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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保护

    向来不学无术的儿子找了份家教工作,知了上进,季洪和妻子是很欣慰的,然而还没欣慰上多久。


    昨天晚上,儿子讲自己工作丢了。


    再一问,干得好好的,毫无征兆,突然被季怀恕发话辞退。


    妻子想会不会是有季荣秉背后授意,季洪当即答不会。他堂弟这个人他很清楚,虽然如今事业做得很大,但从不忘本,宗族观念极重,比起小家更重视大家,绝不会如此行事。


    季子豪也说,前几天补课时遇见荣秉叔,还关心他大学生活怎么样,有需要的尽管开口和他讲。


    季荣秉的这个儿子,季洪是知道的,年纪轻轻却眼高于顶,性情不定,做事也很有自己的主意,这几年季荣秉回乡访亲祭祖季怀恕从不参加,一副父亲那边的亲戚都入不了他眼的做派。


    京城大小姐生的孩子就是傲,终归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季洪在内的一众季家人都对他都颇有意见。


    听到儿子转述季怀恕“以后都不用来了”的原话,季洪火腾一下就点着了,哪能受了这种侮辱,当即想要个说法。


    于是,翌日一大早便先借探亲名头造访,再托出真实意图。


    堂兄来聚聚,季荣秉自然欢迎。


    两人自小一块长大,亲切聊完少时旧事,茶过三巡,季洪状似无意提,也有许久不见怀恕了,不知道在不在家。


    季荣秉回估计还在休息,吩咐保姆喊人下楼。


    没多久,季怀恕下楼了,还未到夏季,空气浮凉意,他已经穿了件黑色t恤,露劲瘦小臂,少年感蓬勃,看上去干爽利落。


    做事也挺利落,季洪看他穿短袖主动寒暄了句“年轻人真是火力旺盛”,他连话都没接,落座在单人沙发,给自个儿倒了杯茶。


    见了他们,最大的反应不过是下楼时扫了一眼,第二眼都不再看,丝毫没有对长辈的尊重样。


    季荣秉不满皱眉,提醒:“怀恕,叫人。”


    季怀恕这才给了他们第二眼,喝茶间隙的第二眼,看的是季子豪,喉结滚动咽完水,终于开口:“听不懂我话?”


    季荣秉不明状况,季子豪父母却均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表情当即刷了下来。


    舍不得儿子受丁点委屈的季子豪母亲绷着脸,膝盖碰了碰丈夫的腿。


    季洪清了清嗓子:“荣秉。”


    “有件事可能你还不知情。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我就直说了,”季洪说,“子豪这孩子一直和他如皎妹妹处得不错,结果,昨晚怀恕说以后都不用他来了?”


    “怎么回事?”季荣秉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季怀恕,“你子豪哥是我安排的,经过我允许了吗?”


    面对质问,季怀恕还是那副闲适神态,手里把玩着喝完茶的空杯子:“陈叔传的话是这个?”


    不是这个?


    听到回答,季子豪父母面色稍霁,或许的确是传错了话,料他也不至于嚣张跋扈到这种地步。


    季洪清了清喉咙,一句“那看来是有误会了”还未说出。


    季怀恕又一句话落下来,“他情商挺高。”


    方才手里一直捏着的圆瓷杯放茶几,咔的清脆一声,他索然站起身,看向季子豪,补,“原话让你滚,他没加上?”


    随即抬腿往楼上走,像是懒得再这里多待。


    静两秒。


    季子豪反应过来,霍然愤怒起身:“季怀恕!你!”


