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谢孟渊也因为雨被堵在路上。
车内,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窗。
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街景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晕在水幕里散成一片昏黄。
红灯。他停下来。
窗外是陌生的路口,行人匆匆撑伞跑过,没有人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层流动的水雾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些不断滑落又不断覆盖的水痕里辨认出什么。
很多年前,谢孟渊跟父亲谢守礼去参加一场葬礼。
庾倩倩的亲生父亲是他父亲谢守礼的司机。
一场车祸,庾倩倩的父亲当场去世,谢守礼被压碎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
车祸的原因,说是疲劳驾驶,也是当时工厂出了事,庾倩倩的父亲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江西的矿区往回赶,在高速上打了个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车头撞上了护栏,副驾驶那一侧被挤压得变了形,谢守礼被卡在车里。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多年的情分——庾倩倩的父亲跟了他十几年,谢守礼让人妥善处理了后事,还亲自去吊唁。
那天谢孟渊正好放假在家,便跟着父亲一块儿去了。
庾倩倩父亲市区的老小区里,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们的黑色轿车好不容易才从巷口挤进去,后视镜差点刮到墙上堆的旧木板。
葬礼就办在院子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棚子下面摆着棺木和供桌,唢呐吹着哀乐。
谢孟渊看了一眼,丧事和俗事混在一起,悲与喜分不清界线,生与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他那天穿了身黑西装,胸口别了朵白花,跟以往去参加任何一场葬礼一样郑重。
刚进门,就听到门口有几个女人在说话。
“这老婆还是大方啊,小三跟小三的女儿都允许来这里披麻戴孝、接待客人了?”
“哎,人都死了!”
“死了也不能这样啊!你瞧瞧,老公死了才发现有小三,还有个那么大的女儿。要我说,他就是死了我都要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扔厕所里去!”
“不过那女孩也是可怜,听说她才知道这是亲生父亲呢!”
谢孟渊脚步微顿。
新闻上常有这种事,多的是比这更离奇、更狗血的,隔着屏幕看,不过是一条推送。
但他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如此狗血的故事。
视线所及,院子里种满了绿植——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就是最常见的吊兰、绿萝、芦荟,种在破了边的塑料盆里,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排。
角落里摆着一口大莲花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门口。
门口边缘跪着一个女孩,等前来吊唁的人拜祭完后磕头回礼。
那身孝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她半只手,麻布腰带的结系在身侧,垂下来的两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皮肤极白,头发极黑,竟真的会令人想起《白雪公主》里那句——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檀木一样黑。
不远处有人跪在火盆边哭丧烧纸,哭声震天,一边烧一边拍着大腿喊“你怎么就走了”。
身侧跪着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一些,大概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两人的侧脸有几分相似,那男孩眼圈红红的,不时抬手擦一下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已经擤得泛红。
而她只是跪在那里。
目光落在棺木上,发怔一样,一动不动。
眼睛不红,也没有要哭的迹象。
她就那样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没有太大的哀切,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茫然。
谢孟渊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唢呐声、哭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远。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重,她缓缓转过头来。
打量片刻,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口棺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
也许是因为她跟这个院子、跟这场葬礼、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风把她腰间的麻布带子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看见她的手指攥着孝衣的边角,像是正用全身的力气去忍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幕落在他心里,很多年都没有散去。
谢孟渊站在原地,微微垂眼,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中午,宾客陆续去吃饭,棚子里的唢呐也歇了,只剩下几个亲戚在收拾桌椅。他借口找厕所,绕到了院子后面。
她果然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请问,厕所在哪?”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认出了他,又像没认出来,抬手指了指院子东侧:“那边。”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庾倩倩也回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从树影间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忐忑:“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垂下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谢孟渊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攥着手机时被压出的指腹雪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回答:“好。”
那天之后,他常常给她发消息。
起初只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吃饭了吗,家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敢太频繁,怕她觉得他烦。可每次她都回复。
后来聊得越来越多,从日常琐事到各自喜欢的书,再到她偶尔提起的童年。
她的回复慢慢变长,再到主动问他。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一起出国留学。
可直到现在,他坐在车里,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谢孟渊却迟迟没有开动。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刹车。
雨还在下。一切都在雨里变得缓慢而遥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短促而焦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目光穿过那层不断被雨水覆盖又不断被刮开的玻璃,落在前方的某处,落在一个无法抵达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庾倩倩有可能从未爱过他。
因为她看程嘉良的视线,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
庾倩倩打车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她推门进去,叶晓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庾倩倩不知道他们饭桌上说了什么,也不太关心,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庾倩倩搜了一下那些邮件的回复,大部分都石沉大海,只有少数几个回复说“有兴趣了解”,但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关掉那个页面,又重新打开另一个,搜索了一下谢孟渊最近的动向。
网上确实有报道,说他投资了一家ai初创公司,规模不大,方向跟他们相近。
那家公司名叫黑镜,已经上线推广了。
接下来几天,庾倩倩每天都打开那家竞品公司的资料,查看版本内容,自己也上手体验了一下。
庾倩倩记得自己在公交站都看过它的广告,内容与他们相似,风格却不同。
这家竞品居然也是长文本生视频,且大量推送、快速迭代,初始体验不算好,可版本更新很勤快——这也符合谢孟渊喜欢看到实际效果的作风。
而且这样不遗余力地推广和烧算力,每天要烧掉多少钱?
谢孟渊说得不错,现在ai都是几亿几亿地往里砸,程嘉良做的还不是纯文字,是跟视频相关的。
就算庾倩倩现在拿出自己那四百多万投进去,恐怕也不过杯水车薪,响都听不见一声。
黑镜的界面,功能键排列得密密麻麻,风格凌厉,带着一股资本砸出来的粗糙和锐气。
他们不在乎用户第一次用是否喜欢,他们在乎的是先把所有人圈进来,再用迭代慢慢磨。
程嘉良想做小而美,因为没有推广费,反而更注重产品质量,务必要让用户第一次用就留下来。
可庾倩倩确实有点担心,市场等不等得及、他们的方向对不对?
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杯里的水已经温了,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指腹贴着杯壁。
其实她心里怀疑过公司之前服务器被人攻击、有探子之类的事情,是不是跟谢孟渊有关。
然而仔细想过,更大可能性还是徐进明以前的公司。
那家是互联网大厂听说全力发展ai,盯着他的动向,处处卡他们的节奏,而谢孟渊跟那家厂之间并无关系。
再者,如果是他做的,他不会专程提前告诉她。
庾倩倩印象中的谢孟渊,到底还是个敞亮的人。
只不过她垂眸,现在也拿不准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商业判断,有多少是别的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公司现在资金紧张,又有徐进明前公司的窥伺,而谢孟渊又在支持竞品。
如今ai赛道本就白热化,谢孟渊花他自己的钱投资,她没有理由阻止他,没有谢孟渊,他们的竞争对手也未必会少。
可公司本就内忧外患,她始终担心会不会因自己雪上加霜。
下班的时候,她拿起杯子去打水。
路过程嘉良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
她听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白总的意思就是不行吗?”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白总那边出问题了么。
43、第 43 章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
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
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
熟果、
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
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
我是人啊,你不是?、
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