过谢逐。


    也让她稍微安心些许。


    最近时间排得满,她无暇再去想有的没的,整个晚自习都用来写作业,放学后惯例去附近琴行练了一个多小时,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


    洗漱过后,她翻了翻书包,左思右想,还是将唐筱单独给她的基础卷拿出来,抄起笔开始慢慢做。


    唐筱对她的确是上了心,开学报道那天说的也不是客套话,之前开学考的成绩虽然进步甚微,但最起码初见成效,唐筱更是让她趁热打铁。


    于是就将她的卷子从头到尾看过一遍,针对知识点又给她整理了几套基础题,叫她平时有空就做。


    宋亦霖对学习没什么耐心,但终究是要考大学的,即使艺术生也是分越高越好看,统考又不像校考和联考那样文过专排,文化分还得抓紧。


    三四十分的基础做起题来实在艰难,她连翻书带胡诌,才勉强做完第一面,随后拿手机搜了搜答案,正确率居然还可以。


    微弱的成就感也算成就感,宋亦霖舒了口气,又认真将错题拿红笔订正,看不看懂都抄到错题本,打算明天找谢逐问。


    ……她动作微滞,想了想,还是决定改成唐筱。


    没来由的,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跟谢逐打交道。


    头更疼了。她按了按眉骨,索性放弃思索,将卷子塞回书包,整理过后就吃药躺回床上。


    床头灯还亮着,宋亦霖正准备关掉,拖着满脑子疲惫入睡,枕边手机便传来轻响,是消息推送。


    她解锁查看,发现居然是谢逐的消息。


    言简意赅:【身份证手机号。】?


    宋亦霖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调出输入法,打字发送:【要这些做什么?】


    谢逐没回。


    等了大概半分钟,聊天框才再度更新,他这次的消息更简短,只有一个问号。


    不对。宋亦霖突然警觉,下翻手机主界面,确认日期,总算明白要这些个人信息有什么用。


    月底的全国游泳锦标赛在即,这是要开票了。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险些忘记这件事。


    【开玩笑的。】宋亦霖连忙给自己找补,为了不让破绽更明显,当即利索地将所需信息发给他。


    谢逐依然没有秒回,大概是惜字如金,拿到信息后不打算再说废话。


    这么想着,宋亦霖就准备关手机睡觉,结果指腹刚贴上锁屏键,微信通话的界面刷的弹出来,正是惜字如金的某人。


    她这回真情实感地愣了下,确认了两遍来电人,才迟疑地接起:“信息有什么问题吗?”


    “宋亦霖。”谢逐嗓音低沉,漫不经意地,“你生日2.4?”


    她微顿,不明白这问题的意义,但还是依言答:“对,怎么了?”


    话音将落,谢逐似乎是低哂一声,通过听筒送到耳畔,质感更挠人心痒,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是吗。”他懒声,情绪莫辨,“我11.22,在你上一年。”


    ……


    宋亦霖总算反应过来。


    “小学弟”“小酷哥”等称呼灌入脑海,她从未提过自己跟周围是同龄人,何况也没人特意询问,谁知坑居然从这等着。


    车翻得太突然,以前装学姐时的从容揶揄一帧帧浮现,画面格外清晰,宋亦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记性这样好,闭眼扶额。


    不愿再尴尬。她负隅顽抗,挣扎着狡辩:“……不提这个,凭辈分我的确算你学姐。”


    说完便觉得自己占理,于是底气也足了起来,先下手为强:“再说你又没喊过我学姐!当初见了我要么‘喂’要么‘你’的,看过我校牌也没多尊重前辈,我都没说什么。”


    “顶多占了你两句便宜。”她最后总结,顿了顿,又底气不那么足地补充,“还送了你一个打火机。”


    谢逐:“……”


    他还没开口,宋亦霖这儿就噼里啪啦讲完一通,谢逐不由得挑眉:“我说什么了?”


