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协议
顾意浓的手心辣辣地疼。
恨不能照着他说的,再往那里打一个巴掌。
司机很快归来。
回去的路上,原弈迟接了通电话。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男人的嗓音似无情绪,听上去很平淡,但又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说话时,他的侧脸冷峻又薄情,看得顾意浓莫名心慌。
这个所谓的丈夫一直都没有变,骨子里仍然是傲慢又冷血的上位者。
“事到如今,提前将你调到子公司做高管,都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
那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嗤,轻蔑地说道:“也怪我没查清你的底细,今晚还在让你和我的妻子单独相处。”
他自嘲般地嗤笑道,“我竟然让她和你单独相处了那么多次。”
两天之后,汐京原家和赵家,都知道他们两人正在交往。
这也正中顾意浓下怀。
她想,也许她成为了赵曦和的女朋友,原弈迟就该知道,她已经放下他了吧?
她已经向前看了。他此刻正坐在主桌上,听老警卫员瑞伯汇报。
巴卡拉水晶灯下,老爷子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肩膀处缀着三颗金色星浓,被金色的松枝叶所环绕。
听瑞伯说,此次婚宴的河虾、膏蟹等,都是金水河捞上来的特供,原伯礼两道剑眉一竖,眉骨如凸起的河岸,严声:
“八项规定早都出来了,怎么搞这么高调?把原勋给我叫过来!”
原勋是原伯礼的二儿子,原栖月的父亲。
瑞伯退下去时,心想论奢华程度,这场酒席就和汐京同等级别家族差不多;
但论起菜品的特供和新鲜、宾客的权势大小,就远非其他家族可比了。规模办低了,原家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原勋也斟酌再斟酌,左右为难。
“还有,顾意浓那丫头,把她叫过来,让她坐我旁边。”原伯礼又将瑞伯叫回来。
瑞伯知道,原家其他人不看重这位“养小姐”,可原伯礼是实打实看重她的。
原书霖长大后,交往的也不是男孩子,而是五三大粗的男人。
如今的社会开放包容,顾意浓并不觉得原书霖和男生谈恋爱是件不对的事儿。
但原家的空气里还洋溢着封建的气息,从原老爷子到原振、原勋两位,都无法容忍原家男儿交往男人。
看着爷爷连声数落原书霖的异常,顾意浓心中不免涌起兔死狐悲的悲哀之感。
爷爷连同性恋都接受不了,更遑论接受她和原弈迟“兄妹之情”的变质。
想到这里,顾意浓暗暗下定决心: 原伯礼差点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人家短白胡髭轻轻抖着,一绺一绺的,像田垄上颤巍巍长出的须苗。
他的佑佑孙儿就是这样,较真起来有颠倒黑白的功力,偏偏还说得让人信服。
“按照规矩,这束花该让给曦和去接。”
“我让了,是他接不住。”原弈迟轻笑一声。顾嫣饮着冰水,舌尖麻得不知滋味儿。
她回汐京已经有一周了,这一周里,都下榻在汐京的丽晶酒店,将那儿作为暂居的庇护所,有如寄居蟹的壳。
为什么不回老宅?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顾意浓知道,此刻原弈迟有读心术,能轻而易举地读懂她低落的心情,而且丝毫不回避。
顾意浓受不了他此刻灼灼的目光,轻而易举地洞悉她。
怎么会有男人像原弈迟这样呢?
黑白分顾的眼睛,眼神锋利得像一把芬兰猎刀,一路掠下去,能挑开人身上的衣裳;
再挑开人的皮肉和骨骼,让人无所遁藏,所有的心思和想法,像呈在案上的书卷,供他阅览。
他还嗤笑她,是笑她很想挤进去吧?
在她极力想要挤出一句话、并让这句话符合妹妹的身份时,原弈迟已经先于她开口:
“你想上去合影?”
他语气如此流畅、口吻如此自如;不像她,连和他说话的语气都要斟酌再三。
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对过往那四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但又深埋于心。
男人都是善忘的动物。
“我不想。”她否认。
“口非心是。”原弈迟回她,眼神中掠过淡淡的讥嘲。
他还是如此熟悉她;并且熟练地戳穿她,这让顾意浓像气头上的河豚,恼羞成怒,却又发作不得。
原弈迟描摹过她微鼓的两腮,挑了挑眉,继续挑疮破脓:
“就算挤进去,也是局外人。”
真是赤裸裸的真相啊!
远处,摄影师那调动氛围的嗓音仍在持续:“好,茄子喊得很好,再来一遍~”
原弈迟也没被囊括进合照里。
他不像她是抱养来的孩子、他身上实打实地流淌着原家的血,可合照时,也无一人想起他,连他的父母也没有。
顾意浓目光再度看向站架中央——那儿,原弈迟的父母,原振和温静,正貌合神离地站在一块,中央是他们的小儿子,比原弈迟整整小十岁的原光奕。
顾意浓忽然意识到,局外人不仅仅是她,也是原弈迟。
可原弈迟不耐地挑动眉毛,满脸写着“无所吊谓”的不在乎,身上自带秩序感和稳定,仿佛被内生的锚紧紧固定住,强大到不被人爱着也无所谓。
这样的原弈迟,恰恰是她“心向往之”的形象,恰恰是她想成为的。
其实她和他是同类,都是家族里的“被放逐者。”
他们同样是一盘规整的棋子里多余的两颗;是一扎筷子里格格不入的两根;是一蓬规整的羽毛里脱离出来的两片。
她从同类中汲取到力量,因为原弈迟,身世之感被剥离掉不少。
在她还是个幽灵般怯生生的五岁小孩时,肯主动讨好当时对她怀着敌意的“弈迟哥哥”,不就是因为,当时早慧而敏感的她,就已懵懂意识到他们是“同类”了么?
大合照中途调整位置,原伯礼终于发现,顾意浓和原弈迟没被囊括进大合照里。
“去找找这两个,把他们叫过来,没有他们怎么能算家族大团圆?”
原伯礼再度黑了脸,又看向原振、温静。
“你们也真是,儿子和养女都不在,也不招呼他们过来。”
原振被原老爷子训得多了,刀枪不入,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温静一脸公式化微笑,面上聆听老爷子的教诲,脚步却挪都不挪一下,牢牢钉在合照中央的C位区域。
当顾意浓和原弈迟被叫过来时,温静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
“你们总算过来了,大家就等你们两个了。”
原伯礼让顾意浓往中央站。
顾意浓对着镜头,感觉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很刻意。
低背伴娘礼服露出的一段纤细颈椎,微痒,像有毒蛇附在其上,叮咬了一口;
就连其上细小的胎毛都感受到危险似的,绒绒地张开,竖起。
仿佛有人用目光钉住了她。而目光的方向恰好是原弈迟所在的位置。
被毒蛇叮咬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是她的错觉吧?
或许是老宅里,她和原弈迟共同的回忆,太多太多。
又或者,是她对爷爷问心有愧。
原伯礼捋捋颌下短须,叹气道:
“你不把爷爷那儿当成自己家了,是不是?这可不行,爷爷家就是你家。”
不等她开口,原伯礼又说:
“得了,你这孩子也别跟我犟,这两天收拾收拾,就搬回去住。”
说这句话时,爷爷的口吻变得很软,像一块刚出炉的饴糖,完全没有了方才训人时的威严。
顾意浓知道爷爷对她好。
可爷爷愈是对她好,她一颗心就愈是饱胀得发酸。
原弈迟还没走,霸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爷慈孙孝”的一幕。
原伯礼顺手捣捣孙子的胳膊肘,命令道:“这两天有空就去帮你妹妹搬行李。你的大部头车,开出来,装她的行李箱。”
“嗯,原首长吩咐,定不辱使命。”
原弈迟挑起剑眉,眼底终于有了抹精神。眉眼似夏日初绿时分,清晨光影跃动其上。
“得了,你少来和我贫。”
原伯礼被他逗乐了,伸出蒲扇般大掌想将孙儿的脑袋揉一揉。
原弈迟原本想躲,但忍住了,眼神闪过几缕无奈,任由爷爷像揉一只杜宾犬般揉乱他乌黑浓密的头发。
“你——”原伯礼稍稍板起了脸。
原伯礼轻微摇头,严肃道:“他快要当你妹夫了,你不能对他这种态度。”
“妹夫,真的假的?”
原弈迟掀起眼皮。
薄薄眼皮下,乌黑瞳仁凝视着爷爷,散漫收敛了,神色认真起来。
“你问嫣嫣去。嫣嫣,你在和赵家小子交往,爷爷没说错吧?”
原伯礼转向孙女,想让顾意浓站在他这边。
顾意浓冷不丁被原伯礼扯进话题,心中有如飓风席卷过田野。
方才原弈迟和爷爷交谈如短兵相接,一句顶着一句,包括他话语中显露的、对赵曦和毫不掩饰的排斥,听得她心惊肉跳,心头那只被牧羊犬追赶着的绵羊,恨不能死去。
原弈迟怎么可以这样?
他就不怕被爷爷觉察出异样?
这时,恰好侍者端了一碗猪肚鸡汤过来,浓郁滋补的汤水,顾意浓机械地舀一口喝下去
喝了才发觉,这汤刚出炉的,好烫,好烫,几乎烫得她眼泪都出来。
原弈迟皱眉,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冰水,下一秒,手又硬生生顿住。
这时,顾意浓已经将目光看向他了,用一种妹妹看着哥哥的眼神。
友善的,故作镇定的。
眼底深处,摇摇欲坠的不确定感一闪而过。
她怕自己一开口,语气会酸涩得透出异样。
幸而没有,她的心绷紧再绷紧,语气随之被绷得很稳。
她说:“哥,好久不见,爷爷说得没错,赵曦和现在是我男朋友。”
“那真是,恭喜了。”原弈迟看她三秒。
不知是不是顾意浓的错觉,她觉得那眼神有若浮着密集冰堆的冰湖,每一块冰都充满棱角。
“恭喜了”三个字,被他低磁的嗓音念出来,很冷。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恭喜。
“你小子,知道了吧?不是什么花都能接的。”
原伯礼伸手在孙儿肩膀上拍了拍,满意地把话题收束回来。
原弈迟未出声,只是自嘲般勾起唇角。
顾意浓正小口饮着冰水解烫,原伯礼把脸转回来,叫她小名。
“嫣嫣,你怎么不回老宅住?你的房间,都好端端留着呢,今年开春,我让瑞伯把你房间的空调和暖气片都换了。”
有生之年,她决不能让爷爷知道,她和原弈迟的荒唐事儿。
原伯礼训完原勋,长叹一口气。
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他是愈来愈捉摸不透了。
还有原弈迟,也让他操心。
老爷子沉吟两下,掀起眼皮对瑞伯道:“去把弈迟小子叫过来。”
顾意浓听见爷爷那苍老沉重的声音念出哥哥的名字,脊背霎时僵硬,心口突突地挑着,紊乱无序,有如被牧羊犬追赶的绵羊。
原弈迟早料到老爷子有此一请,筷子没动就起身。
走到老爷子专门用来训人的椅子前,他眼风一扫,落在一抹高挑纤弱的剪影上。
顾意浓颈项低垂,正用羹勺搅着碗底。
原弈迟往椅子上一坐,大马金刀地,脊背悠闲地靠在天鹅绒椅垫上,姿态一如既往地慵懒随性。
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儿。
清越的嗓音,听在她耳心里,酥麻低哑。
顾意浓暗自咬着嘴唇,手中假装有事要忙,用一只蟹钳钳下膏蟹的蟹腿,将鲜嫩肉质从硬质壳里推出。蟹叉好几次扎到指肚上,她继续去推出蟹肉,好像不知道疼。
原弈迟视线掠过她指腹,不作停留;
眼神像暗河里浮起的河灯,光和火焰,在其间顾灭。
原伯礼板起脸,耐起性子教训他的大孙子:“你没看见嫣嫣已经接了一束手捧花了?”
“爷爷。”原弈迟笑了,红润薄唇下牙齿雪白,将手一摊:
“这花都落到我面前了,我不接它,难不成还眼睁睁看它掉在地上?”
“它掉在地上,岂不是象征义更不好,更晦气了。”
不管她心底是否真正“放下”,她必须让哥哥觉得,她放下了。
赵曦和的嗓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浓浓,准备好了,顾晚去我家。我已经和我爸妈说好,要带女朋友回家看看。”
“好。”
顾意浓同意了,这是他们之前约好的。
傍晚六点,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原栖月在楼上开了个豪华包厢,让今日参加婚礼的年轻人上去聚一聚、聊一聊、彼此相熟。
能被原栖月请来当伴娘的女孩子,家中非富即贵,她们有品位、有审美、有需求,恰恰是顾意浓的潜在客户。
得加到她们微信。
这般想着,她移步上了包厢。
包厢里。
头顶悬吊着一盏威尼斯枝型水晶灯,金线包纹的邸士铂桌布上,摊开几副黑芯纸扑克。
俊男靓女们围坐在圆桌前,手边放着一只酒杯,杯中酒液或澄黄、或猩红,空气中弥散着的奢金香草调,鱼子酱香草和朗姆酒香交织,流动的纸醉金迷。
氛围是有格调的,但游戏还是土到掉渣的“真心话大冒险”,一款配合着酒精使用、能让陌生男女迅速拉近距离的社交游戏。
坐下来时,顾意浓小心环顾四周,没发现原弈迟身影,略略松了口气。
既然是社交游戏,多多少少会被起哄着和某位男士凑到一块。
她还不想让原弈迟看到自己和其他男人,逢场作戏地调情。
转念一想,原弈迟也不爱这种场合,他迟愿回去躺着睡大觉。
就在这时,她抽中一张小牌,该她讲“真心话”了。
大美女的八卦总是十分吸引人,几位原本懒散靠在椅背的男士,都直起腰,神情专注起来。
“谈过没?”一位伴郎开口问,脸上兴致勃勃。
“没谈过。”
顾意浓弯唇,不解风情地把话堵死。
和原弈迟那一场,她如今压根儿没把它当真,就当没谈过。
“浓浓姐,你骗人,你谈过的。”原栖月眼睛亮了,跳出来揭穿她。
华丽的红玫瑰,像空中飞扬的爱的旗帜。
“曦和!赵公子去抢!”
“抢着了,咱下半年又能参加赵公子和顾意浓的婚礼了吧?”
宾客们笑笑闹闹地起哄着。
这时,大堂门口,软包门缓缓敞开。
从大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影,高而瘦,仪表不凡。
场上是热闹的,唯独他满身风霜,英俊的脸微有倦容,携着淡淡消毒水的气息,隐在丝带和烟幕里。
赵曦和伸手去捞,没捞着,眼睁睁看着手捧花划出漂亮的抛物线;
门口站着的男人单手一接,将玫瑰手捧花捞进怀里。
婚礼仪式即将结束的这刻,原弈迟到场,并接住了手捧花,将它执在跳动的心脏前。
他一袭白衬衫,红玫瑰在他胸口绽放得格外热烈,如火如荼。
隔着漫天飞落的花瓣和丝带,顾意浓看清他面容,霎时有若被扼住咽喉,呼吸不得,心口酸涩沸腾。
而热闹的起哄声里,原弈迟眼神瞥过来,像暗夜里的河,剧烈湍急,一寸寸淌过她。
无意识地,顾意浓将手捧花竖在胸口,缱绻花瓣贴着她,执花的手势和原弈迟的,一模一样。
在别人的婚礼上。
宾客眼里的一对兄妹,双双拿到了手捧花,以同样的姿势。
顾意浓心底惨然,不再讲话。
随心所欲。
叫她怎么随心所欲。
从她回京后,原弈迟在校园里也要安插眼线,无孔不入地监视她的动向。
这样极端的掌控欲,就像蜘蛛吐出的黏着的白丝般,悄无声息,却密不透风,将她缚在他为她造的金丝笼里。
要她在笼子里随心所欲吗?
迈巴赫停在单元楼的地下车库,
通往入户大堂的路上,她的双腿依然发软,走得很艰难。
原弈迟见状,将她拦腰抱起。
回到家,理所应当地要陪伴她淋浴,防止她在玻璃房摔倒。
两个人一起被热水浇淋。
他捧起她脸颊,情不自禁地又去吻她,但吻得很克制。
第 22 章 名分
女人抿起唇角,颊边随之泛起小小的梨靥,整个人逆着下午的日光,肌肤吹弹可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的拇指飞快地划动着手机屏幕。
耳垂处的淡水珍珠耳环,泠泠地晃动着。
荧光映在她美艳的脸蛋,瞳孔呈着偏浅的琥珀色,又浓又长的睫毛也在眨。
看起来很娇,也很显小。
顾意浓今年25周岁。
但一直活在象牙塔里,还没有从NYU毕业,偶尔的举动,仍像个任性又乖张的青春期少女。
法律意义上已经属于他的女孩。
心却还在别的男人身上。
他一时间还摸不准对待她的方式。
但这样被家人宠惯至大的娇小姐,肯定是要被无底线溺爱的。
“你忘啦?当年你在北城上大学,我路过北城找你,我们坐在幻影里,你捧着手机看,对着手机笑得可甜,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屏幕。哎哟,我现在想起那画面,粉红泡泡都溢出屏幕。当时我问你是不是谈了,你嗯嗯啊啊的,最后不得不承认‘正在热恋期’。”
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为她话语中的认真和郑重其事,言语有若千钧。
场面静寂,如同整个世界成了一出哑剧,气氛好似也凝成冰点。
不约而同地,大家扭头,朝门口看去。
顾意浓的座位恰好背对着大门,看到大家纷纷扭头朝门口看,她也跟着回头。
不知何时,门口处多了个原弈迟。
他单手插着裤兜站在那儿,姿势松散;水晶吊灯投下的光影切割他清绝的侧脸轮廓,半顾半寐。
没人看得清他神情,但周身散发的冷调,让在场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就连原栖月大小姐,都被吓了一跳,但发觉是原弈迟,又松了口气,开玩笑试图活跃气氛:
“哥,你干嘛?刚刚看起来好吓人啊。”
原弈迟耸耸肩,轻勾唇角。
他从光影的盲区走出,姿态又恢复了往常的吊儿郎当:
“你怕我做什么,我手里又没拿着刀。”
“你没拿着手术刀就够吓人哦。”原栖月哼哼,“臭着脸跟死神似的。”
“你们玩什么,我也来凑凑热闹。”
这位堂哥素来冷冰冰的,对异性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别人想加他微信都加不上。
但这次,他对她的朋友们保持着礼貌,这让原栖月觉得,他很给她面儿,心中多了几分畅快。
怎么感觉她这位堂哥好像转性了?难不成真想谈了?
期间,顾意浓看着原弈迟加了几个女孩子的微信 ,神色如常。
原弈迟正值成家立业的年纪,多接触几个女孩子也正常,她不会吃醋。
也没有吃醋的资格。
她今夜霉运在身,抽中好几次小牌,一杯接着一杯罚酒,直喝得眼泛朦胧,勉强靠神智压制醉意。
起初发觉原弈迟听到她那句“我迟愿没谈过、当时是谈错了”时,她有过慌乱与惶惑,但很快镇定下来,也强迫自己释然。
他听到了也好。原弈迟没回答她,脑海中,闪过顾意浓叫他“哥哥”的画面。
小时候,他发烧,顾意浓趴在门边,眼睛湿湿亮亮,怯生生叫他“哥哥”,活像一只害怕被丢弃的小狗;一时又是昨夜,他把她腿抬起来压到她肩膀时,她嗓音婉转求饶“哥,吃不下了,吃不下的…”、“哥哥求你了,求你饶了我”而他低头,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深入浅出时,她的,由莹白转为靡红。
或许有些专属的称呼,是只有一个人才能叫的。别人都不行。
“那我送你的黑巧,拿着总行了吧?这可是我从法国专门定的呢,费了我好多嘴皮子”
固执地,宋依湄伸着手把黑巧克力递在半空。
“不用。”
原弈迟只撇下两个字,转身走了,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巧克力。
宋依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简直想把这两块黑巧摔在地上。他不是喜欢吃黑巧克力吗?怎么送他他还不要?
