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倩倩把谢孟渊扶上楼。


    他今晚喝得不少，彻底醉了。


    庾倩倩把他放到床上，弯腰给他脱了鞋子和袜子，又解开皮带，帮他把西裤褪下来，再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给他擦了脸和手，最后，她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谢孟渊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庾倩倩站在床边，低头凝视他的睡脸。


    灯光下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些白日里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她一直都很相信谢孟渊。


    庾倩倩天生对人敏锐，很容易察觉别人的情绪和言外之意，当初跟谢孟渊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过实实在在的考量，她不是为了钱真能逼自己吃屎的类型。


    首先是谢孟渊长得好看。这个理由听起来肤浅，但庾倩倩从不否认。她厌恶老男人，厌恶那些仗着有钱有势就对年轻女孩动手动脚的中年人。


    而谢孟渊年轻，和她差不多大，两个人在一起不会有那种“我在占便宜”或者“我在被占便宜”的不适感。


    他们年少相处，不管怎么样，多少都会有点真感情。


    接触过后，她又发现他性格不错，很少计较。


    谢孟渊在公司里，一进去就很快适应了那种勾心斗角的环境。


    不是因为他天生擅长这个——他的本性其实不算多疑——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派系之争当作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之外，他反而不喜欢花太多心思。


    所以庾倩倩知道，谢孟渊说不亏待她，就是不会亏待她。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等谢孟渊主动提分手。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他提了，心里多少会生出一些歉意。那些歉意不一定转化成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至少能保证大家面上分得好看，不要那么难堪。


    反正她又没有别的事逼着她必须马上分手。再者，如果她真的想在谢孟渊的公司继续做下去，能够体面地分手，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庾倩倩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在冰杯里，端着走到落地窗前，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远远近近。她看着那些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终于也快来了。


    从回国就想着要跟谢孟渊分手，但当这个时间真正临近的时候，她还是有一些迷茫。


    分手之后要干什么呢？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买一栋房子，再找一个别的工作，彻底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像大多数人一样，正常的结婚，生子。


    有房子，有钱，她就有安全感。再也不用那么痛苦，那么慌张，那么窘迫。


    不像林橙——毕业后直接背着一大笔助学贷款，整个上学期间都在干兼职，工作只看薪水，不看别的，每天忐忑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找兼职、租房子、地铁费、化妆品、衣服、吃饭，每一笔钱都要算。想买房，还要找个男朋友一起供，也不知道要干多少年，十几年、二十年，才可能在这个城市落脚，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怕失业，怕裁员，怕生病，怕金融危机。


    生孩子，带孩子，赡养父母，再帮孩子带孩子……


    庾倩倩从小时候起，展望这种人生，就觉得好像是一场漫长的苦行，永无止境。


    第二天早上，庾倩倩刚上班没多久，王威从座位上站起来，提醒庾倩倩：“李总叫我们过去一趟。”


    庾倩倩没多问，起身跟着王威往李总办公室走。


    另外两个同事也一块过去，都是供应链和负责工厂的人。


    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向来没什么表情，单刀直入：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白总那边有一个计划，想用ai来优化供应链的流程。但是公司这边厂多、订单多，整体很复杂，所以打算先做一个试点，看看效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脸色变了一下。没人说话，没人动。


    “你们有谁想先试试ai辅助？”李总的目光扫过众人，在王威身上停了一下，“王威？”


    王威哈哈笑了一声：“李总，你也知道我手里那几个都是老大难厂。动不动就说机器出故障了，排班排不过来了，你不亲自去盯着，厂里根本不带鸟你的。这ai能成么？”他顿了顿，“要试的话，还是得找些新厂、流程正规的厂来试吧？”


    其他人跟着附和起来。有人说工厂排产太复杂了，光靠系统算不过来；有人说很多事要走人情、要打招呼，不是发个指令就能搞定的；有人说天天打电话催货都催不动，ai能替人打电话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知道ai早晚会来，谁也不愿意先被开刀。


    李总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庾倩倩身上。


    “倩倩，你手上是四川那几个新厂吧？你也是刚来的，业务还不算太熟，正好可以先试试ai，辅助着跑一跑流程。”


    庾倩倩抬起头：“流程方面我很熟悉了，现在已经上手。”


    “目前看下来，只有你手头上的厂比较合适。再说了，你也才刚接触工作，ai帮帮你挺好的。”