    宋亦霖:“……”好像确实还没说什么。


    困意早就烟消云散,她揉着额角坐起身,声音心虚地减弱:“你说。”


    “电子凭证过两天发你。”谢逐语气很淡,“到时直接出示进赛馆。”


    话题转得有些快,宋亦霖“啊”了声,迟钝半秒才应:“好的,那麻烦你了,票钱多少?我现在转你。”


    “不用。抵在我这。”


    “抵它做什么?”她不明就里。


    “真话千字三百。”谢逐散漫道。


    ……


    服了,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宋亦霖揉了揉眉骨,正要说什么,脑中却突然想起某事,疑惑询问:“你在北郊吗?”


    说着,她看向邻居方向,不明白彼此就隔着几堵墙,还打什么电话。


    似乎是知她所想,谢逐不予答复,只道:“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了。”宋亦霖乖乖听话报时,“怎么?”


    还怎么。


    “宋亦霖。”他唤她,语调疏懒,“你确定要在这时间单独见我吗。”


    少年嗓音低沉,带几分漫不经意的哑,就挨在耳侧,仿佛近在咫尺。


    宋亦霖这才意识到此刻夜深人静,的确不合适。她暗诽自己大晚上不清醒,不露声色地找补:“就随口一问。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肯定是看到我屋灯还亮着。”


    谢逐未置可否。


    似乎也没有多余可说。通话陷入短暂静默,满室安谧中,听筒也只剩彼此的呼吸,似有若无,隔着难说远近的距离,纠缠一起。


    宋亦霖抬手,将灯按灭,视野便坠入朦胧暗色。


    顿了顿,她轻声:“那……晚安。”


    像试探什么。谢逐短促地笑了声,嗓音很低。


    “晚安。”他道。


    “——小同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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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39 ◇


    ◎光有了明晰的形状◎


    期中考试, 宋亦霖也算不负众望,其余科目正常发挥,数学堪堪过了六十。


    也是她高中以来第一次过六十。


    虽然还是不算很高, 但总算不用再感受语文年级名列前茅, 数学年级垫底的尴尬落差,她姑且还是比较满意。


    数学这次也算运气好,前两道大题她都会做, 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碰到60分的线。


    宋亦霖平时小三科稳定压线及格, 语文王者,英语在及格线上下飘忽,唯独数学稳定且持续拉分, 因此这次排名出来, 她直接从班里底层窜到了中下游附近。


    对普考生来说平平无奇的分数,但落艺术生身上堪称难得, 于是年段排名一出来, 十六班欢天喜地仿佛是过了年。


    以梁泽川和数学课代表为首,连夜订做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上书“祝贺高二(16)班宋亦霖同学数学破60大关”,用以庆祝宋亦霖终于摆脱偏科王者的称号。


    虽然也摆脱得不算那么彻底就是了。


    横幅扯得宽且长,宋亦霖清早刚到学校, 还困得不行,结果刚抬头,就被班级门口自己的名字砸了满脸。


    宋亦霖:“……”


    她瞬间半分瞌睡都没了, 向来不起波澜的神色也难得松动, 表情格外精彩地愣在原地。


    “不错啊。”薄酩等候多时, 见她来了, 便从隔壁班走出, 言笑晏晏地将人揽住,“太争光了,不愧是我们宋亦霖!”


    “……考六百多分的人就别说话了。”宋亦霖木然道,突然后悔今天来校,“我现在能申请让你们班给你扯条状元横幅吗?”


    “哎呀,我这不是比年级第一还低十几分吗。”薄酩满不在乎地道,半推半哄地让她进班,“怎么还不进去,人肯定都等着迎接你呢。”


    就是知道肯定都等着迎接她,所以她才迈不动腿啊。


    宋亦霖哭笑不得,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只好推开班门,抬脚迈入。


    果不其然,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堆礼花筒喷响声,无数细碎纸片落在她肩颈,像下了场彩色的雨。


    宋亦霖微眯起眼,在满目缭乱颜色中,看到十六班众人的笑脸,纯粹且敞亮,鲜明生动。


    少年人总能被轻易带动情绪,丁点大的事,都值得他们欣喜庆祝。却好像,这才是青春该有的肆意模样。


    班长率先将锦旗塞了她满怀,宋亦霖没想到还能从这等着自己,不由得一愣。


    “祝贺霖姐数学过六十!咱班语文王牌翻身做地主了!”


