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皎到家短短两天，谭姨却已经跟着提心吊胆了好几次。


    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家政行业亦是如此。雇主挑选优秀上户保姆的同时，新海家政圈内同样将雇主们分为三六九等，私下推荐的推荐，避雷的避雷，其中评价最为两极分化的要属季家。


    季家的好处很明显，工资开的高且打款准时，请的佣人多压力小，居住条件极佳，最重要的是不同于其他雇主家里夫妇老人小孩加起来需要照顾一大群人，季家只有两位，一位不常回家，一位还在读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可谓拿高薪住豪宅。


    这评价按理说该是毫无疑问的顶级，可偏偏季家少爷为人十分挑剔，难伺候的要命，凭一人之力硬生生造成了两极分化的评价。


    对于身为长辈的父亲尚且不给好脸色看，更何况是从未见过面的妹妹。


    谭姨思来想去，见季怀恕对如皎态度并不热络，生怕她懵懂无知再触了大少爷的逆鳞，兄妹两个不对付吵起来。


    所以趁季怀恕不在的时候，向如皎交待了几项注意事项。


    譬如，带如皎到厨房。


    一整面分格、及顶的透明玻璃置物柜，里面摆放着几十套花色各异、工艺不一的餐具和杯盏，堪比小型收藏博物馆。


    谭姨尽量用这个年龄段能听懂的话语教育如皎，哥哥不是她那些可以互相打打闹闹的小朋友，有洁癖，这里面都是他的专属。


    不能共用，不要乱碰，像早上把口水抹在他手上那种行为更不可以。


    如皎长了见识，她一直都是随便混用，带去学校的饭盒也是一个就够。


    像是知道如皎疑惑为什么会用到这么多餐具，谭姨继续进行解释说明，具体使用哪一套，则根据季怀恕当日心情、穿搭以及家中装潢等因素匹配选择。


    同样，家中装潢，譬如地毯、灯具、绿植等也跟着季节时令以及他的心情变更，实在是一个时刻站在审美和潮流一线，品味高雅，爱生活、懂艺术的人物。


    “……”


    如皎不明觉厉地吸了下鼻涕。


    又带如皎到季怀恕房间前，这是一间带有独立智能锁的套房，除了每日固定打扫外，只能通过输入密码或者指纹才能进入，可见主人边界感和防范心很重。


    谭姨站在门口，交待她没有经过允许不要擅自进哥哥房间。


    ……


    适应新环境后，如皎的学习提上了日程。为了尽快衔接上学业，季荣秉为她请了几位家庭教师。


    季荣秉其人，在老家广受好评，发达后第一件事便是回馈宗族乡里，不仅扶持两个亲弟弟进入安济集团，给予重要职位，连八竿子难打着的旁支亲戚也是多有照拂。


    季子豪便是其中一位。


    季子豪是一名英语专业的在校大学生，他爸和季荣秉是堂亲，因着这点关系，他得以占便宜来做如皎的家庭教师。


    说占便宜，是因为他并非出身名校，绩点也是倒数，以平时的在校表现和资质，若无这点关系，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来做这份差事的。更重要的是，如皎本就从小在国外长大，负责教她小学英语的季子豪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领取丰厚薪水，相当于挂名闲职。


    五一劳动节这天，学校放假，下午，季子豪来给如皎做家教。


    按照前几次的补课惯例，都是他随便给如皎布置几页题，再让如皎自己翻翻教材，季子豪只需在她房间找个地方坐下玩几个小时的手机，忽悠忽悠就算过了。


    但这次季子豪连忽悠都懒得忽悠下去，按捺不住的心烦。


    五一小长假正是出去和女朋友约会的好时候，他还得困在这房间里陪小孩子写作业。


    但如果能带季如皎一起出去的话，也算不上翘班，真追究起来了就说带她出去买教辅材料和陪伴散心，季荣秉是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的……季子豪找好理由，思索片刻，走到如皎身边：“诶，如皎。”


    如皎放下手中的习题册，从书桌前茫然抬起头。


    长得就一副很好糊弄的模样，季子豪心中窃喜：“我带你出去玩吧？万弘城那边怎么样？”


    如皎脸庞流露出几分意动。


    季子豪以为有戏，谁料下一秒却见如皎还是摇了摇头。


    她拒绝了。


    几乎没有小孩能抵挡住出去玩的诱惑吧，而且教如皎这段时间以来，季子豪清楚她并不是爱学习的料子。


    季子豪追问：“为什么？”