    “我手上的厂虽然新，但已经开始正常供货了。如果试点过程中出现问题，影响的是客户的订单。”


    “这个你不用太担心，白总那边会派技术团队跟进。你配合一下就行。”李总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这是白总的提议，你先试试之后再说。”


    庾倩倩没有再说什么。


    李总已经暗示这件事是大领导吩咐下来的，不好再拒绝。


    四个人一块出去。


    庾倩倩总算为什么白总跟孙总监提前跟自己说想让她换岗。


    他们是不是早有打算？提前给她换个更适合的岗也算是给谢孟渊面子？


    旁边的三个人跟着出来，互相面面相觑，又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同情，又像是庆幸。


    “完了！”王威一出来就抱怨，“现在ai一出来，都要把我们的活给抢了。”


    “不会吧？现在咱这也能搞ai了？不都是搞点短视频吗？”


    “ai要是把所有厂的流程全跑通了，那要咱们干什么？”


    “是啊，”另一个同事在对面坐下，“以后是想ai排表，最多搞一两个人监管一下就行了吗？没有人现场盯着，能行吗？”


    王威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眼看着就要升供应链主管了。


    白总搞ai，不管初衷是什么，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裁人。


    哪怕其他员工都裁了，就他一个人留下来，不管人的主管还叫什么主管，直接叫ai辅助员算了，他不傻。


    庾倩倩没说话，她对着电脑屏幕思考片刻，随后点开谢孟渊的微信，开始打字。


    庾倩倩：李总刚通知，白总要拿我手上的厂做ai试点。用ai替代供应链的部分流程。


    很快，谢孟渊回复了三个字：“好，知道了。


    到了下午，谢孟渊突然从办公室门口走进来，他直接走到李总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推门进去了。


    庾倩倩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听到李总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门开了。谢孟渊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开间，落在庾倩倩、王威和另外两个同事身上。


    “你们几个，过来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庾倩倩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王威他们走过去。谢孟渊走在前面，带着他们上了电梯，按下九楼。


    九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所有的脚步声。


    谢孟渊带他们走进一间空置的会议室。


    大概没有提前预定，里面还没有人，桌椅整齐，百叶窗半开着。


    谢孟渊走到窗前，伸手拉住百叶窗的拉绳，卷起。


    “哪能让领导干活啊？”王威连忙凑上去，连带着其余几个人伸手去拉其余几扇百叶窗。


    谢孟渊见窗帘全拉上去，这才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来。


    “坐。”谢孟渊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拉开椅子坐下来。


    按照职能和资历，李总坐在谢孟渊左手位置，王威坐在他旁边，庾倩倩在末尾，另外两个同事坐在对面。


    没过多久，白总从电梯口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白总走进会议室，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谢孟渊，又看了一眼他们几个，笑了一下。


    “谢总。”白总打了个招呼，在谢孟渊对面坐下来。


    谢孟渊直接开口：“白总，ai上线这件事，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这边，就直接推进了？”


    “只是一个小小的试验，先拿几个小厂试试水。没必要大张旗鼓。”


    “小厂也是厂。工厂的生产计划是联动的，你动了一个环节，整个链条都会跟着动。这个道理，不用我跟你讲吧？”


    “所以我选的是新厂，订单量小，影响范围可控。如果试点成功，对公司整体的降本增效是有好处的。”


    “试点成功？”谢孟渊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认真，“ai就算跑通一条线也不能叫成功。供应链是一个复杂的整体，不是几条交叉的生产线拼在一起就完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ai出了错，订单配错了，工厂那边按错误的信息排产，货不对板，客户拒收，交期延误——这个责任谁来担？”


    白总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不急不慢：“所以需要试。试了才知道问题在哪里。不在实战中跑一遍，光靠开会讨论，永远发现不了真正的风险。”


    领导对线，其他人全都安静地坐着，谁也不敢吭声。


    “试，没问题。”谢孟渊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是试点方案谁定的？试点范围谁选的？谁批准的？这些流程走了没有？你现在告诉我，这个试点，过会了吗？”


    白总沉默了一瞬。


    谢孟渊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公司所有的项目变更，都要走立项、评审、决策流程。这是规矩。你现在拿着我的人、我的人负责的厂，绕过流程直接搞试点——白总，你要试，可以，先把方案拿到会上，大家一起讨论。讨论通过了，该试哪里试哪里，我全力配合。但是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白总，不避不让。