    “有没有年段艺体生排名啊,我们宋亦霖绝对名列前茅!我这就要上书给李哥!”


    “谁听了不落泪,开学俩月不到突飞猛进,值得表在唐姐的教师生涯上!”


    “唐姐值得,宋亦霖值得!”


    一堆人热闹着向她拥来,欢声笑语,本该是吵闹的人声,此刻落满她耳畔,却觉得是恰到好处的轻快。


    掌心的锦旗被无声攥紧,宋亦霖很轻地失笑,眉眼弯起,袒露真切的笑意。


    是十六班值得。她想。


    不多久,唐筱也来了,看着满地狼藉,她货真价实地震惊了一把,但转眼看到宋亦霖手里的锦旗,又联想刚才进班前看到的横幅,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她有些好笑,无奈地让他们赶紧收拾利索,众学生嬉皮笑脸地应下,她随后喊宋亦霖单独去了趟办公室。


    蓝色校服被彩纸缀得花花绿绿,宋亦霖拎着外套散干净,临走前不忘叮嘱众人,把那条过于夸张的横幅撤下来,之后才跟在唐筱身后离开。


    原本也不是谈什么严肃的事,唐筱当老师当得像朋友,刚进办公室,就随性地招呼她快坐,自己则将包包挂好,去倒了两杯水。


    到底已经开学两月,也不是第一次来,宋亦霖没有起初的拘谨,自觉拎了把椅子在桌旁落座,见桌面摆着详细的单科年级排名,她就拿过细看。


    自己的成绩除了数学并没有很大波动,语文仍旧年段前三,政治这次发挥不错,排名比上次提高不少,其他就没什么可评价。


    倒是谢逐。


    语文七十多还能上五百,看得她匪夷所思,理科的断层赋分多少沾点离谱,宋亦霖怀疑自己看的到底是不是艺体生的成绩。


    唐筱将水搁下,见她拿着纸认真打量,于是问:“看排名呢?”


    “在想一件事。”宋亦霖实话实说,“刚才班里有人说要上书李曜,弄个艺体生排名,我觉得我们班真的会名列前茅。”


    唐筱被她逗笑:“你们是巴不得李曜血压更高吧?”


    那倒没有。宋亦霖放下排名表,轻咳:“唐姐,你不会也是来夸我的吧?”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唐筱正色道,“但班里那群闹腾的又横幅又锦旗,我还是不夸了,怕你飘。”


    闻言,宋亦霖忍俊不禁:“这次有点运气成分,我争取期末上七十,你到时候再夸吧。”


    小姑娘还会得寸进尺预约了,唐筱挑眉,爽快应下:“行,等你高考那会儿要能及格,我在办公室门口给你扯横幅。”


    宋亦霖:“……”


    俗话说什么样的班主任带出什么样的班,看来的确如此。


    而唐筱确实也不是完全找她来闲聊的,针对这次期中卷子,同她分析接下来从哪方面知识点入手,会提分比较快,之后又解答了几道难题,宋亦霖才收获颇丰地回到班里。


    早自习已经过了大半,走廊有视察纪律的老师,因此回去时,十六班众人只得用激励的眼神迎接她。


    宋亦霖有些好笑,刚坐回位置不久,班级后门就被推开,脚步声渐近,随后则是背包撂在桌面的声响。


    她正叠着锦旗,闻声偏过头,正对上谢逐目光,却是落在那面锦旗上,似乎也几分复杂。


    “话说,是不是也得给逐哥弄个?”前排,梁泽川小声提议,“宋亦霖这数学可离不了咱哥。”


    话音将落,谢逐不带情绪地扫他一眼。


    路予淇感受到这道目光,表示言之有理:“你想挨揍吗?”


