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家属区的八卦传得很快，第二天徐彩莲上班便有人上来打听：“听说你爱人外甥女这次考进了年级前百名？”


    徐彩莲顶着一对黑眼圈，面色憔悴，刚进车间就被人这样问，她的脸上难掩烦躁。


    “你们家楠楠这次考得这么好，听我儿子说进了年级前一百名呢！”李晓娟也是个大嗓门，她这一嗓子，整个质检组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


    徐彩莲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昨晚她还因为这事整夜睡不着觉，今天来车间，这事都传遍了。


    “就……还行吧。”徐彩莲艰难地敷衍道。


    “哎，什么叫还行，那可是永安一中的年级前百！我家那小子这次才考了190名，这是丢死人了，昨晚我就骂过他了。”


    徐彩莲的脸色更黑了，李姐的儿子是出了名的读书不行，之前也200名开外的，上学期还没韩天志考得好，结果人家也进步了，就她儿子不行。


    “徐组长，要不你跟大伙讲讲，你家楠楠到底学习的？”


    “徐姐你是不是给做好吃的给楠楠补脑子了？”


    “对对，能一下子跳这么多名可不简单，楠楠这段时间学习到很晚吧？估计除了学习啥都不做了。”


    “哪能啊，昨天张琳不是还说过请了楠楠给她儿子当家教呢。”


    这些话如同细细密密的针扎进徐彩莲心里，她哪里知道简楠用的什么法子提升成绩。


    至于做好吃的补脑子，那就更扎心了，她倒是给她儿子开了不少小灶，可惜一点用都没有。对简楠，那是尽可能的从每月一百块的生活费里克扣，最近三个月，简保生夫妇没给生活费，简楠多添点饭都会被她拿眼珠子瞪。


    徐彩莲不好发作，只是脸色越来越黑，还是张琳给大家使眼色，让都别问了，好奇的女工们这才终于散了去干活。


    只是这样一来，车间里的风向完全变了，昨天大家都在说张琳瞎找人给儿子补功课，今天全都夸着张琳有眼光，早早就预定了简楠这个学霸给儿子辅导功课。


    张琳听了心里当然高兴，不过也在暗中观察徐彩莲的反应。


    没人上前讨嫌以后，徐彩莲虽脸色还是不好看，但也逐渐好点了，偏这个时候李秀娟凑了上去：“彩莲，我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张琳能请你爱人外甥女补课，你也能啊，那闺女不是住你家么，近水楼台的，让她顺道着辅导辅导你儿子不是更方便吗。我都听说了，你儿子这次考得不太好，也难怪你心情不好了……”


    李秀娟这番话虽像是在为她考虑，可徐彩莲却听出了嘲讽和恶毒的意味。


    她居然居然让简楠——那个从农村来的，寄住在她家，连生活费都交不起的蠢丫头，去教她的宝贝儿子？


    这不是告诉所有人，她儿子连那个乡下来的丫头都比不上吗！？


    “够了！”徐彩莲彻底失去表情管理能力，她忍无可忍：“我儿子怎么样，用不着你来下操心，不过一次考试而已，能说明什么？野鸡也想飞上天当凤凰？呸，做梦！”


    瞬间，车间死一般寂静。


    当然这寂静只是表象，质检组的工作强度比较小，就是个天然的流言传播中心，很快新的八卦便在质检车间传播着。


    韩明的外甥女这次期中考试成绩突飞猛进，而他的亲生儿子却成绩退步了，人家简楠不仅自己学习成绩好，还在帮张琳儿子补课。


    两相对比，韩天志瞬间就被比下去了。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徐彩莲还说过什么女孩子读书就是不行，哪怕初中混得下去，上了高中也后劲不足的话。”


    “记得记得，结果后劲不足的是她的儿子，也是好笑了。”


    “对了，我之前听人说徐彩莲在家里对韩明这个外甥女态度不怎么好，是不是真的啊？”


    “我猜估计是真的，就徐彩莲那性格，对韩明都未必有好脸色，更别说寄住在她家的亲戚了。”


