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殊总不能对师兄说,她担心他的导师精神控制他,最终导致他精神失常,变成“受虐狂”,万一人家老师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呢?
叶无殊:【我听说博士毕业压力很大,我希望师兄能顺利毕业,最近上临床也很辛苦,一定要放轻松,不能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
什么是心理压力?陆均然努力思索了一下,比起师妹,他的临床态度称得上是摆烂。
最后,陆均然只能理解成师妹很关心自己,心中不免生出一种喜悦之情。
***
第二天一早,叶无殊惦记着那个叫葛芸的病人,想趁早交班前去看一眼,不料却看到了一张已经被护士姐姐用一次性透明薄膜盖好的床。
叶无殊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门口的管床护士:“昨晚来的那个很重的产妇呢?”
护士说:“夜里心脏骤停了……”
护士也忙着写交班记录,没有空多说。
于是陆均然见到师妹时,她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叶无殊?”
叶无殊好似才回过神来,又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中。
刚上临床的医生总是容易共情,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处境相似或者让自己想起家人的病人。
比如一位人至中年的主治医生,他共情上有老下有小的晚期肿瘤病人,体谅他经济拮据的处境,尽量给他推荐性价比更高的治疗方案。
比如一位农村出身的医生,她接诊一对农民工夫妇,老妇人解开一层层衣服,颤颤巍巍地从最里面的腰包里拿出有整有零的钱币,说自己只有这么多钱,不知道够不够……她会想起自己在家乡的父母,当年就是这样攒下了自己的学费,上次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海都市,只待了一天又走了,说她工作辛苦,不能给她添麻烦。
对叶无殊来说,同为女性,她共情葛芸为生育赌上了一切。生育本来是上天赐予女性的能力,在葛芸身上却变成了诅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不生这个孩子,葛芸的病程不会进展得那么快,而且,叶无殊也很想问一问,用这样的代价生下来的小孩,真的会过得幸福平安吗?
且不说系统性红斑狼疮具有遗传性,小孩出生即丧母,亲爸另娶,还有几分爱能给这个早产的小孩?
叶无殊望着师兄关切的眼神,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便闪躲视线,说了句:“没什么。”
这下轮到陆均然胡思乱想,昨晚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不是心情还很好吗?怎么一大早就一副丢了魂的样子,难不成……
陆均然心头一紧,师妹不会是失恋了吧?
难道是赵鸿熙和师妹聊了什么?
陆均然不知道的是,师妹恋都还没恋。
开早会时,昨夜的值班老师吴越交班,谈到葛芸的时候,叶无殊打起了精神,她医疗知识浅薄,但她总觉得葛芸可以撑到心肺移植的那一天,走得那么突然,一定和她家属有关。
吴越说:“这个病人昨夜23:10突发心脏骤停,心率0次/分,立刻给予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复测脉搏168次/分,bp120/40mmhg,血氧80%,呼叫麻醉科紧急气管插管,插管时间23:15分,继续心肺复苏。
23:20继续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脉搏170次/分,bp:70/30mmhg1,血氧80%,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23:30继续心肺复苏,予5%碳酸氢钠静滴。
23:32继续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脉搏150次/分,bp:110/35mmhg,血氧90%。
……
23:55恢复自主心律,脉搏120次/分,bp:90/35mmhg,血氧85%……”
嗯?人活了?
叶无殊打起精神来,期待听到更好的结果。
吴越说:“当时我们有和家属建议最好是能上ecmo,但是家属坚决不同意,后来这个病人转去心外监护室了。”
在座的上级全部都松了一口气。
散会后,叶无殊小步跑到吴越身边:“吴老师吴老师……”
吴越停下来:“怎么了?”
叶无殊小声打听:“那葛芸现在转到几楼了呀?她人怎么样呀?”
吴越还反应了好一会儿,她们喊病人都是喊几床,在私底下交流病情的时候很少用名字来称呼。
吴越似乎看出了叶无殊对病人的同情,笑着说:“心外监护室在新建的外科大楼,8楼,几床我忘了,怎么啦?你要去看她?”
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否认。她又问了吴越老师关于昨晚的详细经过。
因为葛芸是刚生的产妇,所以心脏骤停的时候来了不少人,icu的主任,麻醉科的主任,还有心外科的主任。
据吴越描述,心外的钟主任在听到家属拒绝上ecmo的时候十分生气,要不是麻醉科的宋主任拦着,差点就上去和家属干架了。
叶无殊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钟主任真性情,但转念一想,家属态度太气人,她附和说:“这家属该有人教训一顿,是我我也上。”
吴越看了一眼她的小身板,“nonono,冲动不可取,而且就算你很强壮,但是你的职称不强壮,最好还是不要和病人还有家属起正面冲突。钟主任是我们医院心外第一把刀,是当年医院重金从胸科医院挖过来的,不是我等小喽啰可以相提并论的。”
吴越总结了一下:“总之,现在就是这个病人转到心外监护室,但还没上ecmo,因为家属不肯签字,现在心外准备联系她的娘家人,看看有没有人可以签字,要不然这后头的移植也做不了。”
陆均然看着师妹和吴越说了一会儿后,重新神气活现,难免好奇,他又不好意思凑过去听,便等到吴越走远了,才走到师妹身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师妹,你刚才和吴老师聊什么?”
叶无殊如实回答:“我问一下昨天那个产妇去哪儿了,下一步治疗准备怎么办。”
“哦,所以你一大早不开心是因为这个?”
“这么明显吗?”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感动,师兄实在是太关心她了!
叶无殊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她这样白白丢了性命,很可惜。”
陆均然不赞同:“她决定怀孕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知道这是风险巨大乃至威胁生命的事情。”陆均然也觉得师妹在某些时候同情心太过。
“对于这样的病人,还有她的家属,不值得任何一个外科医生冒险。”
现在家属连ecmo都不肯上,怎么可能同意做心肺移植?就算迫于压力同意,万一术后出什么问题,一定会赖上科室。
年长陆均然许多岁的师兄就告诫过他,一位成功的外科医生一定要有预判医患纠纷概率的能力。
“做咱们这一行,本来就是和阎王争命,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去冒险的,有的家属本来就犹豫,你推他一把有什么用?他暂时同意了,用完你了还不是后悔?还不是要来找你茬?”
“只有那种无条件相信你,把命交给你的病人和家属,你去赌一赌,那是可以的。”
“不过啊……”师兄说:“从我的经验来看,除了自己的至亲父母,谁都不值得那样去冒险,农夫与蛇的故事太多,许多人,不如就让他们顺应自然的规律。”
陆均然从心里认可师兄的话。
一个外科医生,只要手术做得够多,一定会有纠纷,一定会有医疗官司,说自己没有的,那都是手术量不够大。
但是,一个医疗官司可能会毁了一个事业刚起步的年轻外科医生,也可能会毁了一个名满天下的老教授,致使他“晚节不保”。
师妹好像不开心了。
陆均然及时住嘴,虽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但他知道再说下去是不明智的。
查房过后,陆均然坐在办公区,悄悄问deepseek,他把自己和师妹的对话复述给d先生。
【这位病人是一位女性,师妹也是一位女性,她们都面临着社会和家庭对她们的要求——生育,她们表面有着生育的权力,却往往身不由己,而生育的损伤总是被大众淡化,生理结构的不公平决定了女性在婚姻中承担了更多的痛苦。】
【也许你应该试着从她的角度出发,理解她对这位不幸的女性的同情,并理解她的恐惧,我知道这很困难,你应该试一试。】
于是陆均然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哄好师妹呢?】
【等等……你是说哄?她真的只是师妹吗?】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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