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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林小宝再次喜提一沓语文习题, 被没念过太多书的向玉芬盯着学习做题,一声声教导全是对小姑子夫妻俩的信任。


    “你小姑和小姑父会无缘无故给你买题做吗?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向玉芬对小姑子这位难得的高中生有着无限的信任,“尤其你小姑可是上过高中的, 不得了, 你听她的准没错。让你做题就好好做题。”


    “娘, 但是这也太多了。”林小宝快哭出声来。


    “多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向玉芬严防死守好动的儿子, 坚决不给他溜出去爬树下河的机会。


    吭哧又吭哧,林小宝做题做得昏天黑地, 直到外头突然传来好消息, 大队长孙卫国奔走相告,红星大队要修路了。


    山路崎岖蜿蜒, 弯弯绕绕难以通行车辆,也就自行车能艰难骑行。


    大伙儿谁不羡慕能有四个轮子的车来来往往, 可别提红星大队, 就是十里八乡也没见过。


    队里的拖拉机行驶时,也常深陷于泥泞的土路中, 得好几个壮劳力帮忙给“拔”出来。


    听说要修路, 修出一条自红星大队通往镇上的砂石路, 全体社员谁能不振奋、不激动。


    修路规划耗时费力, 资金消耗庞大, 长平镇拨不出任何款项用以支持, 这回的资金全靠公社加大队和林家人个人出资组成,不可谓不艰难。


    从镇上下来的技术人员实地测量规划,顶着酷暑大展身手之余仍是好奇这红星大队怎么如此有魄力能单独修路, 上万元的花费不是小数目,任谁听了都得头晕目眩,就担心钱打水漂。


    “两位同志, 厂里熬了绿豆水冰着,还有刚从地里摘的西瓜,你们歇会儿吧。”林翠见两位技术员采集好数据,准备具体商量后续修路的用途。


    将人迎进会议室,热热闹闹的一大帮人七嘴八舌打听着两位技术员对修路的测评,时而欣喜时而担忧。


    “这山路确实不大好修,尤其还是十里八乡第一条,到时候要开山破土的地方不少。”


    林翠适时接入:“我们修路一为大伙儿出行,二为解决厂里的运输问题,道路的承重和宽度都要牢你们费心。”


    报上大货车的数据,林翠见两人埋头记录,自然安心不少。


    夏日在火热的修路规划中匆匆而过,直至金秋九月时,红星大队的修路计划正式启动。


    社员们自发当起苦力,几班人轮岗,下地干活的和修路干活的一班一班地倒,厂里工人同样和修路的劳力轮换。


    纯粹是自发地卖力气,大伙儿谁不盼着队里有条宽敞的好路,再苦也就苦自己,造福的可是以后好几代。


    就连林小宝这样六七岁大的小孩儿都能来帮忙,收收捡捡清理路障,帮着跑腿儿递个工具啥的,干得热火朝天。


    开山、挖路、细碎的石子铺上,用压路机夯实压紧。


    举全队之力,百来号人换班换岗,这一条通往外界的路,自漫山金黄的山林而出,蜿蜒前行,驶入萧瑟寒凉的冬日。


    十二月初,耗资过万,集全队社员之力,红星大队修路竣工!


    告别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再雨后泥泞深陷,砂石路为红星大队送来了崭新的道路。


    轰隆隆的大货车缓缓驶入,驰骋在首次征服的领地,庞然大物停靠在红星木具加工厂,引发阵阵赞叹。


    车门一开,高高的车头上隐有司机身影闪过,黑色皮鞋踩上车胎,黑色直筒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站定,林翠单手拽着把手,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装货吧,待会儿直接送去镇上。”


    告别老旧繁琐的驴车,红星木具加工厂将木具装上货车,轰轰烈烈出发送货。


    林福贵同宋春花望着大家伙行驶在宽敞的山路上,眼眶微热:“以前咱们去趟镇上多不容易,全靠两条腿走路,走几个小时都费劲,现在好啊,真好。”


    “爹,娘,以后还有更好的。”林翠目视前方,对解决了运输一大问题的未来充满期待,转身朝林威打听,“二哥,今天的报纸到了吗?”


    “到了。”厂里这阵子多了个任务,每日去镇上送货时,不论是谁都带一份当日最新的报纸回来,“给你搁桌上了。”


    “好。”


    林翠快步回到办公室,推门而入时,率先闯入耳畔的是闺女咿咿呀呀的叫声。


    分不清小孩儿在说些什么,只牙牙学语声动听。


    直到迈步往里,林翠看清里头画面,实在难言。


    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也就八个月大,却已经被她那望女成凤的爹揠苗助长。


    “力气怎么这么小?来,使劲。”万峰手掌接住闺女乱动挥舞的手脚,藕节似的小手轰的一圈打去,在万峰钢筋铁骨般的手臂打出一处凹陷,小拳头卡在里头,引得小丫头嗷嗷哭嚎,“还哭?哭多丢人。”


    将闺女的小拳头抽出,林翠清楚窥见丈夫手臂处留下一个圆润的凹陷,圆滚滚的,竟然有几分可爱。


    这份可爱并未持续太久,几秒后,万峰手臂自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


    “脚上力气呢?我看看。”


    眼见丈夫又要特训闺女蹬腿的力道,林翠忙上前阻止:“你想把闺女变成什么样啊?这么可爱一个小娃娃,非要成能一拳打死一头野猪的大力怪吗?”


    接过奶呼呼的小团子,林翠揉揉小手,又摸摸小脚,感受到的都是轻轻的小孩子的力量,不重,却有股生命的成长感。


    小丫头像是很懂分寸,和爸爸动手动静是巨大的力气,和妈妈玩耍就是小小的劲儿,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她太小,力气也小,当然得训练。”万峰的宏图大业尚未出口,就遭受妻子一个有力的眼神瞪来,瞬间偃旗息鼓。


    一手护着站在办公桌上的闺女,一手摊开上头的报纸,林翠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底闪过惊喜神色。


    真如小说中描写的,这一年的12月发生了重大变革。


    对于山林里的农民来说似乎并不太重要的改开,于大家每日劳作挣工分的生活掀不起什么波澜,可林翠清楚地知道,机会来了。


    “你最近天天看报纸是为什么?”万峰不是没有察觉,妻子近来每日都让工人从镇上带报纸回来,每天到厂里第一件事也是看报纸。


    报纸上有什么?


    对此,林小宝这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颇有见解,必定是报纸中有颜如玉。


    万峰并不清楚颜如玉是谁,一查才发觉不对劲。


    大步停在妻子身旁,目光流连于报纸上的各个新闻,万峰蹙眉不悦:“看这个,这个还是这个?哪个是颜如玉?”


    日日等待着改开消息传来的林翠:“”


    这人能别指着市长、省长的名字吃醋好嘛?这些人都五十几了!


    “我是看新闻,了解国家政策。你指的这些名字一个个都是五十几岁的中老年,我看他们做什么?”


    “五十多岁是中老年?”妻子言语中的嫌弃不加掩饰,万峰如临大敌,“那我一百多岁呢?”


    林翠:“”


    这人怎么处处是雷。


    夫妻俩争辩着年龄问题,备受冷落的万嘉言小丫头似乎略有不满,挥舞着白白胖胖的小手试图引起妈妈的注意。


    一团一团的手臂似藕节,柔软光滑,努力扒拉着妈妈的手,却只得到安抚性的轻拍。


    妈妈的脸仍旧看着爸爸,正和爸爸探讨着一百多岁算什么。


    “嗯嗯呀呀ma ma”小丫头的小嘴巴张张合合,发出咿呀学语声,其中夹杂着这阵子被大人教授的声音。


    林翠疑心自己听错,脸上的惊喜却无法遮掩,瞬间将丈夫抛之脑后,转头看着闺女:“刚刚叫我什么呢?宝宝。再叫一次?”


    肉乎乎的小宝宝再次张大嘴巴,含糊不清地发音:“ma ma。”


    第一次从闺女口中听到妈妈两个字,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林翠淹没。


    “听到没有?”林翠拽着丈夫的手臂轻晃,“言言叫妈妈了。”


    万峰怀疑闺女实在太笨,竟然八个月才学会叫人,按照常理,应该出生第一天就能说话的。


    “听到了。”不枉自己每日特训她。


    林翠像是得了天大的乐趣,任谁都不再重要,只想听闺女叫妈妈:


    “宝贝,再叫一声。”


    “对,再叫一次。”


    “我们再来一遍。”


    宝宝:有点累了


    三年后。


    1981年,冬。


    “妈妈,妈妈!”带着童言的稚气,响亮的声音远远飘来。


    红星生产大队村西口最漂亮的红砖瓦房于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两层小楼平地而起,尽显气派。


    一身蓝色羊绒大衣垂坠而下,随着林翠扒拉萝卜干的动作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呼喊声,不多时,小团子奔跑着冲进院子里,快得几乎闪花了人眼。


    红色棉袄娇俏可爱,衬得奶团子雪白,婴儿肥尚未褪去的万嘉言被厚实的棉袄包裹,顶着头顶左右两侧的小丸子,一晃一晃地从外婆家跑回来。


    小脸红彤彤的,像是颗红苹果。


    “跑慢点。”林翠褪去两条麻花辫,海藻般的乌黑发丝乖顺地坠在脑后,撩眼看向闺女不禁出声提醒。


    然而,林翠的提醒与闺女撞树上发出的剧烈撞击声同时响起。


    “哎!”林翠心头一紧,眼睁睁看着小丫头和院子里的葡萄树亲密接触,最终碗口粗的葡萄树轰然倒下,小丫头捂着额头嗷嗷大哭。


    林翠一时不知该为谁默哀。


    “妈妈,妈妈,痛。”万嘉言小碎步同赶来的妈妈相遇,泪水洗过的眼睛像琉璃般漂亮,委屈巴巴地看向妈妈。


    “让你跑慢点,让你看路。”蹲下身给闺女擦眼泪的瞬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林翠扒开闺女的小手,见她额头毫无伤痕,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内伤,“我去给你找点药酒。”


    “她不是一般人,根本不会痛。”万峰拦下妻子,看向正噘着嘴哭得眼珠滚落的闺女,“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


    万嘉言吸吸鼻子并不想搭理爸爸,转头扒着妈妈的腿撒娇:“妈妈,我撞得好痛,今晚我和你睡觉觉。”


    呵。


    万峰斜昵一眼闺女,一岁时已经被他赶去独自睡觉的小丫头倒是会这一招了。


    假装受伤假装疼痛来吸引注意力,真是无耻的手段。


    “好,今晚跟妈妈睡。”林翠也没想过让闺女那么早独立,可丈夫言之凿凿闺女并不普通,需要独立的成长空间。


    万嘉言接收到爸爸的鄙夷信号,抱着妈妈的小腿,吐出小舌头朝爸爸做个鬼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小魔丸来的明天见


    第122章


    有了孩子, 做什么都不方便。


    万峰深有体会。


    夜里总是需要为她分心,因她分神,妻子更多的关心都给了孩子, 这是万峰始料未及的。


    在末世, 若是打造出延续异能的小机器人, 打造成功的刹那便不应该再为其分神, 小机器人应当为自己所用,而不是生出来和自己抢妻子的。


    并不清楚什么是狠心, 万峰早早让并不普通的孩子独立, 给她一个单独的房间,尤其夜里坚决阻止她靠近。


    独占妻子这种事, 只能自己来做。


    可恶的是,也许是遗传, 闺女频频试图挤入自己和妻子中间, 甚至玩起了花招。


    被嫌弃碍事的万嘉言吭哧吭哧从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抱着枕头和自己的小被子往父母房间去。


    宽大的双人床上,两个大枕头中间横插一个小枕头, 枕头下方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被子, 折返回房间, 万嘉言再抱上自己的小人儿书、发夹、发箍和搪瓷盅赶来, 全放在妈妈睡的这侧的床头柜上。


    抱臂环胸的万峰冷眼旁观:“你是睡一晚还是搬家呢?”


