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苏敏仰头看了一眼酒店, 上面打着四颗星, 不知道这酒店是真的四颗星还是冒牌四星。不管什么四星, 价格都不便宜。


    出差算公款, 但是也不能这么浪费, 他们打算住招待所来着。


    苏强生也疑惑，前头这酒店这么高级, 肯定很贵, 他见慕璟川付了钱, 急了, “慕老师，你要住这里？”


    “是的。”慕璟川下了车。


    苏强生和苏敏也跟着下车，苏强生对慕璟川实话讲，“我们生意还没开始做，出个差还是住招待所的好, 出门在外，也就是凑合一两个晚上。慕老师, 你说呢？”


    “我知道，这次行程, 费用我来掏。”


    苏强生和苏敏对了个眼, 苏敏道, “那怎么好意思，我们还是公事公办，你自费住这间酒店，我跟叔叔乘公交车去住招待所。”


    “是是, 慕老师，我跟小敏去住招待所，我们都休整一下，在哪里集合？”


    哪能把人当冤大头。


    “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事情麻烦你们，这点花销不算什么。”慕璟川看了看手表，“一起走。”


    苏敏想着也是，出差可是个体力活，苏强生以后一个月至少得跑一趟，现在又没网络，电话总是没那么方便，很多东西要现场看好才行。


    叔侄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那就走。


    然而，这样蹭真的好吗？


    酒店大堂豪华气派，装修很新，他们要了三个普通单间。


    在来酒店的路上，苏强生本想着，可以和慕老师同住一个房间，省点钱，现在他学乖了，这样的人哪能和他住一个房间呐？


    三人各自回屋整顿了一番，下楼吃饭。


    酒店里住的都是全国各地来进货的人，个个步履匆匆。


    隔壁有餐馆，三人随便吃了一些东西，回去睡午觉。


    这回，苏强生说什么也不能让慕璟川再付钱了，不然他们叔侄二人成骗吃骗喝的了。慕璟川也就不再勉强。


    外面日头毒辣。


    苏敏和慕璟川说起，这边进完货可能要去一趟广州的事情。


    “好，我跟你们一起去。”慕璟川答应得爽快。


    苏强生问：“我也要一起去吗？”


    “叔，以后都只能麻烦你去进货，所以得一起去看看，不然你哪知道怎么走？”


    苏强生想想也是，赚点小钱也不容易。他躺在洁白的大床上，很兴奋，因为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还因为他真的开始做生意了。


    他还要去广州。


    人生真的有很多想不到。


    而苏敏也睡不着，她在火车上买了一张列车时刻表，研究起路程来。


    浙江去广州其实有点尴尬，一千多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特快列车要二十几个小时，但胜在便宜。


    如果和十几年后一样，遍地打折机票，他们果断要坐飞机。


    只怕是没有的，97年，交通并不发达，飞机是最昂贵的交通工具。


    楼下酒店有代售机票业务，她跑下去问了问，一千多，比火车票翻了N倍。


    那个贵公子不知道坐不坐绿皮车，他的行程随他自己安排。店里装修并没有那么快，所以他们叔侄二人就坐火车，无非是多花点时间。现在她是没钱人，有的就是时间。


    约莫二点左右，他们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小商品城。


    二点钟，是个很适合摸底的时间，不像批发城的早晨，跟打仗一样。


    闻名于世的义乌小商品城，97年只是一栋并不起眼的大楼，里面商铺林立。


    商品城门口还有人在打包，把要的货寄出去，苏敏很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么一个轻便行业，要是干批发，冬天不得累死。


    三人直接略过批发服装和鞋帽的市场，直接找到饰品批发。


    这时候，这个行业刚刚起步，并没有大规模爆发。


    他们一家一家看过去，不是次货，就是款式不够时尚，并不是苏敏心中理想的货品。


    走了一圈下来，苏强生有点抱怨，“小敏，你的到底要卖什么样的货？我看很多东西都很漂亮呐。”


    “叔，别着急，这里大得很，我们要找的东西不仅要时兴，质量还得要好，价格略高一些无所谓，质量过关了才会有回头客。最好卖一些周边国家流行的东西，比如韩国、日本，当然国内很热的也可以卖。”


    韩流悄然开始，很快会井喷，必须找到好的货源。


    “有这样的东西吗？再说你哪里晓得韩国、日本流行什么？”


    “叔，我们看电视、看报纸的呀。”


    慕璟川在具体进具体的货品上没有发言权，因为他根本不懂女孩子到底喜欢什么，但是他赞同苏敏的观点，“叔叔，就听苏敏的。”


    苏强生只好跟着这里两人走。


    全国的小商品基本都从义乌发出去，苏敏就不相信找不到她要的东西，没有的话，以前那些精品店是如何起家的？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人在一间小店里，发现了不太一样的货品。


    老板模样的人正忙着计数，两个小工在整货，走道上堆满了货品。见她们进来，一个小工停下手中的活儿，上前招呼，“老板，看看要什么货。”


    玻璃架上放了个包扣，图案是中学生最喜欢的，刚刚开始流行的十二星座，印刷清晰，略萌。


    “这是我们前几天刚到的货，出得很好。”小工介绍道。


    “什么价格？”