    梁泽川安静闭嘴,黯然委屈。


    结合方才谢逐的微妙眼神,宋亦霖将锦旗收进课桌,直觉作祟,低声问他:“你不会也收到过吧?”


    “去年全运会。”谢逐嗓音很淡,没看她,径自抽了本书,“他们把横幅从校门口扯到了班门口。”


    宋亦霖:“……”


    不愧是十六班-


    十月事情多繁忙,时间也过得格外快。


    转眼就到了全国游泳锦标赛当日,为期六天,谢逐的自由泳决赛刚好在双休,乔觉的赶不上,魏余谌的蝶泳决赛能赶上一场。


    事先跟唐筱请过假,顾舒那边的课暂时改到工作日,宋亦霖便跟路予淇和梁泽川踏上高铁,赶在赛前抵达C市。


    拿电子凭证入场,三人都是A档票,落座后,宋亦霖朝场地简单观望,望见作为自家省队带队教练的刘昭,以及国家队教练邵承致。


    空气中弥漫着清凉浅淡的消毒水气息,泳池水波碧蓝透底,场馆座无虚席,台下诸多正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高清摄像早已架好,准备就绪。


    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观众席的气氛却已经哄得热闹,哪队的粉丝都有,但放眼望去,仍然是国家队的居多。


    宋亦霖看到许多女孩子戴着应援发箍,星星亮亮,还看了许多遍谢逐的名字。


    路予淇自然也阔气地买好应援物,梁泽川宁死不戴,负责举灯牌,她便将发箍戴到宋亦霖头上,开了亮。


    上面还有两个会晃的装饰物,稍稍转头,就会弹来跳去。


    到底是全国赛事,规模盛大,通过屏幕和亲眼所见的确不同,周围人声盖过一切,宋亦霖只好也微抬音量:“这场是100自吧?”


    路予淇点头,道:“半决赛。预赛咱们上课没法来,明晚是决赛。”


    “100自?!”梁泽川却格外震惊,他的票是路予淇帮买的,来之前还没仔细看过,“逐哥报了100自?”


    话音刚落,路予淇的表情也微妙起来,宋亦霖不禁蹙了蹙眉,问:“怎么了?”


    “……”梁泽川抹了把脸,觉得这应该能说,于是低声,“男子100自的全国记录保持者,是谢逾岸。”


    宋亦霖眸光微动。


    她自然就明白了这两人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谢逐和谢逾岸的名字绑定太多年了,已故者的过往与荣耀压在他肩头,无数媒体与网友都在盯着他,看他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谢逐参赛并不频繁,时隔一年,才再度现身国内大型赛事,而这场100自,意义绝非胜负排名这样简单。


    旁人都在给他过重的要求与压力。


    宋亦霖轻蹙起眉,心底微沉。


    不多久,比赛正式开场,选手按泳道顺序逐一入场,播报员道出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观众席呼声热烈,无数应援条幅高举,场面颇为壮观。


    谢逐入场时,观众的反响程度堪比迎接国家队员,呐喊助威声震得宋亦霖耳膜发麻,她才后知后觉,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站得更高。


    也离她更远。


    隔着观众席与赛场的距离,宋亦霖抿唇,望着那抹修颀身影落座,随意脱掉外套,抻臂简短热身。


    下一瞬,谢逐眼帘微掀,目光只在观众席循过一瞬,就轻易定格在她身上。


    那么多人,重重叠叠的影,都快要模糊不清,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她,专注,一错不错。


    耳畔忽然变得寂静,只剩剧烈的心跳砸在胸腔,宋亦霖怔怔同他对视两秒,随后弯起唇角。


    “我来了。”她低声,淹没在无数人声里,自己都听得不甚分明。


    谢逐却似乎听到了,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笑意,很淡,却被摄像组精准捕捉。


    高清直播摄像异常懂事,当即略微调转角度,顺着他目光所至,对准观众席,三人身影当即便出现在荧幕上方。


    实在出乎意料,宋亦霖从荧幕看到自己时还愣了下,头顶“谢逐”二字闪亮放光,路予淇跟梁泽川倒是从容,还朝着镜头挥手致意。


    很快,本组运动员入场完毕,各自检查泳具和起跳台后,一切准备就绪。


    紧张氛围转瞬间弥漫全场,观众席人声弱下,听四声哨响后,运动员走到泳道岸前。


    谢逐在第五道,第四道是国际健将,而同组还有两名国家队员,实在称得上神仙打架。


    长哨声响,比赛开始在即,梁泽川有些紧张地道:“完了完了我怎么这么慌。”