    “啧啧啧，这下好了，人家小姑娘争气，考得这么好，真不错。”


    “张琳，你知道点什么，你说说？”


    张琳摇摇头，没加入这场八卦当中。


    其实她就住在徐彩莲家楼下，她能不清楚徐彩莲对简楠的态度么，其实张琳刚才想拦着，就是怕李姐的话刺激到徐彩莲了。


    没想到她还是被刺激到了。


    张琳叹口气，心想简楠这下在家怕是又要有麻烦了，她心里琢磨着，下次简楠来家里，她可得准备更多的零食犒劳犒劳她，这孩子学习那么用功，考试提升了那么多，还得忙着给她儿子补课，真是太不容易了。


    徐彩莲原本一肚子邪火，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她原本跟张琳一样，都是农村出来的，是家中唯一一个能在县城国营工厂上班的工人，原本也是很体面的。


    可是徐彩莲比张琳还没文化，进厂的文化考试没过，还是当时媒人介绍她跟韩明相亲，两人看对眼了，韩明帮忙走了后门，这才让她进厂。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成了徐彩莲心头一件抬不起头的事情。


    后来身边的人也是个个都比她强，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韩天志身上，希望儿子能争点气，至少也得比楼下张琳的儿子强。


    结果……她儿子也就比张琳儿子强一些，跟那些成绩好的完全比不了。


    如今甚至连她瞧不上的简楠都比不上，这让徐彩莲简直快要呕死了。


    还好，这段时间还是有让徐彩莲开心的事的。


    他家装电话了！


    韩明家的电话是厂里统一装的，纺织厂前几年效益好，装电话的钱早就交上去了，今年厂里困难，领导也曾去找过邮电局问能不能取消座机安装，可是人家说设备已经采购了，现在取消不了，加上厂里各种谣言满天飞，厂里为了安抚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情绪，最终还是决定安装电话息事宁人。


    韩明是车间副主任，按理来说还是有资格的，可徐彩莲生怕自家被刷下去了，愣是逼着韩明去托了好多关系，最终不仅成功装上了电话，还被安排在了第一批！


    自从电话线进屋，那台崭新的米色塑料外壳座机被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上面还用蕾丝边的罩子罩着。


    徐彩莲在楼道遇到邻居都忍不住显摆两句，抱怨家里的电话铃声太响之类的，就巴不得看见别人羡慕的神情。


    当然，徐彩莲在家也不忘催促韩明，赶紧把自家电话号码告知远在广州的简保生夫妇。


    韩明自然知道自家媳妇的小心思，无非就是想在妹妹妹夫面前炫耀，另外也方便她催讨生活费，他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最终还是说了，今天妹夫果然就打来电话，两人干巴巴地聊了几句，还是之前那些话，韩明听了气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幸亏简楠这时候回来了。


    于是这天简楠刚回家，韩明便冲着电话那头说：“保生你等等，简楠回来了。”


    然后冲简楠招手：“楠楠，快过来，你爸来电话了。”


    “你爸就在电话那头，你直接说话就行了。”韩明生怕外甥女不会用，贴心解释。


    简楠接过电话：“喂。”


    “哎，是楠楠啊……我是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工厂打的。


    “爸……你跟妈都还好吗？”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还是简楠头一次喊爸妈，有些不自然。


    原主跟父母的关系不算亲近，简保生夫妇只有原主这一个女儿，对她虽还算不错，却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早早选择外出打工，原主从小便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长大。


    她此时的生疏也并不突兀，原书中原主跟父母也很生疏，一家三口几乎没有长久相处过。


    “嗯，嗯，好，好。”


    电话中，简保生就像是蹦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额头上都渗出汗水，电话那头的女儿也沉默着，这让简保生更有些莫名慌神。


    简保生有些后悔，就不该自己主动打这通电话的，应该让媳妇来打，这样就不会跟女儿完全没话说了。


    “楠楠……你好好读书啊，在舅舅家要听话……”


