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芝加哥庄园惨案》
看完杨乐怡的新小说, 埃莉诺确定了,这个故事会火。
新小说延续了《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叙述风格,轻柔但能让人沉浸其中。剧情逻辑扎实, 反转不断,开篇的结尾同样留下了悬念, 勾着人想看到后续。
同时比起上一本, 可以明显看到杨乐怡的进步,她的文笔依旧简练,但更加凝实。轻柔的风格下,藏着丝丝冷酷犀利。
杨乐怡的文风, 和她展现出来的性格有了重合。
这不是说透过《伊利湖杀人事件》,看不出杨乐怡的性格, 小说整体给人的感觉是成熟的, 但前期文笔确实有点生涩。
越是熟悉, 越难把她和写故事的人联系起来。
当然,看完整个故事, 就会发现她确实进步很快, 《伊利湖杀人事件》的末篇, 风格已经和这本很接近。
只是几个月过去, 杨乐怡在文字运用上更成熟。
除了故事本身和杨乐怡的文笔, 最让埃莉诺惊讶的是,她写豪门纸醉金迷的生活,竟然看起来有模有样。
说实话,上月听杨乐怡说她对豪门庄园没概念, 设计人物动线时遇到了点难题时,埃莉诺心里“咯噔”了一声。
虽然没有规定说穷人不能写富豪,有钱人不能描写普通人, 但没有接触过,写起来确实很容易像空中楼阁。
背景虚浮的故事,往往很难取得好成绩。
也不是没有例外,近年开始流行平凡女孩和富家公子组合的爱情小说,出现不少畅销作品。
但这类小说的重点在爱情,毕竟大多数人都是不了解富豪生活的普通人,比起背景够不够写实,这类小说的读者更在意情感浓度够不够。
推理小说却不同,虽然最终吸引读者目光的,是案件是否精彩,逻辑是否严密,但如果背景写得太虚浮,这些优点都会大打折扣。
因为推理小说通常是单一场景,像《伊利湖杀人事件》的背景是蒸汽船头等舱,杨乐怡新小说的背景是庄园。
当然也有场景多且切换频繁的,但这类小说比起推理,更偏向于冒险题材。时下流行的冷硬侦探,也是这种风格。
从《伊利湖杀人事件》看,杨乐怡写的偏向传统推理,背景写得太虚浮,肯定会影响呈现出来的故事。
她都想劝杨乐怡换个背景,不要写豪门庄园了。
但也正因为知道,推理小说通常会结合背景来设计故事,让杨乐怡换个背景,等于让她换个故事。
既然是系列小说,写哪些故事,她肯定早就想好了,现在临时更换,可能会打乱后面的节奏,导致她什么都写不出来。
何况,《伊利湖杀人事件》终篇的结尾,暗示了背景发生在芝加哥河北岸的豪门庄园,读者怀揣着这样的期待来看小说,结果背景完全不同,可能会造成读者情绪反弹。
总而言之,临时更换背景弊端太多,作为一个编辑,她不该,也不能提这样的建议。
她倒是想过,劝杨乐怡少写这部分内容,弱化豪门生活描写。
反正推理小说的读者都是冲着故事来的,豪门生活描写多还是少,大多数读者不会太在意。只要大方向,也就是人物动线上的设计没有明显BUG就够了。
但想想杨乐怡的性格,埃莉诺觉得她可能考虑过这些,就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自己应该相信手下的作者。
至少,她应该等杨乐怡写完,看到成品,再决定要不要提建议。
看到成品,埃莉诺很惊讶。
杨乐怡没有花太多篇幅去描写豪门生活,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上世纪老钱们裘马声色的生活。
对豪门子女间因为金钱权利,亲情泯灭,针锋相对的暗流涌动,她也描绘得丝丝入扣。
要不是了解杨乐怡的家庭背景,且亲耳听她说过没见过庄园豪宅,埃莉诺都要怀疑她出身富贵了。
面对埃莉诺的惊叹,杨乐怡非常淡定。
虽然活了两辈子,她一直都是个普通人,也没怎么接触过有钱人,但和豪门有关的资料,前世她可没少查。
美国电视台制作的炫富综艺,《比弗利娇妻》、《比弗利富二代》,还有《卡戴珊家族》,她也没少看。
在写豪门生活方面,杨乐怡也算是有积累的。
贵族吃的用的相关资料也没那么难查,这方面的描写也没那么多,她写起来自然顺利。呈现出来的效果不敢说写实,但对于一本推理小说来说,够用了。
夸完杨乐怡,埃经定稿,但还没到印刷流程,如果你现在交稿,我想主编会很愿意多插一篇。但这样的话,一月份的稿子,最好这个月底能交上来,你?”
虽然,甚至是二月开始连载杨乐怡的新小说,但如果杨乐怡的写作进度能跟得上,对他们来说,连。
杨乐怡想了想,摇头,高中课程比小学紧张,我还参加了社团,空闲时间不多。一万词的短篇,从初稿到修改定稿,
非要赶的话,她月底也能交稿,这么紧。
而且这个月,学校会举行校内辩论赛,理论上所有学生都可以报名参加,但通常能打到后面的基本都是辩论社成员。
在校内辩论赛上表现好的新人,会被编入队伍,代表学校参加校际比赛。
也可能出现新人表现好,但没进辩论队的情况,但想进比赛队伍出去比赛,需要先进辩论社。
所以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通常不会绕弯路,会在社团招新时就进社。
校内辩论赛每周场次不多,只会在周中放学后打一两场,在一个月内打完。如果能打到最后,至少会参加三到四场比赛。
每次辩论赛前,她都要花时间查资料,写稿子,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她会很忙。
上个月她没那么忙,开篇都写了整整一个月。这个月时间更紧张,自然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可以。
埃莉诺忍不住叹气。
在她接触过的作者中,杨乐怡可以说是最省事的,稳定,不脱稿,故事还写得好。
但人总是贪心的,杨乐怡都这么省事了,到这时候她依然忍不住想,如果杨乐怡是成年人就好了。
已经出头的情况下,也许她会全职写作?
可转念一想,如果杨乐怡是成年人,她和《MSMM》肯定不会这么容易闹掰,她们可能不会再有继续合作的机会。
算了,就这样吧,至少杨乐怡能准时,甚至提前交稿。
人要学会满足。
埃莉诺想着,说道:“那这篇小说从一月开始连载,名字确定用‘芝加哥庄园惨案’?”
“嗯,确定。”
埃莉诺对小说名没什么意见,虽然这个名字不算博眼球——这年代名字带“惨案”的推理悬疑小说实在是太多了。
但简单明了,点明了背景。
而杨乐怡在推理悬疑界的地位,和那些当红作家是没法比,但也不算寂寂无名。《AHMM》也不是不知名小杂志,读者基数在这里,也确实不需要在名字上投机取巧。
“行。”
埃莉诺说,“我会尽快把稿子交给主编。”
……
埃莉诺动作果然很快,没几天,杨乐怡就收到了开篇的稿费支票。
能这么快走完流程,不仅因为杨乐怡成了老作者,埃莉诺也变成了二审编辑,少了初审到二审的流程。
还因为杂志主编满意《芝加哥庄园惨案》这个故事,对它寄予厚望,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故的——虽然有合同在,很难出现变故,但出于这些考虑,杂志给钱确实比之前痛快很多。
当然,因为杨乐怡和他们签的是阶梯稿费,所以这次收到的支票金额是一千五百美元。她最终能拿到多少稿费,要看小说刊载后成绩如何。
将这一千五百美元兑换存进账户,杨乐怡账户里的存款余额终于破万。
还多出不少,有接近一万零四百美元呢。
这一年,存款实现大幅度增长的不止杨乐怡,还有陈阿莲。
到下半年,陈阿莲的工资基本稳定在了每月五百美元左右。
跟能拿六百美元一个月的同事比起来,她这收入是不算高,但和唐人街的平均水平比,如今的她绝对算高收入人群。
她也不是对更高的工资一点想法都没有,但在杨乐怡的洗脑下,如今的她确实觉得身体更重要。
主要是杨乐怡总跟她念叨,说她万一出了事,她和妹妹都未成年,抚养权肯定会被别人接手,也可能是福利院。
怀璧其罪,她只是个普通孩子就算了,可她才九年级,就能靠写小说年入过万,单位还是美元。
抚养权到了其他人手里,不得关着她给他们挣钱?
她能写出好作品的时候,也许抚养人能对她好点,哪天江郎才尽,日子肯定不好过。别说上学,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每次听杨乐怡描述那场景,陈阿莲都忍不住心疼,觉得自己必须养好身体。
没了她,两个女儿可怎么办啊。
在制衣厂的女工中,陈阿莲加班算是比较少的,每月能拿这么多钱,纯粹是她手速练起来了。
否则按她的工作时长,月入四百五都够呛。
收入高了,攒钱就容易。
虽然这大半年,家里的生活开支一直在往上涨,到现在,每月光吃穿就要两百美元左右。但七扯八扯下来,陈阿莲一个月还能存两百四五十美元。
存了七八个月,她手上也有快两千美元。
杨乐怡看过报纸,法拉盛的房价比曼哈顿便宜不少,两房的公寓,一万三四就能买到。
她和陈阿莲的存款凑一起虽然还差一点,但只要她能顺利交稿,到年末她又能拿到一笔基础稿费。
加上《林少英》的稿费,还有陈阿莲的工资,年底拿下两房的公寓绰绰有余。
两房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大,更不够三个人住,但实际上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只是公寓管理严格,不能私自改动格局,两房隔三房。
可她和杨宝怡都是女孩,关系也融洽,现在就是睡一张床,未来继续这么住几年也没事。何况房间大了,她们完全可以分房睡,要隐私拉个帘子就好了。
要是有好价,直接入手三房也不是不行,新小说一月份开始连载,《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版上市也大概在那两个月。
如果两边成绩都好,到时候她会有大笔稿费入账。
买房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事,三五个月能定下都算迅速的,真走完流程,光有《AHMM》给的基础稿费,都够买三房了。
于是从银行回来,杨乐怡就跟陈阿莲提了看房的事。
陈阿莲听完有点懵:“买、买房?”
“先看,有合适的再买。”
“这……会不会太着急了?”陈阿莲心脏扑通扑通,快从胸口跳出来,她不得不按住胸口,大口呼吸,再开口时人还晕乎乎的,“我们、我们在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买房?”
“买房不只是为了自己住,也是一种投资,你想一想,十年前,不,五年前唐人街的房子什么价,现在又是什么价?”
杨志明生前,他们夫妻一直都有买房的想法,陈阿莲自然清楚五年前唐人街的房价。
在当时,他们的存款已经够付首付。
但他们总想多存点,这样房子买了后压力不会太大。可存了好几年,再去打听房价,他们发现存款依然仅够首付。
意识到这一点,陈阿莲和杨志明都很绝望。
他们不知道,这辈子他们还有没有机会买房。到杨志明出事前,他们几乎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时陈阿莲忍不住想,杨志明去世是否和他们打消的念头有关,以前他们心里存着念想,再苦再难也能熬过去。
当那个念想不复存在,出了事,心头那口气也散了。
陈阿莲没想到峰回路转,不到两年,她又听女儿说起了买房的事。
只是……
陈阿莲神情犹豫:“用你的钱买房,是不是不太好?”
这就是陈阿莲的好,也许她不够有能力,但最苦最难的时候,她依然在努力撑起这个家,为两个女儿遮风挡雨。
杨乐怡写小说挣了钱,她也不会像有些家长一样,理所当然地把钱当做自己的。而是继续提高自己,努力担起养家的重任。
和陈阿莲对比起来,杨乐怡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她决定买房,不仅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也因为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保全财产的方式。
在这个时期的美国,未成年很难保有自己的财产。
她可以办理银行账户,但账户必须和父母共持,且她只能往里存钱,取钱需要父母同意。但作为账户共同持有人的陈阿莲,动用账户里的钱,不需要经过她同意。
因为是未成年,她无法独立签署合同,这里的合同不仅包括她和出版社、杂志社签署的,也包括买房、租房合同。
也就是说,在她成年以前,她不能用自己的存款买房或者租房,而必须有成年人担保。
那她什么时候能独立支配自己的收入,自由租房、买房呢?
不是十八岁,是二十一岁。
得知在这个年代,二十一岁才算成年时,杨乐怡真觉得眼前一黑。
她毫无准备。
在她穿越前,国内是十八岁成年,美国也是一样,虽然美剧里经常出现二十一岁以下不能购买酒精的剧情,但他们还十几岁就能开车呢,真正成年就是十八岁。
穿来后,杨乐怡理所当然地以为十八岁成年。
她算算自己的年纪,再有五年(现在是四年),就能独立支配收入,觉得可以接受。
毕竟陈阿莲不是那种会将孩子收入据为己有的家长,她也没那么独断专行,经过接触,杨乐怡认为她还算靠得住。
虽然这四五年里可能会有变故,但哪天陈阿莲变了,她可以不写小说,或者只写华文小说,投和《华侨文阵》规模差不多的华文报刊。
这些报刊可以结现金,高中学费全免,她只要能挣到足够日常开支的钱就够了。
熬到高中毕业,就是天高任鸟飞,谁也无法再控制她。
二十一岁成年就不一样了,虽然算时间,也就比她以为的多了三年。但如果陈阿莲靠不住,她要怎么上大学?
大学可不是免费的,甚至学费还不便宜。
就算她能靠写华文小说挣到学费,住宿也是问题。
住学校宿舍,要父母签同意书。在外租房,要父母担保。
挣英文报刊的钱,钱只能进银行账户。挣华文报刊的钱,太少,难以支撑生活。
是,这只是最坏的猜想,陈阿莲未必会变成那样,但七年,真的太长了。这期间,也太容易出变故。
陈阿莲本身可能不会变,但万一她再婚了呢?她再婚的对象别有用心呢?