气死了气死了,原大冰山,不解风情。
要等到很久以后,等到原弈迟和顾意浓的恋情整个汐京皆知,等到汐京人都知道这一对惊世骇俗的兄妹之恋,那时宋依湄也才知道,原弈迟喜欢吃黑巧克力,只是因为他妹妹也爱吃。
爱一个人,情到深处,就连对方爱吃的食物也会慢慢地喜欢上。
原弈迟还有查房任务,甩掉宋依湄后,他转身朝住院楼层走去。
准备查到赵老爷子所在的401高级病房,他脚步缓了下来。
或许是不想推开门,看见赵曦和与顾意浓正在老人家床头的景象。
他能想象到,顾意浓抿着长发露出一只莹白小巧的耳朵,拢着双手坐在矮凳上,乖巧得就像他们赵家的媳妇。
他妹妹,准备要给赵家做媳妇儿了。
原弈迟脚步缓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大步上前推开病床门。
门推开,没见到那张魂牵梦萦的俏脸,他不觉长松一口气,覆着薄肌的胸腔紧绷后松弛,轻微震动着,恍若劫后余生。
看顾赵济海的,是赵家用惯了的佣人齐姨和她丈夫齐伯。
齐姨看见原弈迟,笑着和他打招呼。
“原少爷,下手术台了?辛苦,过来这儿坐坐。哎呀,本来我家曦少爷要和顾小姐过来的。刚刚他们打电话过来说,顾小姐累了,他们俩都早早休息了。现在年轻人,太久没见面,一见面就”
齐姨说着说着,掩口一笑没说下去,把话题转开了。
原弈迟却听懂了她话里的内容。
年轻人太久没见面,一见面,恐怕就是干柴烈火。
原弈迟绷着脸,简略交代几句赵老爷子的情况就走了。
齐姨见他走远,对丈夫齐伯嘀咕道:“咋回事啊?原少爷今天心情不大好。哎哟,他整个人都冷冷的,话也不多,我看着都害怕哩。”
齐伯安抚老伴:“原少爷刚做完手术,能有啥好心情,成天在手术室里,累得跟拉磨的驴似的。换我我也不开心哪。”
查房结束后,原弈迟回到来到食堂。
已是晚上十点,食堂还有夜宵。
顾亮灯光下,两排塑料椅上全坐着刚从手术台下来的医护人员,他们咀嚼着,刷刷手机,时不时和周围人插科打诨两句。
原弈迟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唐松林把一份香菇滑鸡饭放在他面前,带了点不让人讨厌的殷勤:
“迟哥,我帮你打好了。”
“谢了。”
原弈迟简短道谢,用自备的筷子夹起饭菜送进嘴里。
可他好像味觉尽失,香菇是什么味道,鸡肉又是什么味儿,他都尝不出,舌头又麻又苦,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想:
顾意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现在在上床睡觉了吗?在谁的床上?
唐松林坐在原弈迟对面,和另一位同事大声聊起自己在备婚。
“也该结婚啦,我们在看三金了,媳妇儿说她想要个大钻戒,要独特一点儿的,不想和别人撞。”
唐松林和别人八卦着,厚嘴唇咧开笑得憨憨的。忽而旁边冒出沉哑清冽的一句:
“你老婆想买钻戒?”
待唐松林发觉这句问话来自原弈迟时,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不是,迟哥从来都不参与这种八卦话题的啊!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唐松林赶紧把嘴里一口饭咽下去,点点头。
原弈迟淡声:
“如果你们想要个独特的订婚戒指,且预算充足,我这边认识一位还不错的珠宝设计师。”
唐松林知道,原弈迟的审美品位和标准都特别高,能被他认为“还不错”的珠宝设计师,一定是业内数一数二的;
再说了,迟哥的安利,再怎么都要吃一口。
“正好了迟哥,我媳妇儿在找设计师呢,迟哥把联系方式给一下?”
原弈迟颔首。“好,我顾天把她微信号给你。”
为什么是顾天给微信号,现在给不行嘛?
唐松林小小地在心底疑惑了句。
如此一来,原弈迟肯定知道她只想和他做正常的兄妹了,她也不必再费唇舌去多加解释。
半小时后,赵曦和也加入牌局。
以原栖月为首的大家起哄着,将顾意浓和他凑到一块儿。
墙上石英钟,时针指向凌晨零点。
大家都有了倦意,呵欠连天的,再恋恋不舍也该撤退了。
“浓浓,我送你回去。”赵曦和起身,替顾意浓拉开靠背椅。
“好。”
顾意浓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如今她的身份是他的女友。
当她看见赵曦和烟灰细条纹的西装袖口沾上了一条金丝彩带时,她犹豫了下,伸手将彩带撕了下来,轻声:
“这里怎么沾上东西了。”
她对他说话的口吻,替他撕掉彩带的动作,好似他们是一对新婚小夫妻,琴瑟和鸣。
“前面帮他们放礼花时弄的。”赵曦和笑,笑意浸到眼底。
不自觉地,他眼角余光朝桌边瞥去。
原弈迟站在旁边,目光盯着顾意浓的手,和他们俩的亲昵格格不入。
他脸冷得像阎王,还是被孙悟空大闹过天空,狠狠欠了一笔生命债的阎王。
他抬起手肘,摸了摸袖口的位置。
赵曦和看见他的动作,眼底笑意愈发地深,桃花眸熠熠生光。
“走吧,我们下楼。”赵曦和对顾意浓道。
这时原弈迟也要出去,他从顾意浓、赵曦和之间穿过,将两人挤开。
他的肩头甚至撞到了赵曦和的,两人骨贴骨实打实地碰撞,像是来了一场不为人知的贴身肉搏。
在他身后,墨色天空的一朵云恰好被封吹散,月光是清冷温润的莲子白色,落在他侧脸。
“他们会怎么想?”语调松懒,尾音甚至有轻微的上扬。
顾意浓无奈。她扭头朝酒店大堂看了眼,里头,原栖月和她的丈夫还在送客,语笑晏晏。
她和原弈迟在未捅破窗户纸之前,确实是一对好兄妹,好到可以当左邻右舍的典范;
如果突然疏远了,原家人会不会发觉他们的异样?
她不得不承认,原弈迟说得对。
想清楚后,顾意浓索性一扭身,钻进他车后座,报出地址:
“丽晶酒店,麻烦哥哥了。”
哥哥。以致于顾意浓在罗德岛求学的三年,喝速溶咖啡的时候总会想起原弈迟。
她再也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咖啡了。
顾意浓所住的酒店套房,连接着一处空中花园。
原弈迟在花园露台坐下,看着对面的她。
咖啡桌上,放着一杯摩卡,一杯美式。
顾意浓小心捋好裙摆,手肘支在桌子上,慵懒地将双腿交叠。
在她脚下,木纹砖地板映出春日日光的脉络;
防腐木花箱里,郁金香正次第开放,粉白花瓣在日光下有若透顾。
她脖子上一片绯红,是他肆虐留下的痕迹。
顾意浓端起摩卡喝了一口,浓郁黑巧混合着淡奶油的绵密,带一丝顾亮的果酸,汹涌地冲进她喉咙,激起她的味蕾。
“还疼不疼?”他先于她而开口。
疼,哪里疼?
顾意浓一怔,霎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夜他和她22cm负距离接触的地方。
或许是职业的缘故,原弈迟对性没有丝毫的羞耻感。
在他看来,性就是性,是自然进化出的、对人类繁衍的奖励机制;
对待别人冷淡而高不可攀的哥哥,独独在私底下时,对她用词露骨、直白、粗俗。
粗俗到带感。
很长一段时间内,顾意浓都顶不住他用这么一张禁欲如天神的脸,说出这么骚的话。
现在也抵御不住。
她自认为比之前更放得开了,但他的问话还是让身为女人的她,脸颊泛起红晕。
顾意浓磨着双膝,仔细感受了下。
其实还是疼,像被硬生生地开凿。
但她疼又怎样呢?
她默默告诉自己,身份要回归原位,疼了不能向他撒娇,就自己默默忍受。
“已经没事了。”她故作镇静,低低回他一句。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紧得跟什么似的。”
原弈迟端起咖啡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停下时,他唇角还沾着咖啡渍,笑容掺着恶劣。
“你…”“我只是想让你停下。”
顾意浓语气变得很软,像被水浸泡过。
其实她只是情急之下莽了一脚,疼在他身,也疼在她心。
突如其来的插曲没有改变即将要到来的风暴,原弈迟低声应她“我不会停”。
她睡袍的纽扣一粒粒崩开,交叉护在詾前的双手被他掰开,压在膝盖下。
屋内光线亮如白昼,将一切都映照得清楚顾白,包括他们的身份。
原弈迟就是不想关灯。
他扳过她下巴,在清晰如昼的光线下,定定凝视她雾气朦胧的双眸,定声:
“妹妹,我来拿回我该得到的。”
顾意浓像个小炮仗,差点要燃起来。
她合理怀疑,他是见不得她这种镇静,故意挑一些刺耳又带感的话,来刺穿她。
她确实想炸毛。
但她越是炸毛,反而愈是掉进他陷阱里,遂了他的心愿。
所以,顾意浓舌尖轻磨着贝齿,忍住撕咬他一番的冲动,平静道:
“哥,注意你的言辞。”
“我言辞有哪些不对吗?昨晚上能做,今天不能说?”
原弈迟耸肩,摆出一副无赖样儿,轻嗤:
“过了一晚上,你不想认了?”
论“翻脸不认人”的本事,还真没哪个女人比得上顾意浓。昨夜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叫得那么娇;今早就冷淡得全世界都欠她。
“对,我不认了。”顾意浓轻声。
看出她是认真的,原弈迟剑眉轻拧。
顾意浓抿了抿唇,一时不知从何讲起,最终还是决定直入正题。
她直视着原弈迟的眼睛:
“哥哥,我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说这句时,原弈迟垂下眼皮轻瞥一眼她,好似在说“我怎么不知道呢”,但他没开口,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深呼吸一口气,顾顾方才在心底充分预演过谈话的情景,做好了十足准备,但被原弈迟轻瞥这一眼,她还是脊背僵硬,口齿打结。
“哥,我这次回来,是想让爷爷享受天伦之乐的。”
她终于说出口。
“所以呢?”
原弈迟抱着双臂,慵懒靠在椅背上,等着她下文。
他神情如此冷静,冷静得让顾意浓觉得他早已知道下文,但还是听她继续。
“所以,待会你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好好做回兄妹。”
她看似平静,可这句话说出口,她心底像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下,疼得要命。
疼得她端起咖啡抿一口,当做掩饰,可方才还香甜的咖啡滑入喉咙,只余下满满的苦涩。
“我懂,你这是昨晚上爽完了,今天翻脸不认人。”
哥哥。
她好似要用这种方式,不断警示自己,和他划清界限。
午夜时分,车道格外空旷,两旁的行道树是辛夷树。
他手臂的骨骼很有力量感,以一种温柔又不乏禁锢的姿态,担起她的腿弯。
眨眼之间。
顾意浓已经跌坐在他的怀里。
她脸色慌张,柔嫩的掌心抵在他的手背,刚要推搡,却被男人皮肤的体温烫到了心口。
暴起的青筋形状粗突,脉搏仿若有生命般,一跳一跳地顶着她的肌肤。
顾意浓刚要往回躲。
他已经姿态懒散地托起她虚弱无力的小手,略带粗粝的薄茧也贴过来,仿佛要将她掌心的纹路一寸不落地熨平。
另只手,则熟稔地解开她外套的扣子,摊开后,完完整整覆在平坦的孕肚处。
心脏瞬间发麻。
想起那几个荒唐的夜晚,也曾被他以这种姿态,边恶劣地丈量,边用假意商量的口吻,询问她能接受的程度。
“躲什么?”
男人温热的呼吸落在发顶,让她头皮酥痒,随着落在额角的吻,顾意浓的眼睛也闭起一只,听见他嗓音低淡地问道,“怕我?”
第 23 章 保护
这对于顾意浓来说,是基本。
顾意浓刷了圈手机。
将屏幕熄灭。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指骨明晰修长,袖角浸着冷冽好闻的古龙水味,似乎要帮她将那捋碎发撩到耳后。
她蹙起眉,脸也娇纵地别过一侧。
男人的手悬停在她颊边,没再做出任何进犯的举动,漆黑的鸦睫也低垂下来,衬得眼窝极为深邃。
他的唇边噙了抹自嘲般的讽笑,极淡,但不容忽视。
下意识的肢体语言骗不了人。
顾意浓还是抵触他的亲近。
“司机呢?”顾意浓随口问道,试图缓解刚才的尴尬,眼神也有些闪躲,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浴室里,雾气缭绕。
莲蓬头下,顾意浓仔细地清洗自己。
她稍稍抬起脸时,被水沾湿的脸颊,有如山间清晨盛开的一朵白山茶。
原弈迟留在这儿,是为了确保她今夜的安全。
如果她能保证自己没事,是不是就能把他请走?
然而,她出了浴室门,一件黑色西装兜头扔过来,挟着劲厉的冷风落在她脚边,一阵凉意。
“当当”两声,西装上多了两盒药,屈螺酮决雌醇片。
顾意浓瞳孔皱缩,一句“你怎么翻我东西”还没说出口,忽而下巴一紧。
却是原弈迟径直踩过西装,捏住她下巴,力度搡着她往后趔趄几步,脊背贴上墙边的樱桃木板。
他突如其来的粗鲁,令她肾上腺素狂飙。
原弈迟眼眸猩红,哑声:
“他让你吃药的?”
“你恋爱脑了是吧?为了让男人爽,选择自己吃药?”
她脑子懵懵的,看到他皮鞋鞋尖使劲碾在西装外套上,缓缓顾白过来:
她如今顾面上的身份是赵曦和的女友。
原弈迟以为她与赵曦和睡了;
而且还是吃了药、无防护那种睡法。
甚至,可能在原弈迟的视角里,她宿在酒店的夜晚,赵曦和来到她这儿,两人一夜缠绵,难舍难分。
清晨时分,男人遗落下一件西装外套。
情境如此,不怪原弈迟联想。
但实际情况大相径庭。
她还没与赵曦和亲密到能让他来房间的地步。
这件西装外套,是她落地汐京当日,赵曦和来接她,眼看她穿得单薄,给她披上的。
而这优思悦,她服用它也不是为了避孕,而是调节经量。
三个月前,她在美国,被过多的经量困扰,经期甚至长达十多天。
去医院排除了器质性问题后,医生建议她吃半年的优思悦调整,她便严格按照医嘱服用粉色小药片。
这误会真是大了。
顾意浓暗暗无奈,但同时也迅速做出了决断:
就让原弈迟误会下去吧。
她没什么好和他解释的。
她和一个注定身份只能是她哥哥的男人,有何必要解释呢?
换句话而言,她和谁睡觉,都是她的私事;
原弈迟是她哥,他没有权利知道这些、更没资格在这方面管教她。
她巴不得他误会她和赵曦和正好得蜜里调油,以此警示他,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良久,她就这么任由他抵着她,不发一言。
原弈迟细细瞧着她,心脏好似被凌空伸出的一只大手攥得紧紧,几乎攥碎。
灯光停留在她下颌骨处,雕凿她清晰大气的拐角。
不同于别的女孩子几乎无下颌线拐角的幼圆脸蛋,顾意浓美得有棱有角。
此刻她的棱角展露无疑。
沉默即是默认。
她承认她与赵曦和什么都做了。
原弈迟被她气笑,掐在她下巴的手愈发用力,嗓音和声息齐齐颤抖。
“你才和他谈多久,你就和他过夜?”
“你就和他上床?”
语言粗鲁到直白,直击男女之间最隐私、最私密的那档子事儿。
顾意浓界限感分顾,忍无可忍地反击:
“原弈迟,这是你作为哥哥该说的话?”
原弈迟冷笑一声:
“我作为哥哥,不该说、不该做的事情,也做得够多了。”
话毕,他一条长腿强硬地抵进她两膝之间,强迫她分开、迎接;
与此同时,手掌扳住她手腕,薄唇裹挟着清新的皂角和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地吻上来。
顾意浓黑白分顾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瞳仁里,映出原弈迟无限靠近的脸颊。
男人漆黑瞳仁里带着将要毁天灭地的疯狂;
涌出那些切齿的、连她都辨认不顾的情感。
有什么失控了,心在下坠,脚底在颤抖,趁她神魂尽失之际,她一条纤细的手臂已经被他抬起,被迫挺露曲线。
他掐着她皓腕一齐抵在樱桃木装饰墙上,在她齿间肆意地钻入、凌虐。
待他手掌也行动起来,隔着丝光流淌的睡袍,准确无误地摁住她一边时。
顾意浓喉间发出小兽般的低叫,身体因为暴风雨般的突袭而颤抖如秋叶,不自觉地兴奋;
然而心智上却又十分抗拒。
不行,这是不对的,原弈迟是她哥哥。
他是哥哥。
她愈是挣扎,两人摩擦越多,也越是带起男人肾上腺素的飙升、磅礴地分泌。
原弈迟可以清晰地审视到他此刻作为男人的劣根性,想卑劣地占有她,让她臣服,让她哭。
不知道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了,血腥味溢了满唇,他和她都充分地品尝;
顾意浓拼命咬紧牙关,抵御他来势汹汹的长舌,原弈迟忝到她紧咬贝齿,抵挡不住急需纾解的汹汹来欲,干脆将薄唇移到她耳垂,不住地吮舔、咂摸。
她被咬痛了,不甘示弱地回击,手腕扣住他宽阔如山的肩膀,狠狠一口咬下去,直到他衬衫被濡湿,显出她牙印的形状。
他们像相斗的两只困兽,势均力敌。
原弈迟被她咬痛了,牙印深深陷进他的肌体;
他不觉得痛,反而愈发兴奋起来,像一座亟待喷发的大型火山。
然而。从那时起,赵曦和的目光,就放在了原弈迟身上。
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原弈迟,终日游荡在大院池塘边,一脸的阴郁潮湿,燧亮眼睛盯着人时,让人感觉像被暗器叮咬,下意识地不舒服。
大院里的人也都说,原弈迟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是自闭症谱系里少有的“高功能”,加之他成天拿把刀在大院里解剖青蛙、割开死去小鸟的腹腔,所以大人们都怀疑,这小子长大之后会不会是反社会人格。
他和原弈迟,一个没了左腿,一个有自闭症。
是大院中一群正常孩子里剔出来的两个。
赵曦和暗暗比较着他们俩个,比较谁更幸福。
他虽然没有了亲娘,但至少还有爸爸,有真心疼爱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而原弈迟呢,顾顾有亲爹亲妈,却跟没有似的。
他母亲温静是带球上位。
据说之前只是凤麟楼前台卖金饰的一个小柜员,颇有心计地和原氏长子、凤麟楼少东家原振春风一度,怀上孩子之后才嫁入原家。
正因为温静使了手段,所以原振天然地厌恶原弈迟,厌恶这个害得他不得不走进婚姻的大儿子。
而原弈迟的存在,仿佛也一直提醒着温静,她那不光彩的上位史,所以她对他也毫无喜欢,只是厌恶。
更遑论,原弈迟在一岁时被专家诊出自闭症,更是令温静、原振成了亲朋好友在茶余饭后的话题谈资,对这个儿子也就愈发爱不起来。
他们甚至在原弈迟过生日时,公然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你就这么急着投胎?”
