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言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生气喘吁吁出现在电梯外，穿着毫无剪裁、千篇一律的黑色正装，脖子里挂着访客牌，怀里还抱了一堆证书资料之类的东西。


    是今天来面试的应届生。


    电梯里装了一大半正式职工，脸孔青涩的应届生走到了众人为她让出来的空位里站好。


    应届生看向那个一直帮忙按着电梯键的女人：“谢谢。”


    宋檀言点了点头。


    她按下关门键，金属电梯门再次从两边合拢。


    宋檀言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急匆匆赶来的新的西装衣角被电梯彻底阻绝在外。


    电梯上行，银色反光的电梯门映出鹿今朝彷徨紧张的脸。


    鹿今朝到的时候上一波电梯刚走，她抓紧时间整理了一下仪容，和其他人一起等下一班。


    鼻翼若有若无，萦绕着残留的淡淡柑橘玫瑰香水味道。


    想必是上一个长久停在这的人留下的。


    鹿今朝轻轻地嗅了嗅，说不出的好闻。


    大公司就是大公司，电梯厅都香香的，她抬头羡慕望向电梯跳动的数字。


    ……


    电梯运行，静悄悄的轿厢之中。


    哪怕只是工作一年，社畜和学生的气质都泾渭分明。应届生站在她梦想的未来中间，偷偷地打量轿厢里的前辈，憧憬又掩饰不住的好奇。


    尤其她最后上来，就站在那位个子高的、看起来就像是高管的年轻女性身边。


    女人身穿咖色复古廓形西装，叠穿西服马甲，下身是微阔的白色裤子。左手端着纸质咖啡杯，翻折出西装的衬衣袖口彰显松弛，纤细白皙的手腕绕叠了三圈绿松石小珠的手串。


    珠子是古瓷的蓝色，落目跌入一片瓷蓝的海，外行都能看得出价值不菲。


    之前按着电梯的那只手插在西裤兜里，气场沉静强大。


    她年龄不大，但穿着和气质出众到令人难以忽视。


    应届生有162，她比应届生高半头，站在人前压迫感十足。


    应届生不敢看她的正脸，往前迈半步，悄悄斜眼看她工牌的名字。


    宋什么什么。


    职务：xxxxx总监。


    应届生连忙收回了乱瞟的视线，把自己融进沉寂的轿厢里。


    叮——


    十九楼到了。


    鹿今朝从电梯里走出来，到签到区签到，听见几个人在小声谈论一位姓宋的总监。


    “我刚刚在电梯遇到了，a爆了，好有气场。”


    “手上那个青筋，斯哈斯哈，姐姐。”


    “她超年轻的，致远居然有这么年轻的高管，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先面试上普通牛马再说吧。”


    “姓宋？该不会是她吧？那个传说中的……”


    “谁啊谁啊？”


    “嘘，我听学长说，她是董事长的女儿。”


    “那不就是大小姐？公主啊？”


    “大小姐还缺仆人吗？老奴愿意啊。”


    “你问问谁不愿意？”


    “哈哈哈。”


    鹿今朝找了个空位坐下，心说公主原来姓宋，但是致远的董事长不是姓霍吗？那她应该是随母姓吧。


    她母亲好像已经去世了。


    鹿今朝只留了十秒钟的思绪给未曾谋面的宋总监，闭上眼默默复习面试攻略。


    致远集团继承人内斗神仙打架，她得先拼命跳进这池子才有资格当池鱼。


    一面是群面，再是二面、三面，面试很多轮，易沉师姐听说她进面了以后，特意给她辅导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终于眷顾了她，三月中旬，鹿今朝顺利进了终面。


    面试官话里对她都是满意，让她直接等hr流程。


    如无意外，她会拿到致远的offer，毕业后就能来上班了。


    薪资也超出她的预期，税前一万二，十四薪，入职后可以申请人才公寓。


    麓市的租房价格对鹿今朝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公司可以帮忙解决就太好了。


    鹿今朝在离开玻璃会议室时步履轻盈得要飞起来，她沿电梯原路返回，脖子里挂着访客牌，望向公司内部的目光却更多的开始注意细节，比如装修、绿植、电梯快不快。


    毕竟她这很可能是她未来要入职的公司。


    鹿今朝客气地交还了访客卡，向前台道谢，比平时步伐稍快地走出集团大门。


    她掏出手机，本来想给易沉师姐发消息请她吃饭，单独感谢她。


    但她的性格，怕事情有变，在尘埃落定之前，她的心总踏实不下来。


    还是等板上钉钉，正式拿到offer吧。


    鹿今朝犹豫把手机收回兜里，抬头却在大门口见到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学姐？！”


