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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容潋一贯早起, 梳洗好去母亲院子里请安,就在那处陪着她用了早膳,然后由茗尹推着回房, 在卧房外的院子里煮着茶看会儿书,看到巳正,才会去书房看账本, 会见容家分布在外的各种掌柜。


    今天他的心情不像往常那般平静, 脑海里总是冒出一张脸,以及那个带了五分狡黠, 四分笑意, 还有一分若有若无哀愁的声音。


    “我是仙女。”


    “下凡来救你的。”


    “我能治好你的腿。”


    可是想着想着,又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


    她直呼别人叫宁王殿下的人的名讳, 那些赶来的人身手高的吓人, 有人叫她少阁主,有人叫她郡主, 她最后进了夏园。以那个不像护卫, 更像是心腹的男人的武功,不可能发现不了跟踪, 应该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只是她没让人动手而已。


    绝对错不了, 她就是新晋的清惠郡主。


    容潋啪地将书一合, 扔在一旁的小桌上。完全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茗苔,取笔墨来。”


    先前在酒楼前护住的那个年纪小些的随从, 从树后拐出来,“少东家是要写字还是作画?”


    “你都备下。”容潋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等到茗苔张罗着搬来大一些的案桌,铺上宣纸,压上镇纸,摆好笔墨,容潋发现他脑海里经过反反复复的筛选,只剩下那张如同梨花般,泛着幽远清香的姣美面容了。


    玉白的手指执笔,寥寥几笔已勾勒出轮廓。


    白的纸,黑的墨,再无其他色彩,却因深厚的笔力,使那人的神/韵呼之欲出。因为只得黑白两色,显出两分肃杀之气,终于描绘出那丝隐藏极深的狠厉。


    究竟要经历过什么,才能将如此复杂的情绪浓缩在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她看着自己时,眸底总有哀婉的思念,以及温柔的善意,虽然淡到几乎察觉不到,让容潋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经过一天一夜的回想,他几乎能确认,她以前见过他,认识他,而且绝不是点头之交。至于什么报恩,什么仙姑狐狸,听听就好,自然不能当真。


    可是,他想不通其中的前因后果,因为他确定自己真的没见过她。


    容潋看着笔下的人,轻声问,“你能给我答案么?”


    清惠长郡主,对于非皇族女子来说何等荣耀的地位。先前只知她不会是简单人物,却绝没想到会贵重成这个样子。自知道她身份那刻起,容潋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奢望她能来为自己治腿了。那几句话,就当是一位天之骄女兴致突发,逗弄一位死气沉沉的公子哥。也不知此生是否有幸,还能再见她一面,为她出手救他补一句诚挚的感谢。


    容潋又提起笔,开始描绘人物细节,她在他心中是清晰完美的,不能只有一个轮廓。


    “少东家,前院来了位小姐,说是姓郦,特地来拜会少东家!”比茗苔年纪还要小上一岁的茗痕一路咋咋呼呼冲进院子里来。


    正在勾勒眉眼的容潋手下力道一错,直接把毛笔杵到纸上,仙女的脸差点被戳出一个洞。


    “你,你说她,叫什么?”容潋的声音从里颤抖到外。


    “郦清妍啊,这是那位小姐递进来的名帖。”茗痕把手里一本烫金的小帖子递到面前来,犹在喋喋不休,“那位小姐也是少东家认识的生意人吗?小的头一次见那么多人跟着一位姑娘,真真好生气派!哦对了,长得也特别好看。”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少东家真厉害,能认识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很不得了的小姐。”


    茗痕的话一个字也没能钻进容潋的耳朵,他看着手中摊开来,用遒劲有力的笔迹写着的一排字,只觉得尚在梦中,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让人措手不及。


    “少东家不想见这位郦小姐么?”茗痕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容潋的答复,有些失落。


    “要见,自然要见。”


    “那您怎么只顾盯着帖子看?郦小姐都快过影壁了,少东家是去接人还是不接啊?”