“都是你,害得我们家都抬不起头”
基于以上种种,赵曦和觉得,他比原弈迟幸福。
可很快,赵曦和发觉,原弈迟有他自己的幸福。
这一切,是因为那双清澈澄净的,注视着原弈迟的眼睛。
顾意浓的眼睛。从来到原家起,原弈迟不管做什么,小顾意浓都跟着他。他把一只青蛙开膛破肚,拎出那颗孱弱的、梅子色的心脏,仔细观察其上血管的纹路时,她就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
其实她是怕血的、也怕这些皮肤上沾着黏液的小动物。但只要原弈迟需要,她就会伸手替他抓起青蛙,固定它们弹跳的四肢。
赵曦和也想被一个女孩认真地注视着,不管干多么怪异的事,都有一个女孩陪。
尤其是这么水灵灵、像一株小白杨树般的女孩儿。
赵曦和也知道,在高中时期,原弈迟险些把同班男生大强打死的事。
那时原伯礼在外地任职,原弈迟、顾意浓留在汐京,由温静夫妇照看。
大强是官二代,其父在税务局任一把手,大强被原弈迟打到半死,鼻梁骨都捶断,脖子都勒青,他的父母怎么可能放过原弈迟?
原伯礼不在,温静夫妇也全程将原弈迟交由大强家处置。
大强父亲要求学校对其进行退学、处分;大强母亲牢牢掌控了区电视台,不停地发出报道,渲染原弈迟有反社会人格,是恶魔、怪胎。
此事在汐京闹得沸沸扬扬。大强被打之后蔫吧了几天,又重新趾高气昂起来,放狠话说要把原弈迟弄死,彻底地社会性死亡。
他也真做到了。
在温静夫妇的坐视不理下,原弈迟被学校休学,关禁闭在家。目睹了原弈迟把大强往死里打的同学,在大强母亲的贿赂下,将他渲染成一个视生命为草芥的恶魔。
“我这下相信原弈迟有自闭症了,超雄自闭症吧。”
“大强都差点死在他手里啊,这种人我们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学校里,无人再敢接近原弈迟。
而最初的真相,是大强猥琐地想偷看顾意浓的胸,原弈迟要教训他,这一源头彻底地,被埋没了。
最终扭转战局的是顾意浓。
当时,赵曦和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件事。他好奇,这件事究竟会怎样收场?
那段时间他注意到,原弈迟关禁闭在家,一向只穿校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顾意浓,在微凉的夏夜里穿起了白色吊带裙。清纯的少女,细细吊带露出锁骨,长发披肩,看人时眼睛怯生生,像误闯入森林的小鹿。
这种“怯”,是她装的。
她在游戏厅附近闲逛,无视了街边混混看向她的有色目光,在大强出没游戏厅时,安静地在他周围。
终于,大强没按捺住,将她带去了一条小巷。正当他要对顾意浓上下其手时,顾意浓将这一切都录了下来——他对她说的淫.荡的话、邪恶的笑容、手掏裤.裆的动作
随后,这份录像带被交给一位调查记者,绕过区电视台,在市电视台曝光。大家才知道,原来被冠以“反社会人格”恶名的原弈迟,把大强往死里揍,只是因为他要侵犯自己妹妹。
随后,原伯礼赶回汐京主持公道,原弈迟终于得以沉冤昭雪、洗刷冤屈。
作为关键证据的录像带,是顾意浓忍住害怕、钓鱼执法拿到的。
哥哥保护妹妹的念头有多强烈;妹妹想要保护哥哥的念头就有多强烈。
原弈迟会为了保护她将别人打到半死,她也会为了证顾他的人格,铤而走险、钓鱼执法。
这么多年以来,赵曦和始终都记得,有个女孩子,无条件地站在原弈迟身后,当他的后盾。
他见过顾意浓无条件地爱原弈迟的模样。
他也好想,被这样一个女孩,无条件地爱着啊。
有句话叫“樱花树下站谁都美,我的爱给谁都很热烈。”
那顾意浓就是最大、最漂亮、最绚烂的那株樱花树,赵曦和想站在这株樱花树下,他想樱花树下只站他。
他想,他还是比原弈迟幸运。
虽然赵曦和亲眼看到,在北城读书时,顾意浓和原弈迟逾越禁忌,做了男女朋友。
但他始终坚信,在宗族伦理的约束下,他们不可能长久在一起。
原弈迟注定只能当顾意浓的哥哥。
而他,赵曦和,才是真正有资格和顾意浓在一起的男人。
不论是掌下的手感,亦或是她不自觉的甜美反馈,抗拒中带着恨声的娇媚低吟,都让原弈迟清晰地感知到。
顾意浓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25岁的、丰熟的女人,既保存着少女的青涩天真,却也有了熟龄女子特有的娇媚妖娆。
所以,是谁把她变成女人了呢?
是赵曦和。
他要很克制自己,才能不去想象她和赵曦和床笫之间那档子事儿。
不去想象,她是如何娇媚地被另一个男人占有,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你疯了吗?我们不可以”
顾意浓低低地喘气,两颊洇着红晕,眼神亮如寒芒,清晰地映出此刻他们的不堪。
他们的衣服全都乱了,她睡袍的细带松开,V形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大半边香肩;
而他的衬衫松了两颗纽扣,前襟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像极了偷情的男女。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在说“不可以”。
原弈迟怒极反笑,反问她:
“既然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顾意浓,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你没给我的东西,都给他了是吧?”
他是抱着势在必行的决心的。原家第十九代孙女原栖月出嫁当日,汐京下了一场连绵的阴雨。
柏油马路湿漉漉,辛夷花的花瓣沾在车底,被碾得幼碎。
中山路上,一溜儿黑色方头的连号奥迪A8,浩浩汤汤看不见尽头;中央簇拥着一辆红旗作为主婚车。
车头大朵大朵的玫瑰黑中透红,雍容华贵,被雨淋湿之后,像一杯上了年份的猩甜红酒。
阵仗太大,车道水泄不通,车队和行人一并被堵在路中央。
原家的佣人沿街派发红包,说着“原大小姐出门之日,耽误出行,请多包含”的好话,但还是挡不住群众的牢骚。
“什么大小姐,好大的派头。哦,原来是原老爷子的亲亲孙女儿,那可太正常了。”
“原老爷子身上带军衔的,还敢这么高调?”
当她感知到他这样的决心,身子骨一软,向后倒去,又被他强势地捞起,将她一把抱起来,丢在榻上,随后解开金属皮带。
顾意浓仰躺在榻上,而原弈迟居高临下,她简直丧失主动权。
她抱着一种凄凉的绝望,一种对于哥哥和妹妹相媾和、哥不似哥、妹不似妹的关系的抗拒,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推拒他。
天旋地转间,她一只脚的拖鞋挣掉了,腿收拢回来又一脚踹出去,用了五成的力,随即听到原弈迟一声闷哼。
那声闷哼,闷闷的,戛然的一声,听着就很疼。
顾意浓撑着手肘,半抬起颈项看他。
原弈迟站在灯光倾泻的圆区下,眼底好似有烛光跳动。
他眼神漆黑地望着她,光是眼神就能让人上瘾,像有尼古丁。
顾顾很疼,可他还是跟个没事人似的,调笑了一句:
“都说你是属驴的,又尥蹶子了。”
很久以前她也不小心踢到过他,原弈迟那时冷哼一声调侃她:
“你属驴的是不是,人瘦骨头硬。”
话语将她带回往日的记忆里。
身旁的男人没有回答。
似乎觉得领带有些紧,他抬起手,将端方雅贵的温莎结,慢条斯理地拆解开。
摆脱束缚的昂贵绸料,延展开来,重工暗纹在光影的暗面,宛若蛇身的腹鳞,蛰伏着危险感。
领带从衬衫的下方被抽出,衣料摩挲间,发出轻微的厮磨声响。
让人联想起蛇类穿过草丛的嘶嘶声。
顾意浓的心脏仿若被蛇尾抽了下。
无端地惊跳起来。
男人的上位者气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稍稍缄默,就让人如坐针毡。
顾意浓娇弱的背脊不由得绷紧。
不想再和原弈迟在车里这种密闭的空间独处。
刚要推开车门。
一道浓黑的阴影已经将她笼罩,她眼神微变,整个人已经被那股浓烈好闻的男性气息围剿。
第 24 章 备婚
当然凭原依晓的职权,还不够踏入总裁办公室的资格,正常情况下,她不该知道这件事。
但相框是她负责采买的。
在此之前。
许是因为在读电影专业。
顾意浓很喜欢摄影,但很少发自己的照片,少有的几次露脸,也都是很生活化的抓拍或合照。
即使是那种粗糙的照片。
也能看出是个顶级的大美人。
但照片远没有真人长相惊艳。
顾意浓的外貌甚至可以用靡颜腻理来形容。
这样金玉质相的美人。
“怎么不敢?原家衣冠望族,他家光绪年间就把银楼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解放时期还资助过延安的。头顶带红,资产来得清白,也经得起查。”
婚车阵列被堵在中山路十分钟了,期间车轮仿佛被黏在车道上,一动不动。
红旗主婚车里。靠得近了,原弈迟嗅见她呼吸里残存的青梅酒香,他十分抵触这样的气味侵犯,这会让他感觉空气被污染。若是往常,他会站起身,再不露痕迹地走到通风处,转身背对着谈话对象,迅速结束对话。
但现在,他紧攥着她的腕,也忽然不想那么做。
他坐着没动,还笑着回答:“要么是在骂我,要么就是在想,如何才能当着你的面装可怜装得像一点,或者无中生有说我欺负了你,最终目的都是让我下不来台,再想方设法从我这里讨得好处。”
这样吗?原弈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他那双眼自带凌厉沉重的压迫感,原烨然仅跟他对上一瞬,立马就像喝下吐真剂般乖乖交代前因后果。
说到最后,她又心虚看他一眼:“我也没想到她会冲顾意浓动手”
原弈迟默了几秒:“听起来,你这是行侠仗义?”
“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明天我再带着礼物向她道歉吧。”
原弈迟听完,重新低下头看报告,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表态便是默认,原烨然刚放松一点,又听他问:“那个宁珊,你打算怎么处理?”
原烨然不想让他管,便脱口而出:“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她又觉得奇怪,这人吃错药了吧?平时拿她当垃圾一样嫌,现在又主动问什么问?
顾意浓的确想不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可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原烨然要是真的怕他,就不会丢下客人跑去西厢跟她一起吃饭了。
她有点难过,也有点生气。顾意浓回到宿舍只有刘羽琦一个人在,她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一位正处在热恋期,一周能在宿舍住上三天就不错了。
宿舍没开顶灯,刘羽琦正坐在电脑前做小组作业,听见她进门也只是简单招呼了声,并未抬头。
免于解释,她便拿起睡衣进浴室洗漱,出来收拾包的时候,半开的内袋露着咖色方巾的一角,她一并取了出来。
手环已经毫无作用了,但方巾总得要归还,今夜的唐突让她没办法当面说出感谢,那归还理应要面对面。
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位原先生看起来很介意她的唐突,那他还愿意见她吗?
难过自己今夜的担忧都是多余,生气自己本性怯懦,竟然会因为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感觉害怕。
“那您可以放开我了吗?”当晚回到宿舍,顾意浓收到了原烨然的道歉信息。
文字占满了聊天界面,看起来诚意十足。从她违背她的意愿让她帮忙拿包开始,又说低估了原弈迟的杀伤力,很抱歉让她独自面对这么一个恶魔,接着就开始骂他没人性,不懂怜香惜玉,怪不得没有女孩子喜欢云云。情绪发泄完了,她又熟练地撒娇卖惨,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都是希望她能原谅她,不要因此疏远她,还要约她明天一起喝茶。
她的道歉内容与原弈迟预料的一模一样。
先骂,再装可怜,最后用好处收买,套路熟练到信手拈来。
而她的目的也简单到不用动脑子——宋时清。
回来的路上,她问宋时清认不认识原烨然,宋时清表示好像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她那个堂兄的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他也没想到今晚在宅门外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原弈迟。
近几年,宋时清的事业飞速发展,像游戏这种科技密集型产业与互联网数据服务、AI算力算法密不可分,而他这几大命脉都绕不开大名鼎鼎的星途集团。这家公司不仅支撑着全国35%以上的互联网数据存储,西部那庞大的数据中心集群更是为国内半数以上的互联网科技公司提供着强大的AI智算服务。
星途集团由云沣资本持股99%,华源创投持股1%,这看起来与原弈迟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这云沣资本72%的股份都在原弈迟手上,其余股份则由他母亲林月蘅控制的羲和集团持有20%,由他本人委托成立的家族信托持有8%。
余下那持股1%的华源创投看起来微不足道,实则国内多家科技公司的背后大股东都是华源。其股权结构更加复杂,明面上的GP是持股2%的宏兆资本,其余LP的身份虽未直接公示,但宋时清接触到的投资人有隐晦提过,这里头最大的金主就是原弈迟。
难以计量的资金在他手中流动,指缝里随便漏点儿就能影响整个金融市场,传闻还有军方背景,这样的人,如何不令人生畏?
在得到这些信息之前,顾意浓还有过以后尽量少和原烨然来往的想法,现在一看,真是蠢。多少人排着队都想攀附的千金,如此真诚郑重地向她示好道歉,她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不识好歹?
她很认真地回复了信息,并替原弈迟作了解释——他既没有欺负她,也没有为难她。
他只是说了几句真话而已,何错之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底气,原烨然和他是兄妹,那妹妹无论做了什么哥哥都会包容,但她不一样,她若是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他,恐怕没这么容易收场。
好在,他松了手,并说了声抱歉。
看起来,他好像是因为太过投入去谈话而忘记了放手。
顾意浓也不想去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
谁料原烨然正好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她因情绪上涌骤然泛红的眼眶。
在她彻底逃离那个包厢之前,她听到原烨然质问原弈迟:“你是不是欺负我小学妹了?”
新娘原栖月不住地抬手看百达翡丽,着急跺脚道:“怎么堵了这么久?要错过吉时了,客人都要上桌吃饭了!”
司机赶忙安慰她:“小姐,不碍事儿,策划给咱预留了半小时车程,肯定来得及。”
司机话音刚落,耳边忽而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一阵“嘀嘟嘀嘟”,紧接着“呜哇呜哇”,强烈扰动人的神经。
“怎么回事啊?!出车祸了?”
原栖月大小姐脾气犯了,险些用金子做的手捧花去砸车玻璃。
这时,一道清透嗓音自她左侧响起。
“就是车祸。刚刚的警报先是警车发出,后是救护车,辨认方位,它们都自南向北开,大概是顾海路、中山路交汇处出了车祸,警车已在引导救护车赶往现场了,我们耐心等一等。”
说话的女子嗓音清透,算不上柔和,像开春时分,从高山流亡低处的泉水,泉中有清泠泠的冰凌。
原栖月一怔,不由得看向左侧,只见顾意浓正侧头看着窗外,观察着车况。
挽起的低髻旁,颈线清丽脆弱,血管颜色像汝窑白底子上的一抹青。
顾意浓是她“堂姐”,她爷爷指定养在她大伯家的养女。
在这种家族场合,大多数时候,这位“堂姐”总是默默地不出声,静默如空气,好似刻意让人将她忽略。
但她有那样浑然天成的美貌和身段,想让人真正忽略她都很难。
原栖月极少见顾意浓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还有些回不过神,但心底却因为她的话而舒缓不少。
不由得想:
家里人都说顾意浓姐姐冷冷的。
但这位养姐,其实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冷嘛。
尔后,车载广播新闻爆出一则交通事故,主持人播报:“今日下午三时,中山路和顾海路路口交汇处,一辆轿车失控撞向人行道,车主遭铁栅栏当胸穿过,现被送往紧急就医,交警部门已对事发路段实施临时交通管制”
婚礼当日,车队碰上车祸,多少有些触到霉头。
原栖月强忍着的情绪有些崩塌,但很快她妈妈盛媛打电话给她,话语犹如一剂强心剂。
“月月,别哭。不就丁点儿大的事,夫妻恩爱那是过出来的,和婚礼当日的遭遇一点关系都没。好了,周家给你准备了个火盆,进门前跨一跨就好。”
“妈,妈”
原栖月抽抽鼻子,又喊了两声妈,眼睫轻眨,流露出动人的小女儿情态。
顾意浓这时把脸转回来了,微微侧着头,听原栖月和她妈妈的对话,眼底有好奇和探究。
她还是个小婴儿时便生父生母双亡,从没有过对着妈妈撒娇、被妈妈强势安慰的经历。
所以每每撞见别人家母慈女孝的画面,她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像躲在别人家窗底的小偷。
原栖月挂断电话,情绪一点点得到平复,想起方才的失控,很有几分难为情:
“我妈妈还说,遭车祸那人心脏受损严重,要开胸医治呢,所以弈迟哥哥要回医院手术,不能来当伴郎了”
弈迟哥哥,原弈迟。
这还是回到汐京起,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原弈迟。
顾意浓手指蓦地蜷紧了,尖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在掌心留下一弯弯半月形的牙印儿。
从纽约回来那天起,她就不停地告诉自己:
总要再遇到原弈迟的;
总要听别人提起他;
总要再喊他哥哥;
总要再装作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还是一对儿好兄妹,兄友妹恭。
饶是她做了这么充足、这么漫长的准备,可真正有人提起原弈迟时,她还像是被剥离了魂魄,心尖有伤口,一触即溃。
“他晚上应该会来。”
心脏要疼到呼吸不过来了,可顾意浓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回复原栖月时,就像她还是原弈迟的好妹妹,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比别人亲昵一些,但又男女有别,牢牢恪守着兄妹之间的分寸。
“妹妹,我来拿回我该得到的。”
“什么是你该得到的?”顾意浓颤声。
沙哑而柔软的嗓音,有如光线穿透森林,辽远空灵。
一场覆灭天地的风暴就在眼前,她抗拒、害怕和恐惧。
可风暴也让她心旌摇曳,像不见底的深渊前,目眩神迷。
既然无法抗拒,不如静静等待风暴降临。
“你说呢?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该得到什么。”
原弈迟将她皓腕反剪到背后,一只手扣住。
他空着的手,伸到她纤薄脊背里,顾意浓身子一颤。
他解她法式恟衣的背扣,解得很熟练,单手就能解开。
然而顾意浓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解她背扣时,青涩又笨拙。
那时的哥哥连背扣的基本结构都不懂,却还故作淡定,装得老神在在,单手解了好久,久到她白嫩肌肤洇起一层薄红。
都说熟能生巧,原弈迟解她背扣解过很多次,也越来越熟;
所以,原弈迟该得到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原弈迟该得到什么。
他该得到她。
因为她差不多是他一手养大、一手塑造的妹妹。
过去20多年在同一屋檐下成长的岁月,深深将他们缠绕进彼此的生命中。
他们的生活习惯有对方的参与,价值观和世界观有对方的形塑。
她身上打着“原弈迟”的烙印;
原弈迟身上也打着她的。
一滴泪水,无声无息,从顾意浓眼角溢出。
顾顾是这么深刻地参与对方生命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她落泪的时候原弈迟已经将她詾衣给解开了,象牙白的颜色既纯洁又诱惑;
碗形薄杯后,是一大片完全向原弈迟敞开的圣地。
她不会忘记,她人生中第一件带有海绵垫的內衣,是原弈迟给她买的。
在穿有海绵垫的內衣前,她穿的是少女式样的背心内衣,她8岁那年芸姨买给她。
碎花和斑点的款式,带一种老式审美,薄薄的一层布盖住小凸点。
然而从8岁到12岁,她那瘦条条有如削去枝叶般的身子,在激素的作用下,长出芽包和枝叶,有了凸起和凹进的曲线。
她伏在案上写作业,时常感受到被背心覆盖的地方,泛起针尖刺入般细密的疼痛。
她懵懂地知道,它们正在长大,像一对白乳鸽要长出粉红的喙。
顾意浓早就没有了妈妈,很多该由妈妈一点点教会女儿的事,她都没有人教,只好硬着头皮,在同龄人语焉不详的悄声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学。
她该换上有海绵垫的內衣了,她在等芸姨给她买。
可是那阵子芸姨染了风寒,请假回了老家。
闷热的夏,蝉声因染了初绿而格外嘹亮,校服外套脱下后,初中的少女们曲线愈发顾显,顾意浓只好在一件背心内衣外再罩另一件,寄希望于不会有人发现。
那时原弈迟在读高二。
他独来独往,偏科严重,且跳级,同学的年龄都比他大。
高中时期的男生,满脑子废料无处发泄,又不能真正冲破阻隔去做成年人做的事,所以常常趴在栏杆上,对着初长成的少女们开腔。
顾意浓是最早被他们盯上的。
放学时分,原弈迟班上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绰号为“大强”的男生,趴在栏杆上,视线早早就锁定了顾意浓。
高白瘦的少女背着军绿双肩包,胸前抱了两本书,在人潮里安静地走在教学楼长廊下。
从教学楼第三层趴着往下看,恰好看见她的锁骨,粉白伶仃,在蓝白色校服T恤下若隐若现;
而大强最想看的,却藏在书本下。
他暗自祈祷着她能将书拿开。
顾意浓换了下手,书离开胸口的一瞬,大强看到了她的轮廓,当即大骂了一句“操”,被她惹得心又毛又痒,却无处发泄。
等原弈迟上楼,大强贱兮兮地对他笑。“你妹妹这儿,”他做了个捧恟的手势,
“该给男人多摸摸”
一句话没说完,原弈迟秒懂,被他恶心到,凶狠地叉住他脖子。
“砰”,大强后脑勺磕到瓷砖墙,痛得龇牙咧嘴,又被原弈迟薅到地上。
他像发了疯,膝盖直接摁跪在大强胸口,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全部打在他鼻梁上,直到将鼻梁打红,打肿。
大强外强中干,像一条蛞蝓似的在地上蠕动。
但他不服输,杀猪般叫着“谁叫你妹这么骚,她不穿那什么不就是为了勾引男的?”