    假装疼痛来抢人, 实在是低劣的手段。


    三岁半的小丫头重重哼一声:“不要爸爸管。”


    当天夜里, 一家三口躺在一张床上,万嘉言牢牢霸占着妈妈,整个人几乎是窝在妈妈怀里, 嗅到妈妈身上淡淡的香气,温和与柔软将她紧紧包裹环绕。


    “妈妈,你好香啊, 好舒服。”万嘉言喜欢被妈妈抱着,只留个无情的后脑勺给爸爸。


    “你爸说你需要独立,我看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就讲独立的。”林翠搂着香香软软的小丫头,心都快化了。


    自己闺女除了力气大了一点点,其他方面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奶娃,甚至比其他孩子还会撒娇,奶声奶气地常常令人无力招架。


    睡在另一侧的万峰遭到排挤,眼看着身旁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忍住将这个鬼灵精的丫头扔回隔壁房间的冲动,内心腹诽不已。


    她这样倒是被妻子搂得更紧,可自己要是抱着妻子说好香,好舒服,只会得到妻子一句变态的评价。


    真是世道不公


    孩子在总是碍事,仅仅一晚,万峰便不适应。


    第二日一早,万嘉言还在床上赖床要妈妈给自己穿衣服时,万峰已经手脚麻利替她收拾着东西搬离。


    小枕头、小被子、小人儿书、发夹、发箍和搪瓷盅,通通搬回了她的房间。


    “哎,爸爸!”万嘉言撅着小嘴以示不满,最后还是妈妈给梳了个漂亮的发型才稍稍开心起来。


    今天一家三口要去侯燕家做客吃席,侯燕闺女陈玉彤的五岁生日来临,家中要摆上两桌庆祝,林翠和万峰这对干爹干妈自然不能缺席。


    甩着两条羊角辫,万嘉言被爸爸妈妈牵着小手前行,并不爱好好走路的她时常借着左右两侧的力道双脚腾空,不然就要一个劲儿往前冲,全靠林翠严加看管才制止了孩子的好动。


    “我小时候可安静,是不是你小时候就好动?孩子遗传了你。”林翠百思不得其解,万峰是个安静沉稳的人,自己也不像这样,不知道闺女是学了谁。


    “我也不这样。”万峰揉一把闺女脑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大概是基因突变吧


    侯燕家去年也盖了房,夫妻俩在厂里能挣钱,工资水涨船高,一人一年能挣上千,红砖瓦房这种过去遥不可及的房屋便成了现实。


    漂亮的红砖瓦平房静静矗立,宽大敞亮,院子里摆了两张四方桌,凉菜、热菜陆续上桌,亲朋好友道贺,侯燕推着闺女陈玉彤来叫人,性情腼腆的小姑娘羞答答叫上一圈,转头找妈妈问言言妹妹到没有。


    “应该快了。”侯燕知道闺女爱和翠翠家闺女玩儿,转身随意往路口一望,视线中正好闯入那一家三口的身影。


    鹅黄色的羊绒大衣舒展,衬得林翠似羊脂玉般温润,无端地在冬日聚起阵阵暖意,她身旁的男人高大,简简单单一件黑色外套显出几分冷厉,不过这冷厉的黑似乎被鹅黄色的暖融化了不少,倒不显得煞人。


    视线往下,娇小的三岁小丫头一身白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绒毛,白玉无瑕最是可爱,万嘉言正甩着两条高高的羊角辫跑来。


    身后是当妈的林翠不放心地叮嘱:“跑慢点。”


    万嘉言同陈玉彤两个小姑娘扑在一起,欢喜地蹦了蹦,手拉手去饭桌前坐好。


    林翠和万峰坐在闺女旁边的条凳上,为干女儿送出生日礼物:“彤彤,你的生日礼物是让言言来挑的,她说她可懂你喜欢什么,看看喜欢不?”


    一件漂亮的粉色棉袄赫然出现,再配了个粉色的小发箍,陈玉彤点点头,欢喜地谢了干爹干妈。


    酒席丰盛,八大碗上桌,是比过去的年夜饭还诱人的大餐。林翠吃着暖和的烧菜,不时瞥一眼闺女,见她乖乖地握着筷子吃菜吃饭,自然不用操心。


    “翠翠,你闺女到底咋养的?瞧瞧自己吃菜多积极,不像我们家彤彤,都得催着她吃。”


    两个小丫头坐在加高的条凳上,万嘉言将筷子挥舞地飞快,片刻不停地吃着菜,小嘴巴包得鼓鼓的,每吃到一口就幸福地眯着眼,嘴角上扬,任谁看了都能多吃一碗饭,是真香啊。


    一旁的陈玉彤则要斯文许多,甚至吃饭吃菜并不积极,胃口也小得跟小鸟胃似的。


    林翠难以回答,闺女是随她爹,毕竟大力士需要补充体能,只得打个马虎眼过去:“兴许孩子再长大点就好了,你看小宝多爱吃。”


    “我们家彤彤能有你家言言一半的胃口,我都谢天谢地了。”日子好起来了,孩子倒是不知道多吃,侯燕发愁啊。


    酒席热热闹闹在一个多小时后散场,大伙儿帮忙收拾洗碗的同时,侯燕陈国良夫妻同林翠万峰在院子里提到厂子里的情况,不时扫一眼在眼皮子底下玩耍的小孩儿。


    已经晋升负责家具销售的陈国良昨天刚出差回来:“昨天我去市里几个百货大楼定明年订单的时候,碰上了省城来市里百货大楼考察的,在我们的家具展区前还站了会儿,瞧他们那意思好像有点兴趣。我壮着胆子过去寒暄了两句”


    林翠发觉老同学当真是进步不少,过去稳重腼腆,如今可是什么机会都能抓住了:“他们怎么说?”


    “原来那几人是省城工商局的,省城所有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得经他们的审批过目才能确定货源,我琢磨咱们的家具要是能送去省城多了不起,就站那儿简单介绍了几句家具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听进去没有。”


    “多少是个机会。”林翠心里有数,趁着改开起步的这几年,来自农村里的家具能一层层走往乡镇,迈步县城,甚至杀入市里,已然是个奇迹,要是能再闯入比一个城市大上数倍的省城,天地将更加广阔,“后头再找找机会。”


    “要是家具能卖去省城,那可太了不起了。”侯燕没去过省城,最远也就走过周边县城,可省城仍是海市蜃楼般梦幻,那是一种象征,“我们熬桐油和猪皮胶得熬多少啊。”


    林翠双手比划出巨大的分量:“那真得忙晕了。”


    几个大人在院子里说着话,一帮小孩儿在喂鸡逗鸡。


    林翠时不时扫一眼闺女那边的情况,再一回头和陈国良侯燕提到厂里的发展时,余光瞥见丈夫离开的背影。


    万峰远离大人谈话的中心,直奔小孩儿堆里去,林翠琢磨丈夫今日倒是有耐心,要陪一帮小孩儿玩儿?


    不过那些个小孩子都挺怕他,这下过去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说着话的间隙,林翠再一眨眼,惊见万嘉言小丫头被她爹给“捉”在手里,跟拎小鸡仔似的拎回院子中。


    一分钟前,万峰亲见闺女脚下打滑,直直朝旁边的大石头撞了过去,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人给抓住,这才避免了石头遭殃。


    “呜呜,痛,痛。”小丫头捂着额头要找妈妈,却被万峰一句话戳穿。


    “痛什么?人都没撞上去。”


    小丫头放下小手,气愤地朝爸爸重重气哼一句:“爸爸,坏。”


    “像你这样跟你妈嚷着痛让她哄?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我的基地,都是最愚蠢的手段。”万峰不耻于闺女三番两次的小手段。


    万嘉言并不搭理爸爸,小跑着扑进妈妈怀里:“妈妈,我刚刚差点撞到大石头了。”


    林翠拥着闺女:“大石头没事吧?”


    别的不提,闺女要是撞上大石头,出事的一定是大石头。


    “没事,没撞上去呢。”万嘉言搂着妈妈脖子,奶声奶气寻亲安慰,“今晚我跟你睡嘛,我刚刚都被吓到了。”


    “好。不过你胆子倒是没随你爸。”


    看看孩子果真只是力气大了些,其实胆子不大的。


    万峰盯着前方竟连差点撞上也能用来撒娇的闺女,和事事迁就闺女的妻子,当真是无言以对。


    小小年纪,手段真是低劣


    万嘉言只是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可不懂什么光明磊落,更不懂什么阴险狡诈。夜里屁颠屁颠让妈妈去自己屋里睡觉觉时,可没把爸爸气死。


    昨夜还是搬着全屋行当过来,这回已经是直接把人带走。


    只给爸爸留下一张空空荡荡的大床。


    万峰:“”


    再度过寂寞空虚的一夜,万峰决计不再坐以待毙。


    万嘉言同香香软软的妈妈抱着睡了一夜,开心地出去疯玩一天,琢磨着今晚再撞个什么继续巩固胜利。


    招数不再多,够用就行。


    妈妈最心软啦。


    “妈妈~”万嘉言小小一个,吭哧吭哧爬上后山,整个人几乎掩在半人高的丛林间,圆鼓鼓的脸颊被密密麻麻的杂草轻拂,小手扒拉来扒拉去,耳听八方寻找着大家伙。


    前方吭哧吭哧的动静响起,视线中赫然出现几百斤重的肥硕野猪,棕褐色的身躯竖着锋利的针毛,獠牙嚯开朝向草丛中小小的人儿,仿佛见到了猎物。


    砰的一声!


    重物倒地的声响激起飞鸟阵阵。


    接着是重物被拖行的动静窸窸窣窣响起,惊扰沿途蛇虫鼠蚁躲避。


    一拳头打倒一头野猪的万嘉言吭哧吭哧拽着野猪下山,等到了房门口准备捂着拳头嚷嚷痛时,却听里头传来爸爸委屈的声音和妈妈安慰的声音。


    万峰:“以前我在末世的时候确实遭人排挤,没有一个亲人朋友,受了很多苦,人人都算计我”


    林翠心疼不已:“都过去了。”


    听着爸爸第198次提起在末世的悲惨经历,万嘉言噘着嘴跺脚,好可恶哦!


    作者有话说:


    末世基地众人:老大,你也说得出口姜还是老的辣,100多岁的姜是比3岁半的姜辣太多了。 二更18点见


    第123章


    万嘉言是个识时务的小朋友, 当爸爸第198次谈起末世悲惨经历时,她深知自己是无法战胜爸爸的。


    吭哧吭哧拽着野猪敲门,万嘉言垂头丧气:“妈妈, 吃肉。”


    刚安慰了仍因在末世孤独百年, 遭算计百年而深陷其中, 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的丈夫, 林翠听到闺女的呼唤声,匆匆往外头望上一眼, 不由吓了一跳:“怎么又打死了头野猪啊!被人看见没有?”


    一年前, 刚能顺畅奔跑的闺女冷不丁在自己和丈夫带她去山里摘野果时,一拳打倒了一头野猪时, 林翠差点吓晕倒。


    闺女随爹,果真成了最不普通的样子。


    林翠和孩子约法三章, 不能让其他人见到这些离谱的画面。


    “没有。”万嘉言格外小心, 直接从后山拽着野猪走的小路下山回家,中途没碰到任何人, “妈妈, 二叔不是说妈妈和爸爸是分野猪肉见的第一面嘛, 快来吃野猪肉啊。”


    身高1米1的小丫头穿着漂亮的袄子握着肥大的猪蹄吭哧吭哧拖拽到院子里, 自动安排爸爸做事:“爸爸, 你快来杀猪。”


    刚和妻子诉完苦, 氛围温情暧昧之际,万峰被安排去杀猪


    “快回屋睡觉,大晚上杀什么猪?”家里日子早好起来, 万峰转身找人通知大队部来拖走野猪,明天找杀猪匠杀猪分肉给全队社员分了。


    小丫头被亲爹拎着袄子送去洗手,身后是亲妈的亲切叮嘱:“洗干净点, 野猪味大。”


    收拾干净闺女,匆匆将她赶回自己的屋子睡觉,万峰同妻子回到卧室,顺手锁上房门,警惕地再防一手。


    刚才的温情气氛已遭打破,林翠担忧的是孩子的与众不同:“你说闺女力气这么大可怎么办?”


    万峰好奇:“力气大不是好事?”


    “这是太大了,万幸的是闺女知道分寸,什么时候能用大力气,什么时候不能用,还算分得清楚,不会伤到人。”


    “她心里有数的,别担心。”万峰拥着妻子入睡,连着两个夜晚怀里空荡荡,今夜倒是满足。


    长夜漫漫,用异能护住了房屋免于被孩子打扰,万峰欺身靠近妻子,一点点吻去她额前渗出的薄汗和眼尾逼出的泪痕。


    “别夹这么紧。”几乎是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万峰嗓音喑哑,带着几分不受控地变形,“我们可不能再生孩子了。”


    一个闺女已经整日琢磨和自己抢妻子,万峰不能允许再出现一个孩子。


    “嗯?”林翠倒是崇尚顺其自然,闻言在喘气间隙打趣男人,“你不行啦?”


    祸从口出的道理很简单,林翠过去知道,却没有亲身体会,直到这一夜


    她深刻明白,即使是开玩笑也不能说男人不行,尤其还是在床上开这个玩笑。


    忙活到凌晨才沉沉睡去的林翠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缓缓睁开眼时,只见毛茸茸的头颅在床边晃荡。


    “妈妈,你醒啦?”蹲在地上玩耍的万嘉言蹭地起身,好奇地看着面色红润的妈妈,“妈妈,爸爸说你要睡觉觉,不让我吵你,妈妈,你怎么睡这么久?”


