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大奖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梁言心独自飞去西雅图。


    住在同酒店的池序知道的时候，她人已经在飞机上沉睡。


    “目的地是哪里？”他沉声问。


    助理低头，“抱歉池总，梁小姐这次的航班我们没有查到。”


    “哇偶。”推门走进来的晏呈之恰好听到这句，满眼兴奋地走上前，“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样瞒着是不行的，那位小公主是什么性格你最清楚了，这下好了，人是彻底生气了。”


    说着语气愈加得幸灾乐祸：“可别怪好兄弟没有提醒你，她要是真的想瞒你什么，我可不帮你的。”


    耸了耸肩，晏呈之小声嘀咕道：“她要是事后来找我算账，我的好日子那是真的到头了。”


    池序合上面前的电脑，拿过手边的檀木盒从里面拿出那条挂着天珠的编织绳。


    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一圈又一圈摩擦着。


    看到他做出这个举动，晏呈之收起脸上的不着调，对还站在中间的助理摆了摆手。


    很快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海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层叠微光，这座极致奢靡城市的白日要比夜晚看起来安静许多。


    坐在沙发上的晏呈之看着他不停把玩手中天珠的样子，先是认真地换了声他的名字：“池序！”


    等池序转过头看向他时，晏呈之起身走近，问：“害怕了？”


    池序只是看着他，摩擦天珠的指尖因为用力开始泛起没有血色的白。


    “如果让她看到现在的你，我想她的眼里一定满是失望。”


    白日温柔的海风轻轻拂过洒满粼光的海面，整片海域都在层层交叠地波动着。


    “失望吗？”池序开口问。


    晏呈之点头：“不止她失望，我想璟叔也会失望的吧。”


    两人相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已经有近五年的时间，这样提及池家的谈话还是第一次。


    “上次回国在郊区俱乐部的那天，你知道梁言心和我说了什么吗？”


    听到这个名字，池序停下手上的动作，哑声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近一分钟的沉默中，晏呈之有纠结过，但最后还是把那天和梁言心之间的对话全都说了出来。


    “阿序，你在她心里的位置远比你自己想的还要重要。”


    池序的肩在听他说完后慢慢耷了下去，“我很重要……”


    “如果在她的心里你不重要。”晏呈之问：“她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看似是带着善意的提醒，背后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


    这份小心和保护，他应该知道。


    “璟叔从小把你带在身边，就算他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过什么，这份举动背后的含义和梁言心一样。”晏呈之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声音也压得很低，“他们都在保护你。”


    说完，晏呈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门外走去，“阿序，人生中的一些选择和缘分本就是注定的，你到了池家，认识了梁言心，这些都是注定了的，但一味的退缩只会拨正回原先的轨迹，而你能接受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吗？”


    在门前位置停下，拉开门时他微微侧身，问：“今天说的这些你好好想一想，我先回去了。”


    轻合上的关门声，宛如一道炸雷惊醒还坐在远处的人。


    “不能。”池序慢慢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轻声重复道：“我不能接受。”


    夏季的比赛周一个接着一个，期间车手几乎没有自己的休息时间，除去车队间的日常训练，车手还有体力以及反应力方面的特训。


    而这段近3个月的高强度比赛周期里，梁言心没再出现在任何一个赛场。


    周凛联系不上她，远在波士顿的池序也联系不上。


    前一个月池序因为联系不上她，多次飞回国内，可每次回来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梁知珩弯身修剪后院中的花草，回：“阿序，你们都需要时间来思考，现在以及未来。”


    停下手中的修剪动作，梁知珩站直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人，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多次长途飞行，面上是难掩的憔悴，身体看着更是消瘦了不少。


    走到桌边放下工具，随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湿毛巾擦干净指尖泥渍。


    “还有小时候。”


    一句小时候，让池序再也问不出后面的话。


    七月底，盛夏时节。


    梁家老宅内苦楝树枝叶无比茂盛，遮住所有的炙热光线。


    离开时，池序独自走在曾经踏过无数次的青石小道，注视前面的目光中没了来时的光亮。


    从八岁那年开始，小时候这三个字，就已经变成了他禁锢自己的枷锁。


    那天从梁家老宅离开后，池序去了郊区俱乐部。


    从去的路上开始，他看着道路两侧的灌木丛，熟悉的路标，每一道弯角，他来的次数算不上多，但之前每一次经过这些的心情他一直都记得。


    是期待，更是欢喜。


    期待见到那个人。


    欢喜也是因为要去见那个人。


    就算是白日的俱乐部内跑道中也有不少正在训练的学员，和一些慕名来的游客。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认出他，连忙追出去，可见他只是径直朝看台走去，只好停了。


    十分钟后，西雅图的一处公寓中，正在进行模拟赛的梁言心接到叶心诺的电话。


    她点开免提后一边问一边继续屏幕上的训练。


    “心诺姐姐。”