    “谁不慌啊。”路予淇也蹙眉紧盯台下,语气难掩焦躁,“我明天真该带着速效救心丸来……这组压力好大。”


    宋亦霖没作声,望着谢逐登上起跳台,神色沉着疏冷,他俯身撤步,握住跳台边缘,已经准备就绪。


    下一瞬,电笛声起。


    谢逐入水动作利落,起跳就已经初步与其他选手拉开差距,观众席再次呐喊激昂,喧哗人声不绝于耳。


    百米自由泳本就赛程短暂,泳道没过半,选手都进入起速状态,谢逐与三四道近乎并驾齐驱,肉眼难分胜负。


    “我靠我靠,看不出哪个在领头啊!”梁泽川略显抓狂,“怎么追那么紧!”


    宋亦霖紧抿着唇,精神持续紧绷,无暇腾出多余心力去附和,眨眼间到了转身时刻,不少观众已经忍不住站起身来。


    后程五十米,高下徒然立现。


    谢逐明显位居首位,领先后者半臂距离,展臂,转肩,动作完成得相当迅速干脆,是一贯强势且凶的游法,气势迫人。


    水光四溅中,他与第二名的差距不减反增,以绝对压制的气场稳居第一,台上尽是愈演愈烈的高喊,让人再听不到其他。


    后段二十米冲刺,浪花激扬,本该是疲惫的阶段,谢逐却游出比前半程更迅猛的速度,水感仿佛得天独厚,转瞬将后方甩脱更远。


    “他怎么这么猛啊?!”旁边一名男子目瞪口呆,手中还举着某国家队员的灯牌。


    “这才是为游泳而生啊……”男子的朋友也瞠目结舌,忍不住激动起来,“不管了,体育竞技成绩说话,冲!冲!!”


    最后五米。


    宋亦霖紧张得指尖发凉,盯住那段趋于缩减的距离,呼吸不自觉放缓停滞。


    “逐哥!冲!!”梁泽川恨不得拿个喇叭,喊得险些破嗓,“第一!我们是第一!!”


    心跳快得近乎失常,宋亦霖轻咬下唇,在谢逐触壁抬身的同时,也倏地从位置站起。


    “赢了!”无数人震声喝彩,喊声近乎冲破整座场馆。


    鼎沸喧嚣中,谢逐从水底抬头,缺氧已久,他剧烈地喘息,随后摘了泳帽泳镜,往水面一甩。


    缓过少顷,他抄起濡湿碎发,眼神清冽,举目望向背后。


    场馆大荧幕已然在首位亮起谢逐的名字,而他的成绩随之落进所有人眼底。


    ——48秒13。


    “我/操。”台下的邵承致忍不住爆出粗口,“这他妈……”


    ——已经达到奥运A标。


    而有同样心情的不止他一人。


    “我/操!”梁泽川盯着屏幕惊骂出声,“牛逼!!”


    路予淇也被这道成绩震撼,呆愣在原地:“这、这能游出来?”