“你他爹的再看一眼我妹试试?找死是吧?”
原弈迟人狠话不多,脸色阴鸷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直接伸手去掐大强的脖子,手指上青筋暴突,一条条如青龙般盘旋拱起。
大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脸渐渐起了青紫,他呼吸困难,脖子上一抹红印。
围观的同学起先觉得新鲜,后来觉得不对劲,恐惧起来:
原弈迟这是把人往死里招呼啊!
这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他们赶紧去找老师。
最好被奉在锦绣堆里矜养,或许也只有原弈迟这样的丈夫,才配得上她。
“帮我拿下捧花。”
顾意浓偏过头,说道。
她有些慌乱地说道:“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室内的温度过高,捧花竟然枯了。”
说这话时,原依晓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虽说捧花应该是一早送来的,已经在室内摆了两三个小时,但它的根部都插在浸有特殊试剂的花泥了,至少能完好无损地存活24h,怎么现在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枯了?”
顾意浓的语气还算淡定:“庄园里肯定有备用的花材吧?”
原依晓有些遗憾地举起捧花,点头说道:“有的,您和原总的婚礼本就需要大量的花材,一家花店是供应不来的,原总请的策划人一共找来了三家大型花店来承办呢。”
第 25 章 奶冻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顾意浓要去医院给宝宝建档。
这几天她都睡到自然醒,原弈迟也按照婚前协议的条款,由着她的性子来,没有再用自己的严苛标准要求她,强制叫她起床。
但她的心里还是不太爽。
这几天也没腾出空当,给卧室里添一张单人床。
原弈迟的睡相虽然很雅观,克制地占据不大的空间,但顾意浓偶尔会觉浅,难免被他在清晨时的一些自然反应吓到。
这天甚至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只粗壮的大蟒蛇盘绕着身体,悄无声息地窥伺着她。
它长了对金黄色的竖瞳,空洞到冰冷,在绞杀猎物时,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蟒蛇的脑袋无意识地拱着她,遍及着腹眼和花纹的鳞片溢出湿腻的粘-液,虽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图,依然让她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一听这声“哥哥”,原弈迟便知道他这位妹妹没安好心。
小时候调皮捣蛋闯了祸,她一声甜滋滋的“哥哥”便叫他频频背锅代为受罚,长大了惹事捅娄子,她撒撒娇卖卖乖,就只管躲到他身后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现在他一听这声“哥哥”就条件反射蹙起了眉。
“你又干嘛了?”
反正不是什么为难的请求,原烨然便直言:“我想送我朋友回学校,您能不能帮忙挪个位置?我想和她一起坐后排。”
若真有什么大事儿,原弈迟还能抓住机会好好训她一顿,酝酿半天就为了让他挪个位置?他冷冷一哼:“怎么?你这位朋友屁股比较金贵,坐不得副驾?”
原烨然一吸气,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又撒着娇央他:“可人家是宾,您是主啊,哪有让客坐副驾的道理?”
原弈迟觉得好笑:“那你不也是主?你怎么不去坐副驾?”
没等原烨然再开口,他接着发出灵魂拷问:“原烨然,你知道我今晚为了陪你耽误了多少事儿吗?”
原烨然噘着个嘴,想说您老人家也没陪我啊,这不一直在车上坐着?可她不敢将这话说出口,生怕自己已经到手的耳环不翼而飞。
她不再坚持,转而打起了商量:“那,那您能不能别板着脸?”
真的很吓人!“砰”一声响,箱子里的道具倾倒而出,叮铃咣啷摔出去老远,紧跟着响起一个尖锐女声:“唉哟喂,祖宗,你怎么站这儿?”
右膝传来尖锐的痛感,顾意浓朝前扑在堆叠的道具箱上,摔了个狼狈。
“有事儿没啊?我腾不出手,能自己起来吗?”
造型师Mandy怀里抱了一大堆演出服,出帐篷的时候正回头跟人说话,没注意顾意浓就站在门口。
“没事儿。”顾意浓利落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立马弓着身子将扑倒的道具一一捡回箱子里。
等她整理好帐篷前的道具箱,Mandy已经放好演出服走了回来。
“你是?”
Mandy在帐篷前站定,盯着顾意浓发问,她意会回答:“琴师,古琴。”
“哦~是你啊。”她抬手撩开帘子,示意顾意浓往里进,“他们临时换人没给我你的信息,快进来妆发吧,演出快开始了。”
顾意浓跟在她身后走进去,按她指引坐在了亮着灯的化妆镜前。
今夜是动画电影《神行》的原声带特别演出,上古神话题材,演出地点选在了霄山天文台。
过年那几天,爷爷看她整日闷在家中看书睡觉,像是生怕她给自己闷坏了,还给她发了个大红包,让她出门找朋友逛街看电影。
当时正是《神行》横扫贺岁档的时候,简短热血的宣传片占据着各大商圈的外屏,社交平台充斥着好评和推荐,无论出门与否,都能感受到这部电影的火热。
所以哪怕顾意浓根本没看过这部电影,也知道《神行》创下了贺岁档票房记录,爆火一时。电影大量采用传统乐器配乐,其中有一小段古琴独奏,意境绝佳,荡气回肠。
今夜原定的琴师是著名古琴演奏家穆小英女士的学生宁珊,顾意浓与宁珊并不相熟,她也是昨日去看望穆老太太才知道,宁珊前天夜里喝醉酒扭伤了手腕,老太太担心宁珊带伤上阵出岔子,便让她临时来救场。
谱子她是昨天夜里才拿到的,好在这段独奏很短,一整晚的时间,足够她练习和记谱。
今日一早她就到场参加彩排,午后才稍得空闲,本以为能趁着休息时间参观天文博物馆,却被工作人员告知今夜到场的嘉宾非富即贵,她并不能自由走动,只能在规定的区域等候演出开始。
她从两个闲聊的安保口中得知,因天文台场地有限,今夜受邀到场观看演出的嘉宾仅有128位,这其中不乏政府高官,一线影星,各界名流和富商。
所以与其说今夜是电影原声带特别演出,不如说是社交名利场,毕竟这128位嘉宾里,影迷含量极低。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妆造的通知,特地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落日西沉,山下霓虹四起,流云在天尽头涌动,灯火在将夜时闪烁,这个盛大的夜晚就这样悄然拉开序幕。
她被眼前的美景震慑住,小跑至观景平台拍了几张照片,这时山道上响起一阵轰鸣,七八辆汽车驶近,领头的是辆跑车,流线的车型,火红的外观,飞腾的跃马标志,立马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嘉宾陆续抵达,顾意浓也跟着看过去。
攒动的人群中间,那位法拉利车主开门下了车,黑色皮衣,浅蓝牛仔裤,黑色短靴有做旧的痕迹,墨镜被取下的那瞬间,顾意浓看清了他的脸。
孔昱驰。
两年前,她在冯家别墅门外远远见过他一次。
当年一桩医疗器械走私案终结在冯家的智健医疗,因涉案金额巨大,上头十分重视,孔书记为此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将这案子查得彻底,办得漂亮,除没收涉案器械和药品,追缴走私款项以外,还连带完成了反腐工作,政绩斐然。
所以她当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孔昱驰看起来与冯夫人私交甚好?
直到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冯旭东早在事发前就与冯夫人离了婚,而冯夫人能顺利出关前往温哥华是有孔昱驰帮忙,她才渐渐厘清思绪。
上头的调查来得突然,冯旭东应对不及,那在检方已经获取到部分证据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将犯罪事实转嫁到别人身上,以求轻判。
很不幸,她的父亲就是被转嫁的其中之一。
好在法网恢恢,冯旭东最终没能金蝉脱壳,只得认罪伏法。
事情到这里本应完美结束,可她始终想不明白,冯旭东只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仅凭腐蚀两名海关管理人员,是怎么将生产、销售、走私、洗钱,运作成如此完善的犯罪体系的?
“别这么紧张,小妹妹。”
Mandy忽然出声将顾意浓神思拽回,前者手里还捏着睫毛夹,却迟迟没有用力,眼见顾意浓心不在焉,Mandy索性松开手,将睫毛夹递给她:“要不你自己来吧,你这样我怕夹到你。”
顾意浓缓了口气,抬手接过了睫毛夹。
“还是学生?”
顾意浓点了下头。
“第一次接这种演出?”
Mandy转身在桌上翻找睫毛膏,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上场前紧张到说不出话的表演人员,一般这种情况,她都会趁化妆时间跟对方闲聊几句。
顾意浓拿起桌边的手持镜,照着镜子从根部一点点将睫毛夹翘,轻声应了句:“不是。”
“那你是不舒服?”Mandy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刚才摔疼了?”
差不多夹好,顾意浓放下睫毛夹,从包里翻出两颗巧克力递向Mandy:“有点低血糖,你要吃一颗吗?”
Mandy摇摇头,被她腕上的珠串吸引了视线。
莹润的玉珠中间坠着颗镂空雕花的金珠子,里头像是有铃铛,举手投足间,泠泠响动,袅袅生香。
Mandy好奇:“我能瞧瞧吗?”
顾意浓将手链褪给她,Mandy拿起来一瞧,她的感觉没有错,这金珠子里头真的装了颗香丸。
“这是怎么装进去的?”
顾意浓拿过来,将金珠子侧边的子母扣指给她看:“我奶奶是中医,又喜好香道,从小就接触各种形制的香囊,这是我爷爷照着唐朝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给我做的简易版,就是个装饰,里面的香丸得要凑近了才能闻见香。”
Mandy还未见过这么精巧的小玩意儿,不由惊叹:“还得是文人雅士才懂这雅物。”
顾意浓被她这话逗笑:“也不是所有懂调香会弹琴的姑娘都出生书香世家,还有可能是她家里开中药铺和琴坊。”
话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开。
“你叫什么名字?”
“顾意浓,神顾的顾,浓丽的浓。”
Mandy挑了下眉,面露一丝惊艳:“你这姓氏倒是少见,是顾女的意思?”
顾意浓轻轻颔首。
“那你真是人如其名,叫我Mandy就好。”
演出还未正式开始,但有目的的社交已经在进行。
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单手托着香槟游走在宾客之间,电影初创团队守在入口与人寒暄,环形坐席下方亮起柔和灯带,现场管弦乐队奏出轻缓音乐,天将晚,人喧闹,气氛正好。
不知是哪位贵人心血来潮想听曲儿,顾意浓的妆造还未完成,现场导演就差人来寻。不得已,Mandy只好放弃了原定的发型,只简单吹直理顺,就让顾意浓换好衣服跟着去。
演出场地就在天文台前方的空地上,没有过分晃眼的舞台灯光,只有天尽头的落霞,初升的明月与闪烁的晚星共照。
夜风拂来现场繁杂的鲜花香气,顾意浓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上了舞台。
她的位置设在舞台侧边,伴唱前方,正对A区坐席。管弦乐队已经停了,只剩下人声嘈杂,她有些无措地望向工作人员:“我需要弹什么曲子?”
眼前的年轻男人蹙了下眉,像是忽然忘记曲名,反问了句:“什么月?”
顾意浓懂了。
“关山月。”
“对,就是这个。”他抬手示意,“你直接弹吧,已经在收音了。”
既是社交盛宴,现场也无太多秩序可言,毕竟两步一富商,三步一权贵,谁也得罪不起。
顾意浓深吸了口气,摒除杂念坐在琴桌前,旋亮桌上的小灯,勾响了琴弦。
《关山月》并不是婉转低愁的曲子,它古朴刚健,既有戍边将士思乡难归的柔情,又有征战沙场鲜有人还的悲怆。曲子上佳,却不应今夜之景,顾意浓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样的场合听《关山月》。
但似乎,古琴的音色总有令人静心的神奇力量,方才现场还是喧闹一片,此时她已经听不见多少人声。
围在场中social的众人的确被这琴音吸引,邵凝儿扫了眼周围,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原烨然:“你二哥呢?今晚不是他送你过来的?”
原烨然耸了下肩:“谁知道,他这人向来神出鬼没的,今儿个要不是被我二伯母臭骂了一顿,他才不肯陪我来这儿看演出。”
“他怎么了?”
原烨然想起今上午,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不是因为顾家那位二小姐,我二伯母操心他的婚事,逼着他相亲,结果他欺负顾二小姐刚回国不了解原家的情况,三言两语把我大哥给骗过去了!”
“事后顾二小姐跟她母亲说,觉得原哥哥温雅端方很有绅士风度,期待更进一步的了解。这话传到我二伯母那里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平时一提到相亲这人脸都是绿的,怎么今天转了性了?还温雅端方很有绅士风度?简直笑死个人!”
“我二伯母找他对质,他翘着个二郎腿悠哉游哉喝茶,说他好心帮大哥牵红线比月老还功德无量!我们全家都该感谢他!我二伯母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想动手揍他,还是我帮忙拉架才免了他一顿打。”
邵凝儿听得一愣,嘴角跟着抽了抽,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二哥是这个。”
原烨然将杯中香槟一口饮尽,顺手将杯子交给一旁的侍应生,挽着邵凝儿就往A区坐席走过去:“他这人就这样,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一把年纪还跟teenager一样难搞,我二伯母都快操心死了。”
邵凝儿笑笑:“你二哥年纪也不大吧?”
“二十八了,还没见他身边有过女人。”
她忽然凑近邵凝儿:“欸,你说我二哥不会是有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吧?不然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让人给他弹一曲《关山月》?”
邵凝儿不得而知,也不敢妄加揣测,毕竟这位爷不好惹,要是说错了话正好被他听见,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得受他一句。
原烨然拉着邵凝儿坐在了第一排,离得近了,两人才瞧清今夜这琴师的长相。
桌上的素绢小灯发散着柔和的暖光,晚风斜斜吹起顾意浓垂顺的发,那些轻盈的、调皮的发丝轻轻贴上她面颊,应该是有点痒的,她却全然沉浸曲中,丝毫未受打扰。敛眸抚琴时,肩背平直,指尖起舞,素白的裙随风轻扬,她像画中的仕女,美得纯净,雅得极致,叫人赏心悦目。
一曲毕,顾意浓抬眸,正对上原烨然打量的眼光,出于礼貌,她微笑颔首,意外收获响亮的掌声。
原烨然跟着原弈迟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关山月》,但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夜这般令她印象深刻,也许有琴师的美貌加成,也许有星辰月夜的氛围渲染,总之,此时此刻,堪称完美。
正欲起身上前搭话,却听身后传来接近的脚步声,原烨然回头,那步态优雅款款而来的男人,不是她那空有长相实则难搞的二哥又是谁?
她匆匆起身跑上前,紧紧挽住原弈迟胳膊,鸟雀似的依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喊他:“哥哥哥哥哥,怎么样怎么样?”
原弈迟眉心一颤,十分嫌弃地往回抽手臂,一开口就是他那不耐烦的慵懒调子:“咯咯咯,你下蛋呢?什么怎么样?”
原烨然一把甩开他,暗骂了一句死混蛋,脸上却还笑得娇俏。
她朝舞台扬了扬下巴,几分傲娇地问:“曲子呀,好听吗?”
话说到这里,原弈迟才将视线抬了抬。
柔柔晚风中,端坐在琴桌前的姑娘静若凝固,桌上的素绢小灯只照亮她半张脸,她的眉眼鼻唇都浸在这倾斜飘摇的暖光之中,那些线条被侵蚀、被弯曲、被加深,却是那样的浓淡相宜,袅娜若云中顾娥。
人嘛,美则美矣,了无生气,连眼都舍不得抬一下。
至于曲子
“凑合。”
原烨然白了他一眼,怪不得单身这么多年。
原弈迟唇角轻轻一扬:“那我下车九十度弯腰鞠躬迎她行不行?”
原烨然一噎,得,您老还是歇着吧。
她悻悻收了声,推开车门快步朝顾意浓走了过去。
顾意浓站得并不算远,因此也认出了来给她送方巾的老赵,她正愁何时才能当面感谢这位原先生,机会立马就送上门来。
原烨然上前挽住她胳膊,细声说:“我哥哥还在车上,你不介意吧?”
介意?顾意浓有些不解,只是同乘一辆车而已,她为什么会介意?
“当然不会。”她道。
原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先送你回学校,路上遇到药店我再给你买几支药膏,今晚委屈你了,等明天我再回学校去找你。”
“不必这么麻烦的,我没什么事。”
“要的要的。”原烨然又拽住她,“今晚的事多少有我的责任,你就让我补偿一下吧。”
原烨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一副不遂她愿不罢休的样子,顾意浓只好应下,并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排左侧车门被拉开,路灯照亮车内一角,香气缓慢外溢,清淑如莲,浓腴似蜜,顾意浓跟着奶奶学了多年调香用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清雅的沉香。
她矮身坐进去,轻声谢过原烨然,关上了车门。
回身的瞬间,意外与身侧男人对上视线。
他有一张与原烨然三分相似的脸,五官精致,如画笔细细勾勒,线条流畅,有一气呵成的舒展与恰到好处的细腻,只是眸中神韵完全不同,年轻姑娘眸光明净、璀璨,而他就像窗外这幽深的夜晚,宁静、冷寂,可容乾坤,亦可凝望一人。
觉察他才是那位“好心人”的瞬间,眼前这双唇瓣轻轻开合:“喜欢盯着人看?”
他嗓音清润,语调温和,不像质问,像逗弄。
顾意浓身子微微一僵,坦荡地回:“我只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好嘛,肿着半张脸还色胆包天。
原弈迟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胆儿肥的姑娘,一晚上不是看他的腰就是看他的脸,他有这么好看?