    “人很多。”如皎抠着手指头。


    万弘城听起来像是繁华商场的名字，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多，不多，”季子豪为了达到目的，先骗了再说，语气装上几分和蔼，“我带你吃好吃的，买小裙子，玩游戏。”


    不知道是哪一条打动了如皎，又或许皆而有之，下午三点，季子豪成功以购买英语教辅资料的名义，将如皎带了出去，翘了班。


    起初，如皎想要让家里的司机接送他们，然而季子豪怕司机发现行程有异，拒绝了如皎的提议，坚持带她坐地铁出行。


    如皎没有坐过地铁，更不熟悉新海市区，只能都听季子豪的。


    错误就这样开始了。


    万弘城及相邻商圈是新海年轻人游玩的好去处，五一小长假更是热闹，一波波人群下了又上，地铁车厢内挤得宛如压实的沙丁鱼罐头。


    没有多余的空座位，如皎只能站着，前后左右全是胳膊和背包，将她推来搡去，有股难闻的怪味。


    就这么难受了一个小时，有几次都险些要站不住，而身侧季子豪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拿着手机上跟人聊天，地铁门一开就急匆匆去见他女朋友。


    直到如皎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让他慢点、慢点，季子豪才不情愿地停住脚步，催促：“你快点呗。”


    “我想回去了……”如皎的眉毛不舒服地皱在一起，不想再往前一步。


    地铁站下面直接连通地下步行街，上面乘了扶梯出去则是万弘城商场，都是人群极其密集的场所。


    如皎不是机灵嘴甜的小孩儿，四肢行动也不敏捷，季子豪本就不怎么喜欢她，这会儿刚来她就想要回家打乱计划，更是对她不满意。


    他已经和女朋友定好了约会。


    地铁站直接连通的地下步行街，刚进去就有家二次元谷子店，售卖小说、漫画和相关周边。


    季子豪瞧见架子上摆了几排书，也不管是什么，把如皎往里一放，脸上着急的模样：“我突然有点肚子疼，急着上个洗手间，你先在这挑会儿书好吧？本来我们出来也说要买英语教辅资料，等下我回来找你再带你回家。”


    这里的人比外面要少很多，如皎同意了。


    季子豪离开后，如皎来来回回在书籍区走了几趟，都没有找到教辅资料，这里不像是卖学习书的地方。


    店里的书已经拆开的可以随便阅读，书籍区的过道两旁横七竖八坐了几人。


    如皎先随便抽了本她能够得到的实体书，观望四周，找了个角落，也模仿着其他人席地而坐。


    书的封皮标着校园言情小说，发现看不懂之后，又换了本漫画。


    漫画插图一类她倒是看得懂，如皎没别的事能做，只能在这里等，一连看了几十页，开始觉得无聊。


    前台付账的两个顾客正在笑着讨论喜欢的动漫人物，沙发区有妈妈拿着童话书在给孩子轻声讲故事，不远处，有两个女生也坐在地上，头碰着头正玩手机，屏幕上一群圆圆的蛋滚来滚去，不知道是什么游戏。


    如皎偷偷看了一会儿。


    季子豪上厕所很慢，如皎不知道具体等了他多长时间，只感觉自己待了很久，久到店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久到如皎肚子很饿。


    她觉得季子豪把自己忘在这里了。


    漫画书已经看了六十多页。


    如皎把漫画放回书架，从店里走出去。


    正值晚高峰，步行街游客和进出地铁站的行人瞬间汇成密集潮水扑面而来。


    闷热，黑压压，触目皆是人头攒动。


    她个子矮小，很容易被忽略，有人急匆匆赶路不留意踩了她鞋子一脚。


    如皎疼地往后退，反而又挡了另外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对方直接怼回她的后背，嘴里骂骂咧咧。


    如皎被推搡了一把，像笨拙的鸭子一样打了个趔趄。


    她没有手机，没有钱，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举目望去没有任何熟人。


    她无法回家，她被丢掉了。


    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噩梦一样。


    从下午一开始上地铁便已浮现的焦虑此刻被放至最大，电梯运行声，人群吵闹声，地铁轰鸣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如皎无法应对这种混乱场面。


    开始呼吸困难，头昏脑涨。


    应激反应几乎是与那道眼熟的身影同时出现。


    地铁闸机口开，又一波人群散出来。


    在人声鼎沸之中，心神不宁的时刻，不远不近，季怀恕站在前方。


    他没注意到如皎这边，跟几个男生一起，单手插兜，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后面动作稍慢的同伴，鹤立鸡群，比旁边的人似乎都要高上几个清晰度。


    天地之间，只有他是熟悉的。


    “哥哥！”如皎喊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