    观众席显然也被这成绩惊住,全场凝滞半秒,倏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与掌声,盛大宏壮,沸反盈天。


    原来天才登场,真的会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甚至有人热泪盈眶,高举横幅声嘶力竭地喊他姓名,嗓音都带哽咽。


    宋亦霖却充耳不闻,怔怔站在前排,呼吸心跳都过速,眼里只剩谢逐身影,再盛不下其他。


    她看着他,又像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那一刻,光有了明晰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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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40 ◇


    ◎像不会属于任何人◎


    48秒13。


    不仅达到奥运A标, 更是打破了该场的赛事记录。


    而谢逐甚至下个月才满17岁。


    看到荧幕上的成绩,旁边泳道的选手也忍不住啧啧感慨,隔着泳道线祝贺谢逐, 比起艳羡, 更多是欣赏与赞叹。


    没人不嫉妒天才,又没人不爱天才。


    谢逐倒是神色如常平淡,面对祝贺也只颔首道谢, 礼貌客套过几句, 就上了岸。


    披了浴巾,他边擦拭头发边往前走,瞬间被□□短炮围住, 记者询问他赛后感想比赛发挥种种, 问题密麻,不乏有挑事的话题出现。


    到底不是初次参赛的新手, 数台摄影机下, 谢逐熟练自然地应付过几句,刘昭就过来顶住采访, 打起了官腔。


    谢逐得了闲,离开比赛场地,冲完澡换过衣服, 才重新现身台下,又惹得观众席小幅度的轰动。


    他换了身黑色运动服,身形肃屹修颀, 眉目疏冷, 短寸, 五官英挺深利, 若不是正身处游泳赛事场馆, 说是台模也有人信。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他落座运动员专属席,离观众席很近,身上距离感却很远。


    宋亦霖看他拿出手机,有防窥屏,望不清具体页面,但很快,她衣袋中的手机就传来振动。


    愣了下,她似有所觉,拿出手机查看,果然是谢逐的消息。


    明明距离这样近,但碍于摄像头与公众,还要靠微信才能对话。


    观感有些微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其他。宋亦霖及时打住,指腹轻戳通知栏,点进彼此聊天框。


    【谢逐:住哪。】


    倒是照旧惜字如金。


    但宋亦霖的确不清楚,于是侧首询问路予淇:“酒店定在哪里了?”


    路予淇说了个名字,宋亦霖就从定位那搜索,随后丢给谢逐。


    “跟人聊天呢?”路予淇见她打字,礼貌地没有凑近偷看,问,“家里人问的?”


    宋亦霖摇摇头,“谢逐。”


    这答案放在任何场景下都十分自然,唯独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微妙。


    一个是刚震惊全场的天才选手,一个是他亲自买票选座的观众,结果现在台上台下,两人还从微信聊起天来了。


    “有点像偷/情。”综上所想,路予淇认真做出评价。


    宋亦霖:“……”


    “偷/情?”梁泽川吃瓜慢半拍,闻言当即疑惑地问,“谁跟谁?”


    ……


    “咳,随口一说。”眼看宋亦霖要绷不住,路予淇连忙忍笑转移话题,“对了,那你正好问下他们还有没有训练什么的,咱们明天下午就走了,今晚有空吃顿饭嘛。”


    宋亦霖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低头打字问谢逐:【你们省队之后还有安排吗?】


    谢逐回:【下午有场赛前会议。】


    意思是晚上有时间了。


    跟这人讲话还要延伸思维,宋亦霖有些好笑地敲了敲屏幕,打字发送:【魏余谌下午刚好决赛,结束后一起出来吃饭?】


    谢逐却没有很快回复。


    她下意识朝运动员专座望去,见原来是刘昭来找谢逐,似乎有事要谈。


    谢逐情绪很淡地回他两句,随后抬起手机,指腹在屏幕按过两秒,松开收起。


    近乎同时,宋亦霖看到聊天框更新,对方发来一条短暂语音。


    他说:“好。”