    简保生刚说了两句，又停下了，他知道女儿向来都很听话的，他们刚出去打工那几年，女儿便很乖，只是时间长了她总在电话里哭着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但后来，她也不哭了。


    现在，她甚至都不问了。


    简保生又一阵心慌，他艰难开口：“钱的事情……你舅舅舅妈没为难你吧？”


    简楠：“没。”


    其实是有，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很显然，简保生也不信，他有些哽咽地说道：“是爸不好，爸不该这么久不给家里寄钱，你一定很为难。你放心好了，我就算去……也一定会供你继续读书的，你好好读，能读到哪，我跟你妈就供你到哪。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简楠听得出来，她爸这段话说得有多艰难。


    原书中，简保生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原主妈韩芳能干，但两人运气太差了，虽早早外出打工，却接连遇见黑包工头，有一年辛苦打工到了年末却没能拿到工钱。


    后来两口子在大哥简保国油漆厂里当调漆工和喷漆工，简保生原本以为自家兄弟肯定能互相照顾，最初几个月简保国的确给他的工资不低，也按时发了工钱，可很快便找各种借口拖欠，只在简保生催的紧的时候三两百的给点。


    简保生两口子在外头受过骗，胆子也小，虽心中有气也觉得简保国毕竟是自己人，再怎么也不会坑兄弟，就这样给他打了几年白工，最终钱也没拿到手，还把自己女儿也给坑了。


    原书中，原主便在父母接到这次电话以后决定辍学，也南下打工，才有后来遇见原书男女主的一系列遭遇。


    此时简保生在电话里磕磕巴巴地说着自己跟她妈在广州一切都好，让女儿别操心。


    也许是他的话让简楠有所触动，她并非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但此时，这份亲情依旧传递到她心里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她好的，她都会记在心里，然后会用自己的办法回报。


    “爸，回来吧。”简楠握着听筒说道：“回永安县来。”


    简保生愣住，他以为女儿要像以前一样，央求他们回家，说想他们了，没想到简楠接下来用冷静的口吻说道：“你们在外头赚不到钱，但回家不一定。在县里或者市里，摆个小摊，做点小生意，只要肯做，赚的钱未必比外头少。”


    简楠说这话是认真的，以她爸的性格，想要在外头赚钱还是很难的，原书中他们两口子在广州先后被熟人骗，老乡骗，最后还被大伯扣了工钱拖了很多年都没还。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隔了十多秒，简保生有些急切地说道：“楠楠你说什么呢，我跟你妈在广州干得好好的，你大伯待我们还是不错的，也就是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才没给结工钱，我都让你别瞎操心了，让你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简楠知道要劝动他们不容易，还是说道：“爸，我会好好学习的，不过我的话你跟妈也好好考虑一下，或者你们过年回家一趟，看看情况，说不定就会改变想法了呢。”


    简保生：“……”


    简楠催促道：“电话费不便宜，我就不多说了，过年回家我们再聊。”


    简保生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该拒绝，只嗯呐两声，女儿便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有些愣神，女儿刚才的语气完全是一副大人的语气，而且也刚好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被自己的亲大哥拖着工资不给，他心里难受的很，这事韩芳也说过几次，但夫妻俩说不了几句就会拌嘴。


    今天不同，说这话的人是他女儿，她没有哭着求他们回家，而是冷静说出他们在外头漂泊不如回家发展，这让简保生又震撼又惭愧。


    跟女儿的通话之后，简保生心事重重，当天工作好几次调漆，他都差点弄错了颜色。


    当天晚上，韩芳也察觉到简保生的不对劲，妻子韩芳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吃饭的时候问他到底怎么了。


    两人来到广州以后换了不少住的地方，此时他们住的是城中村，潮湿拥挤，一间不到10平米的单间，放着一张上下床，旁边便是一张小桌子，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吃着饭。


    简保生闷声不吭地吃晚饭，又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抽闷烟，表情愁苦。


    “你到底怎么了，从厂里回来就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对了今天你不是跟我哥韩明打电话了，楠楠怎么样了？”韩芳问道。


