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意萝在高中时就是风云人物。
长得美,人聪明,还会跳芭蕾,学校里总有人把她和梁奕辞放在一起议论。
一个是女生里最漂亮的,一个是男生里最出挑的,很难让人不去联想他们会不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到了毕业,也没见到一丝苗头。
梁奕辞成绩好,运动天赋又拔尖,是藤校最偏爱的那类学生,早在ivyday前,他就收到了不少offer。
陈意柔知道他偏好计算机,梁家的书房有一整排关于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的书。她偶尔替他整理资料时,见过他在那些书页上留下的批注,潦草得像不耐烦,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会去西海岸s大,那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她也是这么告诉陈意萝的。
“我也申请了s大。”陈意萝那时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晃,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雀跃,“姐,如果能选上的话,我和奕辞哥哥是不是就能像你现在这样,跟他住在一起了?”
陈意柔那时正在叠衣服。她每个月只回一次家,带几件换洗的衣服来,周天傍晚再走。与其说是回家,更像是去酒店短住。
她“嗯”了一声。
陈意萝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姐姐,我想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我打算在大学入学的那天,和奕辞哥哥告白。”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已经看见了一个笃定的未来,又有谁忍心将这束光扑灭呢?
所以陈意柔没有说出口。
她和梁奕辞开始得糊涂,继续得隐晦,结束也该悄无声息。
她申请的学校全在东海岸。等毕业以后,她去纽约,梁奕辞会去加州,陈意萝应该也会如愿地站到他身边。
那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位置。
“嗯,你一定会成功的。”
她当时这样对妹妹说,陈意萝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又邀请她暑假来西海岸找她和奕辞哥哥玩。
陈意柔笑着答应了。
后来毕业季的暑假,所有学生都在各地旅行,而她和梁奕辞腻在梁宅,白天黑夜,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
那段时间她很主动,会做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梁奕辞显然对她的主动很满意,他就那么靠着床头看她一寸一寸磨上来,嘴角勾着,眼神又深又暗。
有好几次,他主动提起关于秋天,关于开学以后的事,可每次刚起一个头,陈意柔就凑上前,用嘴用舌头把那些音节按灭在他的喉咙里。梁奕辞也不是好糊弄的,有一次箍着她的腰不让她动,非要她认真把话听完。
陈意柔不响,但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松了手。
在那几十天里,陈意柔几乎把一生的主动都预支完了。像一笔限期挥霍的钱,一分都不留。反正夏天结束就要分道扬镳。反正这艘船终归要沉,不如在那之前纵情高歌。
她几乎要溺死在那个夏日。
只是她不知道,大海有时会误会,它以为溺死的人是在拥抱自己。
等到了快开学的日子,她打包了行李。还是当初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两年来东西并没有增加多少。
陈意柔看着它,忽然觉得感慨,像她这样轻飘飘的一个人,来了又走,大概也不会在别人的人生轨道上留下什么痕迹。
后来她落地纽瓦克机场,却在出站口看见了严叔。
车子横穿过新泽西,到曼哈顿时已是深夜,街道空荡,高楼沉默,陈意柔坐在后座,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有一种预感就在前方等着,她闭着眼睛,不敢去看。
车子停在上东区的宅子前,严叔没有下车,陈意柔自己拖着行李慢慢走进去。大门没锁,推开来,里面暗得像巨兽的食道。
客厅中央亮着一盏钓鱼灯,灯下的梁奕辞正坐着等她。
他的手边放着c大的入学资料。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他并没有选s大。可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改了念头,她没有问。
“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来的纽约吧?”梁奕辞的呼吸深重,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紧,因失眠的眼睛布满血丝,“别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了,陈意柔。”
“我只是还没玩够你。就这么简单。”
她被他撞得哼了一声,手腕被扣在头顶,指尖无力地蜷着,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白鸟。
整个晚上她一声不吭。她越沉默,梁奕辞就越不收手。黑暗里恨和欲望分不清边界,直到最后她的身体替她认了输,他才觉得自己狼狈地赢了一场。
“骗子。”他说。
那之后的梁奕辞就像变了一个人,或许说,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他开始管她,监视她,九点前必须回家,迟一分钟,等待她的是更可怕的事。
陈意柔这才醒悟,自己招惹上的是怎样的一个疯子。
-
从费城回来后,c大很快进入考试季,棒球队赛程也跟着慢下来。
梁奕辞待在宅子里的时间变长了,陈意柔原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会变得难熬,没想到他心情似乎不错。
至少,对她的看管松了些。
比如门禁从八点宽限到九点,虽然附加条件是必须实时开着定位,但对陈意柔而言,已经算是阶段性胜利。
周六是梁奕辞固定补眠的日子,不到下午,他一般不会醒。
陈意柔确认楼上没有动静,便趁机出了门。
除了宣传部,她还参加了c大动物保护协会,负责照料收容的流浪犬。
她这次负责溜的两只斗牛犬看起来个头不大,实则一身腱子肉,走起路来四蹄生风,精力怎么都花不完。她溜了两个多小时,狗大爷终于扭了扭屁股蹲下。
陈意柔熟练地摸出纸巾和塑料手套,手机忽然响了。
她手忙脚乱,只能歪头夹住手机,边拆着包装边应:“喂?”