    “要接,自然要接。”


    茗痕面色有异,他总觉得少东家这是欢喜的傻了。


    “能见到本仙,就这么开心?连话也翻来覆去只得两句,若是把你的侍从吓到,本仙可就罪孽深重了。”


    听见声音,容潋浑身一颤,急急地抬头去看,那个俏生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院门口,正语笑嫣然地看着自己。


    容潋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出来一个字,“郡……”


    “嘘……”郦清妍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还是叫仙姑,显得我本事大些。”


    容潋又顿了顿,没忍住笑了出来,“倒真是人间寻不到第二个的女子,称为仙姑,也没有什么错。”


    郦清妍自来熟地坐到他对面,似随口说说般,“我也不能在人间寻到第二个容公子啊。”然后眯着眼睛带着笑,看着对方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红晕从面颊一直爬到耳根。


    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当初究竟是怎么鼓起勇气说出要带自己远走高飞这种话的呢?


    跟着郦清妍过来的只有一个小药童,将拎着的药箱放在郦清妍身旁,便退到一边,从头至尾都没有出声。


    “小……郡,呃……仙姑……”容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堪称从天而降的姑娘了。


    “我叫郦清妍。”郦清妍说,“你叫我阿郦,阿妍,都可以。”抚平膝盖上裙子的皱褶,不等容潋回答便道,“多亏令尊不在家,我说是容公子生意上的人,才放了我进来。看来平日里和容公子打交道的女生意人很多,嗯?”


    容潋发现他有些跟不上郦清妍的思路,要是细想她说这些话的起因经过,只会把自己绕进去,理了理声线,犹豫半晌才道,“阿妍姑娘以前是不是见过鄙人?”


    思及郦清妍一直不肯让他如实以她的身份相称,猜测她可能不想暴露自己,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顺着她的心意选了阿妍这个叫法。四个字说出口时,亲密程度让他忍不住额头冒汗。


    郦清妍有些不高兴,啧了一声,“明明是我先问的公子,回答了才能问问题。”


    “嗯……有,一两个。”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妻子责问丈夫在外交际的错觉,容潋忙甩了甩脑袋,把这种胆大包天的想法赶走。


    郦清妍凑近一些,“那公子为何还这般害羞?”


    容潋惊讶抬头,正撞上她的眼睛,被那道如同最温柔武器的目光捕捉,拉进那汪如水的眸子里。郦清妍看到红晕在他耳根下蔓延,一直延伸进脖子下的衣襟里。


    “那,那是因为,阿妍姑娘和她们,不一样……”


    容潋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这种话被这样结结巴巴说出来,即使没有也变成有了。越解释越乱,容潋选择闭嘴。


    笑容凝得更深,和煦的阳光在脸颊上留恋不去,郦清妍那张精致的面庞如同汇集了所有温暖,灿烂到炫目。


    怎么办,心情好到根本控制不住,一种找回遗失多年珍宝的欢喜,将心柔柔包裹。一切都成了身外之物,只有此刻阳光是真,眼前的人是真,这份感觉是真。


    重生归来这么久,郦清妍终于找到了她愿意停留的地方。


    “公子方才问我之前我们是否见过,莫不是忘了我曾说过,万年前公子曾救过我么?”


    “那个不算。”


    “昨天也见过。”


    “那个也不算。”


    郦清妍手指敲着腮帮思考,听见容潋问,“除了这两次,姑娘是否还见过鄙人,在这一世。姑娘对鄙人的事情,似乎极为熟悉。”


    听见这一世三个字,郦清妍的表情略微有些变化,声音也变得幽远,“见过的。”敲了敲脑袋,“在梦里。”


    容潋扶额,泄气道,“阿妍姑娘今日过来,专程给鄙人治腿?”


    “对,容公子欢不欢喜?”


    容潋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欢喜,会否显得太过刻意和轻浮?可是故作冷静,他又确是盼着她能来。天知道他看到她站在院子门口时有多高兴,压制到现在,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有没有人对公子说过,这样看着一个姑娘,会让对方误以为公子对她有意。”


    “不曾。”即使有姑娘对他有意,也完全看中的是容家的家业,像他这种废人,只要是正经的富贵人家,都不会把女儿送进容府受苦。他自懂事起便戒了情爱,直到郦清妍这只不肯安静的蝴蝶扑腾进他的世界,把原本宁静的地方全都搅乱了。


    “公子一直这样注视阿妍,后果可是很危险的。”


    “怎么个危险法?”


    郦清妍笑了一声,“暂时不告诉公子。”拎着药箱站起来,“可否让伺候公子的小厮过来将公子转移到屋子里去?”见容潋满脸疑惑,更是想笑,补充一句,“总不至于让公子在院子里便宽衣解带,接受检查?”


