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
不是,哥们。
这对吗?
“不好意思,”闻笙缓缓地、肃穆地说,“我不是闪婚派的。”
庄轩猛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这怎么能算闪婚!”他情绪激烈道,“我们在大学就认识了!”
闻笙:“那是原来的庄轩!”
“所以,”她问,“原来的庄轩呢?”
“哦,还在他家。”假庄轩事不关己地掏掏耳朵,“现在估摸着醒了没多久,应该已经因为入室袭击报警了吧。”
……合着你是闯进人家家里打晕了来冒充的啊!
就连闻笙都对他的脸皮厚度叹为观止,事到如今,这个冒牌货的真实身份也昭然若揭了,她道:“那么,我应该叫你山神呢?还是叫你礐呢?”
“你也可以叫我——众相主。”冒牌货笑得露出了和纸骨婆如出一辙的竹牙齿,“我直说了,如果你不同意,你们就不可能走得出这里。”
闻笙沉默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
“你知道你这样说话一点没有说服力吗?”她看着还双膝跪在她面前的众相主,“你要不先起来说话呢?”
众相主低头瞅瞅自己,不解地问:“求婚不就应该跪着吗?”
“人家是单膝!”闻笙快给这个九漏鱼跪了,“你是双膝!”
“哦!”
众相主闻言,面不改色地原地一蹦,就从双膝跪地换成了单膝跪地。
……你就非得跪着是吧!
他甚至若无其事地无缝衔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就比方说,你们之前见到的那些纸人——”
闻笙肃然起敬,“全都是你的手下?”
“全都是我扮演的。”他说。
闻笙:“……”
“你一次最多控制多少?”
“三四十个不成问题。”众相主自信作答,“只要分出一点神识附着在纸人身上,我就能自如地操纵它们的行动。当然了,如果数量一多,动作难免会趋于重复,不过——”
他的眼底有金光流转而过,“用来对付你们是足够了。”
“很好。”闻笙点点头,“你通过了。”
众相主大喜过望,“通过你的择偶要求了?”
“不了吧,我不吃切片这一口。”闻笙说,“你通过面试了。”
众相主:“?”
那孩童般的顽皮第一次从他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面什么试?”
闻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想结婚?”
“结婚还需要原因?”众相主抬起下巴,“那些山神河伯不都会娶亲?别神有的我也要有,想结婚是人——神之常情。”
“再说了,我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早就无聊得很了,找个新娘子陪着我正好。”
闻笙寻思着这听起来更像是想找个玩伴玩过家家。
“那你可以跟我走,”她循循善诱地忽悠起来,“在我那里你想接触多少人就解除多少人,新娘人选更是不在话下,这个不合适还有下一个,你要天天换都没有问题——”
搞个冥婚互动秀也是快哉快哉——
“不行!”谁想众相主却断然拒绝,“老婆就是老婆,老婆只能有一个。”
他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闻笙,“我已经决定了的人选就不会再变,不然我跟负心汉有什么分别!”
这心你还是负了罢!
“道理是一样的。”闻笙立刻改变策略,“你看我一直在说我们相处时间还不够,对彼此都不了解。你跟我回去,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了解一下对方。这样我才能认真考虑你的求婚,是不是?”
她说:“再说了,你是山神,我是人,难道你不想得到更多承认吗?”
“不想。”众相主说。
“别人的认可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莫名其妙地说,“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们还能左右得了我?”
闻笙:“……”
可恶,让他绕出来了。
“你不同意也不要紧。”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纯粹的笑容,“只要留下来就能慢慢习惯了。顺带一提,寻死也是没用的哦。只要操作得当,你的魂儿也可以重新在纸人身上活过来,到那时候就是真正的新娘子啦!”
所以……
闻笙背后倏地窜上一股凉意。
所以他才会用新郎官的纸人窜来窜去!打从一开始,那个纸扎人新娘就是预备来塞进中选者魂魄的!
闻笙忽然意识到他给她的感觉像什么了。
在她还小的时候,见过附近的小孩子养麻雀。
说是“养”,却没有笼子——大人抓来一只麻雀,把它的一只脚拴在牛奶箱那种纸盒子上。麻雀被纸盒拽着飞不起来,再在里面铺点软布就是临时的家了。
然而,麻雀气性很大,不是绝食就是会拼命挣扎,在飞起来和坠落之间不断如此循环往复,大多在第二天就会力竭而死。
对麻雀来说,它在用生命反抗;但对那个孩子和大人来说,这样的挣扎什么也不是,死了再抓下一只就好。
就连抓捕过程也是游戏的一环。
闻笙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与眼前的冒牌货对视。她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来自哪里,庄轩的脸上露出完全不适合他的表情固然不对劲,但究其根本,让人不适的是那种孩子在不谙世事时特有的天真与残忍。
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无法与乡野淫祠的信仰正面相抗,就像被开水烫死的蚂蚁阻止不了那只水壶。他们面对自己不了解的未知力量,似乎只有举手投降这一条路。
“你知道吗?”