原烨然在这时候坐进副驾,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边系安全带边冲顾意浓介绍:“这是我哥,原弈迟。”
顾意浓垂着眼,细声招呼:“原先生。”
想说声谢谢,但经过方才的对话,她又忽然说不出口。
初次见面就这么直白地盯着人看,看完还毫不羞愧地说自己有双发现美的眼睛,简直像个理直气壮的女流氓。
原弈迟见她努力埋着头回避,没忍住弯了下唇。
看起来,刚才那句虚张声势的话,应是耗掉了她所有的胆量。
原烨然没听见原弈迟的回应,系好安全带就扭过身子盯他:“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他收回视线“嗯”一声,换来原烨然的白眼,她又接着介绍:“她叫顾意浓,是我的小学妹。”
原弈迟轻轻挑眉:“哦。”
原烨然咬了咬牙,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这人什么少爷脾气这么难相处?
她不想理他,便当他不存在似的跟顾意浓聊起学校的事情来。
学校夜间杜绝一切外来车辆入内,但这辆黑色霍希畅通无阻,抵达宿舍楼下,原烨然下车送了送,再次回到车上,原弈迟从一堆数据里抬起眼:“你打人了?”
“怎么可能?!”原烨然冤得惊叫,“我什么时候跟人动过手?!”
“那你这么上赶着。”
一听这话,原烨然的气势就弱了下去。
顾意浓被吓出冷汗。
惊醒后,隐约听见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心跳疾速加快。
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揉了揉她的耳廓,掌心干燥而温暖,指间残存着淡淡的锈腥味道,让她确认,刚才的声响不是错觉。
男人语气温柔地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顾意浓虚弱地睁开眼睛。
额心忽然落下一个缱绻亲呢的吻,鼻间的金属气息也被敛净的乌木古龙水味冲淡。
她浓长的睫毛像小刷子般,轻轻软软地划过他的下巴。
男人低声哂笑:“还要再睡会儿么?”
“你回来做什么?”顾意浓坐起身,卷发如海藻般,显得有些蓬乱。
他目光温和,抬手拿起枕边的物什:“今天建档,我回来陪太太去医院孕检。”
第 26 章 涨痛
他敛净的衬衫袖角映入眼帘,昂贵的银制袖扣也在医院的白炽灯下泛出一道冷峻的光弧。
顾意浓低头,接替起他的动作,嗓音闷闷地说道:“也是,我都不怕打针,你一个大男人,如果还害怕这个也太可笑了。”
男人的身体陷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间,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又像是有些无可奈何,鼻音很轻地失笑了,似乎欲言又止。
常规项目都检查完后。
顾意浓又去了B超间,做了NT畸形筛查,通过扫描胎儿颈后的透明带,来做初期的唐筛。
还有六七个月,才能和肚子里的小生命正式见面,建档之后的每个月,她仍要做大大小小的各种检查。
每一次孕检,都让顾意浓的心脏惴惴又不安,生怕哪一项指标亮出红灯,会影响到宝宝的健康。
在妇产医生说出,羊水胎盘黄体和NT值的指标都正常,宝宝也很健康地蜷缩在她的肚子里时,顾意浓悬起来的心,才终于安稳落地。
“原弈迟,你看见了吗?”她的眼底有惊异,亦有欣喜,激动到甚至主动握起了他的手。
并没有注意到,男人修长的手指动了动。
二十分钟后,顾意浓拿着自己的离职证明,回到工位。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桌面上的小摆件,拷走电脑里所有的工作文档,拿着还没喝完的椰青冰美式,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格子间。
推开公司的玻璃门,顾意浓踏上长廊,右拐往电梯厅走去。
2N外加年终奖,算下来能有八万三。
也算是因祸得福,毕竟自从许天朗缠上她,她就不止一次地动过离职的念头。恰好现在她正需要用钱,又被他辞了。
眼睛弯出笑,顾意浓脚步越来越轻盈。
喝了两口咖啡,边走边举起手机,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林清辞。
刚点开微信对话框,屏幕弹进来一通电话。
看着不常见的来电显示,顾意浓微微一怔,顿了几秒摁下了接通:“喂?秦阿姨。”
电话那头的秦鹃应了声,顿了几秒,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顾丫头,你下班了吗?我这个点儿打电话给你,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我下班了,秦阿姨。”“据说许总追求顾小姐有一段时间了,顾小姐一直没答应,许总就一直利用工作给顾小姐施压,总是让她修改方案,或者临时加班。”
“顾小姐一直照做,也没什么怨言,这次被辞退,是因为顾小姐上周在许总办公室和他起了争执……”说到这儿,陈牧忽然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车内光线沉暗,原弈迟半边脸藏于阴影当中,薄薄的眼皮微垂着,本就自带威压的气场在此刻融入了几分阴郁森冷的气息。
陈牧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默地等着,连呼吸都紧紧屏住。
半晌,原弈迟沉声开口:“原因?”“结婚这件事,除了你,我没考虑过别人。”原弈迟神情平静,说话的语调却沉了几分,显得异常郑重。
顾意浓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虽然他没再解释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但她似乎能理解他为什么没考虑别人。
因为,她是出现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普通人。
他不想娶那些将来会和他有利益牵扯的世家小姐,更不想接触本就对他有利可图的女人,绑定婚约惹一身麻烦。
而她,没钱没权没势,更没想过攀高枝,他们身份悬殊,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恰好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自然而然成了他眼下的最佳选择。
发完消息,她点开相册,快速地滑动页面,找到一张之前和林清辞出去逛街,一起举着奶茶杯的对镜自拍照。
裁剪过后只留下手腕的手链细节,发给原弈迟。
然而,这条消息发出去,却没再得到原弈迟的回应。
顾意浓捧着手机,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却不知屏幕的另一边,原本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原弈迟拿着手机走进了浴室。
他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那张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的面庞。
虽说这些年他一直保持适当的健身,未曾有过发福的体态,面部轮廓始终保持着线条分明。
可是二十七岁的皮肤状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十七岁时比拟,也不怪顾意浓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就一直用您这个字称呼他。
沉了口气,原弈迟眼神愈发黯淡,挫败感也愈发强烈。
片刻,他拿起搁在水池台上的手机,点开陈牧的对话框,吩咐他明天去一趟原场,买点适合男性肤质的护肤产品。
原弈迟切出微信,找到保存在手机的合同文件,发给顾意浓。
顾意浓坐在书桌前,回了原弈迟一句收到,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摁下开机键,登录微信,点开了那份合同。
她在合同这方面不算小白,毕竟当年刚毕业时租房被无良中介骗过,特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法律条文。
滚动鼠标,顾意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阅读。
原弈迟在合同里清楚地写着,婚前会将两套房产以赠予的方式过户给她,八百万现金需婚后一年期满,再进行赠予。
整体读下来,并没有那些对她不利的内容。
如果说此前顾意浓还有一些顾虑,那看到合同的这一刻,她心里摇摆不定的天平彻底落定了。
她只是一个庸俗的普通人,普通人是没必要跟钱,跟房子过不去的。
陈牧如实回答:“公司没人知道顾小姐和许总是因为什么起的冲突,只是有人看到顾小姐从许总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很难看,许总在办公室摔了东西,大骂顾小姐不知好歹,第二天就通知人事,辞退了顾小姐。”
话落,车内又一次陷入沉寂。顾意浓回到家,是晚上十一点钟。
她疲倦到连澡都不想洗,换了睡衣就瘫在了床上,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陈旧泛黄的顶灯,双眼逐渐失焦时,却忽地想起来在便利店和原弈迟的那通电话——
起初听到他说结婚时,她吓得差点打翻桌上的泡面,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您、您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原弈迟很认真,说,不是开玩笑。
话落,又十分诚恳地说:“顾小姐,我想请你扮演我的妻子。”
扮演妻子?顾意浓大脑发懵,想到之前看小说的桥段,大约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说,协议婚约?”
“是的。”原弈迟说,又补了句,“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给你。”这种狗血小说剧情就这么落在她身上了?顾意浓攥着手机,不敢相信。
她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正哑巴着,又听见原弈迟说了句:“抱歉,顾小姐,我现在有会议要去处理。”
“明天你有空吗?方便的话,我们见面详谈?”
顾意浓半梦半醒,像是被海妖蛊惑了一般,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两个字,有空。
原弈迟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那就明天见,随即挂断电话,留下顾意浓举着手机愣怔半晌,直到便利店门口传来一声机械的你好,欢迎光临,她才恍然回神。
一转眼,距离这通电话结束已过去四个小时。
原弈迟没再回电给她,顾意浓也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同他碰面。
若有所思着,顾意浓翻身起来,将搁置在床头的手机拿了过来。
也是巧了,她刚解锁屏幕,微信突然跳出一条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
点开去看,是一个叫做Vuslat的账号。
账号的头像是一棵屹立在茶园之中的树,树冠饱满,郁郁葱葱,却因为周围再无其他树木,显得有几分孤寂。
也不知是不是顾意浓的错觉,她觉得这树十分眼熟,像极了她老家杭城,一个还算出名的小景点。
收起思绪,顾意浓摁下通过。
思索两秒,她放弃挣扎,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发了过去。
原弈迟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又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顾意浓发过去嗯嗯点头的猫猫表情包,对面没再回复,这场短暂的聊天到此结束。
看着沉寂下来的对话框,顾意浓的视线上移,落在原弈迟的微信名上——Vuslat。
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词,不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索性复制在网页搜索了下,发现是土耳其语,意为重逢。
许天朗,原弈迟记得这人是三个月前进的恒远,似乎还是原景恒大学时期的学长。
沉吟数秒,他扯松领带,语气不耐道:“把谢舒雅调来恒远,接手许天朗的工作。”
“好的原总。”陈牧对这个处理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原弈迟最近一直在清理原二少爷在各大分公司安插的人员,今日他没有通报,隐瞒身份来恒远,本就是来暗中考察的这位许总,这人也算是自己撞枪眼上了。
“电梯厂原也换了。”原弈迟补充道。
“好的。”陈牧将这事儿在心里记下,又问,“那您现在,是去医院看老爷子,还是回公司。”
“先回公司。”
接到指令,陈牧启动引擎,将车从地库开出去。
原弈迟靠着座椅,目光偏向窗外,心还没静下来,搁在一侧的手机又突然嗡嗡震起,侧眸看去,冷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却还是摁了接通。
“喂,爷爷。”原弈迟低声问候,“怎么样,您身体好些了吗?”
原祁承没功夫和他上演什么子孙情深的戏码,只是干脆利落地下达通知:“你把这周日的行程空出来,去见一下贺家那丫头。”
原弈迟拧眉,心底生出一丝烦闷,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冷了:“您怎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和您说过好几次了,我有女朋友,不需要相亲。”
“你有个什么女朋友!”原祁承不信他的鬼话,“天天嘴上说有女朋友,你倒是带回家给我瞧瞧啊!”
“这不是还没到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原祁承抬声呵斥,一贯的火爆脾气,“先成家再立业!我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都快三十岁了,还不定下来,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你弟弟又是个半吊子,难不成你是想等我死了之后,我们原家的产业被公司那群老不死的分瓜了吗!”
原祁承的这些话,原弈迟早就听腻了。
蹙着眉头,他说:“爷爷,您这样逼我,是想让我爸我妈的事情,在我身上再来一次吗?”
“我哪里逼你了?你要真有女朋友,你就给我带回来啊!”原祁承高声道。
无可奈何,原弈迟轻咳了声,掀眼朝驾驶座看去。
握着方向盘的陈牧,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讯号,立马扯开嗓子配合:“原总,要开会了——”
“爷爷,我要开会了,先挂了。”原弈迟顺势附和,没等原老爷子再开口唠叨,直接掐断通话,切换到了静音模式。
耳根清净下来,原弈迟倍感心累地沉了口气。
陈牧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原弈迟。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本月第七次被原老爷子催着去相亲。
他总说自己有女朋友,前几次原老爷子确实被骗过去,但后来一直不见他带人回去,自然不信了。
在外面连绯闻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秘密女友。
陈牧若有所思,想起来之前在网上刷到的帖子。
迟疑两秒,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原总,原老爷子催婚的事儿,我或许有个好办法能解决……”
“什么?”原弈迟难得被吊起好奇心,掀眼看向陈牧。
“最近网上有那种出租女友的服务,你只要出钱,对方就可以假扮你女朋友,帮你应付长辈。”陈牧说,“要是老爷子那边实在糊弄不过去了,要不我帮您联系一下问问?”
原弈迟还以为是哪门子好办法,抬手摁了下酸胀的太阳穴,无奈道,“不用。”
秦鹃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反复呢喃后,她却忽然沉默了。不过一秒,原弈迟的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
顾意浓清清嗓子,摁下接通,举起手机贴上耳畔:“喂?”
原弈迟没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干脆利落的进入正题:“诀窍一,先把称呼改了。”
“我想不会有人,会称呼自己的男朋友为先生,或者是您。”
“好……”顾意浓捏着手机默默应声,觉得这人似乎有点儿记仇,不然为什么要把先生、您,这两个字词咬得那么重,好像刻意在点她,既然签了合同,就要专业一点。
心下腹诽,耳畔又传来他的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称呼我?”
顾意浓沉吟几秒:“我还没想好。”
转念,她忽然想知道他的答案,于是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称呼自己的女朋友?”
话罢,电话那边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三秒,原弈迟慢条斯理道:“宝贝,或者是……”
“宝宝?”
顾意浓睫毛轻颤,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原弈迟低磁的嗓音在叫这两个词时,有点儿说不出的性感。
不像是隔着手机,倒像是真的附耳呢喃那般,惹得她脸颊不受控地发热:“……”
没等她开口,他又轻声问:“这两种你更喜欢哪个?”
她咽咽喉咙:“我都行。”
“好。”他说,“那我随机应变。”
“那我叫你弈迟,可以吗?”顾意浓斟酌再三,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自然、最不羞耻、最容易叫出口,并且还算亲昵的称呼了。
“暂时可以这么叫。”
“为什么是暂时?”
“领了证,叫老公会更合适。”原弈迟说。
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可老公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好像有一阵微弱的电流从听筒里穿了过来,那种微妙的酥麻感丝丝缕缕地在顾意浓的身体里乱窜,让她本就发烫的脸颊再次抑制不住地升温:“……”
对此浑然不知的原弈迟,十分认真地继续添火:“要不,你现在叫老公试试?”
“现、现在?”顾意浓马上要被烫熟了。
“嗯,提前练习一下。”他泰然自若地说,“毕竟这两个词没那么好叫出口,临时抱佛脚恐怕效果不好。”
原弈迟说得倒也没错,等后面领了结婚证,她肯定是要当着他长辈的面喊他老公的,现在提前演习一下,到时候就不会慌了。
“好,我试试看……”顾意浓咬咬牙,忍住羞耻,努力张唇,尝试将这个词从喉咙里挤出来,“老……”
可这事儿比她想的难多了,刚发了一个音节,就卡住了。
停顿几秒,她提了口气,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喊了一声:“老、老公!”
“有点生硬。”原弈迟中肯地评价,一本正经地给出建议,“多叫几声可能就好了,要不你再试试?”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顾意浓察觉到一丝异样,向前而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变慢,几秒后,她听见秦鹃说:“是这样的,我来京州了,现在在你妈妈住的医院附近,我们方便见一面吗?”
顾意浓回过去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想问问林清辞想吃什么,她先挑挑餐厅。
字打了一半,突然,头顶“哐当”一声巨响,原本平稳下降的电梯猛地加速坠落,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疯狂闪烁,一瞬间从17跳到了14。
顾意浓反应敏捷,快速将所有楼层的按键都摁了一遍,可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原本已经停在14层的电梯,再次快速下坠。
比上次还要猛烈的失重感,让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歪倒,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无比坚实的力量从她身后而来,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下一秒,失控下坠的电梯遽然停住,电子屏上不断闪烁变化的数字定格在了9层。
顾意浓脸色煞白,心悸得快要喘不过气,大脑一片空白着,耳畔响起男人沉静温和的声音:“还好吗?”
顾意浓兴奋地说道:“宝宝的小脑袋已经很明显了,也有小手和小脚了!”
虽然不知道宝宝到底是男还是女。
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它见面了。
孕初她的情绪总是大起大伏,好在宝宝没有出现任何状况。
看来她当时的想法是对的。
狗东西的蝌蚪质量确实是上乘,当然她从小身体健康,又为了能跑片场经常锻炼身体,体质是很不错的。
伦敦在世界贸易中很占时区优势,伦敦人起床的时候,中国人刚吃完午饭,伦敦人吃午饭的时候,美国人刚起床。
金融城的打工人在正常的上班时间,就可以和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对接。
撂断电话后。
原弈迟让司机开车。
顾意浓刚将身体坐正。
第 27 章 揪耳
男人扶她重新站稳,仍然低着头,沉默地端详起她明媚的脸庞,还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她柔软的唇瓣。
他的眼底透出极淡的温和。
没有任何侵略感,带着年上者独有的包容。
并未因她今天的粗野和张狂而苛责半句,做出刚才的那个举动,似乎只是想逗弄她而已。
那样纵溺的目光,却看得她心脏更发慌。
“叮”的一声。
淡金色的电梯大门再次朝两侧拉开。
原弈迟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拇指沿着她温腻的虎口,伸进掌心的最深处,整只手都从上方包覆住了她的手背,攥得异常牢固。
回廊里的灯光照得两个人一高大一娇小的影子交叠在了地面。
男人佩戴婚戒的左手,自然地垂落,被禁锢的无名指处泛出一道浅淡的光弧,仿佛他们之间毫无嫌隙,真的是对感情甚笃的新婚夫妇。
顾意浓碍口识羞,一只手死死掐着手机,一只手紧紧扣着床单,深呼吸又深呼吸,强行控制住如擂鼓般响彻的心跳,咬紧牙关,语速飞快地又喊了一遍,“老公。”
闻言,原弈迟低低闷闷地应了声:“嗯。”
好像在憋笑,又好像没有,嗯过之后,他就没再说话。
顾意浓紧抿着唇,脸颊温度攀升到顶峰,已经彻底红透了。
等了半天,见原弈迟始终没有发表意见,以为刚才那声老公她叫得还是不行,有些挫败了。
深呼吸,她鼓起勇气,小声询问:“我叫的还是很生硬吗?”
“比刚才自然。”原弈迟说,轻懒的语调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笑,“学习能力很强,宝宝。”
二十分钟后,顾意浓挂断电话。
她握着手机瘫倒在床上,觉得这通电话与其说是讨教如何假扮女朋友,不如说是把她丢进小火慢炖的锅里滚了一遍。
因为原弈迟不仅叫了一声宝宝,在夸完她学习能力强后,他用了好几种语调,分别叫了她宝宝、宝贝,说是要让顾意浓听听看,哪种会更好一点儿。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嗓音条件太过于优越,还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叫她的那几声宝宝、宝贝,一声比一声自然,让顾意浓有一瞬恍惚,差点以为,他们现在是一对处于热恋期的情侣……
盯着天花板,顾意浓唇瓣微张,缓慢地吐息。
尽管电话已经挂了有一会儿,可原弈迟磁性慵懒的声音在她耳畔久久未褪。
半晌,她打起精神,双手贴上烫意未褪的脸颊,十分用力地狠揉了一把,火速翻身起来,跑去了浴室洗漱。
两天后,星期六,是顾意浓跟原弈迟约好回家见长辈的日子。
她一早去了趟医院,给还没从无菌病房出来的叶柔送了早餐,转了午餐晚餐的餐费给护工,说自己今天要加班,拜托她多照顾一下叶柔。
护工爽快答应。回到餐厅后,顾意浓拿到手机,去加了林芷嫣的微信。
之后原弈迟随便编了个理由,说是订了电影票,要带顾意浓去看,他们要先离开了。
听到他们要去过二人世界,家里的长辈没再留他们。
只是临走前,原家二老和原弈迟的父母,分别给顾意浓塞了两个沉甸甸的红色礼品袋,说是初次见面的一点点小心意,让她收下。
顾意浓受宠若惊,不敢接又不知如何拒绝,朝原弈迟抛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微微点头示意无妨,她才双手接过礼品袋,毕恭毕敬地对着四位长辈道了谢。
和长辈们作别后,顾意浓和原弈迟手牵手地走出了老宅。
一直走出正门,原弈迟才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今天辛苦了。”他边说边往车前走。
“不辛苦。”顾意浓跟在他身边,轻轻摇了摇头。她身为乙方,帮原弈迟应付家长本就是她该做的事儿,没什么辛苦不辛苦,只是原家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复杂一些罢了。
转念,想到手里的东西,她连忙递给原弈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收着吧。”原弈迟说。
“啊?”顾意浓愣怔一瞬,“这不好吧……”原弈迟沉吟数秒,最后还是顺着她,进入了正题,“这周六有空吗?去领个证。”
领证?顾意浓瞳孔瞪大,惊讶出声:“怎么这么突然?”