    “现在……马上吗?”会不会太快些了?容潋还以为以郦清妍的性子,要逗弄他到忍不住翻脸才慢吞吞着手检查,甚至要拖很久才动手。


    “怎的像是我要吃了公子般,这么害怕?”郦清妍噙着笑道,“我也不想这么急,只是我那些侍从都等在容府外头,他们脾气不好,若我回去晚了,要闹腾起来的。”


    郦清妍究竟是个什么样郡主,哪有郡主的侍从当的和她主人一样,容潋百思不得其解。


    容潋的屋子和记忆中的一样,十分整洁,屋子里东西虽少,却件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品。没有珠帘或纱帘的卧房整体是棕灰色调,地上铺着的毯子格外厚,是因为容潋一个人在屋子里时,懒得叫人,便自己挪动着去拿需要的东西,然后总是跌倒,摔得满身是伤,容夫人看了心疼无比,特地做了这种厚软毯子来。不知用了什么材质,踩上去如同踩在棉花团上,松松软软的。


    和聆晔屋子有些像,这里的书也很多,大约都是男子,或多或少性子相通,陈设略有相似,不过明显这里更有人气些。而且无论是全套金丝楠木的家具,精致的昌南细颈彩釉瓷瓶,书案上由名家章回山亲手制的岫岩玉笔山,霍启刻的印章,远非缩头缩尾不能让人知晓内情的聆晔能用得起。


    用整块玉石打磨出来的花盆里种着慧兰,没有开花,却带着一种清凉的香气,混着屋里淡淡的墨香和书香,隐约透露出三两分禅意,让身在其中的人格外平和安静。


    一点也不像商人的房间,如果不计算这屋里的东西价值几许的话。


    容潋躺在软榻上,茗尹把他的裤腿剪开,撩高至膝弯,因穿着外裳繁复,衣摆干扰着不方便,问了郦清妍一句,得到回答,便要去解他的衣带。摸到胳膊,才发现这人在发抖。


    “少东家莫要紧张,郦小姐已经说了,今日只是检查,不一定就会正式开始治疗。何况遇着郦小姐这种大喜事,也得先跟东家和夫人说一说,让两位有个准备才行。”


    “我知道,我没紧张。”颤的越发厉害。


    茗尹忍着没有笑他,他差不多是跟着容潋一起长大的,对其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若躺在这里的是他,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郦清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男女授受不亲,我需不需要蒙着眼睛?”


    屏风是现从库房搬出来的,容潋脱衣裳的时候,总不能让郦清妍在屋外等着。此刻看不到她的表情,容潋却听出了笑意,知道她有意逗自己,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不由也有些想笑,“这倒不必。”


    “你不用担心我,我的医术是很高的,闭着眼睛也能给你治。不信你出去问,肯定闻名遐迩,所有人都知道……咳咳,好像没人知道我会治病……”


    没忍住笑出声来,“阿妍姑娘几岁起开始学医的?”容潋只知皇城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得了的世家女,一步步爬到长郡主的位置,这个女子是原定国公府七小姐,叫郦清妍,对于她的生平记事,则完全不知。


    “唔……”郦清妍想了想,“去年年底。”


    “……”容潋顿时为自己的腿捏了一把汗。


    “治好这腿,阿妍姑娘有几成把握?”


    “不好说。”屏风后的声音有些凝重。


    “……”容潋捏起两把汗。


    “只能保证公子最后行动自如,能跑能跳,与常人无异,至于其他,委实不好说。”


    这不就是完全治好的意思吗?茗尹腹诽。已经准备好,退出屏风外,请郦清妍进去。


    容潋从自己那两条相较常人显得纤细些的腿上抬起头,便看见郦清妍从外头进来,眼睛上果然蒙了一条白绫。想起方才说的那些话,胸口处如同突然安了一口钟,被什么东西一下接一下撞着。


    他看郦清妍伸出手,摸索着进来,完全走错方向,然后咚一声撞到墙壁上。恼恨地扯下眼睛上的东西,揉着撞青的额头,含恨嘀咕,“蒙太厚了,根本看不清路,哎……”


    胸口处撞的更厉害。


    郦清妍坐到床边小杌子上,伸手前对容潋道,“若是不好意思,可以闭上眼睛,我很快就好。”