    峪城叶家二楼书房，叶心诺站在窗边看着烈日下的花草。


    “言心，池序回国了，现在就在郊区的俱乐部。”


    梁言心握着方向仪表盘的手顿了下，前面的屏幕瞬间做出红色提醒。


    快速回神拨正位置，训练继续。


    “好，我知道了。”她回。


    叶心诺推开面前的窗户，室外的炙热气温争相恐后地涌了进来。


    “桑昱说这个月他每周都会去老宅找你，你们吵架了吗？”


    “心诺姐姐。”梁言心注视着屏幕，分出几分注意力回：“我们没有吵架，别担心。”


    知道她这是不愿多聊这件事，叶心诺把消息传到后又简单聊了几句日常，通话结束。


    后面的训练中，梁言心始终找不回全神贯注的专注力，坚持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后半程提前结束了这一次的模拟练习。


    走出训练室，客厅窗外已经深夜。


    西雅图的夜晚多了份静谧，这份安静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她情绪上的波动。


    离开摩纳哥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她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把所有时间都用来专注训练，全力为十月的比赛周做准备。


    在这通电话过后，那些她不愿想起的对话和画面，再次浮现脑海。


    想了很久，她直接拨了池序的电话。


    很快接通，池序的声音先传来：“言心？”


    间隔两个月的通话，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是我。”梁言心回。


    “你现在在哪里？”池序问得小心：“我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梁言心回。


    果断直接的拒绝，让池序垂下了头，他问：“怎样才可以见你？”


    “见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池序抬起头，急声回：“重要。”


    “是吗？”梁言心自嘲一样的笑了笑，然后快速敛下情绪出声问道：“可是目前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


    她知道了吗？


    池序在沉默中问自己。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梁言心看着面前窗户上的自己。


    暗淡的目光，疲惫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里，她几乎不认识看到的那个自己。


    梁言心向后退了几步，窗上的那张脸变得模糊。


    一步一步走近，模糊变得清晰，刚才的神情也在这几步距离中完全消失。


    她说：“我现在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暂时不联系不见面对我们来说才是正确的。”


    池序摇头：“不是……”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训练。”梁言心打断他：“有些事情还是等我们都完成自己重要的事情再聊比较好。”


    她说完，这通电话再次陷入安静。


    时间不在彼此的气息声中一点点流逝。


    池序看着赛道中不断移动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


    攥着的手紧了又松，就这样重复了几次。


    最后一次彻底松开时，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掌心上的痕迹，哑声回：“好。”


    听到这声回应，梁言心点头重复道：“好。”


    这通电话在两个“好”字后挂断。


    后面两个月时间，池序做到了自己答应的事情。


    九月底，梁言心离开西雅图回国。


    落地峪城时天空正飘着小雨，整座城市都被这层雨雾笼罩着。


    回老宅的路上，和她一起坐在后座的梁忆心嘴巴不停地说着这两个多月发生的事情。


    哪位又和当红明星约会被狗仔拍到，然后被喊回老宅禁足到现在都还没出门。


    又哪位组织了几场比赛，最后却输得头都抬不起来。


    说到这个比赛，梁忆心突然想到什么，惊呼一声坐直身子看着梁言心语气有些激动：“言心姐姐，你不在国内的这段时间俱乐部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工程师……嗯，也不能说是工程师，她还没有毕业，说是暂时来俱乐部兼职。”


    说完，她探身问正在开车桑昱，“哥，你最近一直和心诺姐姐待在一起，她有和你说过那位女生？就是上周他们比赛的时候被临时拉上场顶位，最后还赢了所有人的那位女生。”


    桑昱留意着前面的路况，点头回：“连夏，峪大大一新生，那天比赛不是第一次接触赛车，但之前接触的也不多。”


    说着他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眼梁言心，“很有天赋，如果能有人帮一把，以后一定会是位优秀的车手。”


    鲜少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夸赞，梁言心换了个舒适的坐姿，说：“你们这样说，我更感兴趣了。”


    梁忆心狂点头：“我有预感，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被她说中，梁言心在见到连夏后确实很欣赏。


    回国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翌日，梁言心陪亦念笙吃完午饭后，又和她在书房待了一会。


    正在看书的亦念笙看了一眼瘫睡在软塌上的人，轻合上手里的书，起身走了过去。


    在软塌外侧坐下，她抬手抚摸着梁言心落在靠枕下的长发，柔声问：“言心，你和阿序怎么了？”


    有段时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梁言心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那面书墙，上面摆放整齐的漫画和近乎占据一半位置和赛车相关的书籍，不答反问：“妈妈，你觉得池序是个怎样的人？”


    亦念笙手下抚摸的动作不停，她的目光顺着梁言心看着的方向望去。


    “阿序啊……他是一个好孩子。”


