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那边停了半秒,像是诧异庾倩倩哪来的钱。
隔了半晌,他才回了一句。
周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哦。
庾倩倩当然知道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光是三十万就够节省些的人家不上班生活好几年。
庾倩倩回复:没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平时慢。
白天照常上班,对着屏幕敲字,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庾倩倩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等待着周舟那边的最新进展。
晚上回到出租房,她会给刘芳打一个电话。
刘芳找的那个人,每天晚上九点左右把她送回去,刘芳能拄拐杖,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问题。
这天晚上,电话接通后刘芳终于想起来:“你张阿姨那边结果出来了吧?怎么样啊?”
庾倩倩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机线:“结果不太好。”
过了好一会儿,刘芳才开口:“要不我们在村里面搞一个募捐吧?之前那个老刘头也是得的那种病,村里人就给他凑了钱。”
“凑了多少?”
“三四万吧。”
“那应该没用。”
村里面很势利。庾倩倩印象中那个老刘头以前是住在斜对面前屋的,以前打电话也听刘芳说过这件事。
老刘头老婆死了,儿子儿媳妇在外面打工赚不了什么钱,孙子又不学无术,高中毕业就到处混日子,估摸着村里人觉得捐了钱也拿不回来,每户只肯掏个几百块,零零碎碎凑了三万多,老刘头也没怎么治就死了。
换成程嘉良,估计凑到的钱会多不少。
他年轻、名牌大学毕业、人稳重踏实,村里人都知道这样的人容易有出息,大家愿意捐的也会多一些。
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等以后程嘉良真赚到钱了,那些宗族的族老就会拿这件事出来说话,当初你妈生病我们可是捐了钱的,我们可是帮过你的,千万别忘本。
“你不要在村里面宣扬这件事。”庾倩倩这时候才想到自己叮嘱晚了,“你不会已经说了吧?”
“没有。”好在刘芳否认了,“前几天你张阿姨之前特地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庾倩倩稍微松了口气。
“你张阿姨说,她那病要是传出去了,以后人家都知道程嘉良他妈是得癌症死的。”
“……”张阿姨怎么还在想这件事,庾倩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反正你别往外说。真要募捐程嘉良自己会做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张阿姨既然说了,我就不会多嘴。你别我真想成一点事都不懂的人!”
庾倩倩莫名笑了下,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五天后,周舟的消息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庾倩倩正在工位上梳理工作,微信消息提醒弹了出来。
周舟:结果出来了,可以用那个方案。基因检测有靶点,符合car-t的条件。
庾倩倩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起头,目光朝周舟那边看过去。周舟也正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舟:你要是后悔也没关系,这件事我还没跟程嘉良说。
庾倩倩:不用。你直接把程嘉良银行账号给我。
周舟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好。
事情最烦的便是悬而未决的状态,一旦确定了,反而没那么沉重了。
如今有治疗方法,那就先治吧,其余的事,之后再看。
周舟舅妈的老师是副院长,周舟托了关系直接让他主治,也问过大概的方案和费用。前期制备和基因改造费用二十多万,加上住院、检测、细胞回输和后续监测,全套下来起步三十万。大部分项目医保不报销,全部自费,每一笔都要自己掏。
庾倩倩没有跟程嘉良商量。
她跟周舟要了程嘉良的银行卡号,直接转了六十万。
六十万,第一年应该是够的。第一次治疗费用、后续的维持费用,再加上请一个长期护工的开销。
护工能把程嘉良置换下来,否则他没办法去赚钱。
算下来应该还有余裕。
现在只是在帮程嘉良争取时间,等他的公司上了轨道,每个月的后续治疗费用他应该能自己撑住,毕竟这个肺癌也是好不了的,只能一直这样治着。
转完款之后,恰好周五下班,庾倩倩直接开车去了医院。程嘉良大概会想跟她当面聊聊。
到了病房。程嘉良不在,张阿姨一个人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庾倩倩直接也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阿姨,程嘉良的公司找到投资了,已经有钱了。治这个病的费用您不用担心,真的不多,公司那边能兜住。”
张阿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但是阿姨,”庾倩倩继续说,因为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嘉良有没有跟您说过,您这种状态很不好。您之前得病瞒着就已经很不好了,现在又天天想着不治不治的。这件事本来不严重,咱们一边治疗,找个护工照顾你,程嘉良一边上班,继续赚钱,也不耽误他的事业,也不耽误他认识新的女孩子。您为什么非要二选一?你要站在程嘉良的角度想一想,他希望自己母亲这样吗?你现在是让他担心,不得不在医院看着你,连公司都去不了。”
张阿姨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垂下去,倏尔她抬头,视线越过庾倩倩的肩头,看到了门口。
程嘉良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走进来,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认真地对张阿姨说:“妈,倩倩说的就是我心里话。您认真想想。”
说完,回头扫了庾倩倩一眼。
两个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病房,站在走廊墙边。头顶是嵌入式平板灯,一片一片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明亮,把他们的五官映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我刚刚给周舟打了电话,他说你一早就准备帮我出这笔钱。”
“嗯。”庾倩倩点头,手背在身后。
“你哪来的钱?”
“你不都看到我车了?”庾倩倩抬头,坦然地注视着他,“我能开得起那么好的车,你认为我哪来的?”