“姐姐,是我呀。”陈意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怎么都不回我的短信。”
好一会儿,陈意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忙忘了。”
陈意萝甜甜地回了句“没关系”,和她讨论起下学期交换的事,只是令陈意柔最意外的是妹妹竟然打算下个月就提前来纽约,顺道可以提前在东海岸周遭玩一玩。
当聊到住宿的问题时,陈意萝理所当然:“以前我要照顾妈妈,没法搬进梁家。这次我在纽约举目无亲,奕辞哥哥总不会狠心让我一个人住外面吧?”
她说着,又有点没底气。
毕竟梁奕辞那个脾气,谁也摸不准。
“不然到时候我和你挤一挤?姐姐,我们好久没有一起住了。”
陈意柔把塑料袋系紧,无声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之后会搬去学生宿舍。”
“真的?!那我能和奕辞哥哥独处啦!”
陈意萝沉浸在这快乐里,也没注意到电话后的那一段漫长的寂静。等她终于冷静下来,才想起这通电话的另一个目的。
“不过姐姐,奕辞哥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意柔手一抖,袋子啪嗒掉回草地,另一只斗牛犬像等了八百年,猛地扑上去一口吞了。
电话那头,陈意萝还在分析:“他以前什么时候拍过那种男友自拍啊?别人偷拍他,他都会逼人家删掉。这太反常了,塌房的男明星都是这样,忍不住秀嫂子。唉,姐姐?”
那边只传来一声惨叫。
陈意柔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和狗抢屎的一天,好不容易她抢赢了,狗生气了,挣脱了她的缰绳跑了。
她电话都来不及管,拉着另一位狗大爷追了上去。
那只斗牛犬短腿倒腾得飞快,浑身腱子肉绷紧,像一颗发射出去的小炮弹,径直朝前方一个男生扑去。
“小心!”
前面的男生回过头。
他显然也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扑势,反手抓住拖在地上的牵引绳,腕骨一转,绳子在掌心绕了半圈。横冲直撞的斗牛犬被硬生生制住。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有点炫技。
男生拽着绳子,转头看她:“你的狗?”
他说的是中文。
陈意柔立刻90度大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抓紧,你没事吧?”
林维声打量她一眼,大的logo衫,裤脚沾着草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当他看见她脖子上的志愿者牌,眼神微妙起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遛两条?”
陈意柔被问得莫名其妙。她一个人溜两条狗怎么了?她有两只手啊。
林维声看着她这副小胳膊小腿的样子,像是明白了什么,直接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狗绳。
“你这样遛,遛到明天也累不着它们。。”
他下巴一抬:“看着。”
话音刚落,人已经带着两只狗跑了出去。
陈意柔傻眼了。
不是,这位先生……你这么跑了,我上哪去找你啊?
今天她若没把狗带回去,别说争取社团积分了,没给她扣分就不错了。
她立刻拔腿追上去。
于是春日的中央公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意气风发的男生溜着两只斗牛犬,还有……一个人?
林维声跑了两千米才停下。两只狗狗爽快了,尾巴摇得像小旗子。
他也爽了,脸上挂着些许汗珠,在阳光下有种张扬的少年气。
只有陈意柔扶着膝盖,喘得像要断气。
“看见了吗?这样才叫遛狗。”
“看见了。”陈意柔挤出一个笑,朝他摊开双手,“您能把绳还我了吗?我要带它们回收容所了。”
可对方只给了她一条绳子。
“?”
“我今天心情好,跟你一起回去吧!”
“……”
陈意柔开始觉得这人是不是精神不大正常。人是长得挺不错的,但长得好看和听不懂人话,显然并不冲突。
越靠近集合点,她越紧张。
“你不回去吗?”
“我帮了你,你不谢谢我?”
陈意柔更迷惑了,她从头到尾有求助过吗?
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谢谢你啊,同学。”
林维声脚步一顿,震惊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是谁?”
陈意柔也震惊地看着他。
她应该知道吗?
??