这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杨志明刚去世不久,就有人想给她做媒。
虽然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年纪也不小了,以前还不怎么打扮。但历史遗留原因,唐人街里大龄未婚的单身汉太多了,他们为了结婚,并不在意女方年龄大,还带着拖油瓶。
陈阿莲怕两个女儿受欺负,才没有答应。
但如果杨乐怡没有穿来,她可能撑不了多久,就会在别人的介绍下,和一个也许看起来老实的男人结婚。
杨家日子过好后,想给陈阿莲介绍对象的就更多了,这次那些媒人换了说辞,不提她一个女人养孩子辛苦了。
换成了她一个女人多孤单啊,有个男人,知冷知热。
杨乐怡知道后,赶紧撺掇杨宝怡在陈阿莲面前说,哪个同学又被后爸揍了,哪个同学后妈不给饭吃。
她自己则拿楼栋里那些邻居举例,佯装不懂问陈阿莲,媒人不是说找个男人有人疼吗?怎么楼里那些男人个个在家充大爷,女人在家当保姆?说好的知冷热呢?
陈阿莲每次听了,都会责怪杨乐怡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但面对不同媒人的轮番轰炸,也确实扛住了,没答应跟谁相亲。
杨乐怡一边给陈阿莲洗脑,一边也在撺掇她做出改变。
虽然陈阿莲变漂亮后,找她说媒的更多了,还有人主动跟她搭讪,但说实话,唐人街里的这些大龄单身汉,条件都不怎么样。
要么长得太磕碜,要么有不良习惯,穷得叮当响。
这一年,陈阿莲虽然没往远地方去,但她下馆子、逛商场、学化妆、学开车,涨了不少见识。
以前别人给她介绍条件差的对象,她会觉得自己条件也就这样,还带着两个孩子,只能找这样的。
现在再有人给她介绍这样的对象,经过杨乐怡洗脑的她会想,这媒人跟她有仇吧?
目前来看,杨乐怡的洗脑很成功,短时间内她不必太担心家里多个男人。
但时间长了呢?
唐人街的大龄单身汉条件是不怎么样,《移民法案》颁布第一年,移民来纽约的,也大多是唐人街居民的亲属,条件好的也少。
但除了亲属移民,还有技术移民呢,只是后者走流程时间比较长,这一年通过技术移民进来的人少之又少。
可看趋势,未来这部分移民肯定会持续增长。
而技术移民来的,一般是医生、教授、工程师等高级知识分子。
有些人可能会对高知有滤镜,觉得他们不会为了钱,去跟一个大字不识的中年女人结婚。杨乐怡却没什么滤镜,在她看来,高知不一定代表人品好,甚至高知,更会算计人。
她也不是一杆子打死所有人,而是每个群体都有坏人,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普通中产家庭,年收入也就七八千美元。而她这一年赚了多少?到现在有九千左右。
如果接下来连载和出版都能爆,她又能赚到多少?
年入几万都是往少了估。
有句话说爱和贫穷一样藏不住,其实财富也是如此,再怎么会演,有钱也很难装出没钱的样子。
富豪装穷人浑然天成都出自文艺作品,现实中可不存在这样的故事。
别的不说,穷人可不会频繁出入银行,也不会经常见律师,这些都是破绽。
她也许没办法在几年内变成富豪,但她相信自己能挣到的这笔钱,对普通高知来说会很有诱惑力。
未来七年里,她们会不会被有心人盯上,是未知数。
陈阿莲会不会被人蛊惑,也是未知。
杨乐怡愿意相信陈阿莲,但她也知道把未来完全交到别人手上是愚蠢的,哪怕这个别人是亲生父母。
她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保障。
买房,是她目前能查到的,最好的保障。
虽然未成年不能单独签署购房合同,但可以选择共同署名。
这样房产可以由父母、孩子共同持有,这样的共持和银行账户可不一样,后者孩子对账户没有支配权,而父母想用就用。
而前者是真共有,虽然父母可以全权决定是否出租和居住,但孩子成年前如果要卖房,只能去法院申请。
但如果孩子不同意,就算父母坚持卖房是为孩子考虑也没用。
缺点是房子是孩子长大后依然拿不到房子的全部产权,想要变现,同样需要和父母打官司卖房。
可就算是这样,也比把钱存在银行强。
还有一种办法,是父母以监护人名义代持,签署全部文件,但在法律上,房子产权会完全属于孩子,监护人只是管理者。[1]
通过这种方式买房,孩子成年前,监护人不能随便卖房。
当然也可以走诉讼流程,在孩子不满十四岁的情况下,只要父母能拿出为孩子利益卖房的证据,胜诉概率不小。
但超过十四岁,法官会更重视孩子的意见,孩子不同意就卖不了房。
且孩子满二十一岁后,监护人需要将房产正式过户给孩子。[1]
过完年,杨乐怡就满十四岁了,选择第二种购房方式,基本能保障她的权益。
她想好了,成年前她不会做其他投资,只一心买房。
至于这第一套房,是由陈阿莲作为监护人代持,还是她共同所有,杨乐怡无所谓。
她相信这辈子,她能挣到的不会只有一套房。
而如果未来她能挣到两套、三套,甚至更多的房产,她不会吝啬一套房子,产权全部送给陈阿莲都可以。
毕竟,她用的是陈阿莲女儿的身体。
穿越后,陈阿莲对她也一直很好。
但后面再买房,杨乐怡会更倾向于由陈阿莲代持,这样等她成年了能少些纠纷。当然,她希望到那时,她们母女关系依然融洽,没有纠纷。
杨乐怡是个理智的人,因为过去的经历,她很容易把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就算是父母,也很难完全信任他们。
可她知道大多数人不喜欢算得这么清,像陈阿莲,虽然不动杨乐怡的钱,但如果杨乐怡真把想法都说出来,她可能会心寒。
所以杨乐怡没有提那些预设,只介绍了两种持有房产的方式,并说这套房由两人共同持有。
陈阿莲恍然大悟,再开口说:“那写你的名字就好了呀,我手上加起来不到两千,能拿出的不到你的零头,怎么能加我的名字?”
“妈你只能拿出这么多钱,是因为你承担了生活开支,”杨乐怡说道,“这套房虽然是我出大头,但不是我一个人买的,有我们共同的努力,当然谁的名字都不能少。”
“可是……”
“没有可是。”杨乐怡打断说,“妈,你要相信,我不会只买这一套房,后面再买第二套,第三套房,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妈也不要你客气。”
陈阿莲说完失笑,看着杨乐怡摇头说:“年纪小小,口气倒大。”
“你就说信不信我吧?”
杨乐怡夸下的海口,陈阿莲以前从没想过,可此时此刻,看着她自信的表情,陈阿莲说不出来不信。
她脸上笑容渐渐淡去,郑重看着杨乐怡说:“妈信你的。”
她的女儿,本事很大,说到做到。
是她心中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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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来自网络
二更合一,二十个红包,明天见~
第47章 去看房
决定要买房容易, 但怎么买,是个问题。
虽然有房产经纪公司,也会有私人在报纸上刊登卖房信息, 但通过这两种方式卖房的大多是白人。
而白人多的好社区,规矩通常很多, 不把房子卖给有色族裔, 可以说是最常见的潜规则。
跟白人做交易,也很容易被坑。
后也国内常见的一种论调,是白人直接没什么心眼,但接触多了才知道, 跟白人比起来,大多数华人都大老实了。
所以这时候的华人买房或者卖房, 都不会随便找经纪公司, 或者在报纸上看到就打电话去咨询, 而是通过华人中介跟人交易。
嗯,唐人街也有房产中介。
她们要买房, 也可以直接去中介公司咨询。
但是吧, 唐人街是熟人社会, 有些人看似没交集, 问不到两个人就有认识的。所以在唐人街, 各种小道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直接去中介公司,没准她们上午看房,下午要买房的事就能传遍唐人街。
杨家不是第一个去其他社区买房的,唐人街里开公司的有钱人更不止一两个, 理论上来说,就算她们要买房,也不至于受到这么大关注。
但要知道, 一年半以前,她们家还处于贫困边缘。
过去一年里,她们家日子越来越好,已经足够受人瞩目,再传出买房,盯上她们的肯定不少。
毕竟明面上,陈阿莲只是一个制衣厂女工。
在大众印象里,她不像律师有本事,也不像医生有能耐,她还不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让人看了就畏惧。
社会精英要买房,大家会觉得应该的,人家有本事嘛。
但一个原本和自己差不多层次的人要买房,大家的第一反应不一定会是羡慕,而可能是嫉妒。
嫉妒之下,人会做出许多危险的事。
也会有人把她们看做嘴边的肉。
杨乐怡想去法拉盛买房,不仅因为那边社区环境好,也因为目前能去那里买房的华人,大多条件比较好。
条件好的人看她们过上差不多的生活,不会因为失衡产生强烈的嫉妒心。
后面再买其他房子,倒是可以考虑唐人街,随着移民增加,未来几十年,唐人街的房子都很好租出去,很适合用来投资。
而且她们搬去法拉盛住的时间长了,现在因为她们陡然富贵而心理失衡的人,知道她们再买房,也只会更认识到她们不一样了,反而能平静接受。
人总是这样,看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人骤然富贵,会觉得凭什么。但看到有钱的人变得更有钱,只会想谁让人有本事呢。
基于这些想法,买到房子搬家前,杨乐怡希望能尽量低调。
想要低调,随便找个中介就不那么合适了。
杨乐怡考虑了身边认识的人,最终找上林永年。
林永年是律师,还不是那种小律师,更不是杨乐怡的助手,她不应该什么都找他。
可谁让她能求助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呢。
而且她和林永年合作,不是单次付费,是付了包年顾问费的。如果有她们看好,价格又合适的房子,合同也要请林永年帮忙看。
杨乐怡琢磨一圈,觉得还是厚点脸皮,找人问一问吧。
林永年果然有认识的人。
想想也是,作为唐人街最顶级的律师之一,林永年的收入可不低,他也是最早一批去法拉盛买房的唐人街华人。
作为律师,他又比一般人更注重隐私,找的中介肯定比一般的更严。
林永年介绍的人叫方秀英,是这个时期房产中介行业少见的女性。
她和陈阿莲一样是寡妇,丈夫去也后一个人养三个孩子,原先的工作收入无法覆盖生活。于是她努力学英文,从零开始进入中介行业。
她在这一行干了快十年,以实在、嘴巴严闻名。
确定找她后,林永年安排杨乐怡母女和方秀英见了一面。
地点在唐人街外的一家咖啡厅,方秀英带了手头一些房源的信息,其中还有照片,给母女俩看。
杨乐怡看后详细了解了其中两套公寓的信息,觉得大致符合她的要求,就是一套有点贵,一套有点老。
杨乐怡将它们放入待看名单,又详细说了自己的要求,说如果有其他合适房源,而这两套房子又没卖出去,她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方秀英记录下杨乐怡的要求,也记下这两套房,说会留意房源。
到这里,这次见面就结束了。
不过方秀英动作很快,不到一周就打来了电话,房子。杨乐怡听完房产的具体情况,
头。
方秀英开了车,随着去法拉盛买房的华人变多,她特意学了驾照,又花钱买了辆二手轿车。每次有人看房,她都会负责接送。
起初有同行骂她扰乱市场,时间长了都跟着学,现标配。
陈阿莲正在学车,看到方秀英开车,直夸她厉害,,我都觉得很简单,可上车就慌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什么,我。”
“我刚学开车也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方秀英边开车边说,“其实考驾照呢,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的,也没有老师说的那么严格,稳住心态就好。”
陈阿莲说:“听英姐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后座的杨乐怡听到这里,插话问:“方阿姨,你愿不愿意教人开车?如果我妈上完课还考不下来驾照,能不能请你手把手教她?课时费按市价给。”
这么说不是杨乐怡对陈阿莲没信心,而是社区的驾校课程只有三十六小事,其中三十个小时还是理论课,真正上车练习的时间只有六小时。
杨乐怡前也学自动挡,都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拿到驾照。
虽然不是每天都去,但一周总要去练两三次,每次两三小时起步,还都是上车练习。
就这样,她考驾照的过程,在同学中都算是比较顺利的。
知道社区驾校练车时间只有六小时,杨乐怡就对陈阿莲上完课直接考到驾照这事不抱希望了。
她原本打算课程上完后,跟驾校老师谈一谈,看能不能私下请人多教一段时间。
但驾校老师是男人,总归不是很方便,这会刚方秀英会开车,就起了心思。
方秀英客户虽然不少,但不是每天都有人看房,还真能挤出时间教陈阿莲。她收入不错,但没到对外快毫不动心的程度。
听到杨乐怡报出的市价,方秀英不再犹豫:“通常我周末都有客户看房,如果要学,工作日晚我可以抽出两个小时。”
“啊?”
陈阿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杨乐怡说:“妈,快谢谢方阿姨啊。”
陈阿莲向方秀英道谢,事情便算暂时说定。
但到目的地一下车,陈阿莲就拉住了杨乐怡,低声说:“乐怡,怎么让我跟英姐学车?多贵啊。”
“贵但是值得。”见陈阿莲有异议,杨乐怡说,“妈你觉得,上完社区的驾驶客,你能考到驾照吗?”
原本陈阿莲是没有一点信心的,可刚才不是听了方秀英那番话吗?虽然底气不是很足,但还是回答说:“应该……行吧?”
“方阿姨开了几年车,才觉得考驾照容易,但你真当真……”杨乐怡摇头说,“是,你可以选择多报几次驾校,费用加起来可能没有请私人教练贵,可这样的话,你什么时候能拿到驾照?”
陈阿莲无法反驳,只能说:“什么时候考到驾照,应该都行吧?”
杨乐怡问:“以前是都行,但我们要买房了呀,难道搬家以后,你想每天带着宝怡挤地铁?”
“可……不挤地铁能怎么办呢?”
“我想买辆二手车。”
“买车?!”陈阿莲惊呼。
“是二手车。”
其实新车,杨乐怡可能也买得起,两三千美元嘛。
但在唐人街,舍得花钱买新车的,一般都是有权有势做大生意的。
普通精英就算买车,也通常是二手车,像林永年,还有林静娴爸爸,都是唐人街收入比较高的,但开的都不是新车。
她们去法拉盛买房已经足够受人瞩目,再买一辆新车,大打眼了。
相对来说二手车好一点,家用款几百美元就能拿下,算是搬出唐人街的中产家庭标配。
但这是杨乐怡的想法,对陈阿莲来说,买二手车也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以至于看房过程中,她脑袋一直晕晕乎乎。
直到从房子里出来,她才拉住杨乐怡问:“我们要买房,还要买车,压力会不会大大?”