    孩子的问题难以回答,林翠选择转移话题:“今天去厂里,跟不跟妈妈一起过去?”


    “要!”万嘉言把妈妈的衣服、裤子和厚重的外套都抱来,催妈妈穿衣服,顺道说爸爸的坏话,“妈妈,爸爸都不守着你起床,他没有我乖。”


    林翠不大清楚父女俩的较劲,只两人的相处方式倒是和其他父女略有不同,小丫头爱挑衅她爸,当爸的对孩子也严厉地揠苗助长,这大抵就是非人类的相处方式吧。


    也不知道这父女俩有没有统一战线的时候。


    “是,你最乖。”


    红星木具加工厂在改开政策宣布后的三年时间里犹如坐了火箭般蹿升,从乡镇到县城,几乎是统治了百货大楼的家具市场,去年更是杀入东来市里,入驻百货大楼。


    要搁以前,谁敢做梦来自村里的小作坊家具能卖到大城市去!


    这个梦,林翠做了,也做到了。


    甚至还有更高更远的梦要做。


    夫妻俩带着闺女来到厂里,迎面满目皆是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林翠亲自敲定定做的冬装工作服,保暖轻便,尤其在袖口处做了简约设计,方便作业。


    “自己去托儿所玩啊,记住不要伤害到任何人,知道吗?”


    “知道。”万嘉言小朋友点点头。


    林翠叮嘱闺女两句,将孩子带去厂里于去年效仿大城市国营厂才有的托儿所,由着她自己玩儿。


    托儿所里有十来个小孩子,由两名职工照顾。小孩儿全是厂里职工的孩子,有的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没有人帮忙带孩子,有的孩子还需要喂奶,就近才方便。


    倒是为有孩子的家庭解决了一大难题。


    手里是十里八乡共十二个生产队和厂子自留木材售卖合同,林翠确认一番数量,琢磨着这些合同很快就要暂时失效。


    记忆中,这个时间点,国家对于木材政策即将进行一番收紧,除开早已形成规模的大型家具厂,其余家具小厂或小作坊都将受到冲击。


    木材没了,拿什么生产农具和家具?


    不过,这番政策收紧持续时间并没有太长,撑过半年时间,又将迎来政策上的大转变,放开木材在自由市场的流通。


    过山车似的政策转弯,忽上忽下。


    “翠翠,明年是得增产吧,你看看和那十二个生产队的木材采购合同是不是得增量?定好了,我去通知。”林威一身西装从外头风风火火回来,整个人高大挺拔,瞧着颇有些派头。


    上公社开会不容易,得注意行头,林威去年特意买了套西装上身。


    “二哥,定好了,你拿去吧。”林翠知晓开了年政策就要变化,可不能泄露天机,这会儿的流程照旧继续。


    将合同递给林威,林翠撩眼看向颇为英俊的二哥,那眉宇间却隐隐现着几分烦躁:“怎么了?去公社申请拨款不顺利?”


    “太不顺利了!”林威在大冬天的气得火气上来,接过合同扇着风降温,“自打三个月前公社换届,陈书记退了,新来那个王书记简直了我们可是有的苦头吃了。啥事儿都要管,啥事儿都要问,上回让我把厂里所有报表给他看,上上回要看我们的详细生产数据,这回让拨款支援设备采购,他还不肯。也不想咱们这个厂子可是把每年一半的创收都上交公社了的,一年好几万的钱,他倒是一毛不拔了。呸!”


    越说越来气,林威单手插在腰间,一手将合同重重撩在桌面:“真憋屈,咱们累死累活创收,公社白捡钱不说,还不支持我们的生产。这个王八犊子书记真是比不上陈书记一根毛!”


    解放公社换届,陈书记从位置上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从别的公社调任来的新书记王满田。


    从前的陈书记嘴硬心软,对厂子的生产建设不过多插手,各种审批申请也基本不卡,总体算是正面支持。


    可新书记一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往田间地头烧,折腾着社员们下地干活;一把火往各个大队部烧,听说整日叫各个大队长去开会说些废话,变着法想要钱,孙卫国都偷摸抱怨了好几回;第三把火就盯着公社里创收最厉害的木具厂烧。


    事事要插手,账目、生产数据、条条框框都想窥视,可厂子想要么社拨款时便推三阻四起来。


    “这新书记是有些贪。”林翠眉头微蹙,同样也体会过。


    “那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林威在公社新书记手下遭的罪,林家人都经历过。


    兄妹俩抱团吐槽了一通,这才各自忙去


    下班时分,铃铃铃的响铃在大喇叭中爆发,工人们陆续下工回家,托儿所保育员将孩子陆续交到家中手中,只除了林翠家闺女。


    万嘉言溜达着到了爸爸带学徒的库房门口等待,才1米1的小丫头大剌剌站在门外,被高大气派的库房衬得娇小一个。


    “爸爸,我们快去接妈妈下班。”万嘉言见到人群中最高大的男人,费劲地挥舞着小手。


    “今天去你外婆家吃饭,你妈妈已经先过去帮忙了。”万峰一把搂起小丫头,单手将毛茸茸的闺女抱在怀中,快步往妻子娘家赶去。


    父女俩在寒风中前行,来到林翠娘家时,家中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些人,林翠忙着和大嫂二嫂商量过几天去镇上购置衣裳,转头被侄子林小宝缠着要和小姑说悄悄话,林翠见到丈夫和闺女过来,刚招呼一声,又被爹娘叫去厨房偷嘴。


    “我先去尝尝那羊肉汤,好鲜,我都闻着味儿了。”


    眼见妈妈的身影忙碌于各处,万嘉言拽了拽爸爸衣摆:“爸爸,我们和好吧,先把妈妈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真不愧是亲生的,随爹 明天见


    第124章


    冬日里寒凉, 宋春花托人买到一头羊,杀羊熬汤,铁锅中雪白的汤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零星有几颗枸杞漂浮, 点缀其中。


    汤勺搅动, 沉底的薏仁小巧, 密密麻麻铺陈。


    “尝尝味儿。”林福贵在灶膛前添柴,宋春花给闺女舀了碗羊肉汤递过去, “今儿你二哥找你嘀咕了吧?我听说那个新来的王书记可不是省油的灯, 啥事儿都想管,尤其盯上咱们了。”


    都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上头的人一换,下头的就要遭殃。


    宋春花竟是有些想念之前的陈书记了。


    炖煮良久的羊肉汤鲜香, 混合着点点滋补枸杞薏仁的香味, 更添几分香气,林翠小半碗汤水下肚, 四肢八骸跟着暖和起来。


    搁下碗的同时, 内心倒是已有想法。


    根据前世记忆, 公社将在两年后开始取消, 于三年后完全消失, 这位王书记的官威倒是耍不了太久。可这两年如何避免他插手


    “问题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如今国家政策陆续开放,咱们可以把集体化为承包制, 每年规定向公社交一笔钱了事,这样倒是不用再处处被他们限制。”


    灶膛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林福贵黢黑的脸庞,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的他听到闺女这话猛然抬头:“真能承包?那王书记肯答应?”


    “现在不肯答应, 要不了多久也会答应。”林翠想到再过不久就将宣布的木材收紧政策,到时候怕是这位王书记会求着自己承包。


    没法将未来会出现的政策变化道尽,林翠宽慰着爹娘不用操心,等满满一大盆羊肉汤起锅,一大家子将十斤羊肉给消灭一空。


    万峰体能强悍,胃口大,人人欣然接受,可没人能想到三岁半的万嘉言同样是个大胃的。


    踩在小凳子上,万嘉言并不用大人操心,自己握着筷子一块块地夹肉蘸蘸水,小嘴巴吃得油汪汪的也停不下来。


    林福贵和宋春花最乐得见小辈能吃,脸上皱纹开出菊花般灿烂:“看看言言多能吃,能吃好啊。丽萍也得多吃啊,妹妹比你小半岁可比你还能吃。”


    “嗯!嗯!”林丽萍觉得好玩儿,要和表妹比比吃饭,可嘴巴动得最快也赶不上表妹的速度,可把自己撑得小肚子圆滚滚,“爸爸,我吃不下啦。”


    林丽萍碗里剩下的羊肉都给林威解决,自己睁大眼睛靠近小表妹,琢磨着她怎么这么能吃。


    明明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呀。


    “万嘉言,万嘉言,你咋那么能吃呢?我都赶不上你。”林丽萍垂头丧气,仿佛输了整个世界。


    万嘉言小嘴巴不停,骄傲地看向小表姐:“我随我爸爸呢。”


    林丽萍转头看向自己爸爸:“爸爸,都怪你。”


    正给闺女解决剩饭剩菜的林威:“”


    我招谁惹谁了。


    冬季昼短,一顿晚饭临近尾声时,天色已然渐渐暗淡,寒风瑟瑟,从堂屋缝隙中挤过,被一顿热气腾腾羊肉汤的温暖驱散。


    饭桌上,一家子将公社新来的王书记埋汰了个遍,就连好脾气的林祥也不例外,可见此人多么讨人嫌。


    “刚在灶房的时候,我和爹娘提了提承包的事。过去咱们是没办法,国家不允许私人做生意,必须挂靠大队来办,每年一半的创收还得上交。去年、前年都有搞土地承包联产的,咱们这个集体的厂子也该跟着学一学了。”


    只是厂子过去几年生意红火,每年都上交数万块的创收,公社必然舍不得这块香饽饽。


    如今时机一到,接下来看似是绝境的政策改变倒是成了生机。


    林家一大家子都知道家中谁最聪明,听林翠这么说,心头也就点燃了希望的火种:“那得找卫国叔商量着办,各种手续还得他帮忙。”


    “卫国叔不会有意见,反正每年咱们固定一个数额交给大队和公社就是。”林翠前头才和大队长透过底,同样深受新来的王书记折腾,孙卫国并没有异议。


    热热闹闹的一顿暖和饭结束,众人都停下筷子时,仍旧只有万嘉言还在动筷子,小嘴巴咬动到最后一刻才跳下凳子,随时准备回家。


    如往常妈妈每次回娘家都会出现的画面那般,外公外婆盛情挽留妈妈在娘家住,大伯二叔同妈妈聊起小时候,大伯娘和二婶和妈妈约着去逛街购物看电影,就连正在读五年级的小表哥也要自己妈妈看他的作文。


    看来看去,也就比自己大半岁的小表姐林丽萍没有抢自己妈妈。


    “小姑,你看我的作文,老师说我写得可好了。”林小宝过了热爱逃学的年纪,如今正是渴望被老师表扬的岁数。


    这几年知青回城热潮之下,红星大队的知青也走得七七八八,只除了部分早已在当地安家的并未挪步,红星小学的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主要是队里上过小学和初中的当地人。


    小学的课本桌椅等一应费用以及老师的工分及补助都是由红星木具加工厂赞助的。


    这回,趁着高考恢复这几年的热潮,厂里鼓励孩子们多学习多进步,额外出资办了作文比赛,内容是介绍家乡。说是比赛,其实也就是寻个由头激起孩子们的学习热情,人人都有奖,金额从五毛到五块不等。


    见侄子的作文受到夸奖,林翠兴致勃勃接过作文本,映入眼帘的作文题目震撼人心——《我家开的木具厂》。


    林翠:“”


    林小宝一脸童真,骄傲地挺起胸膛:“班上其他人都没我写得全,还是我最了解这厂子。”


    堪比我的厂长父亲的作文题目,林翠哭笑不得,不过见侄子遣词造句比小时候好了许多,生僻词用拼音替代的情况也减少,倒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不多时,侯燕和陈国良带着闺女过来串门,又同林翠咬耳朵说起悄悄话。


    人多事多,万嘉言来催过一次,林翠都挪不了步。


    “看到没有?”万峰垂眸看着地上矮小一个的闺女,一个眼神飘向人多拥挤的对面,“这么多人围着呢。”


    妻子有一大帮家人,还有不少朋友,来抢她的人着实不少。


    “爸爸,你平时就知道欺负我,关键时刻怎么没有用呢?”万嘉言和爸爸摒弃前嫌,结成联盟,“我们一起去!”