闻笙没头没尾地说。
“我放走过一只麻雀。”
众相主不明就里地反问:“所以?”
“所以——”闻笙说,“我猜你因为精分的纸人太多,留在本体上的神识就不多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你就自己捡去吧!”
伴随着她宛如扔铅球般用力挥臂的动作,众相主终于看清了被她扔出去的是什么——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神像的脑袋已经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雾里坠去。
“!!!”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村庄的地形,那里是个斜坡!
趁着众相主去追自己骨碌碌滚下坡的脑袋,闻笙毫不犹豫地朝反方向冲去。潮气冲进嘴巴,冻得她心肝肺一块跟着疼,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夷坚志》有云,某地寺庙里供奉着“护山林神”。
但那所谓的神像实际上是将抓来的猕猴绑住,一层层地往它身上抹泥巴,就这么制成一座活生生憋死的雕像。
这样制成的保护神,起初还真可以保护人们,但到了后来就异化为妖怪,掀起杀身之仇的报复——临近几个郡县都有人得了疟疾后失去理智,像猴子一样蹦跳着爬上树顶一跃而下……
她在六合村村庙见到的神像,与之何其相似!
闻笙不懂骨骼构造,无法从一截脊椎分辨出被封在泥像里的骨架到底是猴还是人,不过这不重要,怨怼之气总是趋于一致的,她得在众相主回头来算账前采取行动。
大雾茫茫,她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连着撞进好几座完全无关的小院或者土房后,闻笙终于辨认出一点熟悉的感觉,开始朝着村庙摸索前进。
这也算不上顺利,因为她有好几次和到处游荡的纸人擦肩而过——它们大多都在之前被纸骨婆啃得七零八落,耷拉着只剩半截的袖子或者拖着折断了的小腿,晃晃悠悠地撑起残缺的身体去寻找侥幸钻出网眼的麻雀。也得亏闻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动静,一瞥见点影子就赶紧往旁边躲,这才及时避开了那些窥探的眼睛。
闻笙好不容易摸回了村庙门口,还不等松一口气,就看见里头有黑影鬼鬼祟祟地一闪而过。
“谁?!”她喝道。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顿时把那个还在竭力隐藏身形的黑影吓得趔趄两步,踢了哐啷地摔倒在满地杂乱中。
闻笙这下才看清了那是谁,在她再次开口之前,裴率连忙爬起来,冲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嘘——嘘——”
闻笙也不打算在外面多逗留,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进庙内。
“你怎么在这儿?”她若无其事地问,“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你没有见到吗?”裴率连连摇头,然后才顾得上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外面全都是那些纸人……我干脆就近躲到这里来了,你小点声,虽然它们也因为大雾看不见咱们在哪儿,但还能听见!”
他的意思是让对方别再说话了,他们一块安安静静地缩在庙里就行,谁知闻笙不走心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就问:“你见到防风打火机了吗?”
裴率:“啥??”
“找那个干嘛?”他说,“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
还是从他这儿顺手牵羊的!
“雾气太潮,那个点不着了。”闻笙装得就像是它还在而不是被丢了似的,“我记得之前看你翻到过,还记得在哪里吗?”
他们要来拍这种野外探险视频,各类家伙事可是都带全了的,如果闻笙没有记错,那还是个直冲式的防风打火机,放在现在用正好。
对啊!防风打火机!
裴率眼睛一亮,他在发现自己和同伴走散以及听说打火机失效时有多惊恐,眼下就有多欣喜若狂,卯足了劲儿地在一地凌乱里翻找起来。直冲式打火机不像它的普通同类,不仅不易受潮,喷气火焰还能快速蒸发少量水汽,不管怎样都比熄了火的哑炮强。
几人背进来的行李因为先前的两次袭击而乱作一团,裴率好不容易才在一只被踩出好几个脚印的登山包里摸出了备用的防风打火机,迫不及待地套头,“找到了!这下就算再遇到纸人也不怕——”
他就像被掐住嗓子一样陷入了沉默。
闻笙正从地上重新端起那尊断了头的神像,将它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谁让你拿它的?!”裴率急得声音都扯得变了调,“放下!离远点!”
他早就不复初来乍到时的轻慢模样了,亲眼见识过这地方有多邪门以后,他对所有相关的东西都产生了心理阴影,要不是庙里空间不允许,恨不得一口气躲出八丈远。
“谁说要烧纸人了?”闻笙说,“那么多纸人,你得一个个点到什么时候去?跟我走!”
裴率乱糟糟的脑袋一想是这么个理儿,听话地跟着向外走去,都下意识走出了十几米远才想起没有问要去哪里。前面是忘了问,后面是到了外头不敢问,只有手里捏着的打火机多少给了他点安全感。
他闷头跟在闻笙身后小步快跑,雾还是那么浓,所见之景却越来越眼熟,等到看清从雾气里浮现出来的庞大轮廓,裴率心头顿时一跳——那不就是他们的越野车吗!