    事情便这么敲定下来。


    比赛期间,泳队事务繁多,运动员也有必要社交,到场诸多上级领导干部与赞助商,都需要打过照面走个流程。


    尤其谢逐,显而易见的国家队预备役,年纪尚轻又游出了过人成绩,自然就成为交谈中心。


    宋亦霖望着台下,看少年游刃有余地应付攀谈,骨子里的倨傲冷淡被妥当掩藏,正是轻狂意气的年纪,却也初备了成人的从容。


    才更让人挪不开眼。


    他这样的人。宋亦霖想,他这样的人,像不会属于任何人。


    ——十年如一日站在期望与瞩目里,有朗阔敞亮的未来,不会愿意被限在一小方天地。


    而她单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


    目光不受控制,但宋亦霖依然逼迫自己将眼帘压低,没有再看。


    人拥有理智,本就该用来压制本能-


    赛程来到下午,百米蝶泳决赛,魏余谌被分到五组三道。


    同组竞争压力较大,但他稳定发挥,拿下全场第三,也令观众震撼了一把。


    按理讲只有项目冠亚军才有资格入选国家队,魏余谌虽差了半分,但也前途敞亮,刘昭整天下来笑容就没撂下过。


    于是比赛结束后,几个小孩儿要出去单独聚餐,他也没拦着,只嘱咐禁止饮酒注意饮食安全,就利索放了人。


    毕竟翌日还有比赛,选手在饮食方面忌口众多,因此路予淇精挑细选,才将饭店敲定下来。


    乔觉和谢逐都还有比赛,在场只有魏余谌彻底没了安排,但刘昭下过死命令不准喝酒,因此只得遗憾作罢。


    “比赛结束回暨城,多的是机会。”路予淇道,“想喝酒?到时候喊上薄酩陪你庆祝,绝对让你喝个够。”


    “……”魏余谌瞬间哑火,“你那是想喝死我。”


    薄酩出了名的海量,平时小酌还好,真正儿八经跟她喝过的人,多少都沾点心理阴影。


    宋亦霖忍俊不禁,安慰道:“没事,去老地方,路老板的场子,不敢让你们喝多。”


    “怎么还学会卖队友了呢?”路予淇佯装不满。


    “嗐,那有什么。”梁泽川摆手,“乔觉你也好好加油啊,我明晚从央视给你隔空应援,回来一起喝酒。”


    乔觉报了200混,决赛刚好设在周日晚,完美错过三人在C市的最后期限,只得“孤军奋战”。


    “好说。”乔觉比了个OK,“逐哥谌子名次都这么好,我哪能落下,等着吧。”


    晚饭就在一众揶揄打趣中度过。


    毕竟明早就开赛,几人不敢滞留太晚,因此九点过半,便各自打道回府。


    无奈的是临走前,路予淇拉着梁泽川去商圈逛街,而乔觉跟魏余谌也组队离开,连“不同路”这种借口都胡诌出来,生怕别人看不出是故意为之。


    宋亦霖:“……”旁边还有个谢逐呢,到底哪来的不同路。


    瞧出几人意图,她制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这几个就都溜得干净,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刚好,省队入住的酒店跟他们仅隔一条街,步行也不远,于是宋亦霖提议:“走回去吧。”


    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以前习惯跟随别人的想法,不知道从何时起,她面对谢逐总多几分自我。


    而谢逐也不会拒绝,淡声答应,就陪她沿街道前行。


    夜色弥漫,路灯昏黄,餐馆暖色的光透过玻窗,安然铺盖长街一角,难得静谧。


    两人无话,气氛倒是从容自然。余光微移,宋亦霖不着痕迹地扫过身边人,见帽檐下,少年锋利眉目掩在影中,冷感清厉。


    谢逐秉性冷淡,平时也言简意赅,但刚才在饭桌上,她依旧敏感地察觉到他兴致缺缺。


    而原因多少也能猜到。


    但宋亦霖不是心理专家,自己都医不好更罔论旁人,只能抿了抿唇,不知该怎样开口。


    正思索着,下一瞬,头顶就传来谢逐疏懒的嗓音:“有话就说。”


    “……”不是初次偷看被抓包,宋亦霖照旧坦然,瞥见巷口旁的便利店,于是顺势扯谎,“我想去买瓶水,你等我下。”