    万嘉言哭唧唧将妈妈叫到一旁,再由爸爸发话。


    “天都黑了,言言想睡觉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万嘉言努力打个大哈欠,配合着爸爸的话:“妈妈,我好困了。”


    “困得厉害?要不要就住这儿?”林翠担心孩子困得撑不到回家。


    “不不不,我要回家睡我自己的小床。”万嘉言反应灵敏,“我认床的。”


    “那来跟外公外婆他们打声招呼就走。”林翠让丈夫抱好闺女,一家三口去打个招呼道别,这才往家去。


    夜色深沉,万嘉言趴在爸爸肩头,悄悄和爸爸比了个“耶”。


    ***


    过年前,红星大队再进行了一年的分粮和分红活动,随着木具厂修建拓宽砂石路解决运输难题,这三年来的生意壮大,甚至走向市里售卖,全体社员跟着受惠,分红一涨再涨,人均过百已成现实。


    林翠领了自己那份一千八百块的分红,再收到丈夫上交的一千七百六十五块分红,家中的金库已然快炸开似的。


    趁着即将过年,林翠和万峰去镇上的农村信用合作社存入三千,留下五百来块做日常开销使用。


    金黄的存折上记录着一笔又一笔的存入记录,最后的数字定格在九千一百块。


    距离万元户仅差临门一脚。


    随着改开和各地政策放宽,这几年陆续出现不少做私人生意的个体户,过去,一年时间挣不了几个钱的吃大锅饭时代终将被取代,全国不少地区爆发出个体户等先富起来的一部分群体。


    有人富起来,购买力自然惊人,就连家具也受到积极影响。


    过去需要家具票才能购买,可到底是极少数的国营厂领导或是机关单位领导才能有此实力,如今,有经济条件和意愿购置家具的老百姓越发地多,连带着家具订单激增,需求暴涨。


    “我们明年也能赶时髦成为万元户了。”放在几年前,林翠哪能想到这一日,万元户听着实在厉害。


    万峰对万元户并没有多大概念,可妻子显然向往:“到时候跟报纸里那样,给你戴个大红花,再敲锣打鼓庆祝庆祝?”


    今年年中,市里几个万元户就接受了街道办的热烈捧场,报纸争相报道。


    “千万别,我可不好意思。”林翠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胸前系着大红花和斜肩带再接受万元户祝贺的尴尬场景。


    这趟来镇上,往家中存折存了三千之外,林翠同万峰再上镇上两个百货大楼转了转。随着社会发展,长平镇于一年前建好了第二家百货大楼,新旧百货大楼分庭抗礼,一家传统大型,一家时髦革新。


    两家都有自己厂里的家具,占据着最主要的展示区,甚至能将大城市的零星家具挤到角落去。


    整个长平镇的老百姓要是买家具,首选必然是红星木具加工厂的家具,大伙儿认字的不认字的,都记住了上面lin的花体拼音标志。


    “看看这一会儿功夫,来看家具的是真不少。”林翠和丈夫在两家百货大楼转了两圈,见过去多是为了结婚添置家具的老百姓已然有了些许变化。


    不少穿着西服,胳肢窝夹着公文包的老板模样的人群上来打听的不是双人床、床头柜或是斗柜这类实用的家具,而是桌椅,想要摆放在客厅或是办公室的气派漂亮的桌椅。


    不过这年头售卖的家具中,桌椅从来不是主要产品,仅仅是以餐桌条凳的形式售卖。


    几个老板模样的人摇头失望离开的一幕纳入林翠眼底,离开镇上往公社去的路上,林翠心底渐渐有了考量。


    “那个王书记不是省油的灯,真的不要我陪你上去?”万峰对于妻子准备独自上楼同公社新来的书记提承包工厂一事并不放心。


    “我是去谈事情,不是带人去打架的。”再者说,林翠压根儿就没指望这位新来的书记会同意。


    作者有话说:


    二更18点见


    第125章


    这三个月来, 林翠同公社的新调任来的王书记打过几回交道,回回都不舒服。


    此人重利、贪财、难缠,事事都想插手, 恨不得将红星木具加工厂揣进自己口袋。


    敲门得到许可, 林翠走进书记办公室时, 第一眼并未看向正伏案办公桌前的王书记, 反倒是用余光打量了办公室左侧的会客区域,那里摆放着三年前自己厂子打造的简易沙发和茶几。


    光秃秃的实木沙发, 棱角分明, 做工精细,从手艺上讲绝对是好东西, 可三年过去,似乎已经不大能满足日益变化的市场需求。


    “林翠同志, 你怎么过来了?是来送你们厂子的账目和生产数据的?”新任书记王满田五十出头, 国字脸上写满了精明,一双三角眼眼尾微微下拉, 锐利的眼神透着几分审视与轻蔑。


    红星大队几年前开办的集体经济从一个小作坊到全县人人皆知的厂子, 王满田自然清楚起分量。不然自己也不会特意申请调任到解放公社接替退下来的前任陈书记的位置。


    这厂子大有前途, 每年创收惊人, 自然是最好紧抓在自己手里最好。


    前一任的陈书记放权放手, 基本不插手厂子的经营管理实在是愚蠢至极。


    “王书记, 我们一个作坊厂子,要整理各种数据资料不容易。”林翠做低伏小敷衍两句,转头道出这趟过来的真实目的, “其实我这回过来是想申请改变厂子的经营模式。以前国家不允许搞私人经济,我们这小作坊是挂靠大队办起来的,如今国家政策改变, 我们想和公社承包厂子,每年固定交一笔钱到公社和大队,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经营。”


    “承包?”王满田嗤笑一声,简直是做梦般荒谬,“林翠同志,这厂子可是挂靠着集体才能办的,现在想承包是不是太简单了?”


    “承包是自负盈亏。”林翠同王书记将账算得清清楚楚,“您别看生意好的时候,要是生意不好的时候,只要承包合同写了,我们就是借钱也必须得把这笔钱交了。”


    “这厂子还能有生意不好的时候?”王满田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小心思,分明是不想让公社分太多钱,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他可以理解,却不可能同意,“林翠同志,这件事没得商量。集体经济就集体经济,木具厂每年还是得上交一半创收到公社来。”


    做好了这个年轻同志死缠烂打极力劝说自己的心理准备,王满田等来的却是林翠轻易地放弃。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王书记。”


    王满田:“?”


    这年轻人也太不努力了,竟然一句话就轻易放弃


    在楼下独自等待的万峰侧耳倾听着楼上的对话,毕竟是个唯利是图的新书记,他时刻做好了为妻子收拾人的准备,却不想,妻子的放弃来得如此之快,甚至下楼时的脚步轻快,明显没有被王满田的断然拒绝影响心情。


    “走吧,回家了。”林翠笑吟吟下楼,挽着丈夫的手臂离开,“言言肯定要找我们了。”


    “需不需要我”万峰仍旧习惯于在末世打打杀杀的直接手段,讲道理很累的。


    “不用。”林翠慌忙制止丈夫的危险想法,“等一阵子,他会自己就来找我们,求着我们承包的。”


    ***


    开春前,大伙儿过了个好年。


    红星木具加工厂生意红火,连带着将周边的生产队也带得富裕不少,厂里工人靠着劳动挣到相应回报,就算是地里干活的社员也跟着喝口汤。


    就在众人祈盼着来年继续扩大生产,多接家具订单多挣钱的时刻,春日里送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国家政策收紧,为养林护林,对木材管控严格,各大生产队的自留木材不允许售卖,各地林业局同时收缩木材供应,各大家具大厂的木材供应缩减,更别提各种小厂。


    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动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木材,如何生产农具和家具?这可是命根子啊!


    过年时还做着美梦的厂职工与周边社员,梦醒了。


    “这可咋办啊?木材都没了,家具还咋打?”


    “咋说不给木材就不给了。”


    “这下是完蛋了。”


    恐慌情绪蔓延,将春日的明媚驱散,笼罩在红星木具加工厂上空。


    比普通工人们更焦虑的是一手创办起工厂的老资历们。


    林福贵整宿睡不着觉,同宋春花夜半仍在长吁短叹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林祥心事重重,四处打听情况,林威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侯燕和陈国良数着家中存款感慨这几年攒下不少钱,要是厂子真没了,好歹不至于一夜返贫。可琢磨着厂子真要干不下去了,心头又堵得慌。


    所有人中,最淡然的当属万峰和林翠。


    万峰并不大关心任何厂子的存亡,甚至生命于他这种在末世见惯了生死的人机来说,也不重要。


    至于林翠,手握未来的消息,泰然处之等待政策再次大转弯。


    看着焦虑的家人们,林翠隐晦暗示。


    “爹,放心,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政策这样,也许过阵子就又变了。”


    林福贵拍拍闺女的脑袋:“爹知道你担心我想不开,想着法儿地安慰我,你放心,爹扛得住。”


    林翠:“”


    “娘,你别太愁,政策早晚会变的。”


    宋春花叹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嘴甜,知道安慰娘。”


    林翠掌握着先机,试图让家里人稍稍放松些,可没一个人听得进去自己的暗示,只自顾自地忧愁、焦虑,直至愁眉苦脸,人心惶惶。


    不怪这一帮人止不住地忧愁,实在是政策突然收紧,大刀阔斧地改革之下,红星木具加工厂每年能拿到的木材较之前锐减四分之三,木材种类也大不如前,影响生意订单已是板上钉钉。


    三月,赶制出提前的订单数量交货后,厂里全年的木材额度已经支撑不了三个月的生产。


    “如今木材有限,不止我们,全国家具厂都这样。我们也只能照着政策走,先减少订单,优先保老客户的单子,生产环节尽量再节约用料,减少不必要的木材浪费和损耗。”林翠早有心理准备,稳固着熬过这段政策特殊时期,后面才有光明。


    毕竟最着急的不是自己。


    政策发布一个月后,林翠再去了一趟公社,闯入视线的是王书记满面的愁容。


    “林翠同志,现在国家政策变动,到处都拿不到木材,一年就拨那么点儿量可怎么办!”王满田才坐上这个位置半年时间,哪能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事。


    政策说变就变,像是往自己头上泼了盆冷水。


    显然这位王书记更加着急,不过不是为了厂子,不是为了社员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王书记,国家政策就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啊。”


    王满田痛斥林翠不够上心,不够努力:“一句没办法就了事了?订单少了多少,一个月得少挣多少钱?你就不着急?”


    “不然还能怎么办?王书记你要是能想办法搞到更多的木材,我们肯定高兴。王书记,你有办法吗?”


    遭林翠一句话问倒,王满田嘴唇嗫嚅却又无法开口,自己能有什么办法?那些大型国营家具厂尚且自顾不暇,遑论这种乡镇厂子。


    “我们已经算过了,根据目前确定是年拨木材数量和种类,今年厂子创收大概能在一万块左右,到时候除去成本,能交给公社两三千块”


    “什么?”王满田几乎是两眼一黑,之前这厂子可是三五万地上交公社,到自己接手怎么就这么倒霉,变成两三千块了!


    “王书记,你比我们更清楚木材供应缩减了多少,几乎是四分之三都没了。周边所有生产大队的自留木材不允许交易,林业局也不供应,我们也就只能靠自己生产队的自留木材勉强生存。”林翠重点提了提未来将要上交公社的金额,“能交给公社两三千已经不容易了。”


    放到过去,白白进账两三千也算不错,可听闻过红星木具厂上交三五万的曾经,王满田哪能甘心。


    收下林翠递来的核算表,王满田看着上面稀少的数字,心口一阵阵发疼。这点儿钱真是打发叫花子呢?


    不行,必须得让红星木具厂多交钱!


    怎么才能多交钱,甚至约束着他们再苦再难也必须往公社交钱呢?王满田耳畔似乎回响着过年前林翠上门时提过的一句话。


    承包!


    红星木具厂遭政策变化打击一场,已然在晚春四月收缩各类订单,仅仅保量部分老客户的生产需求,工人们人心惶惶,可听林翠说让大家安心工作,甚至待遇也不会下降时,只当林翠是好心安抚,内心并不能平静。


    厂子要倒闭的消息随着时间发酵甚嚣尘上,大人们嘀咕来嘀咕去,就连小孩子也听说了。


    春日里,穿着漂亮的白底红色碎花小裙子的万嘉言正蹲地上和村里几个小孩儿一块儿打弹珠,她手法稳、准、狠,将几个七八岁的哥哥姐姐打得找不着北。


    无聊,人类的游戏太无聊啦。


    “万嘉言,你打弹珠咋这么厉害?”陈玉彤比她大一岁多,可根本没法将弹珠弹进洞里。相反,才三岁多的万嘉言竟然能回回都弹进去。


    “这个不难啊。”万嘉言晃晃脑袋,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肉嘟嘟的脸颊肉也随之鼓了起来。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说着话,旁边路边是几个叔伯婶子碎碎念着经过,嘴里提到的全是大家的熟人。


    “我看这个木具厂是要不行了,木材都没了,哪够做家具的。”


    “哎,以后林家的估摸还是只能回来继续下地种田。”


    “那可不,我听说林翠还放话不会给厂里工人降工资,你说说这不是搞笑嘛,难不成她们要拿钱出来补贴?就算是,又能补贴多久,到时候喝西北风去啊?饿都要饿死的!”


    春日和煦的春风将几人的闲言碎语吹散,林丽萍的小手拍了拍小表妹:“我爸爸妈妈是不是要喝西北风啦?”


