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间到了,大家三三两两约着去餐厅。
歌洛丽亚刚好来人事部送一份研发部的考勤表,顺路问秀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秀珠抱歉拒绝:“我今天有约了。”
她的午餐搭子是李裕彬。
没错,李裕彬在经过疯狂的加班之后,终于有时间和她一起吃饭了。
之前补课期间就发现,他们俩在口味上非常相似,因此会约着一起开发公司附近的美食。
秀珠入职以来,他们吃遍了周边三条街,被他们毒舌过的餐厅名单已经攒了长长一串。
新开的日本料理,李裕彬这样评价刺身:“鱼应该是游到餐桌上才咽气的,但咽气的时间有点久了。”
装潢考究的泰国餐厅,秀珠说:“冬阴功汤酸得像在喝醋,绿咖喱稀得像洗锅水。”
李裕彬面无表情地追评:“厨师大概真的是泰国人,不过是泰国东北部的。”
秀珠问有什么区别。
李裕彬说:“东北部的人擅长打架,不擅长做菜。”
秀珠笑得喷咖啡。
价格贵得离谱的法国餐厅,李裕彬问秀珠:“你有没有觉得,吃完之后,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吃过饭?”
今天他们约着去试的餐厅是——兰州拉面。
李裕彬在公司内部的美食论坛上看到有人说这家店不错,决定来试一试。
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二十刀一碗。另外加了一盘土豆丝,同样是二十刀。
所幸,今日运气不错。
拉面中规中矩,汤底不算惊艳,面条的筋道也勉强及格。
真正让他们惊喜的是那盘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土豆丝焯水的时间刚好,脆而不生,软而不烂,酸辣开胃。
李裕彬郑重地表态:“这盘土豆丝完胜我在国内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的土豆丝。”
秀珠附议,虽然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正宗的炝炒土豆丝,但不妨碍她也觉得美味。
两人吃完饭,照例各自分享了一下工作中的烦恼。
李裕彬说研发部的经理不懂技术却喜欢指挥,天天开会,浪费时间。
秀珠说她最近在学做薪酬表,每天都在跟vlookup搏斗。
李裕彬说:“你回去把数据源规范一下,用indexmatch比vlookup好用。”
秀珠赶紧记下。
快要结账的时候,李裕彬忽然伸出手,指了指秀珠的左手手腕。
“我观察很久了,这是老板以前手上的那串吧。”
秀珠怔了一下,她没想到李裕彬这么眼毒。
因为是李裕彬,所以她无须否认。
“是的。”
李裕彬把眼镜推上去,揉了揉鼻梁,又放下来,他说:“郑秀珠,你很有眼光。”
秀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用那种“你是不是攀高枝”的眼神看她,或者用那种“你小心点”的语气劝她。
但李裕彬的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你不觉得我是攀龙附凤吗?”秀珠问,“大家都讨厌有野心的女人。”
李裕彬不屑地哼了一声,嫌弃她的问题太老土。
“这是什么年代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女士,你还活在清朝吗?”
秀珠:“无论什么年代,大家都会……judgeme。”
“你忘记麦迪太太了吗?”李裕彬的语速快了起来,“在她遇到麦迪先生以前,她是乘务员。有谁会认为她能嫁给传媒大亨?但她成功了。”
秀珠低下头,手指在佛珠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没有她那种志向。”她说。
李裕彬看着她,看了两秒:“whynot?”