男生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幸亏接送志愿者的面包车就在前面,陈意柔终于看见了摆脱怪人的希望:“我到了。”
潜台词是,绳子可以还我了。
对方像没听见似的,径直拉开车门,冲驾驶座喊了声:“juan。”
juan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双脚翘在方向盘上,没反应。林维声探身过去,干脆把他耳机拉下来。
“shit——”juan一哆嗦,看清人脸后脏话硬生生拐弯。
他笑着和林维声碰拳,“dean,最近去哪儿鬼混了?好久没见你了。”
dean。
陈意柔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就是林维声,难怪刚才发现她不认得他时,脸色那么难看。
她知道这个人,还是因为社团招新那天,动物保护协会摊位前排了很长的队。陈意柔一度以为c大学生都这么热爱小动物,后来才知道,大半人是冲着dean来的。
据说他长得帅,家世好,还很有才。唯一的问题是,社团活动开始后,他本人基本没再出现。
慕名而来的人等不到他,很快散了。最后就剩陈意柔这种真正需要积分的倒霉蛋,一大早被两只狗拖出来加练。
“我不来活动,就是为了赶走那些目的不纯的人。”
林维声逗着小狗,看她一眼:“我本以为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没想到你还真干活。”
陈意柔却听得皱眉。
她心想,你若真的为动物着想,不是更应该来吗?
哪怕有些人一开始目的不纯,参加久了,说不定也会慢慢喜欢上。现在倒好,人跑光了,活全落到她头上。
但她怂,只“哦”了一声。
林维声似乎对她这种安静听人说话、还愿意干活的女生产生了些许兴趣。他单手支着椅背,主动邀约:“同学,还没问你叫什么?我和juan要去tresamigos喝一杯,你要不要一起——”
“juan,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好。”
林维声的话卡在半截。
他这辈子还没主动示好被女生当众无视过。
车很快停在路边。
陈意柔下车前,回头冲他认真鞠了一躬:“今天谢谢你帮忙遛狗。”
说完,她抱着包小跑走了。
刚才看了眼时间,这个点梁奕辞恐怕已经醒了,没看见她,说不定又要发脾气。
陈意柔叹了口气,脚步更快了。
林维声隔着车窗看着她。
这条街区不长,目视范围内只有几栋独栋townhouse,典型的富人区。
juan看了一眼:“应该是来做家教吧?国际生不好明着打工,很多人会接这种现金结算的活,教数学、钢琴什么的。”
他又指了指窗外。
“意总不可能住这吧。”
这个解释很合理。
林维声靠回座椅,轻轻敲着膝盖。
怪不得她拒绝得这么快,原来是赶着打工。刚才那点被无视的不快,忽然就散了。
“意。”
他低声念了一遍,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
陈意柔轻手轻脚地阖上大门。
她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梁奕辞的房门还关着。
太好了,暴君还没醒。
她长舒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裤脚沾着草屑,袖口蹭了狗毛,一身狼狈。
她嫌弃地扯了扯衣角,准备去浴室冲一下。
“去哪了?”
后颈的寒毛唰地耸起来。
客厅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春日的暖阳一丝都透不进来。屋子里很暗,只有电子钟一点幽蓝的光落在单人沙发旁。
梁奕辞就坐在那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去动保协会做志愿者了。”陈意柔咽了咽,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之前……跟你说过。”
她以前说过自己想养一只小狗,但梁奕辞不喜欢会发出声响的活物,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去收容所当志愿者。
梁奕辞那时正靠在沙发里翻书,听她说完,竟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想养也可以。”
她傻乎乎地眼睛一亮。
“把声带切了就行。”
陈意柔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梁奕辞看着她脸上那五彩纷呈的模样,合上书,捏了捏她的脸。
“逗你的。”他笑,“怕成这样?”
可她不觉得那是玩笑。
“过来。”
陈意柔从回忆里醒神,见梁奕辞曲了曲手掌。
她不敢反抗,听话地走过去。才刚到他触手可以及的距离,手腕就被他攥住,跌进怀里。
梁奕辞顺手摘掉了她的眼镜,世界一下失了焦。
每次独处,他都喜欢这么做。陈意柔一直怀疑,梁奕辞是觉得她看不清的时候比较好掌控。
于是很多年里,她都只记得梁奕辞的手很冷,却从来没记住过,他看她时的眼睛。
梁奕辞从后方环抱着她,手臂横在她腰腹间,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像一道落锁的枷。
冰凉的鼻尖贴上她的颈窝。
他嗅闻着她皮肤上的气味,像一只巡查领地的野兽,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锁骨上,激得皮肤细细发麻。
她想躲,后颈却被他宽大的掌心按住,被迫仰起脸。
“意意。”
梁奕辞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皮肉震动,牙齿轻蹭过那片软肉。
“你身上,怎么有野狗的味道?”
5、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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