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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恒伊甸(十三)

    “露丝是我杀的。”


    齐乐人的手僵死在了门把手上。


    薛盈盈杀了露丝?竟然是她杀了露丝?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她还来找苏和自首,自首不去找警察,找他做什么?


    齐乐人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这股不对劲的直觉阻止了他冲出去,而是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带着枪来找我自首吗?我认为,这种事找警察更合适。”苏和的声音透过浴室门的磨砂玻璃门传来。


    这话是对他说的。


    齐乐人领悟到了苏和的意思,他在告诉他:她带了枪,快报警。


    齐乐人不假思索地后退了两步,手机切到静音,在浴室的最深处拨通了宁舟的电话,然后挂掉,发信息:【凶手是薛盈盈,她带枪来苏和家了,苏和在拖时间,快!】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像是过去了一整年,在这份“长达三年”的煎熬中,齐乐人等到了宁舟的回复:【马上到。】


    齐乐人如蒙大赦。来得及的,宁舟一定能赶到,现在只要稳住薛盈盈!


    客厅中,危险的对峙仍在继续。


    苏和站在茶几前,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没有一秒钟落在薛盈盈的枪上,而是从始至终都看着她的脸,眼神中是恰如其分的不安与忧虑,仿佛他并不在意来人露骨的杀意,而只在乎她这一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好像很关心她,而她能感受到,这种感觉让她热泪盈眶。


    “我只能来找您自首,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薛盈盈忏悔一般说道。


    “我想,那肯定与我有关。”苏和笃定地说。


    “是的,和您有关,也和我有关。和爱情有关,也和死亡有关。”薛盈盈慢慢走上前,与婚纱相配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踩出恐怖片里的节拍。


    她将手里的黄玫瑰花束抛给了苏和,苏和接住的那一刹那,薛盈盈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咔嚓一声,手枪上膛了。


    苏和没有抬头,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黄玫瑰花,像是在问它:“你爱我?”


    薛盈盈抬起枪口,对准苏和的胸膛,虔诚祷告:“疯狂地爱着。”


    苏和抬起眼,漆黑的眼眸里一片平静,那是一种月光一般的温度,让薛盈盈握枪的手微微发冷。


    “所以你准备杀了我,然后给自己一枪?”他问。


    “对,很完美的殉情,不是吗?我死而无憾。”薛盈盈说道。


    他眼中的月光忽然有了温度,因为他笑了,那笑容是宽宥,是赦免,是我原谅你。可在这样的笑容中,他干了一件冒险至极的事——丢掉那束黄玫瑰花。


    花束落地的一瞬间,他摊开双手,伸展的双臂像是一个拥抱,又好似是一份邀请,又或许是一场只对一个人的布道。


    他身后的落地窗,月光从云后溢出,洒满了客厅。


    月下,苏和的影子被拉长,笼罩在了薛盈盈的身上,盖住了她的全部。


    “黄玫瑰不合适今晚的故事,你无需向我道歉。”苏和看着薛盈盈的眼睛,语气微微上扬,“相反,我很感动。”


    薛盈盈愣住了。


    “人类的情感如此浓烈,如此疯狂,让人因为嫉妒而杀人,因为不可得而殉情。这种情感,超越了基因最底层的代码:对死亡的恐惧。对一个永远在捕捉人性最幽微之处的作家而言,这如何不让人动容呢?”苏和声音轻缓,像是吟唱着一首诗歌。


    薛盈盈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用精细的眼妆描摹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您在哄我。”薛盈盈终于开口,声音有一些嘶哑,“这话真好听。可是您的语言里充斥着谎言与欺诈,我不会相信您的任何一句话。”


    “那来做()爱怎么样?”苏和微笑着问道。


    薛盈盈握着枪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苏和,他以一如既往的温柔回望着她,好似那是一个最真诚不过的邀请。


    她眼看着苏和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解开了披在身上的外套的第一颗纽扣,露出锁骨,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动作很慢,宛如一场他主持的献祭仪式,祭品是他自己,而她是接受供奉的神明,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等待,就可以获得她思之欲狂的祭品。


    薛盈盈无法移开视线,她直勾勾地看着苏和脱掉了外套,优雅地将它丢在了地上,盖住了那束被他抛弃的黄玫瑰花——他不接受她的死亡邀请,他亲自来邀请她。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入内,比客厅的氛围灯更亮,也更冷,描摹着他赤裸的上半身,犹如雕塑家倾尽心血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却因为太过完美而引来了魔鬼,悄然入住了这具身躯。


    只有魔鬼,只可能是魔鬼,否则要怎么解释他身上那种可怖的魅力?


