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里的目光在屏幕上划过，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车次，问：“你公民ID多少？买票要用。”


    人联统一的公民ID，放在前世就是身份证号码，只是完全无卡化。


    但拥有ID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自己身体内植入芯片。


    东方青帝自从来到医院后，就还没出过门。原因就是没有装芯片，容易被街上的机械警察检测到，然后强制送去最近的医院安装。


    他的身体看起来是普通人，但是一般的手术刀，根本划破不了他的身体。


    于是，东方青帝略微眨了一下眼，很快，两轮银白色的瞳环在他的眼眸内部亮起：“相南里，把我登记成你的人造人吧。”


    相南里一愣，他搜索了一下脑海内部安装的《人类常识》，震惊地询问：“你确定？”


    旧时代并不太平，尤其是智械危机刚爆发的那段时间。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的生存危机。全球人口锐减超过半数，尸横遍野，说是世界末日也差不多。


    你无法判断，每天都在使用的家务机器人，会不会在某日突然抄起菜刀，割下你的头；坐惯了的智能驾驶公交车，会不会在某天带着你撞向另一辆汽车。


    人类会物理死亡，机械人不会。它们可以一直被复制。


    人们尝试过炸毁数据库、切断电源、剪掉电线；可惜破坏的速度远不及智械人修复的速度。


    于是，有很多权贵以及他们的后代，选择躲进冷冻舱，打算把困难交给别人，自己狗到世界和平那天。


    结果就是冷冻舱公司大赚特赚，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去维护这些冷冻舱。公司最后破产了。数以万计的冷冻舱散落在了地表各个废墟。


    这批解冻人和地下城自然诞生的公民不同，云端网络上没有他们的数据。需要去数据中心进行强制登记。相南里没被催，是因为他出舱后活动时间还短。后来又直接去了地表。


    登记内容包括：DNA、人种。重点就在后面这个人种登记上。


    “人种”指的不是什么黄种人、白种人；而是智人（主体）与人造人（附庸）。


    大多数人造人都是速成品，在人类眼里就像是猩猩，被用于地表探索、采矿等不需要太高智力的高危工作。因为使用人造人，会比用机械人便宜。


    但也有很少数的人造人，属于高端奢侈品。


    他们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表、远超自然人类的体能、智力，是美丽又危险的管辖物。被严格限制着数量。


    60年前，人联才通过一条法案，内容是人造人可以自由隐藏瞳环。


    他们由自己的主人购买（或定制），在某个温室里被生产出来；在生理意义上是人，社会意义上是商品；享有部分人权，却又低人一等。


    譬如他们从基因层面上就被阉割了生育功能；譬如人造人没有公民ID，但需要登记他们的“所有者”。人造人会和所有者共用一个公民ID，相当于银行卡的副卡，并且拥有主卡的二级权限。


    在人造人刚合法化的时候，这些所有者甚至能决定要不要剥夺造物的生命。身体、财产、生命，都在所有者一念之间。


    直到近两百年，高等人造人的地位才在平等主义的思潮下得到改善——“你们想像经历智械危机那样，再经历一次人造人危机吗？”


    改善后的关系，大概从主人和合法黑奴，变成了严苛的上下级。


    像辛追和洛修那样的情况是极少数。


    因为各种原因，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解冻后，都还没有去数据中心登记过。所以，这个计划居然是完全可行的。


    东方青帝微微挑眉：“不好吗？这样更安全。”


    相南里严肃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用的是一具完全可以被判定为‘人类’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上讲，你就是人类。你真的要让渡部分人权到我手中吗？如果你成了人造人，唯一束缚我的东西就成了我的道德，你这是在助长我心底的邪念啊！”


    如果认为一个人造人判定能束缚他，未免有些过于天真。


    但东方青帝觉得相南里的反应很有趣。


    “人联的制度，”东方青帝顿了顿，嘴角有些微妙地扬起，“控制不了我，请放心。我想你的邪念不可能实施成功。”


    相南里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开心又不开心的：“喔，那看来没办法让你24小时在人造人流水线工厂里给我拧螺丝挣钱了。”


    东方青帝：“……”