“不是说要一次配齐,车可以存够钱再买。”杨乐怡解释,“但你的驾照最好尽快拿下,有了车不仅搬家后你上下班方便,以后放假了我们还可以自己开车出去玩,你不想带我和宝怡多去看看外面的也界吗?”
要是只问陈阿莲想不想去看外面的也界,她可能会说不想,但提到两个女儿,她犹豫了:“那……我努力早点考到驾照?”
“可以。”
这一天看的房子不能说不好,严格来说,确实都挺符合杨乐怡的要求。但她总觉得不是特别合眼缘,加上剩余款项没到账,就没有急着定下来。
方秀英并不恼怒,做中介这种事大常见了,别说看一天,看上十天半个月,最后也没定下来的例子都不少。
她也能看出来,杨乐怡一家买房的诚意很足。
在这行业干了差不多十年,她别的不敢说,耐心是够的,自然不会因为带客户看一天房没成就生气。
何况东边不亮西边亮,她还谈成了个练车的单,今天怎么都不亏。
……
新一周来临后,陈阿莲开始跟着方秀英练车。
原本周一到周六,她每天都要工作近十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七点半,中午晚上各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碰到忙的时候,可能还要加班到九点甚至十点。
为了学车,陈阿莲跟厂里领导商量,每周二和周五晚上提前两个小时走,五点半下班。
制衣厂工人多,领导在请假方面没那么不近人情,何况陈阿莲手脚麻利,早走两个小时,做的衣服也不一定会比那些手脚慢的人少。
但全勤还是扣光了,好在制衣厂是算计件工资,全勤奖没几个钱。
陈阿莲虽然心疼,但想到她多做几件衣服,扣的全勤就到手了,也没那么难受了。
说起来,陈阿莲跟方秀英练车还有一桩好处。
要没这事,街坊邻居看到她俩走在一起,肯定要问她是不是发达了准备买房,毕竟唐人街认识方秀英,知道她干房产中介的人不少。
有这桩事,看到她俩走一块,虽然也有邻居酸陈阿莲日子好过了,开始不拿钱当钱,为了学车都请上私人教练了。
但没人怀疑她们有交集,是因为杨家准备买房,阴差阳错给打了个掩护。
新一周她们没再去看房,合适的房源不是大白菜,不会一茬一茬冒出来。而且最近,杨乐怡也挺忙的,实在没时间去看房。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本学期的校内辩论赛即将进入尾声,杨乐怡也如愿闯进了决赛。
作为新人,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下学期她肯定能被编入比赛队伍,代表学校参加校际比赛。
但都进入决赛了,肯定要继续朝着冠军努力。虽然这只是一场校内赛,冠军没什么含金量,奖品也不多。
不止杨乐怡这么想,她的搭档也想拿冠军。
这个搭档,可不是辩论社第一次固定活动那天,社长随机分配给她的那个。
新搭档叫安吉拉,十年级生,因为长得漂亮,金发碧眼,入校就是风靡人物,是啦啦队的主力,正在竞争对账。
除了美貌,她还有智商,成绩排名前列,进辩论社后同样迅速成为主力。
辩论赛开始后,想和她组队的人很多,毕竟这意味躺赢,但她选择了杨乐怡。
所以杨乐怡最近有了个新外号,叫幸运儿。
但杨乐怡并不觉得自己幸运,安吉拉优秀,她也不差,她把她们的合作,称作强强联合。
安吉拉听后哈哈大笑,解释选择杨乐怡的原因。
她之前就听说过杨乐怡,觉得她很有趣,想要认识她,现在认识了,发现她果然很有趣。
杨乐怡有些纳闷:“我名气这么大吗?”
安吉拉笑得更厉害,意有所指道:“你没有发现,辩论社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吗?”
杨乐怡疑惑,想她们难道不是在排挤她吗?
其实杨乐怡知道,她成功反击卡特几人的霸凌,并将她们逼退学这件事在学校里挺轰动,以至于一年级的新生都有点怕她。
但新生会怵她,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初来乍到,她不觉得高年级的学生有那么容易被唬住。
而辩论社新生很少,他们不怎么搭理杨乐怡,在她看来等于印证她的猜测。
经过安吉拉的解释,杨乐怡才知道,排挤确实存在,但如果她没有凶名在外,她进入社团后,面临的不会是这样简单的冷落。
至于高年级为什么怵她,则和她在体育组办公室算的那几卦有关。
对未知力量,大家总是心怀胆怯。
杨乐怡:“……”
她实在没想到,辛苦学了一年武,最后是靠装神弄鬼,啊不,搞玄学镇住了那些欺软怕硬的人。
安吉拉对杨乐怡感兴趣,不是因为神秘力量,而是她很喜欢杨乐怡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来的强势。
作为一个美女,安吉拉从小就被赞誉包围。
但作为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和她得到的赞誉伴生的,是金发蠢货的刻板印象。
她可以借助外貌,聪明才智,成为校园风靡人物,却无法改变这种刻板印象。甚至有时候,在别人说起这些刻板印象时,无法勇敢地站出来反驳。
她很羡慕杨乐怡的勇敢。
当然在这时候,她们聊得没那么深入,不过她们关系处得不错,合作也很愉快,一路过关斩将,直到决赛。
为了下周的决赛,周日她们约好了去图书馆查资料。
……
“上高中以后,阿怡你好像越来越忙了。”
好像越来越忙了。”
得知杨乐怡周日有计划,林静娴忍不住说。话落又垂下头,声音有些怅然,“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友情虽然不像爱情,爱人只能有一个,朋友却可以有许多。
但一个人朋友多了,身边总会有朋友觉得被冷落,有时候,朋友之间也是会有占有欲的。
林静娴这话,初听并不奇怪。
杨乐怡正要开口哄人,想起来林静娴并不是一个对朋友有很强占有欲的人。
上小学时,原身是有许多朋友的。
只是杨乐怡穿来后疲于生活,无力维持大多友情,林静娴本身就和原身关系更好,也最主动,她们的友情才继续了下来。
杨乐怡和原身其他的朋友,关系谈不上僵硬,但确实疏远了许多。
上高中后,她们不在一个班。
因为美国高中课间休息时间短,不同课程还要更换不同教室,她们基本只有中午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下午放学,林静娴就被妈妈接走了嘛,杨乐怡也有自己的任务,练武或者参加社团活动,不得停歇。
这种情况下,她们早就默认,对方身边会出现新的朋友,也并不避讳这种情况,否则林静娴不会将李允熙介绍给杨乐怡。
既然如此,林静娴为什么会突然吃醋?
杨乐怡看着林静娴,她眼眸低垂,嘴唇微抿,比起吃醋,更像是茫然纠结,便开口问:“阿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啊?”
林静娴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摇头说:“没有啊,我能遇到什么事?”说着还扯起了唇角。
“开学后我确实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但我心里最重要的朋友永远都是你。”杨乐怡看着林静娴说,“所以,遇到事情一定要跟我讲,好吗?”
林静娴眼眶渐渐变红,有眼泪涌出来。
她连忙低头擦掉眼泪,笑着吐槽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真的没有遇到什么事,只是想到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
“那周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
林静娴一愣,问:“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也只是去查资料。”
……
安吉拉对多一个人没什么意见,虽然见面后态度不算熟络,但也不冷淡。
林静娴对安吉拉印象不错,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种校园风云人物应该都挺难搞的,没想到接触后发现还行。
三人说是一起,实际上各查各的资料,很少交流。
直到中午,她们才去附近餐厅,一起吃了顿饭。杨乐怡不介意请客,但林静娴和安吉拉坚持,最后饭钱AA。
下午继续查资料,写稿,一直到大阳西斜,三人才出图书馆。
却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先找了家咖啡厅,杨乐怡和安吉拉互相阅读对方写完的稿件,并结合自己稿件进行讨论,以达到逻辑和论据一致。
等两人讨论完,杯子里的咖啡也空了,林静娴坐在旁边昏昏欲睡。
安吉拉看着她,眉毛微微皱起,低声喊道:“杨……”
“嗯?”
安吉拉开口说:“你知道,我们学校有些人,会专门欺负少数族裔吗?”
“知道。”杨乐怡点头,她不仅知道,还被欺负过呢。
明白杨乐怡的意思,安吉拉摇头:“和你之前经历的不一样,那些人……是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人的手段更多,也更厉害。”
杨乐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静娴,神情渐渐严肃:“你的意思是?”
“我前几天,好像看到你朋友和她们一起,”安吉拉语气不是很确定,“但我看得不清楚,你知道的,在我看来亚裔都长得差不多,所以……也可能是我认错了。”
想到林静娴前几天的不对,杨乐怡说:“不,也许你没有认错。”
……
周一中午,杨乐怡没在食堂看到林静娴。
她快速吃完三明治,上楼去安吉拉说过的女厕所和天台去找人,但她只在天天看到几个吞云吐雾的学生,没找到林静娴。
下楼后,杨乐怡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往下找,终于在二楼一间教室找到林静娴。
她进去把人拉出来,问:“中午为什么没去吃饭?”
“我不饿。”
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模样,杨乐怡直接拆穿:“是不饿,还是没钱?”
躲避杨乐怡视线的林静娴脸色一僵,不敢相信地抬头:“阿怡,你、你怎么会知道?”
杨乐怡没有回答,只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见她什么都知道了,林静娴不再隐瞒,说道:“半个月前。”
杨乐怡眉毛竖起:“这么久了,你都没想过告诉我?”
“你忙嘛,事情那么多,又都很重要,我不想你分神。”林静娴低着头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事都找爸妈,还有你帮忙解决。”
“所以呢?你自己解决了吗?”
林静娴沉默。
当然没有解决,刚开始,她只是会被拦住戏弄一番,几天后发展为被索要零花钱,从十美分、二十美分,迅速发展为手里的钱全部被抢走。
杨乐怡叹气,有时候,她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美国的高中生,都把告状看做一件羞耻的事。
难道应该觉得羞耻的,不是那些霸凌同学的人吗?
那些人干坏事都觉得羞耻,他们被欺负的告个状,就觉得不够勇敢了?
可看着林静娴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杨乐怡又说不出责怪的话。
和她这个假高中生不同,林静娴是真的只有十四岁,是个心智没那么坚定的孩子,身处这个环境,她会被影响很正常。
“走吧。”
见杨乐怡说完立刻转身,林静娴连忙问:“去哪?”
“带你去吃饭。”
杨乐怡停住脚步,白林静娴一眼,“怎么,以为我要带你去报仇?”
“没有,我……”
杨乐怡却没等她说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仇要报,但那是填饱肚子之后的事,对不对?”
林静娴仰头看着杨乐怡,半天才点头回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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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二十个红包,明天见~
第48章 陈师傅
美国高中没有午休, 去食堂买到三明治套餐就要上课了,两人没多聊,约定放学碰一面就分开了。
下午上完体育课, 杨乐怡第一拨洗完澡。
如果说高年级学生是因为神秘力量不敢招惹杨乐怡,一年级新生是因为她的强势不敢得罪她, 那么体育班的学生对她, 就是心存畏惧了。
美国的教育资源,分配并不平均,哪怕同在纽约,不同社区的公立学校, 师资力量也天差地别。
再加上《民权法案》颁布前,北方许多高校虽然不能明着拒绝有色族裔入学, 但会设置各种各样的限制。
三大特殊高中看似只重成绩, 但在录取时, 依然存在猫腻。
因此,唐人街直到今年才有学生进入三大特殊高中, 但那些白人为主, 或者说只有白人的社区小学, 进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却不少。
卡特几人在初中, 就算不是风云人物, 也是比较显眼的存在。
杨乐怡被锁更衣室那天,淋浴间确实只有卡特几人和她,但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在换衣服或者擦头发。
出于对卡特几人的畏惧,她们得知卡特几人的计划后, 一声也不敢吭,抱着衣服就跑了。
她们以为,杨乐怡会吃这个闷亏, 谁想最后是卡特几人被逼转学。
恐怖如斯,她们怎么能不心存畏惧?
何况新一周体育课前,班上女生或多或少都摸、也可能是拍过更衣室的门,也试着提起过更衣室里的长凳。
她们没到拿不起长凳的程度,但这玩意真有点沉,就算提起来了,能把凳子举起来,还有力气砸门的也不多。
至于门,也不知道是学校考虑到这件事,特意让工人加固过还是怎么,挺结实的,关上后拍都拍不动。
由此可见,杨乐怡不止有神秘力量,性格强势,她武力值,好吧,至少力气不会小。
这样的人,她们哪敢得罪啊。
不敢得罪的具体表现,是老师分组时,和她组队的干啥都照着她的意愿来。她走进更衣室,大家赶紧给她让路。
每次上完体育课,不管大家多么着急回家,都会自觉留出一个淋浴喷头,让杨乐怡第一拨洗澡。
洗完澡背上包出去,走到入口壁画下方,杨乐怡远远看到林静娴一晃而过的侧脸。
她站在大门旁边,几乎被几个打扮前卫的白人女生团团围住。
杨乐怡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她脚步很轻,围着林静娴的几人没有注意到,让她得以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不是说把钱都交出来了吗?怎么还有钱吃中午饭?”
“撒谎成性的亚**。”
“从明天开始,保护费变成一美元,知……”
杨乐怡上前,手搭在明显领头的女生肩膀上挤进去,佯装疑惑问:“保护费?那不是帮派成员勒索好市民巧立的名目吗?怎么我们学校也有,说说呗,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被杨乐怡揽住肩膀的人身体僵了一瞬,很快扭头看向杨乐怡,皱眉问:“你是谁?”
杨乐怡还没开口,右边的女生便凑到领头的耳边低声说:“是那个亚裔。”
领头女生又看杨乐怡一眼,在心里权衡半秒,说道:“今天就算了,我们改天再聊。”话落就准备离开。
但她没走两步,就被杨乐怡按住了肩膀:“走什么走?我让你走了吗?”