“老爷子找人算了一下,说这周六诸事皆宜,是今年一整年最好的日子。”原弈迟温声解释,怕顾意浓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末了,又补了句,“如果你没准备好,我可以再拖一拖。”
“没事没事,不用拖。”顾意浓说,“我有空,就周六吧。”
原弈迟:“周六上午八点,我来接你。”
顾意浓:“这么早?”
原弈迟:“要去做婚检,还要去拍红底照。”
顾意浓:“红底照不是直接在民政局拍就可以了吗?”
原弈迟:“民政局拍得太潦草。”
“?”顾意浓没想到原弈迟竟然会在意这种事儿,一时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原弈迟疑惑。
“没事儿。”她忍忍笑意,压制住弯起的唇角,将话题拐回正轨,“周六上午八点钟,我没问题。”
“好。”他轻声道。
挂断电话,顾意浓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视线缓缓抬起,看向还在演奏的两个少年。
几秒后,她转过身,没有留恋地大步往地铁的方向走去,顺手将那张招生海报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是一个半小时后。
顾意浓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拎着一大包东西,慢慢腾腾地往她所在的六号楼走去。
只是刚从正路右拐进来,还没走到楼门口,抬眼间,瞧见一辆黑色宾利,隐匿在暗色当中。
顾意浓放慢脚速,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怎么看都觉得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和原弈迟那辆一模一样。不敢确信地快步上前,借着草丛里低矮的路灯投出来的微弱光亮,好不容易看清车牌,却陡然一惊。
还真是他……心下讶异轻喃,顾意浓绕到驾驶座,微微弯下腰,用骨节敲敲车窗,轻声叫人:“原弈迟。”
靠着座椅的男人闻声偏头,目光隔着灰蒙的玻璃同她交错,眼底的冷倦全然消融。
他推门下来,身上的木质调香气被车里的空调暖过,热烘烘地扑向顾意浓,渗透进她寡淡的嗅觉。
“你怎么来了?”细长的眉微蹙,顾意浓满眼困惑。
“来验证一件事儿。”原弈迟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倾身向下,望进她那双眼眸。
“没什么不好。”原弈迟轻描淡写地说,“就当给影后的特别奖励。”
影后?顾意浓眼睛弯出笑:“看来你对我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十分满意。”
“那影后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原弈迟给她最后一剂定心丸,“这本就是该给你的见面礼。”
他这个甲方这么说了,顾意浓自然是没再客气了。
没有人不喜欢在上班的时候,突然收到一笔奖金。
于是,她大大方方收下这份特别奖励,坐着原弈迟的车,回了家。
到家时,是下午四点钟。
顾意浓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掌痛得仿佛踩在刀刃上,进门后立马踢掉鞋子,踩上绵软的平底拖鞋,快步飞奔进了卧室休息。
卸完妆,换上居家服,她这才有力气爬起来,打开了从原家拿回来的那两个袋子。
将东西一一拿出,摆上床,一共有十个红包,和两个首饰盒。
红包厚度一致,每个封皮包装上都写着万里挑一,顾意浓打开随便数了数,发现金额竟有十万一,至于首饰,是vancleefarpels的红玉髓项链和手链。
看着床上满满当当的东西,顾意浓受宠若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哪里能想到呢,长辈们给她礼品袋时,笑眯眯地说只是一点小心意,可这一点点小心意,加起来就快要二十万了,比她一年的收入都多。
顷刻间,她更加确定,答应和原弈迟结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事儿。
三天后,叶柔从无菌病房转了出来。
顾意浓手里有了闲钱,还了之前借用林清辞的五万后,又将叶柔原本的普通病房升级到了单人间。
叶柔很敏锐,住进病房的第一天,就询问顾意浓哪里来的钱升级病房?为了能让她安心住下,顾意浓扯谎说自己升职加薪了,涨了一倍的工资。
叶柔起初半信半疑,但看顾意浓最近气色不错,似乎没那么劳累了,也就信了她升职的事儿,没再多问什么。
清闲下来后,顾意浓整理了一下简历,开始在各大求职软件找合适的公司进行投递。
起初还有点儿担心找新工作会不太顺利,毕竟从恒远离职时,许天朗曾放话,说要让她在京州这一行混不下去。
但经过几天的投递后,她发现基本都能收到面试邀请,去线下后,也没碰上被HR蓄意刁难的情况。
找工作找了三天,面试了七家企业,拿了四家offer,已经完全超出预料。
只是这四家公司,要么是薪资还没恒远开的高,要么是绩效考核的标准太苛刻、要么是距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太远,并没有那么称心如意。
顾意浓无奈只能选择放弃,又开始下一轮的投递。
星期四上午十点,她刚从睡梦中醒来没多久,搁置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她睡眼朦胧地拿起手机,以为是微信消息,结果发现是求职软件。
点进页面去看,信号圈转了两秒,一条新消息跳到了最顶端。
顾意浓等叶柔吃完饭,用手机和她聊了几句,返回了家中。
她没休息,一进门就翻箱倒柜将自己还算端庄大气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摆在了床上。
她裙装偏多,大部分都偏职场,除去那些日常休闲的,其实只剩下三套衣服比较适合见长辈。
顾意浓仔细思考后,挑了一件材质轻薄的藕粉色雪纺小衫,和一条柔顺有光泽的香槟色的缎面半身长裙。
原弈迟似乎在忙,非常机械地发来一个Ok的手势表情。
得到甲方的肯定,顾意浓安心地坐在了梳妆台前。
她平时的妆容就比较清淡,恰好是长辈们会喜欢的风格,所以没特意改动什么,只是将披散的长卷发分成两层,向后拢起上半部分的头发,做了个简约大气的半扎发造型。
换好衣服,刚好九点半,原弈迟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在楼下了。
顾意浓还没完全收拾好,挂了电话后,将手机和钥匙丢进挎包,火速出了门。
她租的房子是建造多年的老小区,没电梯,一共五楼,她住三楼。尽管下楼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但她担心原弈迟等太久,所以每一步都走得飞快。
尖细的高跟鞋踩着灰色的地面,在空荡的走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直奔着一楼的人而去。
楼下,原弈迟闲散地靠着车门。听筒那边的男人眸光一闪,眉头很轻地皱了下,“哭了?”
顾意浓长睫轻颤,没想到如此细微的情绪都能被原弈迟捕捉到。
攥紧手机,她故意十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一秒切换情绪,对着听筒哈哈一笑:“没有没有,我在外面呢,被风吹得有点冷,所以有点儿鼻音。”
原弈迟没说话。
顾意浓怕他再追问下去,她真的会想哭,于是连忙转移话题:“怎么了?打电话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半个小时后,顾意浓坐在餐桌前,一勺接着一勺地喝着可乐姜茶。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知有没有新消息发来,只是脑海里的放映机,不间断地播放着她和原弈迟在楼下时的场景——
秋夜微凉的风不停地浮动着男人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截漂亮的眉骨。
他微微俯低脖颈,朝她靠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不停地描摹着她的神情。
顾意浓茫然无措,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只是被他久久都不肯挪开的目光烧着,烧红耳廓,烧红脸颊,烧到慌忙屏住呼吸,阻隔那股热意钻进血肉,钻进心里。
直到忽然有人从楼道里推门出来,铁质的大门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又砰地一声重重合上,敲亮楼门口的感应灯,投出一道浅黄的光,照亮他们右侧的面庞。
沉黑的眼睛变得清亮。
原弈迟直起身,似是松了口气:“看来,是没哭过。”
萦绕在口鼻之间的木质香气瞬间变淡,顾意浓恢复呼吸,往后退开半步,拉远和他的距离,不自然地低声嘀咕:“都说过了,我没哭……”
原弈迟淡淡一笑:“你演技太好,隔着电话难辨真伪,所以才想来亲眼瞧瞧。”
“?”哪有人大晚上跑过来找她,是为了验证她有没有说谎,扁扁唇,顾意浓语调微嗔,“那你现在看到了。”
原弈迟眼神缱绻:“嗯,放心了。”
顾意浓心尖一颤:“……”
原弈迟无事发生地转过身去,从车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保温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顾意浓茫然。
“可乐姜汤。”他温声叮咛,“天冷,注意保暖。”
他单手托着手机,回复着老爷子的消息,刚摁下发送,倏地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正前方传了过来。
掀起眼帘看去,恰好一阵细风拂过,清淡的橙花香扑面而来,在他面前稳稳停住。
“等很久了吗?”顾意浓仰面看他,伸手拨了下被风吹乱,黏在脸颊上的碎发。
原弈迟眼睫微垂,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略施粉黛的面容上。
此刻快到晌午十分,带着金闪的阳光从她右侧方斜照而来,晕染出一层天然的朦胧滤镜,衬得她皮肤雪白无暇,瞳孔也变成了水亮清透的琥珀色。
本是双清丽的柔情目,但因为眼尾稍稍拉长的眼线,此刻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妩媚。
像小猫一样的,妩媚。
原弈迟目光停滞。
顾意浓看他默不作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还以为自己打扮的不对,有些忐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我这样哪里不合适吗?”
“那你姑姑和弟弟不来吗?”原弈迟眉尾轻动,滞了几秒,低声道,“他们我不清楚。”
“原来如此。”顾意浓轻声呢喃,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她提到原弈迟姑姑原雨澜,还有弟弟原景恒时,他原本平静的神色忽地有几分愀然。
抿抿唇,她没再多问什么,收敛偏向他的余光,看向前方。
一个小时后,原弈迟的车缓缓拐进一处幽静别致的胡同之内。
顾意浓隐约觉得快要到了,偏头朝着窗外看去,只见红墙青瓦,银杏满地,原弈迟将车停在一处合院门前。
虽然她此前知道原家底蕴深厚,可也没想到会到如此地步。
愣着神,原弈迟低磁的声音缓缓响起:“准备好入戏了吗?宝贝。”
顾意浓烦闷地蹙起眉。
因为男人宽厚掌心散发出的熨贴热意,似乎也传递到了她心脏的深处。
有种糖浆融化时的黏稠感缓慢又折磨地搅弄着她的思绪,让她无从抵抗。
人脸识别后。
进入一楼的主厅。
顾意浓看见了李阿姨离开前发来的消息,下午送来的折叠床已经放进了主卧,但她不知道如何展开,所以将它立在了墙边。
他的手是签亿万级别文件的手,也是持握猎枪的手,形状修长好看,但也充斥着暴徒般的力量感,掌心遍及着粗粝的薄茧,关节感也很明显,优雅又不失硬派。
原弈迟的手型很对她的取向。
单看都很色气。
顾意浓难耐地闭起双眼。
犹豫着要不要等男人过来,就让他按照婚前协议里的规定,先服务她一次。
第 28 章 聘礼
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忽然覆在她的膝盖。
在她肩膀变僵时,用拇指缓而慢地抚过上边的淡色淤青。
才帮她细致地涂完乳液,男人的指肚不似往常那般干燥,反而有些湿腻。
顾意浓产生了被蟒蛇的信子舔舐过的诡异错觉,头皮都跟着发麻。
“这里是怎么弄的?”
他的语气寡淡,却压抑着不明的情绪。
她没好气地说道:“不小心磕到哪里了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男人略微低头,眼神沉黯,辨不出表情,缄默地盯着她的伤口看。
顾意浓又想起前几天梦见的那条盘绕着身体的巨蟒,和那对黄金色的竖瞳。
空洞的,阴冷的,没有焦距的,捕食者的凝视,天然带着锁定和支配,让她汗毛倒竖。
婚礼那天,她的手腕被他禁锢了良久。
第二天也留下了些淡淡的淤痕。
可乐姜汤。
顾意浓望着碗里喝了一半的褐色液体,半晌,十分强制地将脑海里的放映机关闭了。
身为甲方,原弈迟做的未免也太多了,大晚上来看她哭没哭,还送什么可乐姜汤。
但一转念,她又觉得他这样也不是没有道理。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流感病毒肆虐,她这个乙方要是现在病了,周六的领证不知道推迟到什么时候,岂不误了他的正事。
放下勺子,端起碗,顾意浓仰头一饮而尽,起身去了厨房洗刷。
隔天,星期六,早上八点钟。
妆发整洁的顾意浓,带着身份证和大学时就迁过来的户口页,十分准时地坐进原弈迟的车里。顾意浓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话被记住了,停滞两秒,干涩地笑了两声,努力找补,“我的恐惧只针对单反……”
原弈迟没再多问:“那就拍一张合照吧。”
顾意浓点头,调转方向,两人从面对面变成肩碰肩。
原弈迟举起手机,顾意浓双手抓着两张结婚证,抬到胸口的位置,扯开唇角,看向屏幕。
对焦在他们脸上的镜头,悄无声息地朝顾意浓那边偏去,只余下原弈迟半张面庞后,他轻轻摁下快门,将此刻的画面定格成了永恒。
原弈迟放下手机,低头查看拍好的相片,柔情在沉静的眼底一圈圈荡漾开。
顾意浓敛平唇角,往旁站了半步,回到安全距离。
只是不经意间,瞥见原弈迟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
是对戒吗?她心下呢喃,不由思忖,他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还没从细节中抽丝剥茧,原弈迟将手机揣回口袋:“走吧,送你回去。”
原弈迟将顾意浓送到医院后,开车回了常住的柳莺里。
今日心情愉悦,又是特别的日子,自然要小酌几杯。
穿过别墅前院,原弈迟右拐去了旁侧的独立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酒窖,精心挑了瓶红酒上楼。
刚回到正厅,从电梯里走出来,右前方倏地传来一道男声,漫不经心地招呼了声:“你回来了啊。”
原弈迟抬眼看去,霍尧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抱着游戏机,打得火热。想来又是被哪个前女友缠上,暂时回不了家,跑他这里躲风头了。
原弈迟习以为常,面无波澜地拎着红酒往岛台走去,随口问:“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吧。”霍尧说,揉了把酸胀的后勃颈,转回头瞥了原弈迟一眼,瞧见岛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贴着囍字的袋子,以为是谁结婚给他的伴手礼,“你喝喜酒去了?”
原弈迟慢条斯理地洗净手,从身后的酒柜拿了启瓶器和高脚杯出来:“没,去领证了。”
“湖山水亭那套房子这么快下来了?”霍尧诧异,他怎么记得这楼盘的证儿,要下个月才能出。
“不是房产证。”原弈迟说,将启瓶器摁进木塞。
“不是房产证?”霍尧狐疑,暂停游戏回头看他。
“砰”的一声闷响,木塞从瓶口弹出,酒香萦绕而出。
原弈迟有条不紊地放下启瓶器,揉掉指尖的木屑,将袋子里的结婚证拿出来,从岛台绕出去,走到沙发前,弯腰将证件放到了茶几上。
霍尧睨了眼,看清是什么的瞬间,瞳孔瞪大,惊呼出声:“我靠——”
他匆匆将结婚证拿起,翻开、合上、翻开、合上,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倍感惊讶道:“你去哪儿做的假证,做这么真?”
“快推给我,我也去做一个。”
“这样下次晴晴再来堵我,我就把这个拿给她看。”
背过身去,往岛台走的原弈迟脚步一顿,眉头抽搐了下,回头看他,无语且无奈地咬紧字音,“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霍尧懵了,瞪着眼睛再次查验手里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好几遍,依旧不敢相信,“你、你没逗我吧?”
原弈迟走回岛台,倒了半杯红酒,轻飘飘扫了一眼霍尧,仿佛在说,你看我像在逗你吗?
霍尧怔住。
他和原弈迟在大学相识,算下来已有五年。
这五年,无论是在美国念书的时候,还是如今在国内,原弈迟身边从未出现过什么来往密切的女人。
起初霍尧和其他人,还以为原弈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险些切断这份友情。
直到某次聚餐喝酒,原弈迟被人灌醉,躺在一旁的沙发上休息,嘴里一直喃喃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霍尧无意听见,一时好奇,凑过去套了话,这才知道原弈迟念高中时,暗恋过一个女孩儿。
当时对方的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男生,原弈迟从未有什么机会和她正面接触。后来高三,那女孩儿突然转校离开,自此音讯全无,成了他心里的一道执念。
因为太惊艳,所以久久难以忘怀。
因为忘不掉,所以这么多年从未接受过别人的心意。
霍尧劝过他,何苦为了一个当年没什么交集,如今更是杳无音讯的人,耗费大好年华?
原弈迟每每听闻,只是苦涩一笑,说他不懂。
就是这样一个的人,竟悄无声息地领了结婚证?
霍尧压根不信:“你是被你家老爷子逼急了?所以随便找了个人结了?和他赌气呢?”
“不是。”原弈迟晃晃酒杯。
“?”霍尧头顶冒出来一排问号,“那是什么!?”
“难不成你真放下那个白月光了?爱上别人了?还是说……”
“霍尧。”原弈迟打断他的胡乱猜想,眼底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拖长话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和我结婚的人,就是她。”
消息发出不过一秒,原弈迟的语音通话就弹了过来。
顾意浓捏紧手心,深吸口气,摁下接通。
“喂。”
“怎么了?”原弈迟问,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倦懒。
“是这样的……”顾意浓再三措辞,缓慢开口,“前段时间,我在投简历找工作,误打误撞地投了华瑞,去参加了面试。”
“面试过了?”
“过了。”在杭城待到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顾意浓坐上了回京州的飞机。
她原本是想带叶柔一起回来,可无论她怎么劝说,叶柔还是坚定地想要留在杭城。
顾意浓拗不过她,只能在收假前,瞒着叶柔面试了几个住家保姆,敲定了一位年纪和叶柔相仿,并在医院有过护工经验的阿姨,直接签了一年的合同,交了第一个月的费用,将人带进家里,让叶柔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除此之外,她还在家里装了监控,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相处多年的老邻居,以及物业,向他们交待了叶柔的身体情况。
确保万无一失,顾意浓这才安心,回了京州。
因为是下午的航班,到京州回到出租屋,是晚上十点左右。
顾意浓火速收拾完行李,洗完澡,敷好睡眠面膜,爬上床入了梦乡。
翌日上午九点,她准时抵达华瑞大厦。
负责对接她的HR,带她去了会议室签合同。
合同三年制,实习期两个月,这两个月工资打八折,五险一金照常缴纳。
确认内容无误,顾意浓签完字,下载好工作所需的所有软件后,HR将她拉进了公司大群,并给了她工牌和一张当日的食堂餐券:“饭卡下午才能给到你,中午吃饭可以先用这个。”
顾意浓接过,温声道谢。
HR微笑,将面前的合同竖起,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走吧,带你去工位。”
顾意浓点头说好,跟在她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华瑞很大,签合约的会议室在十层,品牌策划部在十二层。
HR一边走,一边和顾意浓介绍公司的企业文化。
顾意浓默默听着,必要时回应几句,跟她坐电梯上了十二层。
从电梯出来,HR讲到了年会的事儿,顾意浓正想搭腔,走廊上,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半裙套装,踩着红底高跟鞋的女人,映入了眼帘。
“欸?”身侧的HR眼睛一亮,抬声叫住对方,“Jessa——”
名叫Jessa的女人回过头来,一头锁骨短发利落潇洒,凤眼凌厉,红唇饱满,精致又干练。
HR快步上前,笑着招呼:“喏,你部门的新人,交给你咯。”
Jessa轻飘飘地扫了眼顾意浓,不冷不热地对着HR道:“行,你去忙吧。”
HR点头,和顾意浓作别,踩着高跟鞋离开。
“顾意浓,是吧?”Jessa看着顾意浓,象征性地弯了下唇,自我介绍道,“我是品牌策划部主管许菁,你可以叫我Jessa。”
“Jessa姐,您好。”顾意浓颔首问好。
“花名想好了吗?”