    谢逐未置可否,没说信或不信,只敛目看她,眉梢轻抬。


    宋亦霖当他默认,于是兀自从容地走进便利店,也确实有些渴,从冷藏柜拿了瓶矿泉水。


    准备去收银结账时,一道身影自旁边拢下,熟悉气息将她敛住,她微怔,不知何时谢逐也过来了。


    谢逐单手抄兜,目光稀松扫过货架,拎了个东西出来,手腕一翻丢到柜台。


    “一起结。”他淡声。


    宋亦霖随意扫过,见是烟跟火机。


    ……


    她第一反应是抬手按低他帽檐,同时迅速将人挡住,以确保收银员看不清楚。


    收银员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原本正打算扫码收款,冷不丁瞧见这出,不由愣住。


    “你俩成年了吗?”她谨慎询问,随即看到柜台商品,表情一松,“哦,原来是烟。”


    宋亦霖:“……”她以为是什么?


    算了,还是不知道为好。


    谢逐倒从容不迫,手机扫码付过款,将水抛给她,转身离开。


    宋亦霖有些头大,也推门走出,见谢逐微抬下颚,朝她简短示意后,身影就埋入深巷。


    赛前压力大,选手各有各的放松方式,抽烟也算其中一种,放眼整个圈子并不稀罕。


    但——


    “现在还比赛期间。”宋亦霖蹙眉,“你不怕被人拍到?”


    谢逐掸了根烟出来,咬住,罩着风点燃,从始至终眼帘低垂,却只望住她,眼底不辨情绪,沉得深暗。


    火光短暂烧灼彼此的视线,也没能将对视烧断,转而燃作明灭光点,落在他们之间。


    巷口窄,风灌入,吹拂她心绪也缭乱。


    侵略感与蛊惑揉杂,缠成不知名的情愫,宋亦霖到底甘拜下风,率先偏开脸。


    谢逐这才淡然开口。


    “这是烟。”他懒声,逐字逐句,“不是兴奋剂。”


    宋亦霖:“……”有理有据。


    “那你也是未成年。”她盯着地面,无力反驳。


    谢逐轻掸了掸烟,意味不言而喻。


    ……行。宋亦霖也没资格说这话,索性重新做回坏学生,伸手拿过烟盒,敲了根出来,点燃。


    现在都是同伙。


    沉默少顷,她才低声:“……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刘昭说不了,邵承致说不了,别人都说不了。烟是沟通道具,缭散弥漫的雾能遮掩许多东西,包括情绪。


    而他们类似。


    “才十七岁,你还有许多机会。”顿了顿,宋亦霖生涩转述顾舒曾对自己讲的话,“总会得到你想要的。”


    谢逐散漫倚在墙边,暗巷不见光,帽檐遮挡,依稀只能望见他凌厉下颚,以及冷淡的唇角。


    “半秒。”他道。


    宋亦霖指端微滞,按了按烟身。


    “我今天的成绩,跟谢逾岸最高记录差半秒。”谢逐语气不带情绪,“明天很难再突破。”


    宋亦霖没忍住:“那是他二十三岁游出来的。”


    “谢逐。”她认真道,“你已经是很多人心中的冠军了。”


    晚风从巷口吹拂而入,有些急,掀动指间火光明灭,也将话音吹散。谢逐眼帘压低,目光盛住她。


    随后他伸手,拿过她的烟,跟自己的一起捻灭。


    于是最后那抹亮色也熄止。


    长街,深巷,贫瘠月光,少年迈近半步,垂眸望。


    “有你吗。”昏暗夜色里,她听他嗓音很低地道。


    ——“很多人”里。


    睫羽轻颤,宋亦霖徒然生出几分难以自制的无奈。


    “……有。”她听见自己回答。


    那些情愫究竟从何时起,宋亦霖自省自问过许多遍。


    最深刻却是透过狭小屏幕,看到广阔的天与光,少年夺冠加冕,被鼎沸人声拥簇,从容且矜傲。


    原来已经那样早。


    “很久以前,你就是我的冠军了。”她轻声,几不可闻的音量,也只有自己听见。


    ——人人都觊觎光,而她有幸被照亮。


    但终究不敢冒犯。


    作者有话说:


    暧昧期写起来刹不住……这卷结束应该能有一方表白心意,我努力19w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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