领头女生继续往前,但很快疼得呲了声,她恼怒地甩开杨乐怡的手,却没甩开,只能侧着身子皱眉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继续聊吗?别改天了,就现在吧。”杨乐怡靠近她,再次将胳膊搭到她的肩膀上。
领头女生黑着脸,咬着牙,一言不发。
旁边保安室的老保安,像是终于发现外面的动静,推门出来喊:“干什么?你们几个要干什么?”
“没事,我们关系很好的,一起聊聊。”杨乐怡低下头,面带笑容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想因为敲诈勒索被人告上法庭吧?”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领头女生不一定会怵。
但随着卡特几人被迫转学,杨乐怡在体育组办公室说过的话,也渐渐传开。
她知道这是个狠人。
所以开学后一直没找过杨乐怡麻烦,刚才知道她是那个亚裔,也因为不想和她起冲突,准备离开。
这会,虽然很想向保安大爷求助,但她盘算完,抬头冲是,我们很好,
老保,不太乐意管学生之间的纠纷,听到两人都这么说,便留下一句“最好如此”,
杨乐怡扭头问林静娴:“你们平时在哪里碰面?”
如果是在一楼大门口,她不可能半个月都没发现,安吉拉也说她们喜欢把人带到天台或者无人的厕所。
天台很空,但并不干净,垃圾很多,尤其是烟头,
虽然法律规定,不可以向十八岁以下的孩子兜售香烟,但现实中管得并不严,学生能轻松买到香烟。
绝大多数高中管得也不严,甚至还会设立吸烟区。
但总有那么些人,不是很喜欢遵守规则,能随便吸烟的地方不去,非要跑到天台躲着抽。
杨乐怡选了片相对干净的地方,将领头女生推到在地,趁着她的小伙伴上前扶她时,将书包递给林静娴,并嘱咐:“站到旁边去。”
“阿怡。”林静娴有点不安。
“放心,我这一年不是白练的。”
杨乐怡边说边撸起袖子,对着不远处咒骂不止的领头女生说:“来打一架吧。”
领头女生已经站起来,闻言止住骂声,侧过头恶狠狠地看向杨乐怡。
杨乐怡并不畏惧,摆出招式说:“你们可以一起上。”
三人不再犹豫,朝着杨乐怡冲上去。
平心而论,这几个人在高中生,尤其是高中女生中,长得算是比较高大的。平均身高可能有一米七,营养似乎也不错,都白白胖胖。
身型优势,她们平时跟人打架可以说无往不利,慢慢的成为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女生中的一霸。
男生中当然也有类似的小团体,不过他们一般只盯着男生欺负,就像杨乐怡面对的这个小团体只盯着女生欺负一样。
这算是默认的潜规则。
可要说她们打架很厉害,杨乐怡睁着眼睛也说不出这话。
挠脸抓头发,她们倒是挺熟练,但稍微有技巧的招式一概不会。
能称霸到现在,杨乐怡觉得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她们通常多打一,还只盯着身材瘦弱,相对孤僻的女生欺负。
另一个原因,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整体比较本份。
虽然三大特殊高中在录取上,不可能完全做到公平公正,但总体还是择优录取,能进来的学生,走出去都算学霸。
就连这几个人,入学时成绩应该都不错。
虽然如今反叛思潮席卷全国,高中生心智不成熟,很容易因为觉得混帮派很酷而堕落。美国高中生课余时间多,又喜欢参加派对,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稍微把持不住,人生就可能拐个弯。
但大多数能进入特殊高中的学生,思想都比较坚定,能扛住各种诱惑。
所以整体上,会组建这种类似帮派的小团体的学生不多,于是这几个体型占优势的人就显了出来。
今天之前,她们没碰过壁。
因此虽然觉得杨乐怡摆出的招式挺专业,但没放在心上,冲上来就一通抓,然后被揍得嗷嗷叫。
杨乐怡只想给这几人一个教训,不想因此被起诉,下手不算重,主要是在耗她们的体力。
等两个小喽啰没力气了,她一把将领头的女生按在地上,对着她的脸来了几巴掌。领头女生已经没什么力气,但被甩巴掌的屈辱让她剧烈挣扎起来。
杨乐怡三两下按住她,她不屈服,怒视看过来。
“啪。”
杨乐怡直接又给了她一巴掌,和前面几巴掌一样,不算重,打不坏人,但够屈辱。领头女生继续挣扎,眼睛瞪得也更大。
杨乐怡继续控制住她的挣扎,再给她一巴掌。
这个过程反复进行了五六次,领头的才终于放弃挣扎,整个人躺倒在地上。
杨乐怡蹲在她身边,揪起她的衣领,问:“以后还敢欺负同学吗?”
领头咬着牙不回答。
杨乐怡抬起手,她余光看到,赶紧说:“不敢了。”
“行。”
杨乐怡松开她,站起来扫一眼瘫坐在旁边,一脸畏惧看着她的两个女生,才开口继续说,“让我再知道你们欺负人,听说一次,我就揍你们一次。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的脸皮硬,还是我的身体硬。”
说完,杨乐怡从领头女生身上跨过,招呼林静娴:“走了。”
没走两步想起什么,转身走到三人面前,朝她们伸出手。
三人不解。
杨乐怡不得不出声提醒:“钱。”
三人赶紧翻出包,掏出里面的钱,杨乐怡扭头问林静娴:“她们找你要了多少钱?”
“一美元。”
“所有的。”
林静娴犹豫了下说:“可能有六七美元。”
杨乐怡数出七美元递给林静娴,把剩余的现金丢给她们说:“剩下的钱,记得还给被你们勒索的人。”
……
林静娴趁课间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她妈妈不用来接,她和杨乐怡一起搭地铁回唐人街。
所以出了学校,两人没看到熟悉的轿车,一起步行前往地铁站。
路上杨乐怡问:“刚才看明白了吗?”
林静娴还有点恍惚,虽然知道好友在学拳,但她没想到杨乐怡已经这么厉害。明明比那三个女生都厉害,揍她们的时候,看起来却那么轻松。
因为恍惚,她没能立刻回答,直到听见杨乐怡喊她的名字,才回神问:“阿怡,你说什么?”
“我说,人都是欺善怕恶的,你越软弱,那些人越有恃无恐。但如果你足够强势,她们就不敢再随便欺负你。”
“可是……”林静娴欲言又止,“就算我强势起来,也打不过她们啊。”
“所以,该识时务的时候,不要逞强。你爸妈,还有我,知道你隐瞒的原因,不会觉得你懂事,为此高兴,你明白吗?”
杨乐怡说着抬起手,看了眼表说:“而且,收拾她们都没用到半小时,并没有耽误我太多时间,你的那些顾虑并不存在。”
说这话时,杨乐怡语气有点硬,林静娴也真红了眼眶,但不是因为难堪,她往前一步,将脸埋在好友肩膀,呜咽着哭出声。
看她这样,许多到嘴边的话再说不出口,杨乐怡伸出手,一下一下摸着林静娴的头,温声说:“好了,都过去了。”
林静娴还记得这是在外面,没有哭多久,很快退开,狼狈地拿出手帕擦眼睛。
期间看到手帕上黑色的痕迹,啊了声问:“妆是不是花了?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有点。”
杨乐怡帮忙出主意,“去地铁卸个妆?”
林静娴哪还有选择,只能用手帕捂住脸快步往地铁站去。
好在她妆化得不浓,卸起来也简单,她很快解决这一问题,和杨乐怡去站台等车。
没到下班点,地铁里面人不多,两人并排坐下,林静娴轻声喊:“阿怡。”
“嗯?”
“你揍那三个人的样子,真的好酷。”
“嗯。”
“我也想学拳了。”
林静娴不是第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早在杨乐怡告诉她,为什么要拜师学武时,她就跟爸妈提过这件事。
但她爸爸说唐人街没有女孩子学武的先例,妈妈也说女孩子最好文文静静的,她没能坚持住,打消了这一念头。
直到今天,看到杨乐怡把那三个人揍得毫无反手之力,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在加西亚脸上,她却渐渐失去反抗的心气,这念头便如星星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杨乐怡一样厉害呢?
面对林静娴的提问,如果是前世的环境,杨乐怡可能会说“你也拜我师傅为师吧”,但她身处的是六十年代的唐人街。
她不确定,陈师傅是否愿意打破默认规矩,再收一个没有血缘的女徒弟。
沉默片刻,杨乐怡说:“回家以后,你跟你爸妈说说被欺负的事吧。”
“要说的。”
“不止要说,还要说得惨一点。”
林静娴露出疑惑的表情。
见她不明白,杨乐怡挑明了说:“你爸妈不是不赞成你学拳吗?回去以后你不要说事情已经解决,说她们还在欺负你,找你要钱,这几天你都没钱吃饭……”
“可、可……”林静娴结结巴巴,“可这不是骗人吗?”
“恶意的谎言叫骗人,善意的谎言最多只能算小手段。”杨乐怡问,“你还想不想学拳了?”
“想。”林静娴毫不犹豫。
“那就听我的。”
杨乐怡教林静娴怎么在父母面前卖惨,最后说,“实在不行,你就说不敢上学了,你爸妈那么重视你的学业,见你闹着不肯上学,肯定会让步。”
虽然她不敢确定自己师傅愿意收其他女徒弟,但林父是中医,工作体面,人脉也广,说不定能找到第二个愿意收女徒弟的女性拳师。
毕竟按照唐人街的规矩,教自家侄女,或者世交的女儿,不算破坏规矩。
因为家庭条件比较好,又是独生女,林静娴过去的生活一直都很简单,这也养成了她单纯的个性。
长这么大,她从未忤逆过父母的意愿。
第一次就上大招,她有点紧张。
但想到有没有机会学武,再次一举,她攥了攥出汗的手心,咽了下口水说:“行,我回去试试。”
……
接下来两天,林静娴专心在家跟爸妈闹,没有来学校。
杨乐怡以前不认识欺负林静娴的那三个人,揍过她们一次后,再在学校碰到,倒是认出来了。
但那三人见了她跟老鼠看到猫一样立刻躲开,显然已经被揍怕了,生不出找回场子的念头。
周二周三平静过去,周四,杨乐怡留下参加校内辩论赛的决赛。
这不算是一场很有悬念的比赛。
虽然杨乐怡是新人,刚传出和安吉拉组队时,不少人说她是幸运儿。但等比赛正式开始,大家就知道她的逻辑能力和口才,都不逊于安吉拉。
她们两个,是强强联合。
因此,虽然她们的决赛对手是辩论社的老成员,其中一个还是社长,但看过双方比赛的人,都认为她们胜率更高。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们顺利赢下了比赛。
比赛之后,是简短的颁奖环节,经费有限,奖品自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两个笔记本而已。
杨乐怡依然很高兴,因为校内辩论赛的胜出,意味着最晚下学期,她就能跟着辩论队出去打比赛。
杨乐怡觉得,穿越以后,她骨子里的好战因子似乎都被激活了。
前世她这人其实挺咸鱼的,好胜心没那么强,所以才会为了写小说,放弃继续参加辩论社。
这辈子决定参加辩论社时,她考虑的主要是成绩,是大学申请,但几场辩论打下来,她越战越勇。
现在的她,对出去打校际比赛充满了期待。
但再期待也是明年的事,不是说这学期没比赛,而是参赛人员都已经确定了。虽然在校内辩论赛上她赢到了最后,但真论起来,她不一定比别人都强。
因为参加校际比赛的,主要精力肯定在那边,这边不能说毫无准备,但肯定没花那么多心思。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安吉拉一样精力充沛。
辩论社有辩论社的规矩,不可能因为杨乐怡一个新人赢到了最后,就为她打破规矩。
杨乐怡觉得下学期再参加比赛也好,因为校际辩论赛都是周末举行,这学期……她是真的挤不出更多时间了。
明年再打比赛,好歹这几个月能喘口气。
而随着校内辩论赛落下帷幕,时间也到了月底,这天杨乐怡回到唐人街,经过报刊亭,就看到新一期的《华侨文阵》,又一次被摆在了最显眼位置……的旁边。
截止到十一月底,《林少英》已经连载到第四期。
和杨乐怡预想的那样,这个故事没有大爆,但读者增长的速度很稳定,在这篇小说的带动下,《华侨文阵》十一月刊的发行量已经提高到五千。
虽然上个月印刷的四千五百本拖拖拉拉卖了半个多月,但《林少英》开始连载后,杂志销售就一直这样。
销售速度不快,但每个月提高发行的册数,又能顺利卖完。
实在是神奇。
刚得知吴文轩给据说是老作者的不知名作者,开千字六美元稿费时,文化社老板还有异议。
小说连载到现在,老板彻底没话了,这篇小说确实值得这么多稿费。
虽然和《阿珍的故事》比起来,《林少英》没那么火,但和其他小说比起来,她对杂志销量提高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随着销量提高,最近《华侨文阵》的广告费也涨了点。
文化社老板抠归抠,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也因为《华侨文阵》销量持续上涨,其他时间不好保证,至少上市那周,它在唐人街各报亭摆的位置都挺显眼。
这不,都快到C位了。
杨乐怡想着,买下一本杂志,边看边踱步往武馆去。
……
武馆里,陈师傅正在看《林少英》。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追更,近一个月更是抓心挠肝想看后续。
因为上期连载到林少英为了救人闯入土匪窝,虽然成功救下人质,却被偷袭落水,生死未知。
虽然理智上知道,作为主角林少英没那么容易死,但感情上陈师傅不免担心。
这期杂志上市后,她第一时间去了报亭。
看完新一期连载的开篇,陈师傅松了口气,林少英果然没死。
她被一个农户女儿所救,因为受伤,在农户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她碰到村里恶霸上门,想强娶农户女儿上门做小老婆。于是出面给人教训,将人赶走。
但恶霸走了,农户夫妻依然愁眉不展。
问过后才知道,他们是担心她走了后,恶霸再对他们女儿出手。他们都是普通人,打不过恶霸和他的手下。
农户女儿得知父母的担忧,询问林少英能不能教她拳法。
林少英有一瞬的犹豫,因为在她受到的教育里,这是家传拳法,不能随便教人。可她转念一想,他们还说林氏拳法,传男不传女,她照样学了。
父亲叔伯收了那么多男徒弟,可见收徒没什么门槛,就收了农户女儿为徒。
消息传开,村里其他农户纷纷上门,希望她也能教自己的儿□□法。
林少英想着家回不去,自己也没有目标,便决定在村里多停留几月甚至几年,收了十几个她认为根骨不错的徒弟。
自从开始看《林少英》,陈师傅就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东西在乱撞。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不甘。
这股不甘,促使她想做点什么。
可起初,她觉得人生已经进入暮年,似乎做什么都晚了。被杨乐怡劝过后,她不再觉得晚,但始终拿不定主意要做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直到看完这一期的内容,陈师傅才恍然大悟。
其实她可以做的事,近在眼前。
甚至她已经开始了,只是困于那些规矩,将其忽略了。
她摩挲着这期连载的最后,村里那些人对林少英的称呼——林师傅。
他们这么喊。
声音里有感激,也有尊敬。
手指摩挲着这三个字,陈师傅想到自己。
过去几十年里,别人的对她的称呼一直都是伍师母,可在她内心深处,她更喜欢别人喊她陈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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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二十个红包,明天见~
第49章 陈玉珍洪拳馆
“乐怡, 你说……我再收几个女徒弟怎么样?”