    万嘉言眉头微蹙,显出几分超越年纪的气势,险些将陈玉彤看得吓哭。


    婴儿时期就被干爹万峰吓哭过好几回的陈玉彤在好朋友的脸上隐隐看出了同样的气势。


    咚咚咚飞奔,万嘉言在宽敞的砂石路上前行,一路奔至正被低沉气氛笼罩的红星木具加工厂,嗅着妈妈的气味,冲进了正在开会的办公室。


    林翠同林家人以及厂里老资历的工人正商量着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大门砰一声被撞开,似乎是一阵风吹过,自己的大腿就被牢牢抱紧了。


    小小的人儿抱着自己一条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妈妈,我会打野猪,抓野鸡。抓野兔养你,不会让你饿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童言稚语响在耳畔, 响亮地出现在办公室里,钻进与会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林翠眼里溢出点点笑意,很快将眼角眉梢染成亮色, 俯身双手将闺女抱进怀里:“你还要养妈妈了?”


    虽说并不清楚闺女为什么突然跑来发表一番要养自己的言论, 林翠心里仍是暖融融的。


    “嗯!”万嘉言右手紧攥成一个小拳头, 肉肉绷紧的同时向妈妈展示着自己‘肌肉’, 她记得二叔就是这么展示的,这代表很厉害。


    喉间淅出几分淡淡笑声, 林翠指了指旁边的男人:“那爸爸呢?”


    万嘉言一歪小脑袋, 当真认真思考了爸爸的饭量和胃口,左右手食指指尖对着戳来戳去, 父女亲情的道德与现实的挣扎对抗半晌后艰难开口:“爸爸必须少吃点才养得起。”


    自己还小,能养活自己和妈妈, 可爸爸太大只, 吃得也太多,这件事便有了难度。


    办公室里众人朗笑出声, 都当小孩儿说着玩笑话。


    毕竟, 三岁小孩儿怎么可能抓野猪呢。


    万嘉言被妈妈放在办公室一旁玩耍, 乖乖听妈妈的话安静地折着纸飞机, 大人们热闹过后在商量事情, 她听得似懂非懂, 只偶尔望望妈妈,又看看爸爸。


    会议上,多数时候是妈妈在讲话, 外公外婆大伯二叔他们偶尔发表几句意见,大伯娘挺少说话,二婶最能和妈妈说到一块儿去, 至于自己爸爸


    一句话没说,就光盯着妈妈瞧。


    林翠安抚了众人几句,却无力驱散他们心中的焦虑与过度延伸的恐惧。


    人就是这样,有了1便会联想到2、3、4好的时候称为未雨绸缪,坏的时候便是预制焦虑。


    大伙儿总是能从木材政策收紧,厂子缩减四分之三的订单联想到必定撑不了几个月就倒闭,任是林翠劝说暗示也无济于事。


    “总之现在能用多少木材就用,能生产多少家具就生产,我们依旧把好质量关就可以了。”索性,林翠也不再安抚,只提出要求。


    一帮人听了这话倒是舒坦了些,有事情做才是抵抗焦虑的最佳方式。


    林福贵咬牙切齿般重重点头:“说得对,现在政策已经这样了,还能咋办?只能凉拌!这厂子能开一天就是一天,只要开一天,我们就站好一天岗!”


    宋春花也被激出些许狠劲儿:“不管了,最差就是重新回去下地干活,听说卫国也准备向其他地方学习,试试能不能搞土地联产承包到时候这地都是自己的,干起活来也有劲儿啊。”


    要不说林家一家子都是书里的反派设定,这么一聊,大伙儿一扫前头的阴霾,苦中作乐琢磨着每人分几亩地,搁以前都算个地主


    “这地还是先别操心,趁着这段时间工作量骤减,倒是可以研发新产品。”


    向玉芬好奇:“什么产品?”


    “沙发。”林翠想到后世的发展,脑海中再回闪着过年前曾在百货大楼目睹的画面,朝众人抛下个新鲜玩意儿,“放在我们的堂屋,当然主要就是城里客厅的沙发。主要是待客用,最好再成套搭配茶几,便于摆放茶水和花生、瓜子这些果盘。”


    林福贵不大理解:“那堂屋放几张凳子不就是了,四方桌也能放瓜子和花生那些啊。”


    老实干活一辈子,林福贵琢磨着家里不都有这些玩意儿嘛。


    “爹,你说的这些能用,但是不符合现在很多人万元户、大老板、机关单位和供应厂领导追求的体面、气派或是时髦。”


    老农民宋春花同样听得云里雾里:“就是公社书记办公室那玩意儿对吧?我也见过,不过这不都有了嘛。不过,说实话,那沙发坐着还咯屁股嘞,说白了,没我们屋里头的条凳坐着舒服。”


    直上直下的沙发仅用木头打造,坐感梆硬,为了现出几分设计感,座位处的每根木材中间留有空隙,长久靠座,屁股和腰并不大舒服。


    “现在镇上,或者说是市面上已有的沙发仍是处于简陋水平,木头架子搭建,不大讲好看或是时髦,也太直上直下。过去大伙儿多是为了结婚才购置家具,咱们厂子卖得最好的也是双人床、床头柜和斗柜这些,可这几年大家也能看出来,社会发展太快,就是咱们市里都有;好些个万元户了,大伙儿挣了钱,想要的就更多了,我们就要满足他们需要的这份体面、气派和时髦。”


    林翠琢磨的沙发并不算复杂,兼具了时髦和实用。


    实木打造骨架,配套皮革工艺增加沙发坐垫、靠背和扶手,与后世的沙发基本一致。


    这样的沙发能在外观多变和舒适度上做出很好的结合,同时造就了更加丰富的差异性,不至于如现在世面上售卖的沙发,模样几乎一致,甚至颜色也就只有实木的几个色彩,几乎体现不了差异。


    趁着这阵子大家手头工作少,一帮人准备设计出数个版本,打出样品以做测试。


    林翠借着后世的经验,结合当前先富起来的家庭对待客社交或是自身家庭的娱乐需求,设计了七八款在细节处略有不同的沙发组合。


    实木骨架上整套套入的皮质沙发,通常大气稳重,适合会客,沙发坐垫、靠垫和扶手采用皮质材料,兼具舒适与美感。


    加入弹簧与棉花做填充后,以皮革做外皮包裹后的坐垫高度、靠垫斜度与扶手高度如何达到美与舒适的最佳平衡,则需要不断地打样测试。


    林福贵带着两个儿子忙忙碌碌,就着闺女的七八稿设计图纸不停修改打样,一架又一架不同寻常的大家伙出现在厂子库房里。


    不同高度打样,让厂里一个个人挨个上前试坐,男女老少都有,身高各有不同。


    林翠兴致上来,同家里人忙活得寻到乐趣,记录下一个个测试数据,排除掉并不舒适的高度,逐渐朝着正确的答案靠近。


    从日出东方到金乌西坠,万峰盯着库房了好几个仅有骨架的沙发,目光缓缓扫过,又落在正坐在皮质沙发上感受舒适度的妻子身上。


    整日将心思落在新产品沙发上,万峰横看竖看,都觉得这沙发不顺眼。


    “通常人类沙发坐垫高度在40-45厘米为佳,沙发单独的坐垫高度取决于透气性和坐感舒适,8-10厘米为佳。”万峰看着正在打样测试的一帮人,上前报出冰冷的数据。


    从弹簧高度、填充棉花数量、坐垫距离地面高度与坐垫单独的最佳高度沙发的各类数据被万峰搜索报出,最后结合实际情况:“不过你们人类身高不高,最近几年男性平均身高在1米66左右,女性平均身高在1米57左右,可以在前面的数据上适当减少2到3厘米。”


    不知道万峰从哪里看到的数据,林福贵一听再重新测算,在心里默默拟出沙发的高度和外形,似乎真有些正确


    “爹,真听妹夫的啊?”林威总觉得万峰报出那串数据时格外自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大学老师呢,就是这番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林威一时半会儿没琢磨明白。


    “试试看。”


    几人重新打样、测试一番折腾下来,沙发的舒适度竟真的达到了最佳!


    “对了对了,你们快来试试看,这沙发坐着是舒服啊。”林福贵万万没想到,闺女口中那个兼具美感和舒适度的沙发真的出现了,坐惯了硬邦邦的条凳的林福贵也赞不绝口。


    两米三五长的黑色皮沙发安静坐落在库房中央,黑色皮革光滑细腻,夕阳轻拂间,镀上细密的明亮光泽。


    沙发经过数次调整,靠着实木的骨架支撑与弹簧和棉花的填充,最终汇聚于皮革外皮的舒适,林翠坐在沙发上感受到身下的柔韧,不过分坚硬,也不过分柔软,正正好是柔中带韧的合适,再往后艺靠,皮质靠背做出倾斜的弧度,于腰背完美贴合,正是能轻松倚靠的角度。


    抬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处感受到略有回弹的适中感。


    数日的打造终于成就满意的一版,林翠同几人敲定下这版样品,准备打造部分往县城和市里推销试试,这样的沙发新颖时髦,品质优越,同样价格不菲,需要往外走。


    终于将妻子从沙发中带走,万峰催着林翠往家去,夕阳已被昏暗的夜色覆盖,林威抬头仰望着妹夫万峰,终于琢磨出妹夫前几天那话有哪里不对劲。


    什么叫你们人类身高不高,嘿,瞧不起谁呢!


    说得好像你不是人似的。


    就你高,就你了不起!


    这阵子,林翠一心扑在研究新品沙发上,测试各种高度,测试各类材料,大到实木选择、皮质选择,小到填充物的弹簧和棉花选择,一样样都需要测出最佳搭配。


    “明天开始放几天假休息休息。”夜色昏暗,林翠也不再担心影响不好,亲密地挽着丈夫的手臂,将半边身子的力量都搭在他身上,“我们带言言去镇上玩儿吧,哎,听说市里还造了游乐场,有机会也要带孩子去看看。”


    在孩子小的时候,带她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


    “好。”万峰一手揽在妻子腰间,并没有意见。


    那该死的沙发终于搞定,不用再和自己抢走妻子的注意力了。


    “对了,言言人呢?打弹珠去了还是滚铁环去了?”孩子太厉害是不是好事,林翠也说不清,至少不用担心孩子的安全问题,可如此一来,孩子倒也神出鬼没起来。


    “在家。”闺女同万峰一脉相承,万峰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那就好,看来今天言言倒是文静了,在家玩儿,没出”林翠话在喉间,尚未完全道出,已经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小小的人儿像是个忙碌的大人,当家做主操持着生计,在家中院子里堆出了小山似的野鸡野兔、野果和野菜。


    “妈妈,爸爸,你们终于回来啦!”累坏了的小团子擦擦汗,指着地上的战利品骄傲,“我给你们打了好吃的回来,不会饿死!”


    作者有话说:


    三岁小孩儿撑起了一个家,真是闻者落泪啊。 二更18点见


    第127章


    近来忙于新产品的开发, 林翠和万峰一日两顿都带着孩子在食堂解决,家中许久没添置肉类。


    眼睁睁看着家里情况一日不如一日,万嘉言坐不住了, 上山祸害一通, 将各种野味一网打尽。


    五只野鸡, 六只野兔, 一箩筐的野果和两背篓蔬菜全是她的战利品,小小的人儿吭哧吭哧沿着下山小路悄悄溜回的家中, 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


    林翠艰难合上因惊讶微张的嘴, 余光瞥向丈夫时说起悄悄话:“闺女下手也太狠了,这是抄了多少野味的家。”


    万峰满意于孩子熟练的技能:“多吗?不多吧。”


    “妈妈, 你和爸爸不会在说我坏话吧。”万嘉言大眼睛盯着前方,见爸爸和妈妈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似乎听到爸爸妈妈提到了自己。


    “当然没有,爸爸妈妈夸你厉害呢。”林翠深知不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 即使家里已经不缺这些吃喝, 也得含泪收下, “待会儿给你外婆家, 侯阿姨家, 表婶家都送点过去。”


    再不往外送些, 吃的速度都快赶不上臭的速度了。


    “好。”


    爸爸忙活着留下一部分食材,其余收捡出来等着明天往外送些,万嘉言咚咚咚地跑到妈妈跟前, 撅着屁股让妈妈给拍拍漂亮小裙子上的灰尘。


    “妈妈,你快帮我抖干净,我的裙子不能脏了。”


    “还知道臭美, 那你还敢往山上跑。”林翠仔细给闺女拍了拍全身各处,山林间剐蹭到的黑灰印子抖落了个大概,“待会儿让你爸给你洗了。”


    “好!”


