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洁大理石地板上投着他们贴近的影子，就好像从前一样亲密。


    庾倩倩已经都快有点想不起来了，自己究竟是怎么跟谢孟渊在一起的。


    当初误以为刘芳有可能得癌症的时候，去翻了谢孟渊的微信。


    那时她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可能性。


    谢孟渊是她身边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他父亲给司机的原配都能拿出二百万，也许他也会借给她，也许对有钱人来说十几万、几十万真的就像洒洒水一样。


    可她并没有跨出那一步。


    后来刘芳的复查结果出来了，虚惊一场。


    她已经不需要再去联系谢孟渊了，可那段时间反而像着了魔似的。每次复习功课复习不下去的时候，坐在台灯下，她就会忍不住点进谢孟渊的朋友圈。


    那好像是一个她完全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出国旅行，参加朋友的赛车赛，观看画展，小学时就出国参加合唱团比赛。庾倩倩甚至翻到了他的第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怼脸自拍，写着“你好，我是谢孟渊”。


    这会是怎么样一个世界呢？她想。完全不需要为钱、为家庭、为以后的工作、为以后的责任、为任何事情担忧，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就算生病了恐怕也有一整个高科技医疗团队在身边吧，她幼稚地想。


    有一次，她不小心刷着刷着，给谢孟渊点了一个赞。


    她本来想取消，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后没有按下去。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公式，眼睛盯着题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投了一颗石子进水里，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响。她告诉自己，如果没反应也就算了。


    可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谢孟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喜欢这张照片？


    庾倩倩点到的是一张纯风景照，她抿抿唇回复：不是。不小心点错了。


    谢孟渊：要不要出来吃饭？我请你。


    好直接。


    庾倩倩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很久。


    她不相信偶像剧，又经历过郭老师的事，更有刘芳的前车之鉴。


    可她对谢孟渊的印象，并不是从第一条消息开始的。真正让她记住他的，是那次下雨天。


    他专门停了车，从后座出来，举着伞，走过来，陪她走了好长一段路。那时候他站在她身侧，撑着伞，替她挡着风遮着雨。不急不躁，就是那样安静地、耐心地走在她身边。


    更何况，他跟郭老师不一样。他跟她差不多大，同龄人之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她这样想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回复：“去哪？”


    谢孟渊说：“你决定。”


    庾倩倩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一个市里面的公园。公园对面就是商场，人来人往的，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太危险。


    她把定位发过去，问：这里可以吗？


    谢孟渊：ok.


    时间定在周六中午。


    其实只是普通吃饭，当个朋友也不要紧，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可见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庾倩倩还是忍不住提前打扮了一下，穿了件崭新的白连衣裙。


    她换上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裙摆刚好到膝盖，腰身收得刚好，白色的底上开着细细碎碎的小花。她把头发散下来，觉得太随意了，又扎起来，觉得太正经了，又散下来，最后决定披着，只把耳边的两缕别到耳后。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背起包出了门。


    庾倩倩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那个公园，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左顾右盼。


    那天的天气很好，绿草如茵，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草坪上玩耍，还有人在放风筝——各式各样的，有蝴蝶、有老鹰、有长长的蜈蚣，在天上飘来飘去。


    风把远处小孩的笑声送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天蓝得不像真的，只有两片纸片一样薄薄的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那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好到她现在还能想起来。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两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白色球鞋的鞋带。系得很好，不会松，可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慢慢的，忐忑不见了，身子松了下来，腿也不自觉地晃了晃，头发落在她肩膀，再落了下去。


    忽然，有人从她眼前伸过来一个冰淇淋。


    纸杯托着，上面插着一根小木勺。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白色的纸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


    她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向端着冰淇淋的主人。


    谢孟渊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开，露出一小截锁骨，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微微弯着嘴角。


    “草莓味和牛奶味，你喜欢哪个？”


    庾倩倩接过草莓味的那个，粉色的奶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边缘已经有些融了。


    谢孟渊拿着牛奶味的在她身边坐下来，长椅微微晃了一下。他望向远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我还没来过这个公园呢。”


    庾倩倩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吃着冰淇淋。她是个贫穷的女孩，他是个有钱的富二代，她答应了他的吃饭邀请，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势利、很浅薄？他是不是在等着她主动点什么？她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可谢孟渊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放风筝的小孩，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个下午。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又吹过来，她又别回去。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两个人在草坪上坐了一阵。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庾倩倩见他没动：“你不吃吗？”


    谢孟渊说：“其实我不喜欢吃甜食，但我怕买的你不喜欢，所以买了两样。”


    话音刚落，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从前面跑过去，谢孟渊叫住他：“要不要？”


    小孩愣了愣，接过冰淇淋，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哥哥”，又跑了。


    转过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快要吃完的冰淇淋上，这才开口问：“你想吃什么？”


    庾倩倩挖着冰淇淋，想了想，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


    “喜欢吃海鲜吗？”


    庾倩倩没有怎么吃过海鲜，点点头：“可以。”


    那就是他们第一次吃饭。谢孟渊带她去了商场五楼的一家餐厅，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门口有一个露天花园，还有一个爬满藤蔓的白色秋千。藤蔓上开满了紫粉色的细碎小花，密密匝匝，被风微微吹拂。


    再后来，他们就逐渐熟悉了起来。


    地面的倒影里，庾倩倩给谢孟渊打完领带，正要转身离开。


    谢孟渊忽地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收紧，像是不愿意，庾倩倩没有挣扎，只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谢孟渊比她理智，分得出轻重。矿业千金和庾倩倩，谁都知道该怎么选。他的身份注定，可以有很多很多个贴心温柔的“庾倩倩”。