    “站住。”季荣秉发话。


    当初为他起名,恕,宽恕、仁爱之意,蕴含的是儒家核心伦理观念,是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没想到如今却如此南辕北辙。


    季荣秉点了根烟,沉了声:“给你伯伯他们道歉。”


    季怀恕闻言侧身,满不在乎地站在黑色三角钢琴旁,从方才的言语,到如今的姿态,都透露出一种明晃晃的轻蔑。


    ……


    就在这么个烈火烹油的时刻,季子豪根本没往楼梯那边看。


    刚朝着季怀恕上前两步,就被喊着“不许欺负我哥”的如皎直直撞了过来。


    她比在地铁站时惊慌无措跑向季怀恕的速度还要快,快到季子豪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


    季子豪被往后推搡,反射性抬起手。


    如皎误以为他要抬手打季怀恕,但她伸出胳膊推人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也没有其他武器。


    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地,就张嘴一口咬住了季子豪的手腕。


    “嘶!”季子豪吃痛,一把把如皎甩到地上。


    “呃!”如皎松开嘴,跌落在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跟上来的谭姨惊呼出声,连季荣秉也被这突然变故惊得站起来。


    季怀恕在这个时候散漫神情终于发生细微变化,有动作,两步从钢琴处上前,到如皎身边,单腿半蹲下身检查她情况。


    “她咬我!我才——”季子豪慌了,决定先发制人,举起手腕给在场人看,上面有一圈牙印。


    如皎没什么大碍,手掌肘部都没有擦伤扭伤,也没咬出血,只是屁股有点痛,一时站起身的动作不利索。


    走路也暂时走不动。


    季怀恕没讲任何话。


    客厅内死寂般的安静。


    如皎试图起身,但打着颤,季怀恕径直把她抱了起来。


    就这么半抱着回到单人沙发,把人在沙发上放好,两人坐一块,让她坐他旁边,倒水,捏着茶杯,递她嘴边,“喝。”


    “漱口。”


    “吐。”


    如皎懵然又老实地听他指令,一一照做,漱完口腔水吐回杯子里。


    季怀恕长腿一伸勾过旁边的垃圾桶,连茶杯一起丢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结束后才冷声训,“知道有没有传染病,什么脏东西都能乱咬?”


    话落,叫来愣在一旁的谭姨,让把她带走。


    如皎一听要远离现场,立刻圈他手臂,还带着发烧后的鼻音,“不走,他们欺负你!”


    一副要留这儿守护他的姿态。


    谭姨要来牵走她的手滞半空,只好征询季怀恕意见。


    季怀恕视线下移,稍停,让谭姨下去了。


    刚才那句话明着是训如皎,但在场哪个听不出来嘲讽的是季子豪。


    季子豪母亲见如皎没什么事,偏偏自个儿子被咬了一口,恼道:“谁脏不脏不知道,但有人白眼狼是一定的!你妹妹昨天下午贪玩非要闹着出去,子豪二话不说就陪着她,现在呢?念不住人一点好!”


    如皎窝在季怀恕身边开始挣扎,想说什么,被季怀恕稳稳按住。


    “她闹着去哪?”


    “万弘城。”回答的是季子豪。


    “她胆子很小,不会主动去人多的地方,除非我陪着。”


    “我、”被直接否认,季子豪磕绊了一下,“我陪着也是一样的,我也是她哥,对如皎也是当亲妹妹对待。”


    “所以,”他缓缓跟一句,“她一个人呆在书店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就是去上了个厕所,让她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季怀恕并不像他父母那般大吼大叫,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但季子豪却已经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审讯压力,“男厕所她进去也不合适。”


    “62分钟。”


    “什么?”刚说出口,季子豪意识到,季怀恕在讲如皎一个人在书店里呆了62分钟。


    脚步突然就有点虚浮,嘴上继续不承认,“如皎说的?小孩子惯会撒谎没实话,我顶多用了10分钟,马上就来接她了。”


    “我没撒谎!”如皎忍不住绷紧了背,替自己辩驳,可她嘴巴笨,只会回复这不痛不痒的几个字。


    她看向季荣秉,父亲脸上却并没有对她流露出几分信任与偏袒。


    而这个时候季怀恕开口。


    “她什么也不用说,”他坐直身,和季子豪有一个对视,话说的不急不缓,却字字扎人,“我不但知道你想甩开她,让她单独待了62分钟,还知道你和你女朋友坐在店里的哪个位置、一道一道点了什么,吃完饭后才想起来要找她,没找到开始急,没控制住脾气和女朋友吵了一架。”


    他说的全部正确。


    “你怎么知道,”季子豪呼吸变重,“你跟踪我?!”


