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意柔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身后的闪光灯仿佛怎么都甩不开,她跑得跌跌撞撞,整个人都在颤抖。可自始至终,她那只握着梁奕辞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松开过。
直到跑出地铁口,深夜的纽约寒风兜头一吹,陈意柔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梁奕辞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漆黑的兜帽耷拉着,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反抗,就这么任由她拽着,异常乖巧。
他们一路走到街角的24小时药局。陈意柔让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自己跑去货架前,把绷带、碘伏、棉球都一股脑抱进怀里。付款的时候,她掏钱掏了很久,收银员看了她好几眼,她这才发现手里的钱都黏着血迹。
她也顾不上解释,抓起塑料袋就往外跑。
梁奕辞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孤独沉重的黑铁塑像。他的手摊在膝盖上,血已经凝固了,锈红色斑驳在指间。
陈意柔在他面前蹲下身,抖着手撕开棉签包,用碘伏一点点擦拭他指节上开裂的伤口。
药水碰到伤口,他手指很轻地缩动一下。
陈意柔立刻抬头:“痛吗?”
梁奕辞没回答。
大兜帽的阴影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暗哑开口:“你……疼不疼?”
陈意柔忽然很想哭。
明明他两只手打得血肉模糊,明明他才是那个浑身是伤要碎掉的人,可当他清醒过来,却先问她疼不疼。
“不疼,我一点事都没有。”
见他不信,陈意柔吸了吸鼻子,有些急切地动了动肩膀,挤出一个笑:“你看,真的不疼。”
可她不知道,她此时的笑真的很难看。
绷带缠上他的手指,陈意柔耐心地一圈一圈地绕,可渐渐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滴泪落下她才反应过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泪洇进了绷带里。
“对不起。”她背过去身去擦眼泪,等冷静下来后才回过身继续缠。
“梁奕辞。”
“嗯。”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
这是一只可以投出一百英里直球的手,这双手应该握球,应该站在投手丘上,接受排山倒海的欢呼与掌声。
而不是在肮脏的地下铁里,沾上人渣的血,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意意……你是不是,害怕我了?”
陈意柔蓦地抬起头。
兜帽歪斜在一侧,深冷的夜风正好吹起梁奕辞额前的碎发,她看见了他额角那块青紫的伤口,甚至还有红肿的烫伤。
陈意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你怎么了啊,到底怎么会弄得一身伤。”
她本来以为梁奕辞这段时间不回家是在和她冷战、在赌气,可他现在满身是伤地出现在她面前,他到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什么?
梁奕辞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尾。
湿的。
“你哭什么?”
陈意柔吸了吸鼻子:“你都这样了,我还不能哭吗?”
梁奕辞盯着她的胸口看了一会儿,很轻的笑了一下。
“你终于对我心软了。”
“我还以为,你终于发现我是个怪物了。”
陈意柔心口狠狠一颤,她弯下腰,将脸轻置于他的手上。
“怪物才不会问我疼不疼。”
指腹传来她皮肤细腻的触感,像是最温柔的羽毛,搔动起一阵细密的痒。梁奕辞动了动手指,一滴带着体温的眼泪,就这么顺着他的指缝,直直落进掌心。
炽热的,滚烫的,像一颗小小的真心。
他看着那洇进手心的泪痕,薄唇轻扯。
“意意,你是不是在哄我?”
“嗯,那你不接受吗?”
她的睫毛扇过他的指腹。
“梁奕辞,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乖巧,眼底的温柔满溢出来,让他感觉自己被深深的爱包裹着,这种感觉太温暖、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他觉得这是个天亮就要醒的梦。
“你这样,让我感觉像在吃断头饭。吃完,你就要走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悲伤,陈意柔的心被狠狠一撞,她忽然就后悔了,可她却无法轻易许出诺言,只能紧紧抱住了他。
梁奕辞顺从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缠着绷带的手回抱着她。
“意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可以生气,可以躲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骗我,哄我,甚至糊弄我。”
“但你不能不要我。”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梁奕辞。
没有平素的居高临下,没有了冷嘲热讽,更没有那种逼人喘不过气的恶劣。他枯坐在惨白的路灯下,满身戾气,满身是伤,却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软肋,递到她面前。
“好,我绝对不会不要你。”
她深深地抱紧他。
那个晚上,他们做了一场激烈的爱。
大门才刚合上,陈意柔就被他按在玄关的墙上,吻急切地落下来,带着一股爆发的凶狠,攻池掠地。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么深,不归自己控制的开关。
他的唇舌覆上来的刹那,她就开始颤抖,从尾椎骨一路麻到脚尖,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一片片烟花。可她甚至叫不出声,大半截衣摆被他粗暴地扯上来堵在嘴里,唾液洇透布料,细碎的呜咽声被闷在喉咙深处。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她疯狂摇着头,声音含混不清,腰却不由自主向后塌。
梁奕辞此时根本听不进任何求饶。
恐惧和残存的暴戾化成骨髓里疯狂叫嚣的饥饿。舌头像一条温热的蛇,贪婪地钻进她的身体,蜿蜒蠕过每一道她不知道的褶皱。强烈的块/感一层一层堆叠,堆得太高,陈意柔觉得自己像是被抛上了万丈悬崖的边缘,飓风过境,摇摇欲坠。
啊。
她真的掉了下去。
嘴里的衣摆落地,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梁奕辞那张俊白的脸从她的退/间抬起。鼻尖、唇角、下颌渡着一层模糊的水光。
他不紧不慢地舔干净唇边溢出的潮湿,然后将她一把捞起。
“梁奕辞,我真的动不了了……”陈意柔颤着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求饶。
“又不用你动。”
他直接将她翻了个身,她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充盈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闷响,她紧紧拽着床头的横杆。
暴风骤雨,飘摇的叶在烈风中被打湿坠落,沉溺进泥泞。
梁奕辞将她圈在怀里,他的动作凶猛,每一下都是经过精心计算。他比她更清楚这具身体该如何享乐,知道哪里需要轻,哪里需要重,哪里需要用胯骨去碾,哪里需要停在深处慢慢地磨。
几乎每一下他都贴着她的耳廓,低哑的,混着滚烫的喘息。
“舒不舒服?”