    “九毛钱。”


    来这种地方一般没有两个价格，除非你明着和人说，你是零售，否则就是批发价。苏敏很满意，盘心里盘算着价格，这个至少可以卖到四五块钱？


    按照事先说好的，苏强生聪明地拿出笔记本开始记价格，苏敏低声告诉他：十二星座。


    “这是《天桥风云》的杯子，刚刚到的，要不要看看，还有其他一些列的货。”


    苏敏问一个，苏强生记一个，临走前，苏敏跟老板要了名片，对那个卖货的小妹道：“谢谢你，我们明早来拿货。”


    这样的店铺，他们又找到两家，再加上两家日用品和小饰品，分别记下了店面号和货品名称，拿回酒店再做对比。


    进个两三万的货，够他们卖一阵子了，以她的速度，明天上午就能搞定。


    这样又节约出了很多时间，可以早点启程去广州。


    广州必定又会和义乌有所不同。


    开这种店铺，就得货多，种类多。东西小，琳琅满目，库存不要太多，这样周转会很快。


    三人又四处逛了逛，慕璟川觉得自己就是个没什么用处的陪衬。当然，这点他订机票的时候就想到了。


    明天总要拎包？


    他就拎包好了。


    “我们六点就要起来去拿货，中午就能弄完，吃完中饭，去广州，你们觉得怎么样？”苏敏开始安排时间，“其实前面那几家货也可以，都说广州货更好，我们得去看了才知道。如果广州没货，那下次也就不用惦记了。”


    “广州靠近香港，肯定也有不同于义乌的风格。”慕璟川补充道。


    “都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苏强生附和着，他脑子还有点懵，这地方太大了。


    “叔，你以后来进货，除了款式以外，就是要看质量，我们不卖地摊货。回头我们找找一些流行杂志，也可以从里面找出流行元素。总之我们就要走在知州的潮流尖端，这样才会有钱赚。”


    苏强生猛点头，他现在十分相信苏敏，你看这里这么多的货，都是发往全国各地的，这些东西能卖掉，他们肯定也能卖掉。而且他还看到很多外国人。


    “我们如果明晚去广州，要不先把火车票买了，这样就不会匆匆忙忙。”苏敏建议。


    “坐火车——”慕璟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丫头知道浙江去广州有多少公里吗？就算特快也要二十个小时？二十小时可以做多少事情？说不定到广州，他都能把事情办完，回知州了。


    “慕老师，你如果要去的话，也可以先飞过去，在广州喝喝下午茶，我奶奶说，广州的东西可好吃了。”


    “要走一起走。”


    “那就坐火车，你们回酒店，我去买票。”


    “不能一起坐飞机吗，我出钱。”


    苏敏一脸血地看着慕璟川：“……”


    有钱真是任性，三个人的机票，好几千块钱，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都觉得这钱不是钱呐。


    苏敏打算继续搭理他，抬头看见个银行，才猛然想起，他们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钱。


    苏敏也是忙晕了，忘记这是97年，不是遍地刷卡机、支付宝、微信的21世纪。


    刚好和慕璟川给的存折同一个银行，叔侄二人也不顾的那么许多，进去取现。


    慕璟川没有跟进去，自己站在外面等


    不远有机票代理点，他走过去买了三张机票。


    待那叔侄二人出来，把机票递过去。


    苏敏一脸血地看着慕璟川，“你哪来的我们的身份证号？”


    “我有透视眼。”慕璟川难得地看玩笑道。


    苏敏回忆着自己在哪个环节透露了身份证信息，只有中午在酒店登记，她的户口本和叔叔的身份证是通过他给前台的。


    可是只是过了一下手而已。


    难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过目不忘！


    太可怕了。


    慕璟川也没解释太多。


    天才果然是有过人之处才行。


    苏强生从来没有见过机票，好奇地瞧起来，上面还印有身份证号，“咦，慕老师，你怎么知道我身份证号的？”


    “我出来时跟酒店前台要的身份证。”


    苏敏才不相信这个解释，前台看他长得帅就能没职业道德地出卖信息了？


    “小敏，这票能退吗？”苏强生问道。


    慕璟川替苏敏回答：“能，但是只能退一半的钱。”


    “那还是别退了，可惜了那一半的钱。慕老师，机票放你包里，我包里都是钱。”苏强生拍了拍，晚上可不能大意了，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才行。


    苏敏还在想慕璟川过目不忘的事情，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半响，惹得慕璟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没有。”


    三人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去。


    苏敏打开门，发现地下有一张小卡片，原来小卡片的历史这么悠久，而且连这种四星级酒店都能渗透进来。不知道她的老师看到卡片作何感想，小男孩肯定惊呆了。


    苏敏好一番整顿后，去找慕璟川和叔叔确认明天最后的工作。


    他们在苏强生的房间集合，大概说了十来分钟，对明天的安排达成一致后，两人各自回房。


    走廊有两个人在热吻、热吻，而且他们两个都看见了。


    苏敏眨了眨眼，赶忙回了房间。


    这些人，竟然这么开放了。


    倒是慕璟川，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卡片和热吻到底是什么鬼。


    他就不该来这该死的义乌。


    而苏敏也失眠了，她倒不是被个热吻影响了，而是在想慕璟川到底有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过目不忘，她只在金庸小说里听过，然而射雕里过目不忘的冯蘅因为心力交瘁，难产死了。