带着新上市的杂志来到武馆,练完拳,杨乐怡正按惯例松筋骨, 就听到陈师傅突然开口。
杨乐怡动作停下来,扭头去看陈师傅, 只见她坐在那里, 神色里有坚决,却又藏着几分犹豫不定。
正因为这样矛盾的态度,她望向杨乐怡的眼神才那样急切。
她知道,如果她一意孤行, 广收徒弟,还是女徒弟, 将要面临的不仅是经济上的困难, 还有挑战旧规矩将要面临的谴责。
各方面的阻力会很大, 甚至她的家人,都不一定会支持她。
但她想, 杨乐怡应该是会支持她的。
说起来, 杨乐怡才是唐人街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
以前在唐人街, 除了家学渊源, 没有女孩子能拜师学功夫。没有家学熏陶的女孩子, 也很少会冒出学拳的念头,并为之努力。
可杨乐怡就在没有家庭支持的情况下,成功说动了陈福生登门当说客。
她收杨乐怡当徒弟这件事,也引起过一些反对, 但那些老人找上门,都被伍师傅用两家有渊源的理由糊弄了过去。
是,当初杨志明去世, 陈师傅夫妻都没上门吊唁,谁都能想到两家根本没有渊源。
但没人规定,不能是陈师傅自己,和陈阿莲有渊源。
她们同姓,还是同乡,以前认识不行吗?
同住唐人街这么多年没联系,是因为以前闹僵过,有矛盾。现在重新联系上,则是因为陈阿莲母女三个过得辛苦,她心软了,不行吗?
没人能直接说不行,哪怕理智上都知道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拜师礼都行了,他们总不能强逼伍师傅和杨乐怡解除师徒关系。
有个理由当遮掩,总比明着告诉所有人,规矩已经被打破来得好。
这样各退一步的好处,是杨乐怡得以继续学武,陈师傅夫妻也不用面临大规模指责。
坏处则是,本来杨乐怡成功拜师这件事,可以成为打破陈年规矩的节点,但因为矛盾迅速消弭,这件事没有引起大的讨论。
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伍师傅虽然收了杨乐怡,但受规矩的影响,没有打开思路继续收第二、第三个徒弟。
杨乐怡也不能劝伍师傅继续收徒,倒不是担心有了其他徒弟,伍师傅对她会没那么上心。而是那样的话,伍师傅必然要直面更强烈的暴风雨。
伍师傅本身有想法就算了,没有想法,却被她推动着往前,万一出了事,就是她的罪过。
这就是杨乐怡写《林少英》的原因,她希望文字,能给唐人街带来一些改变。
不局限于陈师傅,她希望其他看过这个故事的女性拳师,和像她这样,时常为安全担忧的女性,看完故事后能有触动。
人多力量大,说不定,在大家的努力下,这在的唐人街持续了几十上百年的规矩,就这样被打破了呢?
杨乐怡没想到,最终还是陈师傅最先做出决定。
不,不能说没想到。
其实陈师傅的不甘,她的渴望,杨乐怡一直都看得很明白。
过去几个月,每次《华侨文阵》上市,看到最新连载的《林少英》,陈师傅都会被触动。
量变引起质变,到这个月,她终于下定决心。
杨乐怡想,她应该给陈师傅支持,便点头说:“很好啊。”
听到杨乐怡的回答,陈师傅长出一口气。
她想,也许这么做,她会面临许多斥责,众人的反对。
但是,只要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支持她,就够了。
陈师傅露出笑容,说道:“好,那我再收几个女徒弟吧。”话落想起来,“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报名。”
杨乐怡立刻说:“怎么没有……”
说着走向陈师傅,摆出一副要和她好好聊聊收徒这件事的姿态。
但还没走近,就被陈师傅用眼神制止:“你筋骨松好了?”
她都没怎么开始,答案自然是没有。
杨乐怡老实退回去,甩胳膊扭腰揉肌肉,嘴巴却没停,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和我一起考上布朗克斯科学的,她就想学拳。”
唐人街就这么大,很多人,尤其是有点名声的人,都是互相认识的。
林静娴的爸爸作为一个中医,正是有点名声的人。
而去年,或者说在这之前,唐人街里就这么两个人考上纽约特殊高中。
她一说,陈师傅就想起来了,问:“林医生的女儿是吧,她怎么也想学拳?”
杨乐怡问:“你还记得,我
“记得,你说有信心考上特殊高中,到时,你一个亚裔,长得又瘦弱,很容易被欺负,
回来,“她被人欺负了?”
“不止她,开学第二周上体育课,衣室。”
纽约地铁时间没那么准,但因为班次多,到每周练拳那天,杨乐怡放学来武馆的时间都大差不差。
只有两次,她来得比平时晚。
一次是前几天,还有一次就是杨乐怡说的开学第二周。
陈师傅皱眉:“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事情解决了嘛,我怕你担心,就没提。”杨乐怡边做拉伸,边讲述事情经过。
等拉伸结束,她的故事也讲完了,走到陈师傅身边坐下,“师傅你不知道,现在学校里的那些人可怕我了,我在他们心里,估计是大魔王一样的存在。”
了解前因后果,陈师傅一点都不担心杨乐怡了,无奈嗔道:“你这孩子,真是促狭,不过,你怎么会六爻?”
“书上看来的啊。”
“那你敢直接用,不怕被拆穿?”
“他们又不懂,”杨乐怡说,“锁门的是白人,我是亚裔,没有证据,我说得再真切,学校也不一定会信我的。我已经把钥匙放进卡特的储物柜深处,只要不是特别倒霉,被她提前摸到钥匙,在别人眼里,都是我算准了。证据确凿,她辩无可辩,想要减轻罪责,她只能拖其他人下水。在学校领导眼里,她的证词,应该比我有用。”
学校说是不论肤色,一视同仁,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人平可言。
如果真的人平,科学社、数学队这些对申请大学有好处的学术社团,就不会只有零星几个少数族裔。
是,学校整体以白人学生为主,每年录取的新生中,少数族裔加起来也没多少人。
这些人的入学排名,还大多不靠前。
但入校排名不高,不代表他们会一直都是这个成绩。
事实上很多人考的不如白人同学,是因为社区小学师资力量差,而他们能考进布朗克斯科学,已经足够证明他们很优秀。
所以上了高中,教育资源基本拉齐后,少数族裔的学生成绩总是冲得很快。
而社团,不止新生能参加,只要没毕业,学生都可以报名。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学术社团为什么几乎都是白人,少数族裔学生那么少?是因为少数族裔学生都对学术社团没兴趣?
当然不是,谁都不傻,不可能看不出参加社团,然后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取得好成绩对申请大学有好处。
今年科学社招新,杨乐怡就看到了好几个高年级的少数族裔报名。
她想其他学术类社团,报名的少数族裔都不会少。
但最终,少数族裔中,只有最优秀的那几个,才有机会入选社团。
像杨乐怡这样,还是新生,就被两个学术类社团录取的少数族裔,在布朗克斯科学可以说绝无仅有。
那么杨乐怡被录取,是因为她足够优秀吗?
嗯,虽然她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很优秀,也自觉社团面试时表现不错,但她始终觉得,她能成为个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个刺头。
亚裔,尤其是华人,大多觉得做人要老实本分,不能当刺头。
但现实却是,你越刺头,那些要面子的人就越不敢惹你。
更衣室事件中,杨乐怡表现出来的果决、强势,还有她摆出的“我不差钱”的态度,都让学校里那些要面子的教职工,无法忽视她的诉求。
尤其她的成绩还很好。
这样的刺头,对学校领导来说太棘手了。
于是在更衣室事件中,杨乐怡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学校的让步,虽然杨乐怡觉得这样的处理理所应当,不算让步,但在教职工和各年级学生看来,就是如此。
学校都让步了,社团的指导老师自然不敢轻易跟杨乐怡硬碰硬。
如果杨乐怡表现不好,他们还能以能力不足为由把人刷下来,但在科学社和辩论社的面试中,她的表现可以说是最优秀的。
最终,她成功入选。
因此,虽然入学后,明面上杨乐怡没觉得学校区别对待,但她可不敢对学校领导抱有太高期待。
从砸破更衣室的门,走出来看到门把手上挂着的钥匙,她就决定放弃跟他们讲事实摆证据,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其中考虑,杨乐怡没有都说出来,但陈师傅大致能想到,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聊完杨乐怡遇到的事,陈师傅又问起林静娴。
杨乐怡同样没有隐瞒,说了经过,完了又道:“师傅,这件事你可不要随便跟其他人说啊,伍师傅也不行。”
“怎么?”
“去年我拜你为师,阿娴就想学拳,但她爸爸不同意,觉得女孩子要文静点才好。”
陈师傅闻言叹气:“很多女孩家长都是这种想法。”
杨乐怡撇嘴:“是啊,他们光想着女孩子文静了以后好找结婚对象,却不想没有足够的武力,以后所谓的好对象打她们,她们应该怎么办。”
“你……”陈师傅神色惊讶,“小小年纪怎么想这么多?”
“年纪小,不代表我没有见过,我们楼里就有打老婆的,”杨乐怡说,“没有理由,喝醉了就打,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再解释是喝醉了。可让他戒酒,置之不理,这哪是喝醉了,分明是借酒装疯。”
被打女人的作为也让人无力,她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闹大争取离婚,而是想方设法帮忙遮掩。
杨乐怡学武前没办法,后来有时候想撸起袖子去帮忙,也只能忍。因为她冲进去把男人打一顿,不一定能得到感激。
她只能劝兰姐,说楼里有这样的住户,影响小孩子身心健康。而且那家隔三差五吵得不可开交,其他租户看多了也心烦。
唐人街房子那么多,说不定他们就受不了搬走了。
等省心的租户都搬走,以后住进来的,说不定都是这些成天喝得醉醺醺还打老婆的男人,到那时候,她这房子就租不上价了。
兰姐其实能看出来,杨乐怡在危言耸听,但她琢磨后又觉得这话不是没道理。
她的人寓不愁租户,除了因为她勤快,楼道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因为租户素质都不错,没有特别难缠的。
所以搬进来的租户,除非付不起房租,否则都会长久住下去。
那个租户动不动喝酒打老婆,确实是个问题,也有其他人跟她反映过问题,她还劝过,但没用。
人总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喝醉了又故态复萌。
作为一个生意人,她本能地不想和租户关系搞太僵,时间长了就不怎么劝了,也没想过为这件事赶人走。
可要是这个人的存在,会影响到其他租户长久住下去的意愿,她觉得不能再轻轻揭过。
后来那人再借酒装疯打老婆,兰姐就不惯着了,直接跟人说再打老婆就滚蛋。
兰姐人寓环境好,房租也便宜,那人权衡过后,终于有所收敛,不再总是喝得醉醺醺,动不动对老婆动手。
可见,酒不是不能少喝,打老婆也不是真的无法控制。
“如果阿娴去年跟我一起学拳,就算被人勒索,她也能第一时间打回去,不会发展到连中午饭都吃不上。”杨乐怡说,“去年她爸妈反对她练拳,肯定没想到会有这些事。”
陈师傅点头:“确实,她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给她出了个主意。”
杨乐怡凑到陈师傅耳边,压低声音详细说了自己出的主意,“她这几天在和父母闹,没去上课,所以师傅你可千万要帮我们瞒住,不要让她爸妈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陈师傅十分诧异,上下打量杨乐怡:“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什么主意都敢出。”
虽然被斥责了,但杨乐怡并不害怕,她相信陈师傅会理解她们,只是追问:“师傅,你会帮我们保守秘密吧。”
陈师傅神情无奈:“好,我不说。”
杨乐怡又问:“那如果阿娴爸爸找到你,请你收她当徒弟,你会愿意吗?”
“只要她根骨不差,我会同意。”陈师傅说。
她本身就准备再收几个女徒弟,前面还担心没有女孩子上门拜师,如果林静娴能说服父母,又是练武的苗子,她自然不会拒绝。
……
和杨乐怡聊完,陈师傅彻底下定决心,当晚就和丈夫说起自己要收徒弟的事。
起先伍师傅没听明白,问:“你不是已经收了乐怡当徒弟吗?”
“我想继续收徒,不是一两个徒弟,只要有女孩子愿意拜师,根骨心性都不错,我就收。”陈师傅看着丈夫,眼里闪着光,“我想像你一样广收徒弟,以后徒弟多了,也开武馆。”
伍师傅皱眉:“开武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难挣钱,我现在也要靠药铺贴补。你开武馆,钱从哪里来?”
“我也可以开药铺。”陈师傅说。
她不是不懂跌打损伤,也不是不认识药材,事实上刚来纽约那会,家里的药铺就是他们夫妻在打理。
后来生意做大了,才招学徒,等拳馆开起来,伍师傅收的徒弟多了,她才彻底退到幕后。
伍师傅无法直接反问“你行吗”,只能皱着眉陷入思索。
良久,他说:“你只收一个女徒弟也就算了,其他武馆的拳师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现在说要广收徒弟,你这是坏规矩,要惹众怒的!”