    鹿今朝今天刚得到3/4个好消息，眉眼间愁绪散去大半，在粉色的天幕下朝温行桑轻快地跑了过去。


    麓城在山海之间，夏天的傍晚常出现粉色的晚霞，浅粉的霞光层层叠叠，摧枯拉朽也盛放热烈，一路延伸到大厦楼宇。


    宋檀言开车从公司出来，见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棉花糖似的粉色，降下车窗随意望向窗外。


    集团大门前，长发及腰的年轻女生快乐奔向她的朋友——


    也许是女朋友。


    女朋友伸出背后藏着的长方形丝巾，亲昵地系在了她的脖颈之间。


    手落下来时，年轻女生露出了她的脸，白皮肤，见过就很难忘记的桃花眼。


    宋檀言微不可见地扬眉。


    是她。


    那只喝醉酒钻错猫窝的小猫咪。


    原来她还有个女朋友。


    宋檀言视线淡淡落在二人身上几秒，车流重新流动，她升上了车窗。


    鹿今朝察觉有一道注视的目光，她若有所觉地望向马路方向。


    一辆黑色沃尔沃的车窗玻璃在她面前缓缓升起，茶色隐私玻璃里透出一个女人长发模糊的侧影。


    车窗严丝合缝地咬合，黑车从她的面前开走。


    鹿今朝望着车子离开的背影呆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摸到自己脖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丝巾。


    她抬手准备解下来：“学姐，我不能收……”


    温行桑温和笑道：“恭喜你面试通过。”


    鹿今朝一时忘记了手上的动作，脱口道：“你怎么知——”


    温行桑轻笑：“本来不知道，看你出来的表情知道了，很少见你这么开心。”


    鹿今朝：“还没发offer呢。”


    “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拿到offer的。”温行桑赶紧转移她注意力，生怕她把丝巾退回来，说，“走，我请你吃饭。”


    鹿今朝随她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我请你，学姐。”


    “好啊。”


    温行桑开车过来的，到马路对面的停车场把车开出来，鹿今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抿了抿唇，开门上了她的车。


    *


    黑色沃尔沃一路驶进霍家的别墅大门，停在花园车库里。


    宋檀言推开家门，厨房里煲汤的香气便涌入鼻翼，宋檀言步入厨房，冲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温柔道了声：“秦姨。”


    继母秦蓓一脸惊喜的表情转过身来：“言言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下班早。”宋檀言挽起袖子帮忙，凑上前笑道，“好香啊，秦姨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秦蓓给她介绍，这是什么煲那是什么锅，同时满脸宠溺地将她从厨房赶了出去，不让她脏手。


    如果忽略这是一对半路出家的继母女，且继母还是小三抬进门的，真是母慈女孝。


    秦蓓有时候都快以为宋檀言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但有哪个女儿会在亲生母亲死了不到一年，父亲就把小三扶正，还带进门一个只比她小四岁的同父异母弟弟，还能笑脸相迎，亲亲热热地和继母相处呢。


    宋檀言就会。


    秦蓓想她不是天生冷血，就是在和她演戏，一想到可能是后者，她就毛骨悚然。


    她进门那一年，宋檀言才十六，不到十七岁，霍远舟介绍她的后妈身份和儿子，宋檀言从楼梯拾级而下，没吵没闹，温和浅笑着管她叫“秦姨”，当场认了霍宣做弟弟。


    秦蓓吓得第一晚没睡着觉，生怕她半夜给她刀了。


    一个会审时度势、忍气吞声，懂得隐忍蛰伏的人远比一个任性刁蛮的大小姐可怕得多。


    可一个人演戏能演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能永远不露破绽地演五年、十年吗？


    宋檀言对她温柔体贴，圈子里都知道她秦蓓的继女和她感情好得胜似亲生母女，惹人艳羡。再加上宋檀言实在是长得漂亮，谁不喜欢漂亮的人讨好你？


    时年日久，秦蓓都有些被糖衣炮.弹给灌晕了。


    难道是她这个后妈当得真的还不错？


    秦蓓回头瞧瞧宋檀言进客厅的背影，嘴角弯弯地拿起长木勺搅拌锅里的鸡汤。


    霍远舟从一楼书房出来，不咸不淡地望了女儿一眼。


    “回来了。”