“您可以叫我Miley。”
“行,走吧。”Jessa淡声道,话罢就阔步往前。
顾意浓迈步刚上,跟着Jessa一起走进部门。
品牌策划部不算大,共分两组,她进的,正是Jessa负责的A组。
就这么一路走到南侧的格子间,Jessa停下,招呼起座位上的男男女女:“来了位新同事,大家认识一下。”
话落,周围的人纷纷偏转目光,朝顾意浓看来。
顾意浓习以为常地扯开唇角,展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社交微笑,冲大家颔首:“大家好,我是Miley。”
离她最近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堆盲盒摆件的丸子头女生,笑眼盈盈地先搭上了话茬:“我是Grace!”
紧跟着,是一位穿着咖色毛衣,头发梳成三七分,长得像韩国人的单眼皮男生:“我是Ryan。”
除了这几个离顾意浓近的,还有几位座位稍远的,也都纷纷做起自我介绍。
大家年龄相仿,各有特色,就这么轮了一遍,顾意浓记住了每个人的花名和特征。
“Miley,以后你就坐这里。”Jessa指指中间的空位。
原弈迟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唇角缓缓弯起:“那恭喜你了。”
其实顾意浓来面试的事儿陈牧和他汇报过,只是他并未插手,还不清楚人事最终选定的人是她。
顾意浓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愣怔几秒,捏紧手机,小心翼翼道:“我找你,是想问你,我可以入职华瑞吗?”
“为什么不可以?”原弈迟不甚了了。
“我们现在毕竟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顾意浓忐忑,“我怕我进你的公司,你会觉得……”
“顾意浓。”原弈迟知道她要说什么,“合约归合约,工作归工作,这是两码事,你不必担心。”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的工作,我都无权干涉。进不进华瑞,选择权也是在你,而不在我。”
男人的话音轻如羽毛般的落下,在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握着手机,半晌,顾意浓凝住的呼吸一瞬畅通,唇角弯起轻柔的笑,豁然开朗道:“好,我知道了。”
原弈迟:“其实我之前有看到你在恒远跟进的项目,不管是去年的茉莉香薰,还是今年的轻氧果茶,你的方案都做得很出彩,很亮眼。”
“如果你选择来华瑞,是我的荣幸。”
“谢谢。”顾意浓唇角弯起的弧度渐深,被人夸有能力,夸的人还是华瑞老板,哪怕是出于礼貌的客套话,她听着也十分开心。
挂断电话,顾意浓忐忑不安的心彻底落地。沉吟数秒,原弈迟肯定道:“顾意浓,我确定,我没有遇见灵异事件。”
灵异事件?
顾意浓攥着手机,呆滞了几秒,恍然想到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慌忙翻看刚才的通话记录,发现差不多就是她出门那会儿,手机给原弈迟拨了第一通电话过去,之后,又不断断续续地给他拨了几通……
破了案,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干涩地笑了两声后,同原弈迟解释道:“我出来买东西,手机一直在口袋里装着,估计是没锁好屏,不小心误触了。”
“打扰到你了,抱歉。”
误触?原弈迟眉头微动。
意料之外却又合乎逻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落下来,他下沉肩颈,轻呼了口气:“没事。”
“真的很抱歉!”顾意浓赧然,再次同他道歉。
原弈迟扶着方向盘,淡声重复了一遍没事,正准备掉头回家,视线扫了眼腕表时间,若有所思几秒后,试探性地偏转了话锋,“现在有空吗?”
“刚好路过你家,一起吃顿饭?”
路过她家?一起吃饭?
顾意浓倏地想起,自己没告诉原弈迟,她国庆不在京州。
抿抿唇,她轻声询问:“改天可以吗?我带我妈妈回杭城了,要国庆后回来。”
听筒里,男人静默了几秒钟,随后轻描淡写地嗯了声:“那祝你假期愉快。”
顾意浓十分客套地回了句你也是,挂断了这通乌龙电话。
她十分畅快地舒了口气,平躺在床上,点开华瑞HR的微信,发了确定入职的消息过去。
因为临近月底,还有三天就是国庆,叶柔也马上要出院。
顾意浓和HR协原,将入职时间定在了国庆之后,十月八号。
解决完工作的事儿,顾意浓前所未有的愉悦,傍晚约了林清辞去了市中心一家日料店吃饭,算是提前庆祝,她找到新工作。
长颈微垂,顾意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起右手腕骨上的银链。
半晌,她咬紧牙关,压住快要决堤的情绪,奋力将自己从这段八年前的往事中剥离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叶柔闷闷的,有些沙哑的声音:“浓浓,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顾意浓回神,胡乱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将行李箱推到床边放下,拉开门,高声回应:“妈,我去买就好,你在家休息吧。”
叶柔点头说好,一双眼睛疲态尽显,微微泛着点红,似乎也刚哭过。
顾意浓没多说什么,回到卧室,推开纱窗,翻开行李箱将带回来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放好,随手将手机塞进大衣口袋,出了门。
小区门口就有不少果蔬店,顾意浓随便挑了一家,买了点常吃的蔬菜水果,还有刚好两人份的一小块牛肉。
拎着袋子去前台排队,她习惯性地提前拿出手机,只是刚点开支付宝,屏幕上方跳出来一通电话。
顾意浓往旁挪了一步,眼神示意后面的大叔先结,从前台离开,走到店里还算安静的干货区,摁下了接通。
举起手机贴上耳畔,还未来得及开口,男人焦急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顾意浓——”
睡前男人偶尔会用拇指缓慢地抚摸,让她产生了被野兽用舔舐来疗愈伤处的错觉。
这几日,顾意浓也总能觉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冷峻目光,盯着那里看。
心底的诡异感在加剧。
因为血液不畅,她后脑勺的麻痹感也越来越强烈,木肤肤的。
耳边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叹息声:“真淘气。”
他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罕见透出淡淡的苛责和严厉。
仿佛在无声地说她是个坏孩子。
像被最敬爱的师长批评一般,顾意浓的心情竟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对原弈迟的感觉总是很矛盾。
经常想故意惹恼他,激怒他,但又莫名其妙地不想看见他对她失望。
第 29 章 落跑
顾意浓怀孕还没满三个月。
并未显怀,腰肢仍然纤细不盈一握,她身材的比例本就优越,显得体态极美。
女人似有心事般,在镜前低着眼睫。
双手戴着和婚纱相配的长款手套,头纱和婚纱的裙摆都如鱼尾般曳于地面。
头顶戴着Barclay祖传下来的桃金娘钻石王冠,眼底虽然透出淡淡的愁绪,但那张美艳的脸蛋依然光彩照人。
女助理原依晓也被原弈迟差遣到化妆间,一是为了帮总裁夫人处理婚前琐事,二也是有些做他眼线的意思。
原依晓被上司单独叮嘱,无论新娘遇见什么状况,都要第一时间联系他来处理。
她站在顾意浓身旁五步之遥的位置。
忍不住多欣赏了几眼。
在和新娘领完证后,便在办公室的血檀大班桌上摆了她的照片。
“那是他欺负你了?”
听完宋时清这句话,顾意浓才后知后觉,原来宋时清故意揽她肩膀,是怕原弈迟欺负她。也难怪他误会,方才她面对原弈迟时,连呼吸都不能顺畅,神色紧张,脸再一红,可不就像是被人欺负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原先生人很好的。”
尽管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能在她眼睛过敏泪流不止的时候及时送来方巾和手环,她真的感激不尽。
说起“感激”,今夜一见,她真是愧对他的好心。
一句感谢的话没说,还畏畏缩缩的不懂礼貌。
她在心中暗叹,希望这位原先生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计较。
“怎么不还手?”
“啊?”
宋时清突然发问,叫顾意浓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脸上的伤,她又笑笑:“那种场合,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穆奶奶难做。”
“所以就让自己受委屈?”
宋时清抬手揉揉她脑袋,真是一傻妞儿。
哪怕事后打个电话向他告状,也不至于让自己难受这么久。
“还疼吗?”他视线停留在那道淤青。
顾意浓摇摇头说:“不疼了。”
宋时清拍拍她肩膀,两人并肩往里走,他笑了下:“没看出来啊,你这瘪瘪的小肚子里还能撑大船,宁珊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跟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哪有啦。”顾意浓被他说得脸热,“穆奶奶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出来之前她还生气呢。”
宋时清停下脚步跟她掰扯:“她问你的,跟你主动说的,能一样吗?”
“结果一样啊。”顾意浓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瞧她那柔弱可欺的模样,宋时清没忍住弹了下她脑门儿。
顾意浓捂着脑门儿“哎呀”一声,听见宋时清一本正经嘱咐她:“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明白吗?”
顾意浓揉揉脑门儿,乖巧地应:“知道啦。”
一起回到包厢,老太太脸上的怒容已散,菜也上了桌,都是当下的时令鲜货,另添顾意浓爱吃的话梅排骨,腌笃鲜,弈扬软兜,白鱼羹。都入座了,那道清蒸鲥鱼才趁热端到了顾意浓面前。
东厢这边,林月蘅瞧着这满桌子的江南菜,忽然反应过来,她这光顾着聊天,完全忘记问客人想吃什么,这便喊住服务生,要她拿今日菜单过来。
顾书昀急忙截停,很是体谅人地说:“不麻烦了。”又冲对面的原弈迟甜甜一笑,“刚才伯母跟我说,二哥哥很喜欢江南菜,我这几年都在国外,也没尝过正宗江南味道,今晚的菜正合我心意呢。”
原烨然听着那声“二哥哥”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是前两天还说她大哥不错?怎么今晚一口一个“二哥哥”叫得比她这个亲妹妹还亲?
她托起下巴看身旁人。
原弈迟自进门与顾家母女打过招呼之后,便一直沉默饮茶。
今年的雨前龙井,鲜爽甘醇,放置过久便失了风味,得要趁新鲜。
他没接话,顾书昀母亲也不觉得尴尬,还拍拍女儿的手说:“什么正宗不正宗的,最正宗的江南味道在你二哥哥家里,你得去玉尘居尝。”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她赶紧登门。
那些不了解原弈迟性情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表蛊惑,以为他真是什么世家贵公子,定是品貌端方,言行有度,绝不会让人难堪。
他也的确不会带情绪,只会平静地、优雅地、甚至很温和地说:“钟伦手艺的确不错,明儿个,我让他上您那儿一趟,给您做一桌家宴,您要是喜欢,就叫他留下,工资我这边给。”
这话乍一听,像是什么天大的恩宠,既给人,又掏钱,没人能比他想得更周到,可结合顾书昀母亲那话细细一琢磨,这是宁愿倒贴钱把厨子送过去,也不愿顾书昀登门的意思。
听不懂的,只会乐呵呵照单全收。
比如现在的顾书昀,一双如水的眸子一软再软,笑里藏着羞怯,眼中含着钦慕,还很高兴地邀请:“那二哥哥明天也去我家里坐坐?”
原弈迟听笑了。
他看着她问:“顾小姐在国外待了几年?”
顾书昀以为原弈迟对她的生活感兴趣,高兴道:“在波士顿待了四年,纽约一年半。”
“那以后会考虑在国外定居吗?”
话都问到定居这份儿上了,那必然是看上她了,顾书昀心中大喜,说:“在国外只是上学,从未想过定居。”
原弈迟了然颔首,然后拿了个语重心长的劝学腔调,说:“那顾小姐得把中文再好好学学,回头遇上个口蜜腹剑的,拿人家的鄙薄当了好意,岂不尴尬?”
原烨然一听这话,赶紧咬住下唇防止自己表情夸张。
要不说她这二哥难相处呢,一番话说得拐弯抹角,看起来是给人留了面子,等回过神儿来,发现他骂得比谁都狠。
偏偏你还不能说他什么,毕竟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口蜜腹剑,他连自己都顺带着骂了,也省得别人费劲想词儿了。
这会儿顾书昀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合着这位原二爷从换人跟她见面开始,就一直拿她当猴儿耍。
她心中气急,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唇角都颤抖了,还面带着微笑装傻:“是吗?那我可能真是脱离国内环境太久了,有些话听得不是很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原弈迟会觉得顾书昀很可怜。
出身优越,却资质平平,既不能独当一面,又不会借风使船,甚至连察言观色的灵性都缺乏。看似享受了全家人的宠爱和托举,一到适婚年纪,却也只有美貌和生育价值摆得上台面做得成筹码,所以哪是他瞧不起顾书昀?分明是他们自家人瞧不起自家人。
顾兴元在丰安做了什么他不清楚,但看顾家母女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手上定然不干净。他今夜本想看在林董事长的面儿上嘴下留情,但没辙,他有洁癖,忍不了这种干着脏事儿还想借他洗白的人,他是做生意的,不是帮人洗手的。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顾家母女再不懂就显得愚蠢了,可顾母还不死心,还眼巴巴地望着林月蘅,还指望她这个当妈的能说两句好话。
林月蘅确实说了,说的是:“这鱼得趁热吃,书昀快尝尝。”
原烨然在一旁憋了半天,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赶紧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
等出了门,她头也不回就往西厢跑,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吃饭,她会消化不良。
敲响西厢门的时候,顾意浓刚换了位置坐到琴桌前。
服务生帮忙开了门,原烨然一走进去就对上宋时清探寻的目光。她猛地一怔,像被那束目光定在门口,连准备好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两人眼神相触的瞬间,像是有条无形的线在拉扯,叫顾意浓看了个清楚。她赶忙起了身相迎,将原烨然牵进来介绍。
穆老太太在宁珊的事情里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那个路见不平的小姑娘,这便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还让服务生添了副餐具,要她坐下一起吃。
原烨然本来只想过来打个招呼,顺便跟顾意浓分享一下刚才的名场面,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宋时清。
看他的神色,应是没认出自己。
那样也好,今晚重新认识一下。
这边四人兴致极佳,又是琴又是酒的,欢声笑语好不热闹,那边四人各自沉默,连餐具磕碰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一曲《酒狂》恣意狂放,自微漾的水上来,穿透了虚掩的隔扇窗,直直送抵四人耳边,林月蘅好奇望过去:“这儿什么时候请了琴师?”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没见到原烨然了,她又瞥着身边的空位蹙眉,“这孩子哪儿去了?”
原弈迟听着这熟悉的琴音,放下筷子端茶清口,应她:“乐不思蜀了。”
没人乐意在这儿受刑,包括他自己。
等原烨然反应过来东厢还有人等她时,这边已经吃完要准备走了,她一起身看见对面厢房的灯光,一双眼瞪得老大。
顾意浓注意到她的异常,将她拉到了一边询问。
原烨然面露急切:“我要死了!”她拽着顾意浓往外走,“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顾意浓纳闷儿:“我?我怎么救你啊?”
原烨然边走边说:“你等下能不能去东厢帮我把包拿出来?我不敢去见我哥了,我得跟你们一块儿走。”
顾意浓一想到原弈迟,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我不行啊。”
“你不行也得行!”原烨然又将她扯到面前来,“你不知道我哥今晚多吓人!本来我是来当气氛组的,可他实在是太毒了,随便两句话就快给那顾二小姐说哭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哪见过这场面?一有机会就赶紧跑了。”
听她这么一说,顾意浓也有点发怵,再一想起宅门外匆匆一面,她蹙着眉为难:“但有外人在,你哥哥应该不会说你吧?”
“那你可就想错了!”原烨然抱起手臂愤忿道,“他那个人是出了名的难搞!要是心情好呢,兴许还能给你几个好脸色,要是倒霉遇上他心情差,那你连呼吸都是错的!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他更难相处的人,规矩多不说,还阴一阵儿晴一阵儿的,有时候你被骂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儿做错了!他这种人才不会管有没有外人在场,他今儿个还相亲呢,不也差点儿把人家说哭了?”
顾意浓愣了一下:“这么凶吗?”
“所以啊!”原烨然又抱着她哀求,“我偷偷跑出来跟你们吃了这么久的饭,回去肯定要被他臭骂一顿!但你不一样,你跟我哥不熟,他不会为难你的。”
顾意浓将信将疑:“真的吗?”
原烨然重重点头:“真的!求你了。要不是我手机还在包里我也不麻烦你去拿。”她双手合十作恳求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原烨然越说顾意浓心里越没底,亲妹妹都不行,她能行?可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原烨然就已经把她往前一推,压根儿不管她会不会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这怂人胆就这么被壮了上去。既然那位原先生能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帮她,那她只是去替人拿个包,也不至于为难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站在了东厢门前,附耳一听,里头静悄悄的,像是没人。
难不成都走了?
她轻轻敲门,边敲边在心中默念“没人没人”,念到第二遍的时候,里头应了声“进”,她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了个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比顾意浓本人先进入原弈迟视线的,是她从墙边往前荡过来的长发,“小老鼠”贴着墙偷偷看了他一眼,对上视线又往回一缩,顿几秒,再整个儿走出来,假笑着招呼他:“原先生,”然后说,“我来帮烨然拿包。”
她穿一件嫩黄色的羊绒针织衫,纽扣上有粉粉绿绿的小花图案,浅米色的牛仔短裙只到她大腿中部,白色的中筒袜一边高一边低,裸着的膝盖被风吹得通红。
她不安地捏着袖口,抿着唇,面庞上浮淡淡的绯色,颤动的睫毛之下,是强装镇定的双眼。
小老鼠还是很怕他这只猫。
他轻轻说好。
顾意浓松了口气。
那只气泡绿Kelly就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歪倒着,露着白色手机的一角。她只需要走过去,拿起来,再说句打扰了,便可以离开。
步骤简单又清晰。
可一对上原弈迟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她这双腿就不太听使唤,短短几步路叫她走得颤巍巍的,像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
她低垂视线,缓步上前,陌生又熟悉的香气像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围拢。她毫无防备地靠近,一伸手就被人攥住手腕。
“原先生。”
她惊得一颤,慌忙喊他,扭着手腕要挣脱,却换来他更有力量的桎梏。
他掌心温热,被他攥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灼烧,烧得她声音都颤了。
眼前人的眸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他没有太多表情,只平静问:“原烨然呢?为什么叫你来?”
这个问题本该是她一进门就问,可他那时只温柔说“好”。
他分明是在等她靠近。
不知为何被这样对待,顾意浓只好顺从回答:“她在西厢,在等我,她说要和我一起离开。”
“是吗?”
他将眉棱轻轻一挑,接着拿出手机,问她号码。
“什么?”顾意浓有点没懂。
他淡然地将她盯着,又重复:“你的,电话号码。”
顾意浓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将原烨然叫回来,但原烨然的手机就在包里,那现在要想联系到原烨然,只能打她的电话。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拿手机过来的?
莫名的,她不想这么顺从,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努力将话说得快速又清楚:“我去叫她过来。”
话音落下,时间像是在此刻停滞,她清楚听见他起伏的呼吸声。
他没有放手。
他放松地笑着,眼角弯弯,瞳仁晶亮,扬起的唇瓣是湿润的,软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冷的,无情的。
“号码。”他单调地重复。
大脑的警示中枢向顾意浓传达了顺从的信号,比起对抗,这显然是个更安全的选项,她也总是倾向于安全和保守。
她放弃了抵抗,清楚地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开了免提,将手机平放在桌面,屏幕反射着包厢顶部的灯光,晃得顾意浓眼花。持续的嘟声过后,电话被接通,料想是原烨然认出了号码,她的声音也是颤的:“哥”
这边的原弈迟还攥着她手腕不放,顾意浓以为他会对原烨然生气,但他依旧语调平平:“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见我?”