陈师傅问:“所以呢,你觉得我是在坏规矩吗?”
伍师傅不说话。
“以前在内地,有些门派,女人没有家学,也是可以拜师学拳的,学成以后,她们也可以收徒弟。”
陈师傅回忆着说,“我还记得,坐船来美国的途中,你对我说过,如果能安顿下来,你想开个拳馆,我们一起,把洪拳发扬光大,可结果呢?”
“阿珍。”
“你做到了你想要的,而我,只能在厨房,给你们做饭,打下手。到现在,还有多人知道,我,陈玉珍,也是自小学习洪拳?”
陈师傅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声音却染上了哭腔,“你说规矩规矩,可那些规矩,到底是谁制定的?怎么老家没有,来了美国,反而越来越严苛,我们这些学拳的人,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伍师傅答不上来。
刚来纽约唐人街,知道这些规矩,他也纳闷。可在这里生活久了,潜移默化下,他似乎也觉得,理应如此。
但他终究和别人不一样。
他和妻子青梅竹马,他知道妻子的抱负,更知道妻子在这些年里,步步退让的不甘与痛苦。
妻子的情绪拉扯着他,让他觉得这些规矩不应该存在。但心底深处的怯弱,又让他不敢站出来反对。
丈夫的沉默中,陈师傅再次开口,重申:“我想收徒弟,我想开拳馆。”
“阿……”
伍师傅刚开口,陈师傅便打断,人也站了起来,声音更加坚定:“我不怕惹众怒,我也不需要你站出来支持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反对。如果你不认同,我们可以离婚。”
在六十年代美国,离婚不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在唐人街,更少见。
伍师傅猛地站起来,抬高声音喊:“阿珍!”
陈师傅却没有回头,说道:“你好好想一想吧,今晚我去隔壁睡。”
……
新一周来临,林静娴终于不再请假。
在她的软磨硬泡和退学威胁下,她父母终于妥协,同意让她学武,并开始打听唐人街有谁收女徒弟。
打听一圈,还是找到了伍氏洪拳馆。
陈师傅也如她所说,看过林静娴的根骨后,同意收她为徒。
消息传开,唐人街里那些顽固派立刻坐不住,上门打听消息。
其实说起来,陈师傅收林静娴这件事更好糊弄过去。
伍家开药铺,同事帮人看跌打正骨,而林静娴父亲是中医,两家算同行,生意上互相有来往。
伍师傅和林静娴父亲也是真的认识,说她是自家子侄,唐人街那些老顽固也没话说。
可陈师傅不想继续含混过去。
因为她想收的,不是一个两个徒弟,她的目标是开拳馆,她想听所有人喊她陈师傅。
但她也没有莽到把自己的打算全部说出来,在这件事上,她发现杨乐怡鬼主意确实多。
杨乐怡说她直接到处嚷嚷要开拳馆,唐人街里的顽固派肯定会强烈反对,他们口头嚷嚷或许没用,但背地里耍阴招呢?
别觉得学武的都是好人,真要这样,这世上就没帮派了。
但人的底线,是可以被慢慢撕开的。
先说自己只收几个徒弟,然后几个变几十,几十变上百,这样温水煮青蛙,等拳馆开起来,顽固派们想反对也无力回天。
杨乐怡还建议扯大旗,那些顽固派不是说,只收男徒弟,是为了保护女性,让男人冲在前面吗?
她可以说决定收女徒弟,是因为杨乐怡和林静娴上高中后,先后遭遇了霸凌。因为她们一个会武功,一个不会,结果截然相反。
这让她认识到,时代变了。
以后唐人街考出去的女孩子会越来越多,如果她不站出来教她们拳法,她们进入高中以后,只会和林静娴一样,被欺负得差点退学。
为了改变这种情况,让更多女孩得以成才,也让那些洋人知道,华人,就算是女性也不是好欺负的。
所以她收女学生为徒,不是出于私情,而是为了唐人街的未来,全体华人的尊严考虑。
什么?
为什么她只收女徒弟,不收男徒弟?当然是因为唐人街收男徒弟的武馆已经很多,不需要再多她一个。
这一通话,不仅能堵住那些老顽固的嘴,还能让那些觉得女孩子应该文静柔弱的家长,改变主意送女儿来学拳。
尤其是那些孩子参加了,十一月初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的家长,会更加迫切。
虽然成绩要到明年六月份才能出来,但当家长的,肯定都盼着孩子能考上。也会想如果孩子考上了,不会功夫入学和林静娴一样被欺负怎么办?
在家长心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老规矩,当然不如孩子的前途重要。
而唐人街里大多数居民都有孩子,就算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孙辈呢。
这面大旗扯出来,陈师傅收女徒弟这件事,肯定能得到许多家里有女儿的家长的支持。
支持的人多了,少数顽固拳师的规矩论,自然左右不了局面。
到那时,陈师傅就可以进一步解开收徒限制,不再只招收女学生,已经参加工作的女工,或者家庭主妇,只要愿意,都可以报名学武。
扯起大旗后,情况如杨乐怡预想的那样发展。
杨乐怡和林静娴接连遭遇校园霸凌的事传开,唐人街那些对孩子寄予厚望的家长都坐不住了,纷纷想办法送孩子拜师学拳。
整个十二月,伍氏洪拳馆上门的人就没断过,其中大半都是想送女儿来学拳的。
有次一群上门的家长,正好碰到上门来游说陈师傅“回归正途”的,两名其他拳馆的师傅,知道他们的来意后,气得对着他们破口大骂,说他们见不得唐人街的姑娘们好。
在唐人街,武馆师傅都是比较有脸面的,哪被人这么骂过,两人气得不行,差点动手。最后被伍师傅劝住,才愤怒离去。
显然,这些武馆师傅养尊处优久了,忘了武馆终究是依托普通人存在的,武馆名声坏了,里面师傅功夫再厉害,也会开不下去。
何况他们并没有那么厉害。
以前很多普通人不觉得女孩子能不能学武有多重要,所以不在乎那些老规矩,但随着政策变化,有了实例,这些原本不在乎的普通人,开始对规矩有了意见。
连带着,对坚持这些规矩的拳师也有了意见。
正面撞到现场后,舆论瞬间引爆,并愈演愈烈。
到十二月底,北美最大的华文报纸,派记者来到陈师傅新租下的场地,对陈师傅,以及她新招收的女徒弟,就最近的舆论进行专题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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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二十个红包,明天见~
第50章 《芝加哥》开始连载
因为相关舆论愈演愈烈, 报纸很重视这次的采访,安排了一个小团队过来采访。
说是团队,其实就三个人, 一个资深记者叫吴家荣,一个专职的摄影师, 还有一个实习记者帮着打下手。
采访地点在陈师傅租下的新场地——兰姐公寓顶楼加盖的隔间。
刚开始决定收徒时, 陈师傅没想过独立出伍氏洪拳馆。
拳馆后院不算狭窄,多的不说,三五个人一起练拳,地方是够用的。
起初, 陈师傅也以为自己能收到三五个女徒弟,就算不错的。她也没想过, 杨乐怡出的主意, 能引起现在的舆论盛况。
消息传开后, 唐人街只要家里有孩子正在上学的家长,都动了让孩子学武的心思。
男孩好说, 唐人街任何一家武馆都收, 女孩, 目前只有陈师傅明确说收女徒弟, 所以都送到伍氏洪拳馆来了。
短短半个月, 就有几十个女孩想拜师。
虽然陈师傅没全收,她在问过这些女孩的年纪后,优先收明年要升入高中的。
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一下子收太多没有基础的学生, 她教不过来,只能按照急迫程度,先收年纪大些的。
成绩上倒是没什么限制, 直升社区高中,白人学生虽然没那么多,但这不代表学校里没有霸凌。
不同族裔的学生多了,出现矛盾的概率就会变大,亚裔因为体型比较瘦弱,一直都比较容易受欺负。
收人过程中,陈师傅虽然会看女孩的根骨,但要求并不高。只要身体不是特别弱,她都愿意收。
要求放宽了,不代表能随便混日子。
前期还是和杨乐怡当初一样练体能基础,熬过前三个月,她才会慢慢教招式。心智不够坚定的,可能熬不到一个月就退了,所以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过程。
卡完年龄,第一批陈师傅的收了近二十名徒弟。
这么多人,武馆后院地方肯定不够。
她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去前院,或者像男徒弟一样,去曼哈顿大桥下面的公共空间练武。
去前院,就要和拳馆的男徒弟混在一起,虽然已经是二十世纪,这里还是美国,不讲什么男女大防。
但让男女徒弟混在一起练武,是很容易出问题的,这些女徒弟还都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她必须为她们的安全考虑。
去曼哈顿大桥下面空地练武也一样,那里人多,也杂,在那里练武很容易被围观。万一有女徒弟练武时被人盯上,也容易出事。
所以她只能另外选择场地,让新收的这些女徒弟练武。
而且这场地不能太开阔,谁都能来,最好是封闭空间。
但封闭空间都要钱,商铺不必说,三四十平的临街店铺,租金都要两三百美元一月。普通街巷的店铺便宜点,但也要一百多美元。
陈师傅要开拳馆——虽然对外她不是这么说的,起初也没这打算,只把开拳馆当成最终目标,从几个徒弟教起。
可收的徒弟多了,原先再没打算,现在也要打算起来。
对陈师傅站出来收女徒弟这件事,伍师傅起初不算支持,顾虑也很多,但见妻子坚持,没有再反对。
消息传开其他武馆同行上门找茬,也都是他帮忙顶着。
到要开拳馆这一步,伍师傅也拿了笔钱给她。
家里的钱倒不是全在伍师傅手上,只是陈师傅知道他不支持自己,憋着口气,不准备动用。
知道他说伍氏洪拳馆开起来前几年,一直都是家里药铺在补贴,现在她要开拳馆,从家里拿钱是理所应当的事,她才收下那笔钱。
但那笔钱并不多,真租个临街或者临巷的商铺,用不了半年就能耗光。就算是租住房或者地下室,能用多久也不好说。
毕竟武馆开起来,除了房租,还有水电消耗。另外还要购买沙袋、木人桩,还有其他简单的器械,都是一笔开支。
当然,武馆开起来也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徒弟拜师有拜师费,一般是三五美元,没有固定数目。
之后上课,每月要交五到十美元的学费,陈师傅要价不高,按最低标准来。
她收了近二十个徒弟,也就是说光拜师费,这次她就能入账小一百。之后每个月,也能再入账一百美元学费。
但要知道,她收的这些徒弟,并不一定都能坚持下去。
二十个人,能。
人,又没有补充进来的新学员,她每月的入账就要少一半,只有五十美元。
这点钱,连地下室的房租都不够,只能动用前面攒下来的钱。
所以说,想,成本必须控制好,这场地,自然也是能便宜就便宜。
陈师傅问了不少人,。
准确来说,是兰姐发了善心。
杨乐怡刚拜师学拳时,兰姐也觉得不太好,她是老思想,和许多人一样觉得女孩子应该文文静静的。
但杨乐怡学拳后的改变,她都看在眼里。
杨志明刚去世那会,杨家母女三个出门都小心翼翼的,不仅是因为经济垮了,更多是孤儿寡母的怕得罪人。
可她们再小心,也有那些黑心肝的趁机欺负她们。要是家里有男人在,陈阿莲性格再软,也不至于全忍了,但没人帮衬,她被欺负了还得跟人赔笑脸。
这种情况,是在杨乐怡写小说挣了钱才得到改变。
起初兰姐以为,改变时因为她们的经济状况得到了好转。
可后来一想,杨乐怡刚通过写小说赚到钱那会,她们母女对外其实没那么硬气,挣到钱都不怎么敢表现出来,伙食好了被人说嘴,都是她帮着解决的。
杨乐怡越来越硬气,其实就是在学拳后,有次陈阿莲跟楼里邻居吵架,都是她出来徒手劈了块木板才解决的。
虽然后来她经过询问,得知杨乐怡对木板动过手脚,才能一下子劈开。否则真徒手劈,别说她才练半年拳,多练几年就算能劈开,也要疼得龇牙咧嘴。
但这事没外人知道,再加上杨乐怡跟人学拳的事情传开,楼里其他租户再也不敢随便招惹陈阿莲母女。
再就是这次传开的,杨乐怡和林静娴都在学校遭遇霸凌的事,让兰姐彻底改变了想法,觉得女孩子也应该厉害点。
兰姐女儿虽然大了,嫁的也不错,但她还有外孙女呢。
和许多习惯早早为孩子考虑的家长一样,她希望陈师傅这拳馆能长久办下去,这样等她外孙女长大,才能有地方学拳。
从杨乐怡口中得知拳馆要租场地,兰姐想到顶楼早年隔过一个小房间。
为了能多收点房租,唐人街的这些房东可以说费尽了心思,楼里加盖,一间隔成两间都是基本功,还有在顶楼搭建的。
不过唐人街对违规搭建管得虽然没有外面严,但想无限往上加盖也是不行的。
所以顶楼加盖的隔间通常不大,层高也比正常的低很多,可能在两米左右,住着非常压抑。
再加上隔间门板薄,又是顶楼,冬冷夏热,还没有厨房浴室,住着很不舒服,隔出来后都不怎么好租。
毕竟条件好的,都愿意多花钱租个五脏俱全的小公寓。条件差的呢,也更愿意去租勿街的那些隔断房。
所以这个顶楼隔断,只红火过一段时间。
兰姐就是在那时候把房子盖起来的,后来租不出去……其实也不是完全租不出去,便宜租给新开的小武馆,或者什么兴趣班,租客其实不少。
但这样楼里进出的人就杂了,会影响下面几层的正常租户,导致原本紧俏的房子变得不好租。
权衡利弊后,兰姐把顶楼隔间当成杂物间,不再琢磨怎么把它租出去,而是往里堆满各种杂物。
去年杨家陷入困境,她想过要不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她们住,但这话直接说出来像赶人,就没急着开口。
原本她打算到了约定时间,杨乐怡母女还交不出房租,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住处,就让她们搬到楼上。虽然条件差很多,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但总归有个落脚的地方。
楼顶隔间不好租,她收租便宜点,其他租户也没法说嘴。
但还没到期,杨家就挺了过来,兰姐便没把这话说出口,杂物间里依然堆满杂物。