    “不用再给我任何东西，”庾倩倩抽出手腕，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尽快找房子的。我们和平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基本都没有住在一起。谢孟渊住在书房，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早上出门的时间错开，晚上回来的时间也不同步谁。


    庾倩倩一边找房子，一边继续上班。日子照旧，表格照做，会照开。


    隔天中午，庾倩倩在食堂碰见了林橙，两个人坐一块儿吃饭。


    庾倩倩夹了一块西红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想租房子，”她说，“你之前不是在这附近找过房吗？有没有合适的推荐给我？”


    “你要租房？”林橙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嗯。”


    林橙没有很惊讶，大概是庾倩倩给过她预告。她连忙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我存了很多性价比高的，有些还没租出去，我推给你。”


    “谢谢。”


    林橙低头翻了翻手机，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小声八卦：“你的男朋友……是谢总吗？”


    林橙在公司待了六个月，该听说的也差不多听说了。


    庾倩倩没抬头，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是。”


    “为什么分手啊？”


    “他都快要订婚了。”


    “哦。”林橙像是才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是啊。”


    她戳了戳碗里的饭，筷子在米饭上戳出几个小洞，像是比庾倩倩还怨念似的。


    “怎么了？”庾倩倩问。


    “我觉得你跟谢总还挺配的。”林橙语气认真，不像是客套。


    “为什么？”庾倩倩有些意外。虽然以前也有人说过，但那大多是她跟谢孟渊一块儿出席的场合，那些话听起来更像是奉承。


    “你们都比较冷静，气质很像。”林橙说着，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就是那种……不太笑，也不太说话，但你知道他们心里什么都清楚的那种人。”


    庾倩倩眨眨眼，她一直没觉得自己跟谢孟渊像，但若说生活习惯——吃饭的口味，睡觉的节奏，对安静的需求——相处久了，确实也有些类似。


    林橙皱了皱鼻子，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打扫房子，万一谢总新女朋友很龟毛，就很烦。”


    庾倩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多日的郁闷，在这一笑里忽然散了大半。笑过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重了。像胸口压着的一块石头，被人挪开。


    跟谢孟渊分手，她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跟他在一起就像有了一个很强大的依靠，虽说现在都流行“大女主”，女人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可事实是发生任何事，谢孟渊都能帮她摆平。那种安全感，不是钱能衡量的，尤其在她还无法自力更生的时候。


    可人总要靠自己，最终也只能靠自己。


    “你实习快结束了吧？毕业证拿到了吗？”庾倩倩换了个话题，不想再聊自己。


    “拿到了，但我不确定要不要留下来。”林橙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像在挑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挑。


    “为什么？”


    “我男朋友的公司离得太远了，他想要搬到他公司附近去。我要搬过去上班就很麻烦。”


    庾倩倩脑海里闪过程嘉良的公司地址青阳路，离这里确实有距离。这附近的办公楼乃至居民楼都寸土寸金，他们肯定租不起。


    “你为什么总想要为你男朋友妥协呢？不应该是他搬得离你更近么。”也许是因为跟林橙更熟了，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刚结束了一段关系，有些话憋了很久，庾倩倩终于说了出来。


    “因为我喜欢他，想要跟他在一起啊。”林橙认真，“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吗？反正认真我为他付出了，我不后悔。我觉得年轻就得轰轰烈烈爱一场，不然老了真的会遗憾。”


    庾倩倩看了看林橙。其实之前她隐约觉得林橙有点恋爱脑，尤其她帮男朋友带饭那件事，每天多打一份，装在保温盒里，拎着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回去，风雨无阻。换作是她，她做不到。


    可某种意义上，林橙比她勇敢。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上刀山下火海的勇敢，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更朴素的勇敢——她敢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不怕被辜负，不怕受伤，不怕以后会后悔。


    也许相比于别人说什么，遵从自己的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吃完饭，庾倩倩回到工位。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安静了许多，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页角吹得微微翘起。


    她犹豫了片刻，打开招聘网站，在搜索栏里打下了几个字：“白日梦想技术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不到一年，在职员工3人——法人、股东、监事，三个人把所有的坑都占满了，连个多余的抬头都没有。正在招聘的岗位有三个：ai算法工程师、产品经理，还有一个写着“内容创作与影视策划”。


    庾倩倩的目光在那个岗位上停了一下。岗位职责写着：负责公司ai影视产品的创意策划、脚本撰写、内容方向规划，协助技术团队理解影视行业需求，参与用户调研与产品测试。任职要求里有一条：影视、传媒、编导相关专业优先，对ai技术有好奇心，愿意跨界学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目光又从岗位职责滑到薪资那一栏6000-8000。


    直接少一半啊。如果去这里，六千的月薪，扣除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估计只有四千块左右。


    其实庾倩倩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她想买房子的小区，既然要买，不如先去那边租着。一方面能提前适应环境，一方面也能察觉房子有没有问题，省得交了钱才发现漏水、隔音差、物业烂。


    可那边的房租比这边还贵，五十平的一室一厅也差不多要三千起步，加上水电物业，一个月少说也得四千。所以她才犹豫着，今天又问了林橙，想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性价比高的房源。


    庾倩倩关掉了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关，白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应该去吗？可追寻喜欢，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天后的傍晚，谢孟渊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庾倩倩：我已经搬出去了。大门指纹已删除，你修改一下密码。


    他看了看，没有回复。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了。


    下了班，谢孟渊没有加班。他难得准时走出办公室，开车回公寓。


    路上堵了一会儿，红灯一个一个地过，他没有着急，也没有听音乐，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回到公寓，他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


    谢孟渊就那样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他们刚回国时那样，干净，空旷，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庾倩倩将她所有的东西全部收走了，一件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