    现在,魔鬼来到了她的面前。


    薛盈盈的枪口抵着魔鬼的胸膛,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对魔鬼的警告。


    可她无法不去看那个凹痕,因为她看到了他的心跳。那规律的节拍,藏在光洁的皮肤下,在枪口致命的压迫中,仍然以最平稳的节奏起伏着。


    就好像,对准他心脏的,不是一把扣下扳机就能夺走他性命的手枪,而是一束卑微求爱的玫瑰花。


    也许,对魔鬼而言,枪与玫瑰没有分别,那都不过是人类爱意的表达。


    可这很可笑,不是吗?人类最癫狂的爱意,也无法让魔鬼动容,魔鬼从来不在乎。它怎么能不在乎呢?它凭什么不在乎呢?如果它真的能什么都不在乎,人类又怎么会癫狂呢?


    一切都是魔鬼的错啊!


    一滴眼泪落在了苏和的手背上,苏和微微诧异地抬起眼。


    薛盈盈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苏和轻叹了一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再体贴不过的情人。


    “这不公平。”薛盈盈流着泪,颤抖着说道,“我只有用枪对着您的胸膛,才能得到您的温柔,可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一切。”


    “原谅她吧,她已经安息了。”苏和顺手拂开薛盈盈耳边的发丝,夹在耳后。


    “不,我说的不是露丝。”薛盈盈流泪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的杀意,“我说的是,齐乐人。”


    她视线的余光瞥向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门内的光里,有她今夜要杀的第一个人。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她一把揭开了魔鬼的面具,于是她看见了,看见他脸上温柔的表情消失无踪。


    这一刻,魔鬼从它那具完美的躯壳中走了出来。


    洗手间中,齐乐人被这句话吓得差点心脏骤停。薛盈盈怎么会知道他也在?她早就识破了吗?可她来搞情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冤枉啊!


    “您小心翼翼地把他藏了起来,不让我发现,可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我认得出您的鞋子,因为我虔诚地亲吻过它们,每一双。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双不属于您的鞋子,那一定是齐乐人的。”薛盈盈后退了两步,枪口从苏和的胸膛移开,转向那扇紧闭的洗手间玻璃门,“人在洗手间里,对吧?”


    一声枪响,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应声破碎,一片片剥落的玻璃碎片中,齐乐人对上了薛盈盈的视线。


    “我的枪法很好,不要妄想逃脱,出来吧。”薛盈盈用枪指着齐乐人,说道。


    苏和动了,他往前两步,挡在了枪口前:“你我之间的事,和我弟弟无关,放他走。”


    薛盈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沙哑,像是将死之人从喉咙里挤出来。


    “您知道,我最恨您哪一点吗?”薛盈盈突然问道。


    苏和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恨您那种不把世上一切人、一切事看在眼里的傲慢。可我偏偏也最迷恋您这一点。您没有真心,没关系,这种平等的冷漠也很迷人,就像您在葬礼上也不为露丝流一滴眼泪,叫我由衷喜悦。”薛盈盈的声音猛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悲鸣,“可您为什么要有真心呢?”


    被魔鬼蛊惑了的人在愤怒,为了魔鬼的私心。


    “您的真心怎么会是对着您的弟弟呢?您就不能像是对露丝、对我那样,用虚情假意敷衍到底吗?”薛盈盈怨恨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为了保护他,向我妥协?”


    “这是不能作比较的,盈盈。”苏和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我而言,亲人比爱情、比朋友更重要。”


    “这不公平!”薛盈盈流着泪摇着头,再一次呐喊道,“这世上,有的人生来就是你的亲人,有的人可以成为你的爱人,可我只是你无关紧要的图书编辑。我恨这种不公平!”