    简保生又猛吸了一口烟，把烟摁灭了以后，声音沙哑开口道：“孩子长大了，咱们老是在外头，都没怎么照顾过她，你猜她今天怎么说？”


    “嗯？”


    “她让咱俩回家，就在老家做点小生意也能赚到钱，别在广州待着了。”


    女儿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打在简保生心上，让他有种莫名的烦闷。


    女儿小的时候，他们夫妻每次过年回家，楠楠都很开心，要走的时候她都会哭得很伤心，小手仅仅搂着他的脖子不让他们走。


    可是他们要出门打工，哪里能不走，只能狠下心将女儿丢给她奶奶便拎着行李离开了。


    再后来女儿长大了，便逐渐习惯了他们不在家的日子，也会问他们过年回不回家，但早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了。


    女儿也知道，他们在外头打工都是要给家里寄钱的，她之所以能上学，靠的也是他们在外头打工挣钱。


    没想到，今天她却说出让他们回家做点小生意的话，有句话简保生憋在心头没说，他怀疑韩明两口是不是因为他这几个月没给生活费的事，为难孩子了。


    之所以把这话憋肚子里，简保生是怕妻子韩芳多心。


    简保生却没想到韩芳听了这话反应却是：“真的，楠楠真这么说？”


    “嗯。”


    “保生，其实我觉得，楠楠说的也有点道理，这些年我们在外头辛辛苦苦一整年，其实也没落下什么钱，与其像现在这样，跟孩子分隔两地，老人也照顾不到，还不如回家试试，我之前听说隔壁村有人在市里小学门口卖炸土豆，一年下来也能赚好几万块！说不定今年回家都能盖新房了。”


    “别人是别人，咱是咱，不一样的。楠楠就是一高中生，她哪里知道赚钱多艰难，万一赔了本怎么办？”


    这话老婆也不是第一次提了，她一直想回去简保生也是知道的，可是在他看来他们出门在外打工都只能赚点辛苦费，哪里有那个本事自己做生意赚钱啊。


    老婆也是说得容易，等真正回家了，摆摊创业了，钱也亏了，油漆厂的工作也丢了，那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韩芳见说不通，便提议：“要不这样，咱今年过年回家，看看情况再说吧。”


    简保生不说话了，韩芳补充道：“别的不说，你妈身体不太行，楠楠今年高二，明年就高三了，咱也该回家看看的。”


    听老婆这么说，简保生才终于点头了。


    其实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家，实在因为他心里也没着没落的，要是年底大哥还没给结工钱，他们拿什么钱回家，有什么脸回家呢？


    不过韩芳也的确说中他的心事，母亲年迈，女儿马上上高三了，正是关键的时期，另外，就算没拿到工钱，也得回家跟韩明夫妇说明一下，让他们看在韩芳面子上，再宽些日子。


    这头简楠吃了晚饭，回到房间也思索了一会。


    原书中，原主只不过是配角，对于她的家庭背景描写不多，但简保生和韩芳的基本情况还是写了的，他们后来在大伯工厂竟然待了很多年。


    简保国找了各种借口拖着弟弟夫妇二人的工钱，只在他们实在有困难，又实在推脱不过去的时候给一点。


    最开始简保生不好意思开口，以为他哥只是暂时困难，到后来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对方欠的钱已经是很大一笔了，他们就更走不了了。


    一走了之，会导致前面拖欠多年的工资完全拿不到手。


    简楠知道这些，也知道他们最好现在就离开，立刻回家，不过也明白，她爸妈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一份看似高薪又稳定的工作，回家做生意的。


    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劝他们过年回家，然后在过年前想好适合他们的项目，最好再赚到一笔钱，给他们当启动资金。


    当然，他们并不是她实际上的父母，她完全可以撒手不管。


    可这也并不是简楠的性格，既然成为这个世界的简楠，既然接受了这个身份，那这两位血亲，她也一并认下了。


    还有一点，便是刚才简保生哽咽又自责的话，触动了她。


    父母虽条件不好，却也在努力维持着这个家，也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唯一的女儿。


    所以，一个计划在她的脑中逐渐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