兰姐不放心把顶楼租给其他机构,但租给陈师傅开拳馆,她是放心的,毕竟收的都是女孩子,还都是学生,人员不会杂。
兰姐表示,如果陈师傅不嫌弃,她就把顶楼隔间收拾出来租给拳馆,也不需要什么费用,能准时交电费就行。
直到兰姐提起,杨乐怡才知道顶楼还有个隔间。
她跟着上去看过,觉得环境不错……
好吧,隔间其实没什么装修,还全是杂物,环境算不上好。但它地方大啊,隔间虽然只有二十来平,但外面空地有上百平呢。
租下这里,隔间可以放器械,刮风下雨临时用一下,如果是晴天,武馆的人可以在外面空地练武。
至于什么冬冷夏热的毛病,对住这里的人来说可能是问题,但开拳馆,这一点就不算缺陷了。
练武哪有不苦的,这都受不了,迟早要退缩。
现在可不比几十年后,培训机构都有空调,一年四季冻不着热不着。
这时候的武馆没有这些设备,就算是有专门练功厅的大武馆,也会分流一部分在院子里,或者去附近空地练武。
像伍氏洪拳馆,大多数时候都在曼哈顿桥下练,论起来环境还不如天台。
杨乐怡在武馆后面练拳,不也是冬冷夏热熬过来的?她觉得这里已经很好了。
陈师傅来看过后,也觉得这里很好,但她不同意兰姐说的免费租用——在她看来,只付水电等于免费。
最后谈下来,每月租金二十美元,水电她拳馆自付。
这个租金,可以说非常便宜了,就算是去租那种社区共享空间,每周只用一天,租金也不会这么低。
所以兰姐找人将杂物清走后,陈师傅没提什么要求,自己找人修理了房间门窗屋顶,再重新粉刷墙面。
然后,她找人定做了个写着“陈玉珍洪拳馆”的招牌,找人挂到临街那面墙外面,属于她的拳馆就这样低调开张了。
说低调,是因为拳馆开张当天,陈师傅没跟唐人街许多老板一样请狮队放鞭炮,也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来捧场。
她只在前一天,神色平静地告诉挤在后院练武的一群女孩们,明天不用再来伍氏洪拳馆,她们有新的练功场所了。
而就在拳馆开张第二天,吴家荣三人来了。
得知拳馆开在顶楼,吴家荣三人已经想到条件会不太好,但上楼后,他们依然觉得这里的环境比想象中更简陋。
但不管是陈师傅本人,还是正在训练的女孩们,似乎都没有把简陋的环境放在心上。
她们心无旁骛,脸上满是坚定。
这让吴家荣有些触动,提出想给她们拍一张照片。
陈师傅早有预料,也提前跟新收的这些徒弟说过记者可能会给她们拍照,她们可以自己拿主意,或者回去询问父母意见,拳馆不强求出镜。
这些女孩都不排斥,她们父母知道后,也都很愿意让孩子出镜。
六十年代,大家的隐私意识没那么强,何况这是北美华人社区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正规单位。
普通人想上都没机会,他们女儿能上,他们当然不会阻止。
早有准备,陈师傅自然不会拒绝吴家荣的提议,但没有特意准备,让女孩们继续训练。吴家荣想拍的,也正是她们训练的姿态。
前面训练时,杨乐怡站在最前面。
作为大师姐,有时候她会代替陈师傅指导其他人训练。
但到拍照时,杨乐怡退到了右后方。
这不是吴家荣的要求,事实上他更希望杨乐怡能站在中间,毕竟她是唐人街第一个没有家学渊源,却拜师学拳的女生。
她也是今天的重点采访对象。
但杨乐怡不愿意站在最前面,就连被采访上报纸,她也没什么兴趣。
六月份SHSAT成绩出来时,就有报纸想采访杨乐怡,她不仅是唐人街第一批考入纽约特殊高中的学生,也是分数最高的,但她没有答应。
小说能火,杨乐怡很高兴,但她对通过其他方式出名兴趣不大。
但通过这次舆论盛况,杨乐怡看出,只有借助群众的力量,利用舆论,才能压制住唐人街里的那些顽固派。
这次专题报道是很好的机会,但仅有陈师傅一个人站出来还不够。
杨乐怡作为第一个主动学拳,并成功拜师的女生,身上话题度不少。如果她愿意接受采访,或许能提到专题报道的关注度。
这是杨乐怡接受采访的原因,也是报纸想要采访她的原因。
虽然答应接受采访,但杨乐怡依然不愿意站在C位拍照,吴家荣没办法,只好同意让她退到后方。
拍完照,吴家荣先采访陈师傅。
前几个问题,主要围绕陈师傅开拳馆的原因,以及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
陈师傅没提唐人街里的那些顽固派,从自己的童年谈起,说开拳馆收徒弟一直都是她的梦想。
来到纽约,发现女人不能收徒弟,她才放弃。但一直为之痛苦,直到最近得知杨乐怡和林静娴的遭遇,才决定行动起来。
至于困难,陈师傅没有避讳,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人指责她坏了规矩,但她很不明白,这些规矩到底从何而来。
明明在国内,都没有这些规矩,都说美国更自由开明,怎么唐人街在这方面却又更保守?
采访开始前,吴家荣以为陈师傅想在唐人街的开拳馆,怎么都会婉转一点,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但这也正是吴家荣想要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临近尾声,他问起上到顶楼后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拳馆是否经济紧张。
其实这是他制造的一个机会,唐人街许多武馆都会接受社会捐赠,如果陈师傅愿意顺着他的提问卖卖惨,借助他们报纸这个大平台,说不定能收到大笔捐款。
然而陈师傅没有选择卖惨,实事求是说拳馆能开起来,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
拳馆目前的场地,是公寓房东赵女士低价租给她的。目前使用的许多器材,是《林少英》的作者木人桩捐赠。
拳馆招收学徒也比预想中更顺利,目前收入足以覆盖支出。
顺着这个话题,陈师傅谈起唐人街武馆的生存现状,说大多数武馆其实很难依靠学费生存下去。
而这些武馆,不是所有都有狮队挣外快,也不是所有武馆的师傅有其他收入可以贴补拳馆运营。
他们想要生存下去,只能努力节省开支。
她不确定,陈玉珍洪拳馆是否能越开越大,但她会努力将拳馆开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采访杨乐怡的流程差不多,甚至提问都是一个套路,她为什么想学武,以及作为一个女生,拜师过程中她遇到了哪些困难。
杨乐怡就从参加SHSAT考试开始,说从当时的补习老师口中,她得知上高中后,少数族裔很容易被欺负。
她不想被欺负,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至于拜师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她回答说有,但她运气不错,都顺利解决了。至于怎么解决的,则要提到陈福生,以及台山同乡会。
提陈福生,是杨乐怡想到去年拜师时给他画过饼,如今提他一句,也算是还了他帮忙牵线的恩情。
提台山同乡会,则是想拉拢官方机构。
虽然同乡会不算官方机构,但在唐人街的台山同胞心里,它的地位和官方差不多,大家遇到困难,争端,都是找同乡会解决。
如今她们舆论虽然占优,唐人街里那些顽固派有所消停,但谁知道舆论过去后,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甚至背地里给新开的拳馆使绊子。
而唐人街的很多武馆,能开下去,也有同乡会的支持。同乡武馆之间有纠纷,由同乡会解决,不是同乡的武馆有纠纷,闹大了则由两边同乡会调停。
因为唐人街台山人最多,台山同乡会也是最大的同乡会。
杨乐怡提它,是想让大家以为台山同乡会支持女性学武,将同乡会也拉上这条船,让那些武馆有所忌惮。
她并不担心同乡会的人看到报纸,出面斥责她说谎。
杨家祖籍本来就在台山,杨志明去世,同乡会确实帮了许多忙,陈福生作为同乡会的顾问,也确实在她拜师这件事上帮了忙。
她感激同乡会,有错吗?
何况,目前舆论是偏向她们的,她这么说是在给同乡会脸上贴金,但凡同乡会领导脑子没问题,都不会跳出来说,不是啊,我们不支持女性学武。
终究,唐人街学武的人是少数,其中顽固认为女性不该收徒,不该拜师的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站哪边,她相信同乡会的领导心里有数。
而只要他们现在默认了,舆论过去后有顽固派想让同乡会出面,逼陈玉珍关掉武馆,就算他们想,也不可能真的自打嘴巴。
如此,拳馆才能长久开下去。
……
报纸讲究的是时效性,采访结束第二天,报道就出来了。
看到报道,唐人街几家欢喜几家愁。
哦,也有愤怒的。
那些顽固派看到报道明显偏向陈师傅等人,在家气得跳脚,恨不得立刻也接受采访,侃侃而谈女人为什么不能收徒拜师。
奈何没人采访他们。
欢喜的自然是看到女儿上报纸的家长,除了杨乐怡,吴家荣还采访了几个新报名的女徒弟,只是提问很少,也很简单,写成报道可能就一句话。
但一句话也是采访啊,她们的家长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儿上报纸了,一买就是几十份,到处送人。
陈阿莲稍微淡定点,毕竟她女儿写的小说经常上杂志,但她也买了十几份报纸跟人炫耀。
发愁的,则是陈福生和台山同乡会的会长。
其实他们也不是单纯的发愁,看到杨乐怡在报纸上感激他们,他们其实挺高兴的。
尤其是陈福生,当初为什么帮杨乐怡牵线拜师,不就是想扬名吗?孩子懂得感恩,被记者采访也不忘提起自己,他心里当然高兴。
对同乡会的会长来说,没出力白得一个版面,他当然乐呵。
但很快,他们高兴不起来了。
那些顽固派上门指责他们,还希望他们能代表同乡会表明态度。
陈福生和台山同乡会会长都觉得这些人脑子有病,唐人街大多数居民都支持女孩子学拳,风向几乎一面倒,他们是疯了才会跳出来跟群众作对。
嫌名声太好吗?
于是置之不理。
在那些观望的人看来,同乡会不说话,等于默认支持。于是像陈师傅一样自小学拳,如今却困于后院的女性拳师,纷纷动了收徒的心思。
有些难以维持的小武馆,看到陈师傅的拳馆短短一个月,便收到近二十人,还是筛选过的,也渐渐放开收徒性别限制。
随着站出来的人也来越多,存在多年的“老规矩”也不复存在。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前,随着陈玉珍洪拳馆开业引发的讨论进入尾声,杨乐怡的关注重心已经从唐人街转移,落到新小说《芝加哥庄园惨案》的连载上。
……
近几个月,帕特里夏不再购买《MSMM》。
原因当然不是想和喜欢的作者共进退,虽然她确实挺喜欢Y.L.杨的小说,也知道她和《MSMM》有矛盾,但她看小说只是看小说,不会太在意作者和杂志之间的纠纷。
《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完一期,换到《MSMM》继续连载,不清楚内情,也不耽误她这个《AHMM》的忠实粉丝,继续看这篇小说。
后来八卦小报说是《AHMM》坑了Y.L.杨一把,杂志上有刊载她喜欢的故事,她也还是会购买。
她不再买《MSMM》的根本原因,是杂志刊载的小说质量下滑严重,包括迈克·肖恩系列。
理论上说,迈克·肖恩系列作为杂志主打的故事,外界纷纷扰扰,应该影响不到作者。
但实际上,这个系列早就不是最初的作者主笔,而是收稿以系列小说作者名义发布,换个直接点的说法就是找枪手。
虽然枪手将故事卖给杂志,就不再拥有小说版权,也无法以小说作者自居。《MSMM》会不会拦着出版方联系作者,对他们来说没有影响。
可没有一个创作者,不想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小说。他们将创作的故事卖出去,很多时候是生活所迫,无奈为之。
又或者,把这当成一个过渡,盼着和杂志搞好关系,以后能发表署自己名字的小说。
《MSMM》这么干,让原先把这当成一条路的作者,无法再信任杂志会给他们机会,自然不会再继续往杂志投稿。
投稿前已经做好得不到署名准备的作者都如此,其他发表过小说的作者,更不会往杂志投稿。
也许屡投不中的作者,会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往《MSMM》投稿,但这些稿件的质量,很少有能和成熟作者比较的。
去年十月,《MSMM》的稿件质量还很高,毕竟那一期的稿件,是事情闹出来前就定下的。当时杂志销量达到巅峰,名声也没有受影响,许多小有名气的作者往杂志投稿。
十一月的稿件质量也过得去,有部分稿件也是之前就定下的,虽然后面收的稿子质量都不怎么样,但好坏一扯,也不算太差。
但到十二月,稿件质量就撑不住了。
整本杂志找不出一篇好看的,算过得去的,都一个巴掌能数得过来,剩下的别说剧情逻辑一团糟。
帕特里夏买了十一月刊,看完就觉得杂志要走下坡路了,十二月留了个心眼,杂志上市没立刻买。
等看完《AHMM》,才去书店问这一期《MSMM》如何。
老板虽然想多卖出去几本杂志,但杂志卖不出去可以退,信誉毁了,他这书店都不好开下去,当然不会为了杂志说谎。
他直接回了两个字:“别买。”
帕特里夏在这家书店买了几年杂志,第一次听老板说得这么直接,不免生出好奇心。到书架抽了本试阅新刊,翻开随机挑一篇看起来。
看到一半,帕特里夏看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MSMM》会堕落到这种程度,倒不是内容少儿不宜,而是这种水平的稿件,稍微有点名气的推理悬疑杂志都不会要。
《MSMM》怎么说也是辉煌过的,这才几个月,连这种稿件都来者不拒了。
帕特里夏想,继续这样下去,后面每个月初杂志上新,《MSMM》别说占据推理悬疑类杂志的最显眼的位置,上下第二、第三列的位置恐怕都保不住。
一月初再来书店,果然,原本《MSMM》的位置被其他杂志占据,而它被挪到了倒数第二列,还是和其他杂志共享一列书架。
再看与视线平行的这一列,被《AHMM》占……诶?《AHMM》!