    梁言心听完先是勾唇笑了笑，然后单手撑着软塌起身依在靠枕上，笑着看着眼前的人，“妈妈，你怎么和爸爸一样。”


    “你爸爸也这样说的？”亦念笙伸手拂落在她眼睫上的碎发，问道。


    梁言心低头用额头主动蹭来蹭她还没放下的手，回：“嗯，爸爸也说他是个好孩子，其他的不管我怎么问，他都只是摇头。”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亦念笙神情愈加温柔，为人母后曾经的一些事情，她早已有了不同理解。


    弯身亲了亲她额头，亦念笙说：“言心，那是我们眼中的阿序，或者也可以说是他在我们面前表现的那个池序，至于你看到的池序是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知道，也只有他知道。”


    梁言心眼中浮现一丝茫然，甚至有一瞬间她完全想不起来池序的样子。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她呢喃重复道。


    看着她神情中流露出的慌乱，亦念笙心疼地将她揽进怀中，安抚道：“你们都还小，有些事情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才能看透。”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亦念笙摇头笑了笑：“还不够。”


    梁言心蹙眉思考的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眼中的她一点一点地和小言心重合又很快抽离，慢慢地亦念笙唇角的笑意不再。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位自己守着护着爱着的宝贝正在和她口中说的一样，已经长大了。


    唤了几声没有听到回应，梁言心离开她的怀中坐直身子。


    “妈妈，你怎么了？”


    恍然回神，亦念笙循声看去，回：“妈妈没事，刚才在想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梁言心指了指自己，问道。


    抚平她肩上衬衫的褶皱痕迹，亦念笙说：“妈妈收回刚才说的话，言心，你已经长大了，在我们没有陪伴你身边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一个人好好的长大了，你是我们的骄傲，永远都是！所以别害怕那些还未经历的事情，也别让自己困住自己，和小时候一样勇敢地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答案。”


    梁言心重重点了头，红着眼睛应道：“我会的，妈妈！”


    这样一番谈话过后，梁言心一下轻松了很多。


    傍晚时分，睡了一觉醒来的她站在阳台上缓神，雨后晚霞映红整片天际。


    靠近阳台的那棵苦楝枝叶上满是晶莹的雨珠，指腹轻触时传来微微凉意。


    虽然很微弱，可这份存在感却完全盖过绚丽而广阔的晚霞。


    也是这样的凉意，让梁言心彻底清醒过来。


    简单洗漱换上外出的衣服，在她下楼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外。


    见她出来，落后两步距离跟着朝停在前园的车子走去。


    走近车子时，梁言心脚步放缓，对身后人说：“陈叔，我去俱乐部，等下妈妈问起你帮我告诉她。”


    闻言，陈叔停在原地，微微躬身应下。


    白色的埃尔法穿过人来人往的市中心，驶离城市主干道后在苍茫暮色中直奔郊区的俱乐部。


    车子还未停稳，前面的司机先看到等在俱乐部门外的人，轻轻侧过身问：“小姐，是桑昱少爷。”


    这时，梁言心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几人。


    她点头：“还停在老位置。”


    司机熟练地将车停在离门口不远的那个空位上，后车门缓缓打开，梁言心走了下来。


    这时不远处的几人也看到她，桑昱对身前的人点头说了句什么就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等他走近，梁言心问：“今晚有比赛？”


    桑昱：“嗯，一场娱乐赛。”


    隔着距离都能听到里面的欢呼声，梁言心可不信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娱乐赛。


    “既然是娱乐赛，我也进去凑凑热闹。”说着，她越过桑昱向里面走去。


    桑昱迟疑了几秒也转身快走几步跟上。


    门口离中间那条最长赛道有段距离，走到一半梁言心突然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穿着衬衫和西裤的桑昱，问：“不对劲啊，这个时间点你怎么会在这里？”


    桑昱无奈地反问：“这个时间点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梁言心用眼神示意着他这身穿着，意思明显。


    走上前在越过她的时候，桑昱借着身高的优势抬手揉了下她的发顶，等开口时人已经在几步外，“我啊……也是来凑热闹的。”


    梁言心迈步追上，两人并肩走着。


    “信你，才有鬼。”梁言心说：“你个工作狂，一天的时间恨不得掰成两天用。”


    相比昨天桑昱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之前的担忧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言心。”


    “嗯？”梁言心跟着停下了脚步。


    “这样才是你。”


    明亮灯光下，梁言心回看着他的眼睛，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她笑着点头：“嗯，这样才是我。”


    张扬明媚，充满生命力。


    这样才是她！


    桑昱抬手又揉了揉她发顶，然后两人并肩说笑着往里面走去。


    这天晚上梁言心不仅看到了一场比职业赛还要精彩的比赛，还认识了他们口中那位优秀的女生，连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