    可这话一出便意识到,季怀恕想要掌握这些信息轻而易举,根本没有跟踪他的必要,而他现在也已经变相承认。


    果然,季怀恕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说辞糊弄了和你一样蠢的父母,”是他一贯的嘲讽语气,“还敢再闹到这里,以为我也好糊弄,该说是蠢得过了头还是勇气可嘉?”


    “私自把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带出门,单独遗弃在陌生场合,”他牢牢对上季子豪的眼睛,也放话,“真想把你拘起来几天不难,你试试看。”


    遗弃。这么严重的罪名,季子豪往后退,控制不住左右环顾了父母和季荣秉,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叫嚣,怕季怀恕直接将证据桩桩件件甩在众人脸上,怕真的追究下去。


    季怀恕就是这样的人,万事俱备但不急躁声张,等他们丑态都露尽了,他看完笑话,才给予致命一击。


    如皎这会儿也不再挣扎,不再努力想办法替自己辩驳,安安静静窝在季怀恕身边,看她哥替她出头。


    看季子豪父母脸上异彩纷呈的表情,和季荣秉的犹疑。


    而季怀恕这时候问她:“还疼么?”


    如皎感受了一下,摇头,坐了一会儿好多了。


    季怀恕从沙发上起身,目光扫过几人,最终定格在季荣秉身上,作了总结:“四位数一小时的家教费请来这么一个货色,穷乡僻壤出刁民,少把你这些穷亲戚往家里带。”


    如皎也站起身,躲在季怀恕身后。


    临走前,又抓着他衣服,从腰际探出脑袋,冲着季子豪几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


    如皎没能一直跟着季怀恕,她被谭姨带回房间检查身体,确定没摔出什么问题后,才到餐厅吃早餐。


    等再下楼,季子豪和他父母应该是灰溜溜离开了,季荣秉也没留下,家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如皎在餐厅咬着热乎乎的恰巴塔,里面夹了虾仁滑蛋,谭姨边清理烤箱,边语重心长教育:“皎皎,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哥哥特意跟我讲你睡醒后不让下楼,我就一个没看住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了我怎么交代。”


    又随口闲聊:“我听哥哥昨晚跟医生聊,要给你列一个营养计划,体质增强了,以后就不会总生病了。”


    ……


    如皎吃完药,在后院找到正在浇花的季怀恕,还是黑色t恤,一只手拿着喷头水枪往植物上淋,看上去颇有闲情逸致。


    今早的事没对他造成半分影响,反而像是别人越闹心他越闲适。


    似乎是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季怀恕侧额带过来一眼。


    如皎抠了抠手指,走上前,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季怀恕手上动作也没停,一时间只听得见水流呲花声。


    如皎忍不住主动搭话:“为什么不让我下楼。”


    季怀恕把问题抛回去,淡道:“病好了?”


    如皎摇头,鼻腔到现在还有点堵塞,她还没搞明白为什么不正面回答问题,他说:“没好还跑下来?嫌病的不轻?”


    个人特征使然,季怀恕这个人讲话很少有温和语气,总有股冷冰冰的恶劣味道。如皎以为她又要被训,连忙讲缘由。


    “听见吵架,我怕他们……”她努力思索合适的形容词,最近刚好在语文课本上学到一个,“颠倒黑白!”


    “怕什么,”水枪喷头处散开细密水雾,薄而湿,浮在空气中,也浮出一片浅淡虹色,季怀恕慢悠悠道,“有我在,你老老实实站我身后就行了。”


    如皎忽然再上前两步,毫无征兆的,如同小动物靠触碰行为来确定同类、表达友好一般,脸颊碰了碰季怀恕的手臂。


    季怀恕正浇花呢,这家伙就贴上来了,贴的还是他拿水管那边手,也不怕被水雾溅着,“干嘛呢?”


    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在季怀恕以为她又开始莫名走神、行为怪异的时候。


    “季子豪说的不对。”她突然自言自语,“他不是我哥哥。”


    “你才是我哥哥。”


    唯一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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