    闺女打猎带回来的食材愣是吃了好几天才解决掉,等到只剩最后一只野兔时,林翠干脆让丈夫在家中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将打理好的兔肉用两根半臂粗的竹签穿过,架在石头上烤。


    “言言中午饭吃过没多久像是就饿了,半小时就吵着要吃烤兔。”林翠掌厨,同掌握柴火的丈夫争辩着孩子的胃口,“我就说嘛,她是得吃东西的。”


    “她根本不会感到饿的。”


    “你瞎说。”林翠昵一眼丈夫,总觉得这人在诋毁孩子,“看看闺女拎着小板凳过来了,比谁都着急。”


    石块围成三圈垒出的灶台中燃烧着火光,光亮照在蹲在一旁的小丫头脸上,照得白白的小脸红彤彤的。


    “言言,你离远点,当心烫。”


    万峰很想告诉妻子,闺女什么都不怕,可妻子总是将她当成什么都需要注意的普通小孩子,偏偏这丫头也配合,竟是乖乖地在地面挪动出小碎步,带着自己的小板凳稍稍退后了些。


    兔肉烤得滋滋冒油,滴落在柴火堆中发出噼啪次啦的声响,白中透着红的嫩肉渐渐变得金黄焦香,林翠往上头撒了些薄盐和些微辣椒面,隔着手帕握上已然滚烫的竹签移动,远远嗅到阵阵香味。


    兔肉经过长时间的烤制收缩成薄薄一板,金黄的表皮微焦,入口香气四溢,咀嚼之下的兔肉香嫩,是鸡肉、猪肉和鸭肉都比不了的嫩。


    “哇~”万嘉言搬来个小板凳乖乖坐着,等着吃肉!


    林翠将烤好的兔肉处理好,四只兔腿,一个兔头干净利落宰下,兔肉撕成细条,撕下来的肉比用刀片下的更加劲道。


    兔肉装了一盆,有肉有腿有头。一家三口就在院子里,分食,万峰吃什么都面无表情,林翠享受美食,小丫头吃得最香,一口咬下去,嘴里嗯嗯啊啊地满脸幸福,看得林翠的胃口又好了几分。


    “好了,剩下四个兔腿和一个兔头,怎么分?”林翠给闺女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万嘉言小丫头兴奋地站起身,踩着小凳子窜到桌子上,肉乎乎的小手拿着一个兔腿放到自己碗里,再拿出第二个兔腿放到妈妈碗里:“我一个,妈妈一个。”


    接着拿出第三个和第四个兔腿:“我一个,爸爸一个。”


    最后将盆里仅剩的一个兔头按照顺序放进自己碗里:“我一个,哦豁,没啦~”


    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在春雨里洗过,小丫头眼珠子机灵地往左转动又往右转动,闪烁其中的是丝丝狡黠:“分好啦,我要吃肉啦。”


    林翠拼命压下嘴角弧度,朝丈夫递去一个我赢了的眼神,用口型同丈夫说着闺女的‘坏话’:“看吧,言言就是必须吃东西的。”


    万峰看着明明不需要用人类的食物维持生命的闺女对人类食物表现出了极大的喜爱,无奈摇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贪吃。”


    林翠:“”


    解决完分食并不均匀的兔腿,林翠和万峰看着闺女仍在捧着兔腿捧着啃得油乎乎,两人相视一笑率先去收拾烤兔后的残局,柴火熄灭,石块扔去周边地里,回到灶房舀水洗手之际,林翠见丈夫握着瓜瓤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水流声响起,林翠搓洗干净手,听丈夫提前播报来客:“有个熟人朝我们家的方向来了,再有几分钟就该到了。”


    熟人?


    林翠眼睛微亮:“公社的王书记?”


    “嗯。”万峰察觉妻子对公社新上任的书记上门并不感到惊讶,那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新书记王满田彻底死了心。


    上面政策的变化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也浇灭了他企图掌控这个挣钱的厂子的心思。


    如今的红星木具加工厂每个月只有过去四分之一不到的木材,连续两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王满田日夜焦愁,想尽了办法也无法撼动政策的威力,琢磨来琢磨去,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保住公社一点进账。


    自公社赶到红星大队,王满田路过红星木具厂时远远看上一眼,大几十号的工人闲散大半,实在可气,甚至林翠还上报不愿缩减工人的分红,那岂不是要么社拿钱倒贴?做梦!


    一路来到林翠家中,迎面闯入视线的是院子里一个瞧着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双手正捧着个兔腿啃得嘴巴油乎乎的。


    并没将一个孩子放在心上,王满田居高临下看向矮小的女娃,眼白朝下,带着几分蔑视:“你爸妈呢?”


    “哼。”万嘉言感受到陌生人眼神中的不善,说话的语气让她听着不舒服,当即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应对。


    “嘿,你这女娃咋回事,你”


    “王书记,你怎么过来了?专程来和一个三岁小孩儿吵架的吗?”林翠笑吟吟从堂屋出来,一句话的功夫倒是将王满田给堵了嘴。


    自己可是公社书记,真要和三岁小孩计较实在有失身份,王满田脸上重新挂上笑容,皮肉如雏菊般缓缓展开:“哪有,我跟你闺女说笑呢。这孩子像你,挺机灵的。”


    并不上心的客套夸奖随着王满田踏上堂屋的步伐落地,这趟过来,他有重要的事办,自然不能和人起冲突。


    三杯茶水上桌,林翠和万峰各自悠闲饮茶,默契地装傻充楞,倒是让王满田暗自着急。


    “林翠同志,万峰同志,我刚刚说的你们没听进去?红星厂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得攒劲儿啊!”王满田心知在这种时候谈承包无异于强盗进家门,可他偏偏就要当这个强盗,“公社愿意放权让你们自主经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翠耳朵里钻进这位新书记厚着脸皮的吹嘘,实在佩服。


    她默不作声,仍旧不表态,倒是让王满田越发着急。


    “去年,前年,你们这厂都往公社交了一半的创收,四万、五万都有。现在考虑到政策问题,公社也愿意退让,承包每年交一万就行,其他挣再多都和公社无关。”


    几乎要被王满田的无耻逗笑,林翠也不知道这人如何能说出承包交一万是福利的,毕竟按照如今的政策,厂子每年能接的订单实在太少,一年全部创伤都到不了一万,哪来一万交给公社。


    “王书记,公社现在一年估摸总共能创收几千块,还有那么多工人的分红要给,哪有一万上交公社啊?”林翠做出坚定拒绝状,“我们还是按照原本的挂靠集体经济制度走吧,每年上交一半创收,有多少都交一半。”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变通。”王满田心下着急,他是傻子才会同意继续交一半,到时候一年就两三千真是亏大了,“政策变来变去,兴许明年就又变回去了,到时候你们厂子挣好几万,多的不都是自己的?”


    这话也就骗骗傻子。


    王满田已经托关系四处打听过,上面的政策只会逐步收紧,自己得赶快将这烂摊子甩出去,承包好啊,到时候只要这厂子存在一天,每年都必须交固定数额。哪怕厂子亏损挣不了钱,这钱也必须交。


    “王书记,现在厂子效益那么差,我们哪里拿得出每年一万块上交公社啊?您请回吧,承包我们可是不敢接的。”


    林翠果断拒绝,急得王满田蹭地起身想要施压,却被堂屋里陡然袭来的阴影制住。


    林翠她男人万峰缓缓起身,几乎是遮天蔽日般挡住了堂屋高大的门框,连带着将外头的阳光也挡了大半。


    “王书记,承包总不能强买强卖,我们承包不了,你还是快回吧。”


    不知为何,尽管自己身居高位,可面对万峰这个普通社员仍是忍不住心里发怵。


    “你,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王满田对于危险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这个万峰不像个好人。


    高大、强悍、冷漠,绝对不是善茬。


    他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逼迫林翠她们将厂子承包了,必要时候,耍些手段也是可取的。


    匆匆离开的王满田并不准备即刻硬来,这年头,想要逼迫人做事是简单的,手段不少。


    待他走后,林翠将那杯未动过的茶水倒掉,清洗着搪瓷盅之际,丈夫万峰大步而来,报出警示:“他很想你承包了这个厂子,甚至可能用些手段逼你。”


    林翠点点头:“那倒不是坏事。”


    自己越是拒绝承包,王满田倒是会越着急。


    作者有话说:


    翠翠稳坐钓鱼台明天见


    第128章


    王满田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不然也不至于想方设法调到解放公社来当新任书记,为的就是红星木具加工厂这块香饽饽。


    那厂子里谁能做主一目了然,姓林的。只是林翠年纪轻轻不好忽悠, 他便将注意打到了其他林家人头上。


    林翠听闻王书记上自己娘家想忽悠人承包厂子时丝毫不担心, 毕竟, 自家人可不傻, 这种时候,真是傻子才会答应承包, 再按固定数额给公社交钱。


    “王满田去你家喝上茶了, 跟你爹聊起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又跟你娘说起过去下地干活的辛苦。”万峰同妻子坐在自家屋里, 耳力极佳的他实时为妻子带来最新的消息,“说了半天, 全是废话。”


    林翠噗嗤笑出声来, 丈夫这吐槽倒是精准,那王书记在自己这里吃了瘪, 可不就要转变对策嘛, 先和自己爹娘拉拉家常。


    万峰耳畔现出动静:“提到厂子了, 也提到了承包。他说让你爹娘把厂子承包下来, 以后公社什么都不管, 只要每年固定向公社交八千块就行。”


    林翠身体微微前倾, 显然来了兴趣:“我爹娘怎么说?”


    方才还能实时播报的万峰有了片刻凝滞,时间过了几分钟,万峰一副被吵到的不悦神情出现:“你娘拿扫帚把人轰出去了, 说这个王书记黑心肠,这是想坑死自家。”


    “我娘真是厉害啊!”林翠没料到自己娘连公社书记都敢轰,不愧是女中豪杰。


    林家送了王书记一顿闭门羹, 加之毫无心理准备被找上门提到承包,一家人是攒了一肚子气,当天傍晚便全家吭哧吭哧来林翠和万峰这处诉苦。


    偌大的院子里像是挤满了人,四五张条凳随意散落着,几张藤椅零星摆放,万嘉言独自霸占摇摇椅,躺在上头轻摇轻晃,听着一旁的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一大家子说话。


    宋春花骂骂咧咧仍是不放过那劳什子公社书记:“今儿就是镇长、县长、市长来了,我也照样给轰出去。听听他那什么话,真当我们是傻的啊?现在厂子成这样了,根本拿不到木材,居然要我们承包下来,每年还必须给公社交八千?我呸!”


    本就因政策原因而导致的厂子订单被迫减少而郁闷,宋春花可算是逮着机会发泄了一二。


    “娘,你真是这个。”林翠朝宋春花竖个大拇指,“那王书记确实没安好心。”


    林祥也觉得解气,可理智告诉他,事情怕是没完:“就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看那个王书记不会罢休,他千方百计想我们承包厂子,就是想找个冤大头接手,以后继续给公社交钱。”


    向玉芬越听越心惊:“不过我们咬牙坚持住,千万别承包就是。”


    真要答应了承包,以后就每年八千块的债在头上,太可怕了。


    林祥摇头:“他是公社书记,想拿捏我们恐怕还是简单。”


    林祥这句话说到众人心坎上,任谁都清楚位置不同,处境不同,公社书记想拿捏社员还是简单。


    不出所料,没几天功夫,林家人和红星木具加工厂就感受到了赤裸裸的针对。


    公社开始三天两头找红星木具加工厂的负责人去汇报工作,美其名曰集体经济需要么社过问,从厂子过去几年的生产情况到未来发展拟定,从厂子如今每个月的木材使用情况到家具生产种类和数量一桩桩,一件件,怎么折腾怎么来。


    厂子里一群老资历几乎是轮番被叫去公社,在公社一待就是大半天,开会的开会,谈数据谈资料,轻易脱不了身。


    宋春花之前还能理直气壮挥舞扫帚赶人,可现在公社正当要求汇报,她也寻不出错处,只能憋屈地受着。


    “那丫王满田就是故意的!”林威气得双手叉腰,身上体面的西服被他脱得甩到椅子上,口中问候着王满田祖宗十八代才过瘾,“我们不肯承包,他就使这种阴招折腾我们。”


    林祥和方瑾慧明天一早还要去公社汇报工作,这会儿已经提前头疼:“咱们一个个全被他折腾了,就除了妹夫”


    林家众人,有一个是一个,谁都没逃过这份折磨,唯独万峰一次都没被请去过。


    林祥几乎是被气笑了:“他还挺知道挑人,知道我万哥是能打死野猪的人,不敢招惹他。”


    万峰对此不予评价,只觉这个王满田还算机灵,不然自己必定会让他试试,敢不敢让自己过去。


    只是王满田这一个月来的阴谋诡计不断,折腾其他人倒是无所谓,可折腾着自己妻子不时做资料,去汇报,不是早起就是故意加班,实在可恶。


    数次都想主动出手收拾这个王满田的万峰却被妻子一次次拦下。


    “再等等,时机到了,我会去和他谈的。”林翠早有心理准备,这阵子大家被折腾被针对,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罢了。


    万峰体内熊熊燃烧的火气并未得到平息:“你想让他针对之后,再谈承包?”