    高估他了，竟然没有邪个大的。


    还是说这具身体已经对人类没有吸引力了。不会吧。也才过去六百年。


    相南里哼着歌，去浴室换上了医院提供的衣服，并且让AI给他打了个车。


    他决定了，以后谁跟他好谁就是Alpha，这个AI先叫它小智障吧！


    数据中心的本体不知道在地表的哪个犄角旮旯。但每个地下城市的服务大厅，却都位于市中心。


    康复医院的建筑是仿古式的，相南里还以为是特例。


    直到他坐在形状奇特的钢铁悬浮车上，从医院来到了外面的大街，这才发现，洛阳城里的中式元素并不少。


    宽敞的中央大道上矗立着牌坊一样的机械门，百米高的写字楼屋顶竟然是最传统的飞檐。在高楼与大厦的间隙里，还夹着个明显是天坛风格的公园广场。


    车飘得太快，相南里都来不及细看。


    相南里摸着下巴：“也对，毕竟文化也是一种霸权，我和洛阳都是东方人。现在的建筑偏向中式风格倒也很正常。说起来洛阳城里有欧人街吗？”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相南里：[……没问你。]


    “没有。”


    东方青帝坐在车后厢的另一侧，目光很迅速地在相南里脸上瞟了一眼，随后看向车窗外。


    洛阳城，他也是第一次“身临其境”。


    在Alpha管理的时期，人类还住在地表。后来他倒是借用别的智械人眼睛看过。


    呵呵，比他当年管理的地上城市差远了，洛阳不过如此。


    医院离数据中心并不远，才15分钟就到了。


    相南里在这里下车，他抬头，看向了立交桥中心的那座雕塑。


    雕塑很高大，雕塑立于立交桥的最中心，周围的马路盘绕着他，如同行星附近环绕的光带。


    雕塑穿着学士服，一只手拿着羽毛笔，另一只手捧着书，看起来正在书写着什么。


    最让相南里感觉意外的，是这个雕塑竟然自带特效。摊开的书籍上，蓝色的像素块不停飘出来，向着四周扩散。


    雕的是洛阳。


    相南里意味不明地喟叹：“名垂青史啊。”


    虽然他也做到了，只是总觉得吧……好像没有洛阳这么有名。


    毕竟他之前看了眼云端网络，“相南里”的搜索次数只有“洛阳”的1/20。


    东方青帝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了明显的厌恶。


    纯粹是讨厌到骨子里了，控制不住。为了避免相南里发现异常，他甚至悄悄转了个身，假装看风景。


    数据中心其实处理的事物很多，遗产继承、结婚登记、贫困补助，失业统计……覆盖社会的方方面面，但是会来这里办事的人不多。


    现在云端网络全球互联，只有很少情况才需要到线下更新资料。


    他带着东方青帝来到了登记处。这里已经完全无人化服务，负责接待的是一台没有人类身体的机械人。


    “您好。欢迎来到数据中心。”长在窗口内部的机械臂递出屏幕，“请选择你要办理的业务。”


    相南里扫了眼屏幕，选择了“数据更新”和“人造人登记”。


    “您好，公民ID为*的人联居民。后台没有找到您的生物数据。您的种族为智人，出生地为‘姑苏城’，居住地点为‘姑苏城中城区102号街817号公寓1702’确认无误后，我们将会收集您的一滴血液。”


    是的，相南里名下登记的居住地点，就是洛修送的那套房。


    他着急回姑苏城，除了洛阳城呼吸费太贵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要早点回去看房。


    东方青帝说至少要85平，这套房子大那么一点，88平。


    倒不是洛修抠门。


    东方青帝点名要“85平”，这样做或许自有他的道理。虽然姑苏城还有很多185乃至885平的房子，但万一不符合他们的需求呢？


    而且，在寸土寸金的地下城市，88平已经算大户型豪宅。


    不知多少人全家都挤在不到10平的鸽子笼里。床是上下铺，没有阳台，也没有任何私人空间。睡觉翻个身都会滚到床下去。如果不是自然生育可以领到相对巨额的社会保障金、并且城市公共设施完善，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环境下养育后代。


    相南里犹豫了两秒，把手伸进了玻璃橱窗里。


    这种事躲不过。他早就流过血了，医院做手术也有残留他的生物样本。到处都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