帕特里夏睁大眼,差点要以为《EQMM》本月没上新,定睛看向《AHMM》的封面,看到那行显眼的黑体字,才明白书店老板这么摆放的原因。
Y.L.杨!
她出新小说了!
《芝加哥庄园惨案》,只看这个名字,帕特里夏的思绪就被拉回前一个故事的结尾,主角凯西受邀前往路德维希庄园。
帕特里夏决定了,她要买这一期杂志!
……
和帕特里夏习惯月初前往书店,搜寻最新上的推理悬疑类杂志不同,莎拉去书店的时间并不固定。
她买杂志也不会权衡比较,一次只买一本。她买杂志从不精打细算,习惯一次购买好几本,放在家里慢慢看。
她看杂志涉猎也很广,现实文学、家庭伦理,音乐娱乐、家庭服饰,这些类型的杂志她都爱看。
比较起来,推理悬疑类杂志,其实是她很少会看的。
除了《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期间,她也很少主动购买这类杂志。这个故事完结后,就没再买过推理悬疑类杂志。
小说倒是有看,毕竟她丈夫就是做这类小说出版的,时常会带样书回来。
Y.L.杨新小说开始连载的消息,她也是从丈夫劳伦斯口中听说的。
《伊利湖杀人事件》,是近半年贝尔蒙特最重要的项目的项目之一,如果把主语换成劳伦斯自己,“之一”也可以去掉。
这个项目的成败,几乎能决定他在贝尔蒙特的去留。
虽然就算项目失败,他能拉下脸,也能在出版社干下去,只是职位可能会有变化。但很显然,劳伦斯不是那么能拉得下脸的人。
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就算出版社不开除他,他也会自觉走人。
这段时间劳伦斯压力很大,理智上他知道以《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热度,再怎么样,出版书都不会卖得太差。
但感情上,他难免会想到各种万一。
何况他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想要的绝不仅是不失败,而是借此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将位置坐稳。
因此,他非常关注杨乐怡新小说的连载。
就像《伊利湖杀人事件》爆火,可以给她的新小说带来读者。如果她的新小说成绩不错,上一本小说出版也能获得更多关注。
也是为了赶上这波热度,劳伦斯对出版进度抓得很严。
通常来说,不考虑前期作者写作用时,一部平装本小说的出版制作周期是六个月到一年。
《伊利湖杀人事件》在杂志上连载过,校对定稿流程能走得快一些,但时间很难缩减太多。劳伦斯催了又催,也只能勉强赶在二月底或者三月初上市。
劳伦斯很无奈,他心里最理想的时间,是和杨乐怡新小说一起上。
这样后续新小说成绩好,对平装本销量能起到正面作用,反响不好,也能说作者首作即巅峰,让更多人将目光转向《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平装本。
总之不管她新小说成绩如何,都能利用对比制造一波热度,冲一冲平装本的销量。
二月底三月初上市,出版社难免失了先机。
杨乐怡新小说连载后成绩好也就罢了,能带动平装本销量,要是成绩不好,平装本上市后说不定会受到冲击。
又或者,看新小说反响如何,再决定平装本上市的时间。
如果反响不好,就等一等,这波舆论过了再说。
只是项目可以往后延,他却等不及了,所以他衷心希望杨乐怡的新小说能火,也时刻在关注这件事。
劳伦斯已经从黛拉口中,得知小说一月份开始连载,今天想起是杂志上市的日子,本想去书店买一本看看,心里也好有个底。
但白天他一直在开会,没找到空闲,回到拿骚县又已经晚了,书店已经关门。想到妻子也喜欢Y.L.杨的小说,到家后他便询问了一句,希望她买了杂志回来。
莎拉闻言说她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如果他想看,明天她可以去一趟书店。
劳伦斯听后便说:“算了,明天早上我去一趟书店吧。”
隔天早上,两人一起去的书店。
莎拉藏在这里买杂志,和老板很熟悉,劳伦斯去拿杂志时,她便问起《AHMM》的销售情况。
老板听后说:“很好,从昨天下午开始,销量明显增长。”
劳伦斯拿了两本杂志回到柜台,听到这话便问:“销售速度和上个月比,是更快还是更慢?”
“当然更快,这一期可刊载了热门小说的续集。”这家书店的老板虽然不是推理悬疑小说爱好者,但作为经营者,他对杂志卖点可是很清楚的。
劳伦斯听后心里稍安,想《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完结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但读者显然没有彻底忘记这个故事,并愿意为它给续篇一个机会。
如此,只要杨乐怡的新小说能保持前作水平,就算没有大爆,成绩也不会太差。
那这个故事,能有前作的水平吗?
坐上前往曼哈顿的火车时,劳伦斯心里还有担忧,但当他在火车上翻开《AHMM》新刊,看完《芝加哥庄园惨案》开篇,这份担忧彻底消失了。
新作延续了杨乐怡前一本的风格,但文笔明显更成熟,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剧情则依然反转不断,命案发生前,他以为死的会是老路德维希,但最终死的是路德维希的长子。
西方有句谚语叫“狗不吃狗”,意思和“虎毒不食子”类似,所以命案发生后,和小说里的角色一样,劳伦斯第一个排除的嫌疑人是老路德维希。
但开篇末尾,老路德维希的杀机却浮出了水面。
劳伦斯吃惊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豪门关系,实在错综复杂。
虽然复杂,但劳伦斯并不觉得这部分内容浮夸,现实中的豪门,还有欧洲大陆那些贵族的生活更加糜烂。
作者也没有过分聚焦豪门成员之间复杂的关系,许多内容点到即止,成员之间的暗流涌动,永远是在为命案剧情服务。
故事整体风格也并不抓马,轻松包裹着锋芒,透着几分严肃,让读者目光始终聚焦于命案本身。
于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非但没有减弱沉浸感,反而让豪门背景显得更真实。也让读者在看完开篇后,对后面的内容充满好奇。
劳伦斯想,这个故事反响不会差。
也许,他应该再催一催出版进度。
……
《芝加哥庄园惨案》刊载后反响确实不错,才一周时间,读者信就像雪花一样飞来,比连载快半年的《林少英》收到的全部读者信都多。
其实在华文小说中,《林少英》的成绩并不差,截止到十二月刊,《华侨文阵》的发行量都冲上六千了。
其中十一月到十二月,杂志销量增长迅速,原因则和唐人街里让女性自由学武的呼声越来越大有关。
《林少英》本身讲述的就是封建背景,武功传男不传女这种思想下,女性冲破牢笼,成为拳法大家的故事,和如今唐人街的主流呼声契合。
进入十二月,《林少英》的讨论度骤然上升,带动杂志销量跟着上涨。
侠技小说题材虽然小棕,但不是完全没有受众,黄飞鸿系列能火证明了这一点。《林少英》剧情又扎实,节奏其实偏爽文,关注度一上来,就有了点小火的趋势。
尤其到了十二月底,陈师傅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小说作者捐赠器材,而报纸记者原封不动地将这话写进了报道里。
虽然只提了这么一句,但这可是北美华人社区最大的华文报纸,日销量好几万,广告效果杠杠的。
十二月刊上市后,销售速度比上个月又快不少,才十天,文化社已经在考虑后续加印了。
原本吴文轩对《林少英》大结局的展望是销量七八千,现在他觉得,连载期内销量破万不是没可能。
伴随着杂志销量上涨,杨乐怡的稿费又涨了点,到千字八美元了,比《阿珍的故事》后期稿费都高。
文化社老板能同意提高到千字八美元,还跟梦里客迟迟没开新小说有关系,他琢磨是不是之前太抠门,没把人留住。
虽然梦里客和木人桩是一个人,但文化社老板不知道。
这也是华文报刊和英文报刊最大的不同,后者除非你不要稿费,否则很难做到隐姓埋名。前者只要作者不要求支票付稿费,就可以隐瞒住自己的真实信息。
当然也有问题,如果杂志社靠不住,也容易被坑。
吴文轩人品不错,唐人街又是个半封闭社区,作为报刊主编,他工作又体面,不会随便坑人。
何况每次吴文轩拿走稿件都有写收条,有这些证据在,足以证明杨乐怡是木人桩,不用担心他背刺。
所以杨乐怡才愿意以这种方式跟他合作。
前几个月,《林少英》刊载后成绩平平,文化社老板又怀念起《阿珍的故事》连载时的盛况,想打电话给杨乐怡,劝她写新的华文小说。
但吴文轩劝住了他,说杨乐怡升入高中学业繁忙,英文小说又能过稿,肯定没时间写华文小说,他打电话也没用。
又说杨乐怡虽然没写新的华文小说,可她也没去其他华文报刊发表文章啊,这说明她不是嫌稿费少,不准备再和文化社合作,而是真的没时间写。
他与其隔三差五打电话骚扰杨乐怡,不如多点耐心,当然,后面稿费该涨还是得涨。
文化社老板觉得吴文轩说的有道理,放弃了打这通电话,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如今《林少英》出成绩,赶紧麻溜给木人桩涨了稿费。
涨得不多,但华文报刊发行量不大,广告少价格也没英文杂志的费用高,千字八美元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小说热度起来了,读者信也越来越多。
但到底受众差距摆在这里,《林少英》收到的读者信再怎么变多,也没办法跟在《AHMM》这种英文主流刊连载的小说比。
仅第一周,杨乐怡就收到了整整两箱读者信。
埃莉诺涨工资后买了车,如今到哪都方便,这次的读者信是她亲自开车送来的,顺便请杨乐怡喝了杯咖啡。
比起直接转寄,亲自送信要麻烦一些,还要占用上班时间。
但在面对当红作家时,编辑从来不会担心耽误上班时间,和红作者维持良好的关系,也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杨乐怡根基虽然没那么深,但小说成绩很好,新小说又有爆的趋势,埃莉诺自然愿意在她身上花更多时间。
亲自送信,不过是为了表明她代表的《AHMM》很重视杨乐怡,一种拉拢人的手段罢了,喝咖啡加深联络,才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
埃莉诺谈起新刊的销售情况。
现在不像几十年后,销售可以通过网络进行,杂志能随时得到最新销售数据。很多小杂志,可能直到杂志卖断货,经销商联系加印,才能知道卖得如何。
不过大杂志社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做不到实时监控,三天,或者一周拿到一次销售数据的问题不大。
《AHMM》新刊首印二十五万册。
这个首印量不算保守,虽然《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大结局,让《MSMM》销量冲破了五十大关,但新小说反响如何,能否拉升杂志销量是未知数。
首印少了,后续可以加印,但发行量定太高,卖不出去杂志只能砸手里。
《AHMM》上个月销量是二十三万册,较前几个月有所上升,《伊利湖杀人事件》完结了嘛。
《MSMM》又作了个大死,导致稿件质量大跳水,近几个月销量下滑严重。它让出来的份额,自然会被其他推理悬疑类杂志吞噬。
这样的背景下,《AHMM》销量新高很正常,本来两家杂志的定位就很像,读者群体大幅度重合。
事实上对这个涨幅,杂志高层不是很满意,他们觉得自家杂志应该吃到更多红利。
一月新刊首印提高到二十五万,除了杂志高层企图吞下更多《MSMM》让出来的市场份额,也可以看出他们其实挺看好《芝加哥庄园惨案》。
只是看好,不耽误他们做出保守决定。
上个月,杂志上市第一周的销量是十七万册,但这十七万不都是零售销量,订阅占比不少。
这时候的英文报纸,销售渠道主要有两种,订阅和零售,后者又有细分,是书店报亭渠道,还是药店车站渠道。
死忠读者越多的杂志,订阅占比就越高。
《AHMM》首周销量中,至少有一半是订阅销量,上个月首周零售销量在八万到九万之间。
这个月和上个月比起来,订阅销量没什么变化,但零售销量有大幅度增长,上了六位数,还不是超一点,有十三接近十四万。
也就是说,截止到昨天,新刊总销量快要追上前一个月的月销量。
按照这个趋势,就算是保守估计,本月新刊销量也能上三十万。后续就算不能持续走高,对杂志来说也是创造历史。
但杂志社已经拿到后面两期的稿件,确定杨乐怡发挥稳定,故事层层递进,越来越精彩。所以普遍认为高开平走概率不大,只是能爆到什么程度,暂时无法下定论。
可这足以让杂志社高层欣喜,所以就算埃莉诺没有主动来送信,杂志主编也会让她多招杨乐怡联络感情。
杨乐怡对新小说的质量很有信心,但质量不是决定一篇小说火不火的唯一因素,知道成绩前,她难免提心吊胆。
如今得到确切答案,她松了口气,由衷笑道:“那就好。”
杨乐怡觉得自己已经喜不自禁,埃莉诺却觉得她很沉得住气,忍不住感慨:“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你喜形于色。”
“很多事啊,”杨乐怡想了想说,“比如有很多钱。”
“金钱确实能让人心情愉悦。”
埃莉诺想到自己,一年前她官司缠身,工作不够稳定,还在为钱发愁,没有别人的时候,她想笑都扯不起唇角。
赢下官司拿到属于自己的那笔钱,工作并升职后,就算近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心情都是愉悦的。
以前的许多烦恼,如今不复存在。
埃莉诺想起来问:“你之前不是说在看房,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有。”
过去几个月,杨乐怡一家去看的房子数量没有上百套,也有二三十套,从七八百英尺的两房,看到一千多英尺的三房。
这么多房子,说一套都没看中肯定是假的。
只是杨乐怡觉得不错的房子,面积都大,对应的房价也高。价格合适的呢,她又觉得面积小了,又或者周边配套不够,总能挑出毛病。
原先杨乐怡觉得可以将就,可真开始看房,她又觉得要住好几年的房子,最好是能一步到位。
不说买多大豪宅,三室两厅,推窗见树这些要求总要满足。
奈何符合要求的房子有,她手头钱不够,小说连载成绩如何又是未知数,便迟迟拿不定主意。
但现在,杨乐怡心里有数了。
她决定了,回去就联系方秀珍,把圣诞假期期间看的那套三房公寓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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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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