    容潋本来正常的脸色被这一句说得瞬间红了起来,目光四处打飘,不知该落在哪里才好,最后只得按她所说,缓缓闭上眼睛。


    柔嫩的手指摸上来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腿部麻木多年,这点刺激根本无法察觉。郦清妍的双手顺着骨头摸下去,发现他的情况比上一次要好太多,因为将见面的时间提前了好几年,如今甚至不用碎骨重塑,只要将经脉好生整合一回,不出三月便能恢复知觉,半年后可直立,若是调养的好,再一年就完全康复了。接下来只要注意着莫进行太过剧烈的跑动,就不会再出现异样。


    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是不能和他分享。郦清妍咂嘴,觉得有些可惜。


    想着怎么治疗才能达到最快最好的效果,手就那么无意识地在腿上摸索着,上瘾似的不肯离开,绕是容潋没甚知觉,被这样堪称调戏地摸来摸去,终于也忍不下去了。“不是说很快就好,阿妍姑娘还要摸到几时?”


    “啊!”郦清妍回过神,被滚水烫了似的收回手,“没留神,摸忘记了,抱歉。”


    容潋无奈地看着她。


    “公子的情况比我想的要好很多,带的许多东西反倒用不上了。”


    容潋看她起身去药箱里取针袋,箱子盖打开,露出里面整齐码着的锤子刀子和针线,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立起,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郦清妍将针袋打开摊在软榻便的小方柜上,“今日我先为公子施针,这次回去配好药酒,下次来时带给公子,每日沐浴后用药酒揉搓我今日扎过的穴位,如此既能让公子快些恢复双腿知觉,也能得个好眠。我带来的那个药童叫甘松,特地带来帮你治腿,这件事,以后就让他来做。”


    扬声唤甘松进来,嘱咐道,“仔细记下穴道和顺序,往后每日揉按一次,不可间断。”


    甘松话语极少,应了一声,又恢复沉默。


    容潋心头感动,却也疑惑,郦清妍说的方法也太简单些了,这些年吃汤灌药,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回回兴师动众,回回毫无效果,可是听她的语气,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值得劳烦多少人,花费多少钱财。


    刚想问一两句,郦清妍又扬声叫了容潋的三个侍从进来,嘱咐年长的茗尹茗苔,“一会儿施针会痛极,压好你家公子。”转向茗痕,“第一轮每一针下去都会有血流出,你准备好水盆帕子,到时负责擦拭。”


    茗尹意外地问容潋,“这就开始治疗了么?可需问夫人一声?”


    容潋看着郦清妍那双沉静的眸子,心一横,“不必了,母亲这个时候在佛堂,莫要去打扰她。”


    郦清妍笑茗尹,“又不是要你家公子的命,那么紧张作甚?放心,保证还你们一个生龙活虎的容大公子。”


    容潋还是好奇郦清妍说的治疗方式,不过仍旧没能问的出来,对方像是害怕他后悔一样,迅速找准第一处穴位,“我要扎了,你可做好准备?”


    罢了,扎完再问,这郡主实在不像是和他有深仇大恨,要把他扎死在床上的仇人。容潋点头,做好准备接受郦清妍方才说过的极痛,结果针落在郦清妍手指头上,一滴嫣红的血珠渗出来,将针尖染红。


    甘松喉咙滚了滚,想要说什么,但是没能说出来。


    郦清妍捏着这根沾了她的血的针,对准第一处穴道,轻轻一个用力,刺了进去。


    一瞬间,容潋觉得眼前都黑了。


    针尖刺破皮肤,本该无知无觉的麻木双腿,突然间恢复,仿佛堆积了十八年的疼痛在这一瞬全部爆发出来。什么叫灭顶之痛,他终于体会到了。


    本能想要叫出来,残存的理智让他紧紧闭上了嘴,额头上顿时挂满汗水,齿间一错,直接咬破了唇舌,溢了满嘴的血腥味。


    “拿布给他咬着。”郦清妍冷声吩咐,手下动作不停,缓缓转动着银针,把它拔/出来。


    “唔……”紧紧咬着布巾的容潋痛到无法控制身体,激烈抽搐着,下意识想要挣扎,被茗尹茗苔二人死死压制住。


    针尖一离开皮肤,血随即冒出来,竟是如墨般的浓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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