紧接着,他的心又沉下去,回来能怎么样呢?一是没法启动,二是大雾当道,根本开不出去。
但闻笙的目的似乎不在于开车跑路。
她放倒后排座椅,钻进后备箱,在里头翻翻找找地拎出一根软管。软管一头接进油箱,她又把另一头递给了裴率。
“我可不拿嘴吸!”裴率意识到她是想抽出汽油,虽然还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但暂时脱离了危险的境地,小布尔乔亚的气质又占领高地了,“万一喝进去怎么办?!”
闻笙用看傻子似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拿着。”
裴率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接过了软管。接着,闻笙从后备箱的半箱水里拆出一瓶,拧开瓶盖倒空里面的水,然后从裴率手里拿走软管塞进瓶口,这才来回挤压了几下空塑料瓶。
汽油汩汩地流进瓶子里。
裴率:“……”
要想顺利抽出汽油,管口得比油箱那边更低。闻笙蹲下忙活,留下他傻站着怀疑自己的智商。
……不对。
裴率站在原地,背对着雾气,忽然感觉背上仿佛有蚂蚁在爬。
这股附骨之疽般湿冷的注视感黏着在身上,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立时被惊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红色的身影在缭绕烟雾间成形,它一瘸一拐地走近后,他们才看清这是那些夹道迎亲的纸人中的一个。
它的其中一条腿早就在之前的纸骨婆开道中被啃断了嚼烂了,现在的每一下落地都因为骨头摩擦而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人类总会从别人联想到自己,哪怕那不是真正的同类,可那近似的外形和内里支撑的人类骨架依然会带来由人及己的代入感。
裴率想象着这种摩擦发生在自己身上,顿时一阵牙酸,而他惊恐地发现,摩擦声越来越嘈杂了。
眼前的东西像重影似的多了起来,有红的,也有绿的……十数个纸人从不同方向靠近了他们,将两人连同越野车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越缩越小的圈。
而领头的,正是那个纸新郎!
它被烧瘸的那条腿不知怎么已经被补好了,脸上仍然是原先的笑模样,只是描画出来的眼睛显得格外呆板。当它转过脑袋,你毫无征兆地对上那双“眼睛”时,就会有种它在似笑非笑的既视感。
裴率咬紧牙关,立刻挡在了闻笙身前。他捏着防风打火机,手臂直直地举向前方,仿佛这样做就能威慑到什么似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些纸人没有再向前靠近,而是停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他们——不,准确来说,是在看被他们遮住的某样东西。这种无声的威逼比什么都令人胆寒,明明它们一个字都没有说,裴率还是莫名地领会到了它们的意思。
“……闻笙,”他不大敢回头,生怕纸人们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冲过来,只好微微别着脑袋对身后说,“我觉得……它们不像是要攻击咱们,应该是想要那个神像。”
原本还蹲着的闻笙“哦”了声,竟然是姿态轻松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不慌不忙端起那尊失去了脑袋的神像身体。
“咦,”她转过来看到裴率挡在跟前,奇怪道,“你挡这儿做什么?”
裴率:“……”
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什么,”他强忍紧张道,“我来吧,我去给他们。”
“行,你来,”闻笙从善如流地把神像往他怀里一塞,“我来拿打火机。”
她原以为裴率那么个少爷性子只是客气客气,她真这么做了搞不好还要发一通脾气,谁料他就言而有信地接过去了,闻笙不由啧啧称奇。她能看出来,裴率往前走的腿都有点打哆嗦,但他还是毅然决然来到纸新郎的面前,颤颤巍巍地递上了怀里神像。
自打闻笙从越野车里抽出汽油,周围就始终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气味。裴率甚至觉得那味道现在都到了辣眼睛的程度,然而因为过度紧张,他分辨不出它的具体来源,只想着赶紧摆脱捧着的烫手山芋。
雾气湿冷,泥巴涂抹而成的神像更是湿滑,裴率把东西往对方那一塞就赶紧往后退——他无端觉得纸新郎的态度分外瘆人,哪怕嘴角咧得再开都是阴沉沉的,但又分辨不出哪里得罪了它……得罪的地方太多了!
好在他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在拿到断头神像的身体以后,纸新郎和其他纸人似乎没有继续加害他们的打算,而是转身向包围圈外走去。
没有那个必要。
正如裴率感觉到的那样,纸新郎转过去后的气场依旧阴鸷。用不着现在就灭掉他们,那样死得太痛快了,反正越野车已经被破坏,他们不可能离开这里。敢对祂的本体做出这等事情,祂会让他们体会到最深重的折磨、最扭曲的痛苦……
它的肩膀忽然一重。
就如同被谁搂住肩膀,纸新郎低下头,看见了闻笙仰起的脸。
闻笙露齿一笑。
“哈喽,亲爱哒。”
她勾住它的肩膀,喷出的淡蓝色火苗引燃了已经浸满了汽油的神像。
“叫花鸡了解一下?”
17、闪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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