    再是看不出来妻子的真实目的,万峰可就白和妻子结婚了几年。


    “嗯,我们上门求着他承包厂子,他不屑,还是得让他求着我们承包厂子,他才舒坦。”林翠朝丈夫眨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正好趁这个机会压压价。以前厂子每年给公社好几万创收分红,真要让这个王书记把钱揣兜里,可不是气死人嘛。”


    红星木具加工厂的情况愈发糟糕,队里的自留木材持续减少,受天气雨水等环境影响,优质木材率下降,反应到订单上的情况便更加糟糕,只得不停减产。


    王满田急得团团转,一方面继续针对林家人,一方面又同林翠谈了几回。


    这次,林翠被针对得妥协,松口愿意承包,却只愿意签订一年上交公社五千块的承包合同。


    五千块难以满足王满田的胃口,双方僵持不下,王满田看着红星厂子连日糟糕的情况急得嘴角起泡,反倒是林翠并不在意,正一心扑在新产品推进中。


    空闲时间,林翠四处搜寻新材料,将新兴沙发组合需要的弹簧、棉花的原材料供应谈妥,都是在镇上周边收的好货,物美价廉。至于皮革则是同镇上的皮革厂合作,率先购买了一批不同颜色皮革,以做打样。


    沙发组合齐全,林翠根据后世经验,在沙发组合中添置了实木茶几,茶几下方增加收纳的储物抽屉设计,为搭配沙发皮套颜色使用,实木刷漆改头换面。


    林福贵不知道闺女脑子里咋那么多点子,设计的沙发竟然是自己闻所未闻的模样,可闺女怎么说,他就带人怎么打。


    一个月功夫,六套沙发茶几组合在厂子库房里熠熠生辉。


    中间是两米三五长的三人座皮沙发,左右两侧各一单人座皮沙发,对侧则摆放着厚重大气的实木茶几。


    沙发茶几的颜色以皮革三种颜色确定,黑色皮沙发庄重大气、深棕色皮沙发质感时髦、米黄色皮沙发清新灵动,完全是三种不同的风格。


    三组颜色沙发茶几组合分别送往镇上、县上和市里的百货大楼。


    有新家具送来,百货大楼自然欢喜,可一听价格,人人震惊。


    并不需要家具票购买的家具,这么几张椅子和一张茶几竟然卖六百块!要知道,差不多模样的餐桌餐椅组合也就卖一百多块。


    林翠坚持这个报价,一是实木外加皮革制品的成本增加,而是这本就是卖的质量和档次。


    真要卖便宜了,那些万元户还看不上呢。


    几个百货大楼负责采购的经理震惊,总觉得这红星木具加工厂是在木材供应减少后疯了。


    不过既然林翠开口,没卖出去之前,百货大楼不用付任何采购费,那摆着就也就摆着,亏不了什么。


    六套沙发茶几组合家具在大货车送货时同时送出,这笔单子结束,接下来的半个月基本就空闲了,工人们齐齐闲着,全因木材所剩无几,想干活也没活干。


    林翠干脆让大伙儿回去下地,帮着队里干干农活。


    林翠正等待时机,干脆让工人们彻底歇下来,为公社那位贪心的书记添把火。


    红星木具厂的情况传到王满田耳朵里,着急的自然是他。


    眼看着红星木具加工厂濒临完蛋,完全是苟延残喘之姿,一帮工人甚至都回家种田去了,王满田再坐不住,直接叫来林翠谈承包。


    趁眼前的年轻人还没反悔,还没醒过神来,王满田快刀斩乱麻:“林翠同志,承包合同每年上交公社五千就五千。不然,公社插手厂子经营也是没办法的事。”


    长达一个月的针对敲打,王满田确信林家人已经苦不堪言。


    敲打过后给他们尝尝甜头,可谓是恩威并施。


    几乎是喉间挤出这个可怜的数字,较之从前可是缩水了十倍,王满田却不在意。


    如今再不签承包合同,五千块都要没了!


    林翠看起来有些勉强:“王书记,厂子现在的情况越来越难,五千块我们肯定也交不了啊”


    “年轻人要有志气!跟你说了,政策兴许没多久就变回去。你放心,公社会给你们行方便的。”


    林翠趁机提出将各种伐木、运输和生产队的细节写进合同,言明公社不能插手任何环节,再规定清楚承包合同年限十年。


    王满田这会儿哪在乎什么合同细节,只一个劲儿催着林翠签字确认。


    一个着急,一个为难,林翠面上现出几分纠结,却挨不住催促,一咬牙,一跺脚,在承包合同上签了字。


    “王书记,要是年底我们交不出五千块,还希望你能多宽限点时间。”


    王满田见合同到手,哪里还有慈眉善目的面容:“林翠同志,照合同办事,上面写清楚了每年12月31日之前交钱,最迟也就是这一天了。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钱都必须交齐。”


    低眉看着承包合同上的签字,王满田似乎已经看到一年五千块也就到手了。


    任凭政策再可怕,红星厂子再完蛋,林翠每年也必须交上来五千!


    作者有话说:


    王书记:我赚了翠翠:我也赚了那么请问谁输了?重新定义《双赢》二更18点见


    第129章


    林翠在红星木具加工厂因受政策限制而濒临倒闭的档口将其由挂靠集体变为承包, 惊掉了全队社员的下巴。


    林家人听闻时,纷纷涌向林翠的办公室,直言这丫头真是疯了。


    “翠翠, 厂子现在的情况, 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年可能勉强能挣个几千块, 你拿啥交给公社五千?”


    “对啊,尤其今年政策都这样了, 明年呢?兴许更困难!到时候生意再差, 哪怕一年挣三四千,你都必须交五千给公社啊。”


    过去, 大伙儿还不大理解何谓承包。


    可近两年,不少大队都开始实验土地家庭联产承包, 将集体做工, 集体挣工分的模式转变,田地分到户, 以家庭为单位自行种地, 年底统一交粮, 交公粮后的余粮多少都是自家的。


    这可比过去吃大锅饭, 挣集体工分更能激发人的积极性。


    但是机遇与风险同在, 正如林翠签订的承包合同, 生意好的时候,上交五千后剩下的都是你的,可生意不好的时候, 砸锅卖铁都得攒出这五千。


    “翠翠,你想清楚没有啊?现在政策那么难”侯燕也跟着冲进厂里,为好友着急。


    毕竟自己这样的工人, 就算厂子倒闭,还能回地里干活,守着过去的积蓄过活,可在承包合同上签字的翠翠怎么办?到时候背负着每年的五千块巨额债务,这辈子都要完了。


    林翠看着办公室里涌入的一大帮人,浅笑吟吟让他们安心:“我想过的,政策瞬息万变,上一秒收紧,也许下一秒就放宽了,现在有机会总得试试嘛。再说了,那位王书记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为了逼我们承包,一直针对折腾我们,怎么也得给他这些手段一个面子嘛。”


    众人知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痛心不已又担忧不已,为林翠着急得睡不着觉。


    不止是林福贵和宋春花,林祥向玉芬两口子和林威方瑾慧两口子也私下找上门来,再是不理解妹子的决定,到了这种时候却也没法,只询问妹子林翠需不需要钱,甚至侯燕和陈国良夫妻俩也上门开口,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将一帮人通通“打发”回去,林翠哭笑不得,自己在大伙儿眼里真成了冤大头了。


    可心底暖融融的,林翠就等着即将到来的政策变动。


    见劝不动林翠,林福贵和宋春花齐齐找上万峰。


    一脸淡然的万峰似乎对此事更加不上心,木然地被岳父岳母苦口婆心劝说着。


    “万峰,你也得劝劝翠翠,到时候厂子真要是完蛋了,可咋整?每年交五千啊!”


    “这事儿翠翠跟你商量没有?你不会也同意了吧?”


    夫妻一体,有涉及这样的大事,按常理是必须得商量好的。


    宋春花操心不已,甚至担心厂子撑不到明年,到时候就真完蛋了,翠翠作为签字拿下承包合同的当事人,背负巨额债务,兴许万峰也受不了干脆就抛弃妻女了。


    脑子里一系列悲惨命运已经转动,宋春花急得嘴角冒泡。


    “没商量,但是我同意。”万峰并不记得自己穿越的小说里是否书写过关于木材的政策,可妻子如此笃定,自然有她的道理。


    再说了,承包合同是什么东西,就算日后形势不利,他也有办法让这五千块的债务消失。


    在末世就不存在敢收自己债的物种,更何况是人类社会。


    完了完了,林家人见这两口子多劝不动,忧心忡忡回到家中,没一个睡得着觉。


    林福贵和宋春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半夜爬起来薅墙洞,就着煤油灯扒拉存折看上面的数字。


    两年前,老两口也时髦了一把,跟着闺女去镇上农村信用社办了存折,起初任谁都不适应,总觉得家里的钱没了,化为存折上一个个冰冷的数字,看不见摸不着,几宿几宿睡不着觉。


    如今再盯着存折上的数字,老两口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


    当初办厂时因受限于国家不允许私人经济的政策,不得不将木具厂挂靠成集体经济,处处遭受约束,时隔五年,集体的厂子经由一纸合同改为承包模式,已经是半步摆脱控制,也算胜利在望。


    这几日,林翠忙着上大队部和公社办理手续,合规合法地走完所有流程。


    正在大队部忙于家庭联产土地承包的大队长孙卫国看着林翠递来的承包合同来气:“这王书记也是够丧良心的,逼着你承包。翠翠啊,你也不能答应啊!厂子现在大不如前每年五千块上交公社,咋给得了。”


    琢磨来琢磨去,孙卫国豁出去了:“不行我带你去镇政府找领导评评理,哪有这样办事的?那王满田别仗着是公社书记就胡来!”


    “卫国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林翠收下这份善意,却难以言明自己的计划,“我也是试一试,兴许以后政策就好转了呢,再说了,我们也在研究新产品,到时候要是卖得好,生意也就起来了。”


    知道林翠是在安慰人,孙卫国唏嘘不已,只得在相应资料中签字。


    去公社办理厂子经营模式转职自然更加简单,凭借承包合同和大队部的签字确认,王满田没有丝毫拖拉,甚至是催促着林翠将一页页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资料送来,麻溜地签上七八个名字,并盖上公社公章,同时上报镇政府备案。


    手续齐全,规章落实,红星木具加工厂在这一年盛夏正式改制,摆脱集体经济的桎梏,由林翠私人承包,以后盈亏自负,唯一的条件是必须每年向公社上交五千块。


    轰轰烈烈的大新闻如鞭炮般噼里啪啦炸开,十里八乡都听说了红星木具厂快不行了,却不想,林家那小闺女竟然是疯了般,将厂子承包了下来。


    有道林翠太傻的,估摸是舍不得自己一手创立起来的厂子。


    有道公社的王书记仗势欺人的,一个多月时间可劲儿针对折腾厂子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叹息,有人痛骂,有人看热闹,自然有人拧成一股绳。


    将大队和公社的束缚通通解除,如今的厂子是一个自由的,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厂子,可厂子自由了,坏消息却不断。


    木材供应政策收紧,新研究出来的沙发茶几组合在各大百货大楼因高昂的价格无人问津,可厂里大几十号工人要领工资、各项设备维护、生产作业需要钱,林翠已经动用小家的积蓄进行补贴和垫付。


    曾经风光红火的红星木具厂快要不行的消息甚嚣尘上,几乎传遍了十里八乡。


    宋春花和林福贵老两口上门来,神秘兮兮掏出一本存折塞闺女手里,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你这傻丫头真是虎,啥事儿都想干。不过那承包合同签了也就签了,该继续就继续。爹娘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钱,六千多块钱!现在公社也不拨款了,买设备,给工人发工资,提前给运输费用,杂七杂八的不得了,你先拿去用着。”


    黄皮存折略显皱巴,显然是被翻看过数次。


    林翠翻开存折封皮,看见上面印着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数字渐渐增加,是爹和娘一辈子的积蓄。


    “娘,我和万峰有钱的,撑几个月的工人工资还有各种设备维护,运输费用都没问题。”林翠将沉甸甸的存折又塞回宋春花手里。


    男人这时候能撑,以后亏损多了,能答应吗?宋春花没将这话说出口。


    “再有多少钱也禁不住那么垫钱。”宋春花做主把存折又塞回了闺女手里,紧紧握着不容推拒,“存折你拿着,要用的时候就用,先撑下去吧。反正,大不了咱们一夜回到解放前,分块地重新种田嘛。”


    林福贵重重点头,宽慰着老伴和闺女:“这钱来得又多又快,我们拿着还跟做梦似的。也别担心啥,以前爹娘种地都能养活你,以后也成。”


    虽说知晓政策转变的黎明已近在眼前,林翠却没法明说,爹娘的掏心掏肺令人安心,只得先将存折收下,等情况好转了原封不动送回去。


    交出了存折,老两口子从闺女办公室离开,往库房去的路上,宋春花心里仍旧不安稳,林福贵见状安慰老伴:“别那么愁,闺女肯定不是乱来的人,再说了,还有姑爷在”


    “你以为男人靠得住啊?”宋春花压低声音同老伴说起悄悄话,“别看万峰现在跟着同意承包,万一啊,我说万一之后厂子真撑不下去了,那承包合同就闺女一个人签的字,每年啥都不干就欠五千块,时间长了,谁受得了?弄不好,过几年万峰扛不住,干脆拍拍屁股就扔下翠翠和言言跑了!”