    “是的。”宋檀言从沙发站起来，说，“爸爸。”


    霍远舟在长沙发正中坐下，表情严肃地询问她工作上的事情，宋檀言站着一一回答。


    直到秦蓓出来说了声：“吃饭了。”


    她拉过宋檀言的胳膊，不轻不重地点霍远舟：“弄得跟审案一样。”


    霍远舟冷哼了一声。


    秦蓓对宋檀言道：“别和你爸一般见识。”


    宋檀言望向她唇角浅浅：“我知道，谢谢秦姨。”


    秦蓓的心不争气地又化了。


    要是宋檀言是她生的多好，她一定全心全意待她，连儿子都得往后稍。


    秦蓓亲昵拍了拍她的手背：“吃饭吧。”


    “好。”


    宋檀言去盥洗室洗手，在镜子面前低头，水流下面无表情地搓了搓秦蓓碰过她的手背。


    ……


    饭桌上。


    宋檀言洗了手回来入座，霍远舟已经动了筷子，她状若无事地问道：“弟弟怎么还没回来？不等他吗？”


    秦蓓忙说：“你弟弟他学校有事。”


    霍远舟一搁筷子，冷哼：“他有什么事？又和他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去了吧？”


    秦蓓要解释，宋檀言接话说：“小宣年纪小，贪玩是正常的，性子定下来就好了。下半年进了公司，肯定能帮上忙，小宣其实很聪明的。”


    秦蓓：“对对。”


    这些年宋檀言没少给霍宣说话，帮着在霍远舟面前遮掩他那些荒唐的事，姐弟情深。


    她和秦蓓没血缘，可和霍宣那是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啊。


    霍远舟继续动筷，不说什么了。


    晚饭后，秦蓓要留宋檀言住一晚，霍远舟坐在沙发上说：“她明天要去外地巡厂，一早的飞机。”


    宋檀言含笑：“对，不打扰秦姨和爸爸了。”


    秦蓓送她到门口，宋檀言正要离开，霍远舟岿然不动淡道：“你现在的车不行，我会给你换台新的，走公司的账。”


    “谢谢爸爸。”


    宋檀言从车库把她的黑色沃尔沃s60开过来，停在秦蓓面前。


    “秦姨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啊。”


    秦蓓目送宋檀言的车子驶出别墅，脑袋里被迷魂汤灌晕的那根弦偶尔灵光一闪地搭上。


    她这位继女与世无争，体贴着体贴着坐上了制造事业部的总监，进了集团总部。她儿子霍宣今年毕业还没进公司呢，万一宋檀言有异心，霍宣怎么和她争？


    不行，她得要做点什么。


    ……


    宋檀言把车开上马路，漫无目的地沿着笔直大道往前。


    这世界那么大，她没有一个真正想去的地方，没有一个想要见到的人。


    最后她把车开去了公司附近的拳击馆，打了一个小时的沙袋，才从拳击馆走出来，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


    她把设备包丢进后备箱，驱车往自己的住所驶去。


    回去会经过一条省道，晚上经常有货车行驶，宋檀言稳稳开在她自己的车道上，货车道在右边。


    晚上九点的省道车流不密不疏，匀速行驶，偶尔有几辆快车插队变道，融入源源不绝的车流。


    在一瞬间，宋檀言视线正常落到右后视镜，惊出一身冷汗。


    一辆满载的大货车偏离实线，正在快速入侵她的车道！


    半个车身已经出现在后视镜里！


    仅仅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宋檀言踩下油门加速踏板，大货车狠狠撞上了她的车右后方。


    宋檀言整个人被安全带用力勒紧，接着一股冲击的大力将她甩飞出去，被炸出来的安全气囊狠狠弹回来，腰椎袭来断裂似的剧痛。


    方向盘失去掌控，跟随车轮转动，车里天旋地转，视野同时消失。


    所有的知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感，她的双腿死死卡在主驾舱里。


    大货车毫不减速推着失控的黑色沃尔沃车身，直到再次撞上左边的护栏。


    砰——


    前方传来的一声巨响让副驾驶座的鹿今朝猝然抬起了头。


    她迅速抬目望向正前方，马路上所有行驶车辆刺眼的刹车灯突然整齐地全部亮了起来，在浓墨夜色里宛如一只只流血的丹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