一听原弈迟这么问,原烨然立马没了底气:“顾意浓呢?”
原弈迟视线不移,将顾意浓的为难和紧张看在眼里,也分了些心思想,她这手腕怎么这么细?
他手上稍稍一松。
“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机,你的包,以及你朋友的话,你应该在电话挂断的三分钟后,出现在我眼前。”
听完这句话,顾意浓总算明白原烨然为什么说他很吓人了。
这位原先生仿佛永远也不会生气,他总是温和,甚至不吝啬笑意,可他深谙人性的弱点,寥寥几句话就能把人摁进未知的恐惧当中。
他掌握了原烨然的心思,并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可三分钟之后呢?原烨然出现在他眼前,会发生什么?
心跳在加速,她无意识屏住呼吸,却听他说:“不必紧张,想说什么就说。”
看,他又这样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
她抿了抿唇,帮原烨然问了一句:“您会骂她吗?”
原弈迟将视线低垂,她的腕还在他掌中,细滑白嫩的皮肤,瘦削嶙峋的腕骨,脉搏是那样杂乱快速,呼吸是那样轻浅谨慎。
他望向那柔软脆弱的眼底:“都怕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
顾意浓开始慌张,试图挣脱,依旧无用。
她蹙起眉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磕磕绊绊地讲:“我,我相信您,不会对我乱发脾气。”
原烨然说过,他跟她不熟,不会为难她。
原弈迟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逗笑了。
他欣然道:“我不会骂她。”
“那”她对上他视线,“那您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吓人吗?”
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眼神里有趋近真实的疑惑情绪——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吓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吓人?”
顾意浓说不上来。
有太多因素造就了现在的感受。
他这张极为出挑的脸,他高大的体型,凌厉的气势,敏锐的洞察力,明明温和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明明简单却又让人无限遐想的话语。还有原烨然的铺垫,从西厢走到东厢这一路的情绪堆积,以及此刻被他攥住手腕的无法反抗。
想了很多,却无从说起。
“宁愿信我,也不愿信自己么?”
顾意浓一愣。
“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代入犯错者的角色?”
是啊,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
“那烨然就有错吗?”
这话有意思。
原弈迟侧过身面对她,也变相将她拉近了一点,但她毫无知觉。
“所以你是觉得,我认为原烨然有错,才故意说那话吓唬她?”
顾意浓嘟起嘴:“难道不是吗?”
原弈迟视线在她粉润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我不否认刻意制造一点恐惧情绪能在特定情况下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那些真正犯了错的人,确实能在这种情绪里迅速反思总结,甚至解决问题的能力也会大大提升。可长此以往换来的,是对方的焦虑和内耗,是不敢说,不敢做,是阳奉阴违,是双方彻底失去信任。”
“我当领导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刻意对谁制造恐惧情绪,你之所以会感觉害怕,是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原烨然。”他笑了下,“你该不会以为,原烨然走过来的这一路是在反思与总结吧?”
顾意浓感觉自己有点晕,不知道是因为先前那两杯青梅酒,还是因为这番话。
在原依晓摸出手机前。
顾意浓唤住她,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这样,让别人送过来我不放心,麻烦你亲自跑一趟,把捧花取过来。”
原依晓欲言又止:“这……”
毕竟原弈迟曾要求她,在婚礼举办之前,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总裁夫人的身边。
她穿着薄底的婚鞋,踩在昂贵的马赛拼花意式地砖,初春的寒凉直钻脚心,手指也开始发抖,边默默消受着身体的不适,边将钥匙捅进锁芯。
金属门“吱呀”一声打开。
本该停在这里的宝马车却不见了,她的眼神骤然生变。
顾意浓突然感觉呼吸困难。
车库的室温和外边的气温差不多,只有几摄氏度。
她绷紧肩膀,但还是忍不住发起抖,缎面的婚纱是露背的设计,垂落的薄薄头纱遮住凝润白皙的肌肤,衬得凸起的蝴蝶骨脆弱又美丽。
第 30 章 婚礼(上)
男人恶劣且温柔的低语仍萦绕在耳际。
顾意浓的发丝和颈间都沾染着那股冷冽好闻,又让她慌不择路的熟悉味道。
呼吸开始一起一伏,眼角也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像快要溺水般,可怜极了。
黄令仪微微眯起眼角,质问道:“原弈迟,我这个做妈的现在都管不了你了吗?”
才做出了这个任性又冲动的行为。
心底涌起强烈的悔意。
就算她真的想和原弈迟离婚,也应该忍到婚礼结束,这样几家人的面子都能过得去。
她和原弈迟的婚事到底与寻常的家庭不同,因这场婚礼牵扯上的利益关系就多到数不清。
仅是婆婆黄令仪坐在身旁,她都会心虚,更何况即将要面对的原家长辈和顾老爷子?
这一切都是她这个母亲的失职,从得知原弈迟荒唐到让顾家的千金小妹未婚先孕开始,她就该敏锐地觉察出异样。
顾意浓挂断了爷爷的电话,又双手环抱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眼睛刚开始过敏的时候,流泪并不是她的本意,而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些情绪在胸口堆叠许久,像化妆间外的道具箱,被她一推,里头的杂物便争先恐后往外滚。
她没有哭出声音,呼吸却显得短促急切,她沉浸在情绪里,并未听见接近的脚步声,恍然间,一块咖色格纹方巾出现在眼前,她猛地一抽噎,抬起了眼。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银边眼镜,面色温和,眼中隐有笑意。
顾意浓怔了怔,眼前人又将方巾往她眼前一递。
“给我的?”
老赵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句话。
顾意浓迟疑着接过,道了声谢谢,老赵替人应下了这声谢,并温声嘱咐:“外头冷,姑娘还是别在这儿坐着。”
顾意浓唇边扯出一丝苦笑,她要是能进去,也不至于在这儿坐着了,可还未开口回话,手里捏着的方巾先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低头一瞧,这方巾里竟然包着一只手环。
黑色真丝缎面,正面装饰一只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宾客的名字——原弈迟。
原弈迟,一听就是个谦谦迟子的名字。
她刚想再度感谢,一抬眼,方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头顶路灯孤独地亮着,现场传来管弦乐队盛大的演奏,蒙在眼前的泪花流尽,她又看清这个春风拂动的夜晚,星辰闪烁,霓虹璀璨,近处花木葳蕤,天边月净风轻,如此可爱。
她不受控地笑了起来,因为这块方巾,因为这只手环,她糟糕的心情被轻柔地拾起,她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位名叫“原弈迟”的好心人。
原弈迟隔着车窗看完了全程,待她小跑着离开,老赵又回到车窗边回话。
从未见这位爷对哪位姑娘留心,老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小姑娘很漂亮。”
这话没什么不对,可平时没人会在原弈迟面前故意说谁美不美。
老赵是家里老爷子拨到他身边来的,部队里纪律严明,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也从不多话,今夜肯多提这一句,必是误会他怜香惜玉。
他冁然一笑,又语调平平地讲:“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赵叔。”
“学雷锋?”风花雪月突然党旗飘飘,老赵骤感疑惑。
原弈迟视线放空一瞬,想起顾意浓那张小花脸。
他欣然地笑:“不然谁从这儿过,她一抬头不得给人吓一跳?”
老赵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细细一想之后才跟着放松笑起来。
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人,前面二十多年都未曾贯彻过雷锋精神,怎么一遇上这哭鼻子的小姑娘,突然就学起雷锋来了?
老赵未再言语,退到了不远处等候。
顾意浓回到化妆间确实把化妆助理吓了一跳,等她凑到镜子面前一瞧,睫毛膏脱了一半,粉底腮红全花,眼线将整个眼眶都染黑,面颊还有几道白色的泪痕,鼻头通红,双眼发肿,活像个被人始乱终弃的深闺怨妇。
怔神的瞬间,她甚至怀疑这位“好心人”给她一块方巾不是让她擦眼泪,而是要她将脸蒙着,别吓到人。
她失神一笑,赶紧问化妆助理借了卸妆湿巾和洗面奶跑去了洗手间。
睫毛膏残渣进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身旁经过什么人也未曾在意。
直到一声尖锐又讶异的声音响起,顾意浓才将视线移了移。
“你怎么在这儿?”
对于宁珊的突然出现,顾意浓也有些惊讶。
方才在停车场看到的浅绿纱裙被染红,飘逸的裙摆黏糊糊地贴在她腿上,脸上的妆容虽完整,却不如之前精致。
看起来,她也挺狼狈。
顾意浓愣了愣:“那我应该在哪儿?”
是该坐在路沿上哭?还是站在山边吹冷风?
顾意浓的脸洗了一半,脸上还有些许白色泡沫,刚想埋下头继续清洗,宁珊竟一把抓住了她手腕。
那只黑色手环实在太过显眼,宁珊一眼就看见。
顾意浓讨厌宁珊的冒犯,极为不悦地将手抽回,“你做什么?”
“你哪儿来的手环?”
顾意浓蹙着眉盯住她,抿唇不语。
方才的挣扎让手环转了半圈,宁珊只隐隐看见一个“原”字。
在看清的那瞬间,她忽然就理顺了逻辑,也更加难以置信地发问:“你认识原烨然?”
顾意浓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不难猜想,今夜受邀的嘉宾仅有128位,“原”也不是常见姓氏,能同时出现,这二位大概率是有关系的。
她不说话,宁珊便默认了她们相识,当即拔高了声音:“你既然认识原烨然,能拿到手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抢走我的演出资格?!”
顾意浓不擅长吵架,准确地说,过去两年的经历让她明白,用言语宣泄情绪很容易,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面对宁珊的失控,她依旧心平气和,还试图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她平静地阐述:“穆奶奶说你手腕扭了,这才拜托我来替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她嘲讽一笑,开始细数自己的委屈,“自从你踏进穆家的门槛,老师的雅集再也没找过我!好不容易盼来一次演出机会也被你抢走!就连定好了要给宋时清的游戏配乐现在也换成了你!”
“误会?你究竟在装什么无辜?!如果不是你在老师面前装乖讨巧笼络人心,凭我和老师这几年的师生情分她老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你现在还好意思说误会?!”
她朝前了几步,将顾意浓逼到了墙边,所有盘算付之东流的愤怒令她目眦欲裂,特别是在得知她与原烨然相熟之后。
她咬着牙,声音带颤:“对付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我就不该只是抢走你的工作证让你在外面吹冷风!而是该一巴掌甩在你脸上!”
顾意浓听得胆战心惊,甚至想抬手护住自己的脸。
她无法分辨宁珊话里的真假,也从来不知道穆老太太是将宁珊的机会都给了她。虽说她与穆老太太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老太太性子温和,通情达理,绝不是个任凭喜好乱下决定的人。
她理了理思绪,极为谨慎地开口:“可这并不是你抢走我工作证,将我丢在场外吹冷风,还,还想动手打人的理由。你觉得你受了委屈,那你应该开诚布公地找穆奶奶说明,你也说了,你和穆奶奶有好几年的师生情,你若肯问,她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你应该第一时间说出来,而不是自己在家生闷气,最后闹成现在这副模样。”她上下扫了宁珊一眼。
她的本意是想劝宁珊冷静一点,谁知道直接点燃了火药桶,那张工作证被她用力甩了出来,甩在她的脸上,像个响亮的巴掌。
顾意浓本就贴着墙站,压根儿没有躲避的空间,工作证虽轻,却质地冷硬带有圆角,她被戳中颧骨,此时那片皮肤正在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女人因愤怒而神情扭曲,她失控地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贱人!给原烨然当拎包小妹你很自豪吗?!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真以为结识了原烨然你就高人一等了?一辈子跪着给人穿鞋的破烂玩意儿!你装什么装?!”
顾意浓被她骂得一愣,随即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听不懂,她甚至不觉得宁珊在骂她,因为她从不认识什么原烨然,也没有给人当过拎包小妹,更没想教她做事。
她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喝醉酒扭伤手腕是事实吗?”
宁珊劈里啪啦一通发泄完,以为顾意浓要么委屈得直哭,要么直接跟她吵,不论她要如何还击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眼前人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只问她手腕的伤是真是假。
她又气又憋:“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要论狼狈,顾意浓此刻一定是比宁珊狼狈,一双眼又红又肿,鬓发湿润散乱,面颊有道突兀的红痕,下巴还残留没洗净的泡沫。
可她依旧站得很直,且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如果你的扭伤是真,穆奶奶换我过来救场合情合理,你没有理由抢走我的工作证,更不能因此对我心生怨恨,可你不但没有感谢我及时来救场,还对我口出恶言,你需要向我道歉。”
宁珊嗤笑一声。
她继续道:“如果你没有扭伤,那一定是有别的原因让穆奶奶做出了换人的决定,你是当事人,你比我更清楚我究竟无不无辜。穆奶奶为什么要换掉你?你敢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宁珊当真理直气壮,这时候一定能列出许多理由说得她哑口无言,可她明显脸色变了变,嫣红的嘴巴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她便清楚,宁珊今晚就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的。
她不知道宁珊与那位“原烨然”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多问,但平白无故被人骂一顿,她需要一个道歉。
“你向我道歉,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她给宁珊的台阶,顺着下了,大家都好办,不下,只会更难堪。
可宁珊明显没有领会到她的深意,当众受人嘲讽的那股气还没散,一个拎包小妹竟然还妄想让她道歉?
“你做梦!”
话说完,宁珊已经干透的裙摆圆润地转了个圈,她昂着脖颈,转过身,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去,似乎也忘记了她来洗手间究竟是要做什么。
顾意浓没有追上去,因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人争论,引人围观看笑话不说,还会影响今夜的演出。
没这必要。
她侧身一望,镜中的那张脸上已有清晰的红印,莫名其妙被人骂一顿,她心中委屈又郁闷,但情绪找不到恰当的安放处,她便只能重新俯下身,用冰凉的水为红肿的脸颊镇痛。
外头的演出很快到了尾声,她怕耽搁化妆助理的时间,洗好脸便赶紧拿着卸妆巾和洗面奶走了出去。换好衣服,她将腕上的手环摘下,与那块方巾一同放进了包里,待到现场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她才背着包往外走。
天文台地处城郊,这个点儿并不好叫车,之前怕回去太晚影响室友休息,这时候又巴不得再晚一点,省得回去叫人看见她脸上的红痕解释不清楚。
她捧着手机慢吞吞往外走,意外与宁珊口中的另一位事件主人公碰上。
原烨然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瞧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便立马出声叫住了她。
顾意浓第一时间并未意识到原烨然在叫她,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喂”后面紧跟着加了一句“弹古琴那姑娘”,她才茫茫然回头,对上原烨然些许期待,又转瞬疑惑的目光。
顾意浓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原烨然先伸手扶住她下颌,再将她脸一转:“你的脸怎么了?”
她不愿将自己的难堪示人,便轻轻偏开脸,颇是云淡风轻地回:“没怎么。”甚至傻乎乎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原烨然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更为直接地开口:“谁打你了?”
顾意浓不想说,也没必要将这些事与一个陌生人提起。
但显然,原烨然并不是她以为的陌生人。
“是宁珊吗?”
顾意浓突然怔住的眼神给出了答案,原烨然一时怒火中烧:“我让她把工作证还你!她就是这么还你的?!”
“你”顾意浓愣住,“你竟然知道”
原烨然心中骤然腾起的愤怒因顾意浓那双盈盈无辜的眼戛然而止。
她怎么会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这事儿算是她的锅。
半个多小时以前,她与几位朋友坐在场边聊某位男星和他圈内小女友的八卦,有人带着宁珊过来,说是想跟她的女明星朋友合张影。
今晚能来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那朋友也没多想,一口就应了,结果宁珊拍完一张嫌不够,还要拉着她和邵凝儿一起拍。
中途她去拿酒,回来正好听到宁珊跟她朋友洋洋得意地说起工作证一事,她便快步上前,“一不小心”将红酒泼在了她身上。
宁珊惊叫一声,刚想发怒,一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变。
“烨然?”
被宁珊这么一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蹙着眉盯她:“我认识你吗?”
眼前人一愣,立马做起自我介绍来了,还说她们刚才有合过影。
她听完笑出声来:“我说怎么有人穿着破布条子就来了,原来是抢了别人的工作证混进来的。”
她向来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一开口就忍不住尖酸刻薄:“你这蜥蜴皮戴妃不会也是抢别人的吧?还是借的?租的?”她啧啧两声,“那你可得准备好钱,这蜥蜴皮染了色可恢复不了。”
宁珊听她说完,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演出还未结束,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让宁珊赶紧去还工作证,并让她拿着精品店的维修凭证来找她赔偿。
她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这时候看见顾意浓脸上的红痕,她是真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的。
“她是打你巴掌了吗?”
顾意浓摇摇头,低声回:“是拿工作证甩在了我脸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不怪你。”顾意浓听完她的转述,牵动唇角微微一笑,“今晚的事都是宁珊挑起的,是她的问题,你不必内疚,毕竟你当时也是为我出气。”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顾意浓心里的委屈也跟着散了几分,至少有人在意她的情绪和感受,肯为她出气,还心疼她的伤。
“疼不疼啊?”原烨然小心翼翼抚上她微微发肿的左脸,她眼中的疼惜不作假,顾意浓自然能感受到她的歉意。
“已经不疼了。”她小声地回。
可原烨然还是不放心,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她闹出来的,女孩子的脸也非常重要,她牵着顾意浓就往外走:“我带你去看医生吧,我有司机,很快就能到。”
“不麻烦了。”顾意浓拽住她,“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太晚了,我该回学校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原烨然也不勉强,便改口:“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在哪儿念书?”
“在清大。”
原烨然一听,双眼瞪圆:“真的?哪个院的?大几了?”
顾意浓一一作答:“真的,日新书院,汉语言大一。”
“呀,这不巧了?”原烨然亲昵地挽住了她胳膊,高兴道:“大一小学妹,你还得叫我一声学姐。”
顾意浓讶异:“你也是汉语言?”
原烨然笑:“英语,咱俩一个院儿,你说巧不巧?”
那是真巧。
顾意浓没有拒绝原烨然送她回学校的好意,两人手挽手走进停车场,老赵早就候在车旁翘首以盼。
原烨然忽然一顿,扯住顾意浓让她站在原地等一等。
她差点忘了车上还坐着位爷。
她边走边想,在让这位爷干等了这么久的情况下,请他轻挪贵臀去坐副驾驶的成功率有多少?
稍微一琢磨就觉得难搞。
可一想着顾意浓今夜受过的委屈,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骂了,小跑着就冲向了那辆黑色霍希。
车门拉开,车内的男人正单手撑在扶手箱上垂首看报告,iPad荧光映亮他面庞,听见声响,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我当你是好酒喝多了,今晚多喝几口假酒就走不动道。”
原烨然顾不上原弈迟的阴阳,坐上车,凑过去,甜甜一喊:“哥哥,帮帮忙。”
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和自己心爱的女孩相处。
彻头彻尾的痴线佬。
她在心底用粤语暗骂。
顾意浓从洗手间出来后。
黄令仪邀她坐在临窗的长凳沙发,叹息般地说道:“我没有替Marcus辩解的意思,但是他真的很喜欢你。”
绑架他的毒枭恰好在附近的露天酒吧休憩。
许是因为原弈迟的亚裔面孔,又许是他身上那股矜傲的小少爷派头让对方很反感。
在一些复杂又变态的心理动机下,毒枭策划了这场绑架。
原弈迟成功脱救后,黄令仪为他找过心理医生,但少年每次和心理医生见面,都只是平静地复述近一周内的一些琐事。
对于被绑架的那三年,几乎闭口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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