    她深吸一口气,枪口重新对准苏和,眼中满是疯意。


    “我要公平,我要我亲手讨来的公平。我要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被这个世界永远铭记!”


    “可以。”苏和一口答应了下来,“来吧。”


    他主动来到了薛盈盈的枪口前,胸膛迎着枪口,迎着那根随时可以扣下扳机夺走他性命的手指。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胸前那个被枪口抵出来的红痕上,像是一个暧昧的吻痕,又像是将要流淌出来的心头血。


    死亡已经很近了,近得齐乐人已经听见了死神的脚步。


    他必须阻止。


    “我哥不喜欢你,是他没品,我喜欢你,薛盈盈!”齐乐人急中生智,大声说道。


    客厅里安静了数秒,薛盈盈愣愣地看着他,苏和也回过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齐乐人上前两步,走出了浴室,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上前。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撞了我,没有逃走,而是把我送到了医院,不但包了我的医药费,还送了我手机。那时候我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是你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请我去签售会,让我不要一个人封闭在医院里……那时候我就心想,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呢?否则为什么会一次次地来看我,你本不需要这么做的。”


    齐乐人盯着薛盈盈的手,只剩两步了,如果现在冲刺夺枪,他有把握吗?


    这种时候应该先存个档,齐乐人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像是游戏存档一样,然后扑上去夺枪,失败了就中一枪读档。


    别傻了,齐乐人,现在又不是在打游戏!齐乐人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玩命时刻呢,别胡思乱想了。


    薛盈盈再一次笑了,那笑容里是嘲讽的泪水,以及更深沉的绝望。


    “齐乐人,你和你哥哥骗人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她幽怨地轻叹,“可你们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这个眼神。”


    她后退两步,枪口越过苏和的肩膀,对着齐乐人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


    这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齐乐人看见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扣下,也听见了枪响,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可能跑得过子弹,他必死无疑。


    可这生死一瞬间,他看见苏和扑向了他,用惊人的力气将他按倒在地。他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砖上,剧痛之中,他听见了第二声枪响。


    他死了吗?


    齐乐人眨了眨眼,他还能动。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却被肩膀上的重量压住,他低头一看,苏和趴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中,一动不动。


    “哥?”齐乐人颤抖地叫了一声。


    苏和动了,很慢,他抬起微微发白的脸,看了齐乐人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了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我没事。是宁警官赶到了吗?”


    齐乐人这才发现,薛盈盈已经中枪倒在了地上,鲜血洒满了洁白的婚纱裙。


    她死了。


    大门外,敞开的门扉间,宁舟额间冒汗,急促地喘着气,放下了手里还在冒烟的枪。


    她真的赶到了,及时解决了薛盈盈。


    齐乐人松了一口气,正要感谢宁舟,却听见她的警告:“别动你哥,他中弹了。”


    齐乐人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和,苏和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轻得吓人,甚至已经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别担心,不像是致命伤,不然我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苏和安慰道,声音平静。


    但他在流血,后背的弹孔中,鲜血汩汩而出,沿着他的脊背流淌到了地上。


    齐乐人撑在地上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血,那温热又湿润的触感,本不该是恐怖的,可是这一刻他只觉得恐怖,因为他的手好像要被这血液溶解了。


    齐乐人张了张嘴,他想问为什么要替他挡这一枪,却再也问不出口了。


    当一个人用生死证明了自己感情的那一刻,他连质问一声都是罪无可恕。


    他想起几分钟前,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准备好的“爱你,老哥,离我远点”的话,如今已经被彻底溶解。溶解于苏和的血,溶解于苏和的一句“别担心”,也溶解于他自己的愧疚。


    从今往后,他必须信赖他的感情,容忍他的干涉,再也不能提出要远离。


    因为他欠了苏和一条命。


    他的兄长豁出了性命,用真心换他的真心,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被爱是一种诅咒。当一个人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挖出血淋淋的心脏,捧到你面前的时候——


    你就再也无法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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