    “我的人，我的业务板块，没有我点头，谁都不能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庾倩倩坐在旁边，她跟谢孟渊接触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谢孟渊进攻性居然这么强。


    明明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可那种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白总沉默了几秒，语气放软了一些：“谢总说得对。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本意是想先跑一跑看看效果，再走正式流程。既然谢总认为需要先过会，那就先过会吧。”


    谢孟渊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庾倩倩他们几个人身上。


    “大家都是供应链的人，”他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这件事跟你们直接相关。你们有什么看法？”


    一个年龄大的同事坐在对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措辞：“谢总，白总，我说两句。我在供应链干了十年，来公司两年，虽然说我们平时做的事情看起来就是跑跑厂、盯盯货、做做excel表格、排排期，但这些东西其实需要很大的灵活性。厂里那边临时缺人怎么办？供应商突然断供怎么办？天气原因物流停了怎么办？这些事ai能判断吗？ai能打电话去跟厂里协调吗？ai能跟供应商谈价格吗？”


    “ai只能处理已经发生过的事，按既定的规则跑。但是我们的工作里，大半都是例外情况。今天这个单要插，明天那个客户要改，后天某个原料断供了——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ai没有这个灵活性。它只会机械地执行，执行完了，出了问题，最后还是我们来擦屁股。”


    另一个人说：“如果ai真的能帮我们提高效率，减轻一些重复性的工作，我愿意配合。但是我有两个顾虑。第一，如果试点过程中出现问题，导致订单延误或者产品质量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第二，试点结束后，如果ai跑通了，原来做这些工作的人——包括我——会不会被裁掉？公司有没有一个明确的安置方案？


    白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谨慎了许多：“试点期间的问题，责任由项目组承担。至于人员安置，这不是现阶段要考虑的问题。ai只是一个辅助工具，不是要替代谁。”


    如果领导班子没有齐心，就想推行ai，影响底下员工利益，员工肯定是反对的，这点谁都清楚。


    谢孟渊听完几个人的意见，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总脸上。


    “李总，你怎么看？”


    李总只说：“我不反对任何新技术。ai也有好处。但是我听公司的安排。公司要试点运营，我肯定全力配合。”


    谢孟渊接过了话：“白总，试点方案、试点范围、责任界定、资源投入、时间周期——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今天这个会不算正式会议，只是先了解一下情况。正式的方案，请你准备好之后，提交到公司决策委员会，大家一起评议。”


    “行。那就按谢总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


    谢孟渊单独把李总留了下来，像是还要谈什么。


    庾倩倩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打开电脑表格，她看了几行数字，一个都没记住。


    稍后，她站起来，走到休息区。


    庾倩倩本来想给程嘉良发个微信，犹豫了一阵，还是觉得打电话好一些。


    落地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高楼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她拨了一个语音通话。


    嘟——嘟——嘟——


    漫长。


    “你好。”程嘉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庾倩倩握着手机，停了两秒。


    “程嘉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庾倩倩一鼓作气，“我在杜尚工作，白总想拿我负责的厂做ai试点，把供应链的部分流程用ai替代。我投了反对票，这件事暂时压下来了。但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是不是你们那个项目。”


    那边沉默了一瞬。


    不长的停顿，但庾倩倩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心跳从胸腔里涌上来，撞着耳膜，咚咚咚。


    “不是。”程嘉良回答。


    庾倩倩握着手机，在窗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口的天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细碎的影子，动了动。


    “是吗？我还担心这是你的项目。”


    “我们的项目跟供应链无关。”程嘉良说，“我们不想做这种整体排期的系统。我们主要做影视和文创方面的ai应用。已经找到别的投资了。”


    庾倩倩彻底松了一口气，手扶着玻璃，指尖触到一点凉意，令她的心终于慢慢地浮上去。


    “那就好。恭喜你们。”


    “没事。”程嘉良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她说什么，又像只是信号延迟。


    庾倩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这样。”


    “嗯。”


    电话挂断。


    庾倩倩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幸好不是程嘉良的项目，她不用做出选择。


    可如果是呢？如果在告诉谢孟渊之前，她就知道那个项目是程嘉良的，她还会说吗？


    庾倩倩没有往下想。因为……她知道答案。


    谢孟渊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他抬眼，看见庾倩倩站在落地窗前，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谢孟渊的脚步顿了一下——跟谁打电话，神情那么紧张？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走廊那头，多看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