秀珠沉默了。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也想要,根本无法仔细地向李裕彬解释。
李裕彬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如果你羞于承认自己的感觉,你才会让人瞧不起。”
说完,他起身去结账。
秀珠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认识李裕彬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他不像一个书呆子。
她以为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理工男,从本科读到博士,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聪明人不会只聪明在一个领域。
两人走回公司。
刚进大厅,看到电梯门正要关闭。
李裕彬大喊一声:“等一下。”他跑着上前,朝秀珠招手,示意她赶快。
秀珠快走两步,钻进电梯。
进了电梯,里面还有两个人,帮他们按电梯的人,正是沈彦廷。
他的手指按在开门键上,见到她进来后才松开。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目光从秀珠脸上扫过去。
他身边站着希弗。
希弗穿着白色的伞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对精致的钻石耳钉。
李裕彬朝沈彦廷点了点头:“老板。”
秀珠跟着点头,声音比李裕彬小了很多,不知道沈彦廷有没有听清。
希弗站在沈彦廷身边,姿态从容,脸上带着微笑。她的目光在秀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电梯上行,寂静无声。
电梯轿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薄又闷。
秀珠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不敢抬头。
她能从电梯门的镜面反射里看到沈彦廷,他站在最里面,姿态随意而松弛。
沈彦廷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滑动,像在处理什么邮件。
过了一会儿,希弗开口了:“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希弗笑着问。
秀珠的眼睛垂了下去,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彦廷站在最里面,秀珠的后脑勺对着他。
他可以通过电梯门的镜面看到她的脸,她低着头,表情很平静。
“暂时还没有人约我。”他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说道。
希弗笑了,偏过头看着沈彦廷:“那就请你把时间安排给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ok.”沈彦廷答应了。
电梯里又安静了下来。
技术部到了,李裕彬率先出电梯。
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更薄了,三个人站成了一个钝角三角形。
人事部所在的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秀珠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道目光从她的后脑勺穿过去,感觉十分明显。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沈彦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阴郁了下去。
下午的时光漫长而难熬。
秀珠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她把员工编号从a列拖到b列,又从b列拖回a列,拖来拖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希弗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像一张坏了的唱片,怎么都关不掉。
她尝试深呼吸,尝试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没用。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亮。
这是她入职以来效率最低的一个下午,以至于到了下班时间,她还没有把报表做完。
曼迪拎着包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秀珠的工位,弯下腰,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表格。
秀珠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表情茫然,像一台死机了的电脑。
曼迪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晚上九点前务必发我。辛苦啦。”
说完,曼迪拎着包潇洒地走了。
秀珠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有人跟她挥手说“拜拜”,秀珠一一回应。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从亮白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整个楼层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和秀珠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终于让自己沉浸进了工作里,数字不再乱跳了,公式不再出错了,她一条一条地核对,一格一格地检查。
晚上八点半,她终于把核对无误的报表发给了曼迪。
秀珠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她摸出抽屉里的眼药水,仰头对着灯光,往两只眼睛里各挤了一滴。冰凉的液体滑过眼球,她眨了几下眼睛,眼泪混着眼药水一起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眼皮上还能感觉到灯光的热度,温暖而刺目。
“噔噔噔——”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清脆的,似乎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秀珠闭着眼睛,猜测是哪位同事回来取落下的东西。
“简?”她疑惑地叫了一声。
对面传来的声音不是简。
“玛格特,我是希弗。”
秀珠吓得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药水还没干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她来不及擦。
她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沿,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但顾不上揉。
希弗站在她面前,她今晚打扮得很美。
她穿着一件黑白拼色的裙子,上半身是米白色的蕾丝,细细的肩带上缀满了细碎的珍珠,每一颗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形的领口衬托得她的脖子像是天鹅颈一般修长,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蕾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细腻。腰腹是挺括的黑色鱼骨收腰,勾勒出紧致的腰线,往下是曳地的黑色亮片长裙,亮片在灯光下闪烁,像把整片夜色都披在了身上。
她是真正的公主,连玫瑰在她面前都会害羞低头,不敢盛放。
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衬衣,袖子挽了好几圈,皱皱巴巴地叠在胳膊上,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咖啡渍,大概是下午走神的时候。
黑色的九分裤,老气的乐福鞋,整张脸都因为加班而泛着油光。
这样的对比,太残忍了。
希弗仿佛没有看见她的窘迫,温柔地笑着说:“亲爱的玛格特,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她的声音温柔而真诚,“咖啡或者鸡尾酒,你来选。”
秀珠看着她,心里满是疑惑。她不是应该和沈彦廷在喝酒吗?
妆容精致,礼服华丽,笑容得体。
这样的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某个高级餐厅的包间里,坐在沈彦廷对面,烛光,红酒,小提琴。
“为什么?”秀珠问。
“我需要你的帮助。”希弗诚恳地望向她,“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邮箱闪烁了一下,秀珠扫了一眼,是曼迪的回复。
“好,这附近有一家清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秀珠弯腰,关掉电脑。
“谢谢!”
40、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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