陈意柔把脸埋进枕头里,摇着头让他别问了,可梁奕辞不依不饶,把她的脸捞出来,拇指按着她的唇,逼她说。
“我问你,舒不舒服。”
她就是不肯说,红晕从耳根一路蔓至锁骨,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
梁奕辞看她这幅模样,眼底的暗色更浓了。
他就是疯了般喜欢看她这样。喜欢看她被问得无地自容,喜欢她臣服于欲望却又恐惧,喜欢她明明爽得脚趾都蜷起来了却还是咬着嘴唇不肯说。
不肯说也没关系,他会问出来的。
蓦地一下,一个从未到过的角度,陈意柔的脸色变了,整张脸从红转白再转成一种近乎靡丽的潮色,喉咙里溢出一声她自己都陌生的嘤咛。
“意意,是这里对不对。”
他眸色骤黯,沉力猛击,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嘴空洞得张着,眼前一阵一阵发白。而他还在耳边,声音又低又哑,像一条蛇缠上来。
“说舒服,说了我就停。”
“舒……服,”她失神了,“好……舒服。”
她那双雾色迷离的眼睛望着他,满载着依赖,是如此地吸引人。他怜惜地凑过去,吻落在她的眼睑,舔舐过那片最薄的皮肤。
“乖。”
然后他猛力一扯她的手,沉得比刚才还深。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狠狠击在她最受不住的那个点上。
骗子。她想骂他,声音却碎成一截一截。在即将抵达的那一刻,她的双手狂乱地往后伸,碰到他的腹肌又缩回来,不知该推还是该抓。最后她什么都顾不上,理智在漫天炸开的白光里彻底灰飞烟灭。
充盈到满溢。
最后她躺在床上,那种过瘾的感觉还是迟迟不散,她感觉自己碎成了一把颤栗的骨头,死在今晚。
浴室的水流响了一阵。
梁奕辞把她裹进干燥的浴巾里,抱回床上。陈意柔迷迷糊糊转醒,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隔着皮肤传来,渐渐从激烈的鼓点慢成平稳的节拍。
他在她颈后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下挪,像在数她的骨头。
酥酥麻麻的,撩得人心思又火热起来,陈意柔困得要死,只能扭了扭肩膀让他别再折磨她。
“陈意萝暑假搬进来住的事,我答应了。”
陈意柔意识一下清醒了大半,她扭头看他:“真的?不会又有什么条件吧?”
“她是你妹妹,总不能真流落街头。”
陈意柔心想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事,但她没有直说,大少爷忽然转性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你是不是发烧了?”她贴上他的额头,体温没有问题啊。
“那你要不要?”
“要!”
“那你开心吗?”
“开心!”
“那你爱我吗?”
陈意柔没说话,但她转过身,把整个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将他抱得更紧了。
梁奕辞看着她这样子只当她是羞涩,没有追问,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也回抱她。
他心想,反正总有一天他们都是要结婚的,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总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那陈意萝到底会是他的小姑子。虽然他这个人从来不在意亲缘关系,但他面前这个心软的小哭包会被牵动,那他倒也是愿意为了她好好照顾一下她的亲人。
“意意,我可以让你继续再瞒着我们的关系一段时间,但是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他想了想,没有把那句“反正以后都是要结婚的”说出口。还不到时候,她那么容易害羞。但他心里已经尘埃落定。
想到他们未来在同一个红本子上的画面,梁奕辞那颗阴雨连绵的心脏,竟奇迹般地开出了一朵花。
他在她的发旋处落下一个吻。
“意意,我不懂怎么爱人。”
他像个第一次走进课堂的学生,站在门口,迷茫无助,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以后你教教我,好不好?”
教教我,怎么才能让你彻底爱上我。
怎么让你不再怕我。怎么让你在每一个想要逃开的瞬间,还是会回头看我一眼。
如果很难学,那也没关系。
我可以做成你的骨头,让你走到哪里,都隐隐作痛地想起我。
或者,让我把你吞进身体里,缝进心脏。
那里不是囚笼,是我的爱啊。
10、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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