程嘉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什么答案。
“这件事我跟周舟说好了,跟张阿姨就说公司有了投资。对其他人先瞒着。现在公司情况不好,人心快散了。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
程嘉良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他左手紧紧握了一下手机,又慢慢松开。
庾倩倩知道他肯定是关心公司的,每天都要跟周舟和张远打电话。可张阿姨这边离不了人,检查结果没出,治疗方案没定,他人悬在中间,无法投入。
“现在是最难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庾倩倩安慰。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不该把我妈那几十万投进公司。”程嘉良睫毛在眼睑投下微颤的暗光,嗓音喑哑,像是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太久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出口,“现在想来,我完全不该这么做。”
庾倩倩没吭声,她想这钱大概也不是程嘉良主动要的。应该是过年那会儿,张阿姨听说公司困难主动塞给他的。张阿姨就是这种人,嘴上从不多说什么,可儿子遇到事,她比谁都急,恨不得把自己能给的全都捧出来。
程嘉良退了两步,挨着走廊的椅子坐下来,弓着背,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声音很低,“也许当初就该接受谢孟渊的投资,自以为了不起,自以为很有坚持。起码现在还能有钱救我妈。天真和理想根本救不了人,不是吗?认真和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像是面对残酷的一头小兽,忍耐久了,终于露出了他的脆弱。
人在崩溃的时候总会陷入自责,会把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自己某一个选择,会开始怀疑钱自己以前的所有所作所为。
她往前走了一步,半蹲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不,认真和努力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你的坚持和理想是有价值的。相信你自己,正因你坚持,才让我们所有人都相信这条路走得通。才让我们都想帮你。”
“而且六十万又不是白给,最多不收利息。以后赚了再还我就行。”
她本来想补一句“要没赚到就算了”,但话到舌尖停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这笔钱回不来的准备。
但程嘉良是个接受了帮助必然会回馈的人,太轻易显得像施舍和同情。
“人在绝境的时候,总有需要旁人拉一把。没关系的。”
万一这次他没借到钱救不了母亲,公司又垮了,也许程嘉良会永远困在那个自责和愧疚的漩涡里,一蹶不振,即便几率很小,庾倩倩不愿看到那样的程嘉良。
“更何况。”她故意莞尔,“六十万现在看着多,也许对以后的你来说,不值一提。”
走廊安静下来。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细碎,渐行渐远。
头顶的灯光白而均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又拢在一处。
程嘉良抬起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很深,像一潭冬日的湖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在动。
倏然他站起身,庾倩倩跟着站起身。
然后他近了一步,手臂环过来,在这一刹那程嘉良紧紧抱住了庾倩倩。
庾倩倩愣了一秒。
程嘉良的下巴悬在她肩侧,呼吸拂在她颈边的空气里,温热的,混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干净的气息——像是刚洗过的衬衫在阳光下晾干后的那种,干燥而妥帖。
庾倩倩的双手悬在半空,呼吸在那一瞬停住了,稍后,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触到他肩胛骨的轮廓。
清瘦的、微微凸起的,隔着薄薄的t恤,清晰地印在她的掌心里。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照着他们,影子叠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抱程嘉良。
以前总是在远处看着他。少年时他站在院子里帮张阿姨收拾废品,清瘦的背影在暮色里弯下去又直起来。下雨天他撑着伞走过村里的泥路,校服背后那一块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胛骨中间的褶皱形成一个川字,随着步子一摆一摆的。
她看了很多年,从来只是看着。
此刻她的手贴在了那个肩胛骨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还像是少年人干净清瘦的身体,只是比她高了很多。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没有汗味,没有消毒水的刺鼻,也没有什么潦倒和混乱。
无论什么时候,程嘉良都没让他自己潦倒脏乱过,永远干干净净、正直认真。
庾倩倩什么也没有说,手贴在他的后背,掌心下面是温热的、起伏的呼吸。
她想要帮他。能帮到他,她很高兴。
这笔钱有意义。
更何况她又不是把全部身家都掏空了,手头上还有一些余钱,以后万一刘芳或者自己有什么事,也都还够用。
程嘉良松开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庾倩倩离开医院,走出住院部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湿润的气息。
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刚亮起来,一条推送就从顶部弹了下来。
惊爆!杜尚官方宣布与何氏矿业解除婚约。
这件事前几天就上了热搜,各种猜测满天飞,但官方一直没有正式回应。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杜尚官微发了正式的声明:经双方友好协商,杜尚与何氏矿业一致决定解除婚约。企业间既有合作不受影响,将继续按原计划推进。感谢各位关心,此后不再就此事另行回应。
评论区已经炸了。
-杜尚这波操作我真的服,当初官宣得那么高调,现在一句话就打发了。互联网没有记忆是吧?
-资本联姻而已,别搞得跟真情侣分手一样行不行。两家合作又没断,赚钱才是正事。
-那之前那些通稿算什么?炒了半年cp,现在说散就散,当粉丝是韭菜?
-我哭了,真的。
庾倩倩没有往下翻更多。她关掉微博,把手机握在手心里。
天黑得很慢,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暗橘色的光,被城市的楼宇切割成细碎的形状。
来找程嘉良之前,她就做好了另一个决定。
她走下台阶,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之中。
晚上八点,电梯门在十七楼打开。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这栋公寓每天都会换新鲜的花束,今天大约是玫瑰,香气清浅而绵长,在安静的走廊里若有若无地弥漫着。
谢孟渊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抬头见庾倩倩站在门口,背贴着门边的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后。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a字连衣裙,剪裁利落,裙摆垂在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高跟鞋,低着头,像是想什么入了神,又像只是安静地在等。
谢孟渊走到门口,像是没有看见她似的径自往前,目不斜视地低头按密码锁。
只是那个动作比平日的速度偏慢了几分。
他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响。
就在那声响落下去的瞬间,庾倩倩终于开口了,她转过头:
“我们要不要复合?”
50、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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