    “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宋春花不是没见过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


    林福贵总觉得自己也中了一枪:“哎呀,这话说的。天底下有好有坏的啊。我们老林家的男人就不那样至于姑爷,我看这人也不像。”


    “谁能保证啊?”宋春花嘀咕两句,也只是先将最坏的结果琢磨出来,这样以后发生什么好歹也有个心理准备,“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反正存折交过去了,我让翠翠一个人把着。”


    老两口的交谈声消失在库房门前,却被刚从外头回到厂里的一大一小听得清清楚楚。


    准备和爸爸一道拿着自己三年时间攒下来的压岁钱来给妈妈用的万嘉言耳力极佳,听到外婆那番话,猛地瞪大双眼看向高大的爸爸:“爸爸,你坏!你要丢下我和妈妈跑了!”


    遭丈母娘私下揣测一番,又被闺女质问的万峰:“?”


    “胡说些什么?你外婆开玩笑的。”万峰一把搂起闺女,往妻子办公室去。


    刚送走爹娘,又迎来丈夫和闺女,林翠一眼看到这一大一小手中都有个铁盒:“你们怎么过来了?手里拿着什么?”


    “妈妈,我和爸爸的零花钱都给你用。”万嘉言听说妈妈要完蛋了,欠了很多很多钱,她将自己的压岁钱一百八十五块全拿了出来,“我的185,爸爸83,我比爸爸多。”


    奈何爸爸是个不争气的,一个大男人竟然只有八十三块的私房钱。


    还比不上自己。


    万峰听着闺女不忘在这种时刻打压自己一头,嘴角噙着笑意,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下一秒,又听闺女找她妈告状:“爸爸还想抛弃我们,自己跑了。妈妈,爸爸不乖,你要打他屁股!”


    毕竟小宝哥哥不听话,大伯和大伯娘就是打的他的屁股。


    林翠:“???”


    万峰:“???”


    作者有话说:


    宝贝,这种话可不能说啊明天见


    第130章


    被闺女的虎狼之词震惊, 林翠瞥去眼神朝高大的丈夫那里,好巧不巧,与男人投来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咳咳。


    尴尬又好笑地收回视线, 林翠接过丈夫怀中的闺女, 沉甸甸的称手感袭来, 真是个结实的小丫头。


    小丫头一脸正经地控诉爸爸要抛妻弃女, 实在坏坏。


    “谁跟你说爸爸要抛妻弃女了?”林翠抱着闺女往办公室走,身后是大步跟来的万峰。


    “外婆说的。”万嘉言毫不犹豫将自己凭借极佳的耳力偷听到的话一股脑道出, “外婆还说了, 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林翠抬手捋了捋闺女玩了大半天而略微汗湿的发丝, 忍俊不禁劝说小人儿:“外婆那是开玩笑呢,知道吗?爸爸不会的。”


    林翠自然清楚爹娘在担心什么, 在他们的视角看来, 自己可不就是不顾丈夫意见,擅自单独去承包合同签字的傻子么, 尤其日后如果条件艰难, 承包合同上只有自己的名字, 身为丈夫的万峰当然可以随时抽身。


    如此事情并不少见, 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先例更是比比皆是。


    谁料, 这样几句担忧竟是被这小丫头听去了, 偏偏她还当了真。


    “真的吗?”万嘉言忧心忡忡搂着妈妈脖子。


    “当然,要是你爸爸这样,就打他屁股。”林翠哄着闺女, 什么话都能说出口,见闺女终于放下心来,穿过小丫头挡住的身影, 一错身的功夫,林翠与男人晦暗如深的目光相遇,慌忙移开视线。


    这趟过来,万峰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刚刚陈国良在值班室接到电话,说是市里百货大楼有消息了。”


    “那套沙发茶几组合有动静了?”林翠听说是市里的百货大楼,心头一动,满怀期待地盯着丈夫。


    “嗯,卖出去了一套,六百块售价,百货大楼说下回货款里加上三百。”万峰眼中的妻子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将闺女放下,纤细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轻晃,那莹润的红唇一张一合:“真是个不错的开始!市里有好些偷偷摸摸做了几年生意的人,一个个都是万元户,普通的沙发他们兴许还瞧不上。”


    激动的林翠继续等待,很快,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传来,市里百货大楼中售卖的第二套新型沙发茶几组合也售出,接着是县城的两套同样陆续卖出。


    速度稍慢的是镇上的两套沙发茶几组合,全因乡镇经济落后于县城和城市,舍得花六百块买一套沙发茶几组合的人群总要多几分斟酌。


    月底,六套打样的沙发茶几组合陆续全部卖出,为日日焦虑厂子未来的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林威猛拍大腿,没想到这样贵价的家具倒真是有人买。


    “那咱们赶快再去生产,国良说了,市里和县城百货大楼最着急,让多上这个沙发茶几的组合家具。”


    “不着急。”林翠让二哥去回话,“就说我们厂子木材供应少,下个月争取再送去两套。”


    转头,林翠朝负责技术生产的大哥道:“下个月开始,我们厂所有的包装和印记都可以更换名称了,印上‘木林森’。”


    过去的小作坊只能挂靠在集体,名字也采用的红星大队的名字,如今集体变承包,自然需要筹备已经改制的工厂改名重组,林翠准备利用新产品为新名号打响名声。


    新的品牌名结合了姓氏,又将与家具息息相关的木材反复诉说,好记好听好认。


    “咱们红星厂的名字用了这么多年,真要说改就改?”宋春花担心名字一改,老顾客都不买账了。


    “得改,红星的名字是照着大队的名字取的,以后总会跟不上时代发展。”林翠并不耽于过去几年在镇上的名声,厂子要想长久发展,往大城市发展,尽早摆脱集体经济的影子,打造品牌,注册商标等等才是应该做的。


    一家人听得懵懵懂懂,却也信任林翠,她怎么说就怎么办。


    “两套这么少啊?”林威对打造新产品的数量大为不解,“干脆床和斗柜那些家具少打点,先打这个沙发茶几组合呗,这个明显更挣钱。”


    双人床一张45,配套床头柜两个总计进货价是60,厂子能挣个一多半大概三四十块钱,可沙发组合不一样,一套就能挣上150,傻子都知道应该保哪个。


    林祥同样提出疑问:“从挣钱的角度来说,确实该尽量把更多的木材挪到生产沙发茶几的组合上。我们减产其他家具,能多生产十套到十三套这个组合家具。”


    正常思维如此,林翠自然明白,可现在要推出的这款贵价沙发组合不能用正常思维售卖。


    “这样的东西上的越多越快,越不能满足他们的体面,就得让他们抓心挠肝地等。”将饥饿营销带到尚在起步阶段的年代,可谓是降维打击。


    东来市先富起来的一帮万元户看上了百货大楼新推出的沙发组合,摸着坐着舒适,模样更是一等一的亮眼,可竟然买不到!


    听说是政策上木材供应收缩,以至于每个月就能上两套沙发茶几组合。


    现在想买,只能先去百货大楼交订金预订排号。


    嘴上骂骂咧咧,可交钱排号的大有人在,越是如此,越令挣了不少钱的万元户下定决心必须拿下这套家具


    红星木具加工厂的窘境传到了公社,不时欣赏着承包合同的新书记王满田得意地听着最新汇报,知晓那红星厂子搞出个什么新沙发茶几组合却生产不了几套,不由再次庆幸,这承包合同签得好!


    再能挣钱的东西也没法生产,还谈什么挣钱。


    倒不如公社一年白拿五千合适,而这五千大部分都能落进自己腰包。


    “王书记,王书记,大喜事来了。”公社干事冲到办公室门口,甚至没顾上敲门,满面喜色来报喜,“天大的好事!”


    王满田漫不经心靠着椅背,手中仍攥着承包合同抬眼望去:“什么天大的好事?”


    脑海中瞬间思索,王满田琢磨不明白,能有什么好事发生。


    “王书记,上头政策变了!刚下的通知!前头限制公家的木材供应,但是现在出了新政策,允许木材自由流通!”公社干事仍是满脑子惦记着漫山遍野的木材致富,“大伙儿都可以自己买卖木材了。”


    “你说什么!”王满田蹭地站起来,手中的承包合同应声落地,仿佛在心口砸出个洞,汩汩往外冒酸水


    政策迎来转机的好消息像是长了腿,瞬间跑遍十里八乡。


    正筹划着改名重组的厂子爆发出轰隆的议论声,一扫过去小半年的阴霾。


    “能自由买卖木材了?我们厂不用倒闭了!”


    “真是太好了!快生产,抓紧买木材,抓紧生产!”


    “我闲了几个月,手都痒了,我的榫卯呢?我的锯子呢?”


    “等等,要是咱们厂恢复正常,那之前的承包合同”


    后知后觉的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几个月前被林翠以私人名义签订的承包合同竟成了惊人的伟大举动。


    每年只需要向公社上交五千块,按照去年核算的标准,一年能省下四万五!等以后厂子继续发展壮大,能省下的又何止四万五!


    宋春花和林福贵也算明白了这笔账,激动地跟什么似的。


    “看吧,我早就说了,我们翠翠脑瓜子灵光,你之前就是瞎担心。”


    林福贵被媳妇儿埋汰一阵,有口难辩:“我,你不也是算了,翠翠这事儿办得好啊!承包下来就不用分那么多钱给公社了!”


    外头纷纷扰扰,众人都快没了干活的心思在热闹讨论,集体畅想着美好未来。


    万峰独自走进妻子的办公室时,伏案桌面书写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厂里组织架构的人选拟定。


    “外头大家正高兴,想问问是不是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改名时顺便办个剪彩仪式热闹热闹。”


    毕竟挂靠多年的集体厂子摇身一变成了承包的私人厂,也算是大变样,加上政策改变的喜悦上头,大伙儿一身的热情热血。


    “大家想热闹热闹可以啊,那就下个月月初办个剪彩,就当新的开始。”林翠这阵子正琢磨全部调整明确好厂子的架构,“我最近在琢磨厂子调整的事。”


    过去的工厂职责划分并没有太过明确,毕竟公社能管,大队部能管,有话语权的人太多,一切便更加混乱。


    “好,那大伙儿都听你的了,林厂长。”万峰一本正经吐露出林厂长三个字,倒是教林翠一惊。


    “你倒是随他们叫起来了?”自打以个人名义承包了木具厂,厂里职工见到林翠总爱来上一句林厂长,似真心又似打趣,林翠起初并不适应,可人总是会免疫的,次数多了,倒也习惯了坦然应声。


    只是这样的称呼从自己丈夫口中道出便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这是公事公办,不都说在厂里没有夫妻,没有父子母女嘛。”


    “那给你安排个什么职务好?”林翠沟通确定了爹林福贵和大哥林祥负责总体把控技术,娘和侯燕负责把控清漆和猪皮胶的准备到制作,大嫂向玉芬负责后勤,二哥林威同陈国良负责对接销售,二嫂方瑾慧同自己主要负责设计款式。


    村子里多半是以家庭式作坊,信任的全是亲友,林翠唯独不知道该将丈夫万峰放在什么位置。


    技术位置最适合他,可这人兴趣乏乏,似乎没多少想法。


    西来想去,还是让他自己挑吧。


    “技术主任?销售主任?还是管运输队?”林翠将一个又一个好听的名头安到万峰头上,试图唤起他对权力的渴望。


    毕竟头上真能顶上个这个主任,那个经理的职务,自己家里人都快笑开花,一个个都过足了瘾。


    “没什么兴趣。”早在末世称王称霸惯了,万峰对任何职务免疫。


    “那你就是厂里的闲散人等了?”林翠故意逗他。


    “不过,听说通常一个厂里还有个很重要的职位,我有点兴趣。”


    “什么职位?”林翠已经将各个框架结构的位置数了个遍,遍寻不到万峰口中,被自己忽略掉的重要职位。


    “厂长秘书。”薄唇轻启,万峰一本正经道出。


    一瞬间脑补了很多的林翠面上隐隐发烫:羞


    万峰眼神晦暗如深:“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很正经的厂长秘书。”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在不正经二更18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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