    过目不忘的人会很累吗？


    苏敏回想起前世他紧锁的眉头，是因为离异还是另有原因？


    这些上辈子的事情去哪找答案去，谁知道他上辈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第二日，三人按照原计划去批发市场，苏强生被人头攒动的批发市场吓到了，这么多的人，他小心地护住钱包，这比她的命还重要。


    三人忙活一个上午，事实证明，慕璟川也派上了大用场。搬箱子、拎东西。


    到八点多，苏敏见东西拿差不多，三人也又累又饿，在市场的拐角处，买了豆浆和包子，三人将就着吃了个早饭。


    苏敏三下两下吃完，打算继续再去扫荡点货。


    苏强生摇着头笑说：“感觉跟不要钱似的，大家都在抢。”


    苏敏也只是在传说中体验过这种感觉，真的累，而慕璟川，只要停下手里的活儿，他一秒变回公子哥儿，恢复他一惯的清冷，与这嘈杂的市场格格不入。


    他们在一家拥挤不堪的头饰店里，好货大家抢，苏敏怕拿不到货，挤进去开始拿。


    义乌这些批发商一看她就是个开小店的，但也并不因此欺客，她看中几款头花，“这个给我拿三包，这种拿五包……”


    突然，苏敏觉得自己的包有响动，低头一看果然拉链打开，装户口本的夹子没了。


    苏敏扔下东西就喊：“小偷、小偷……”


    眼疾手快的慕璟川一听有小偷，马上追出去，刚刚就一个男人从店里出来。


    慕璟川是练过的，跑步速度很快，伸手也很快，一个飞步踹过去，自己倒地上的同时，对方也摔地板，他马上爬起来，揪住小偷的衣领，“东西交出来！”


    苏敏和苏强生也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她想说，不用那么拼命去追，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办，户口本没有了可以回去再补打一本就是了，至于机票，大不了他带着叔叔去广州。


    “东西交出来！”慕璟川再次厉声喝道，他的声音有几分震慑。


    小偷老老实实地交出来，慕璟川还是不肯发放开他，“你把今天偷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我没偷。”


    苏敏连忙上去从慕璟川手中接过户口本，扯着他的胳膊小声道，“算了、算了！”


    “看看，东西有没少！”


    “没有，没有，就一本户口本。”苏敏又劝他，“算了。”


    他们在这人生地不熟，虽然马上要走了，万一这人杀个回马枪回来寻仇怎么办？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慕璟川可是慕家的宝贝。


    苏强生也上来劝慰，“慕老师，东西拿回来就好了，放开他，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得去广州。”


    苏强生倒不是怂，觉得没必要跟个小偷计较。小偷改不了的，就算进去关几天出来，你以为他会长记性？还不是照样出来偷。


    一大批的人围观，很快引来市场的保安，慕璟川把人交给保安才算作罢。


    苏敏十分歉意，都是她不小心才惹来这个麻烦事请，她伸手去扶慕璟川，慕璟川也不客气地搭她的手爬起来，忍不住地骂了句国骂。


    他的背上、屁股上都是尘土，苏敏下意识地去帮他拍干净，“下次不要再冒这个险了，万一他有刀怎么办？”


    慕璟川道，“这种小偷，只要钱不要命，哪会带刀。”


    “都怪我，一时大意了，真抱歉。”苏敏向慕璟川道歉。


    “傻瓜，这里人多嘈杂，在所难免。”慕璟川道，“来，把包给我，我帮你拿着。”


    呃……


    “没事，我会注意的。”


    “拿来。”


    慕璟川强硬地要把苏敏的包从她背上卸下来，苏敏没辙，只好给他了。


    “你快去拿货，拿回来打包好，我们回酒店退房，去赶飞机。”慕璟川道。


    这人怎么啦，突然怎么变这么细心起来了？


    拿完货，他们把货打包好，拿到早就打听好的托运处，托运回知州。


    义乌运输业很发达，发往哪里的零担货运或者直接拼车都有，否则也撑不起这个市场。


    苏强生有点担心，这万一丢了怎么办？可是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难不成要让他背着那一大麻袋的货，赶飞机？飞机也不要你呀。


    能给苏敏背包的慕璟川很高兴。


    能坐在苏敏身边，看她睡觉，慕璟川更高兴。


    他选的座位。


    苏敏一上飞机就睡着了，他们俩的座位挨着，他旁边是苏强生。这样一来，这叔侄二人就不会叽叽呱呱一直聊天。


    结果她睡着了，而且一睡就是两个小时，还有几次靠在他肩上了。


    他们好像除了工作和学习，就没有别的话题了？


    那秦铮和他女朋友到底聊的是什么话题？总不能天天聊学习。


    他家里有很多书，那天看她十分羡慕的样子，要怎么才能让她主动开口找他借书？


    这是个问题，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