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图谋不轨，以及一无是处


    第 23 章


    （一）图谋不轨


    莱安的话说出口后, 整个酒吧为之一寂。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几乎不约而同地摸向身上的武器，心想：“该死！早知道就多带点儿人过来了。”


    而酒吧中留下的那些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或是看向米罗, 或是拿起了手边的武器，或是紧紧盯着莱安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


    连米罗都差点儿以为这是来挑事的了。


    可打从莱安进门开始, 他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他能清楚地看到……


    当气氛变得凝滞、不安时, 那张漂亮脸蛋上的表情，非常明显地懵了一秒, 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小幅度、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生动、形象地展露出一种‘糟糕，闯祸了’的懊恼神色。然后，可能是为了掩饰这份尴尬, 还讪讪地摸了下耳朵。


    米罗一直注视着。


    他知道，有一类人的耳朵很敏感，在感到窘迫的时候，往往会发红、发热。


    所以在看到那个小动作的时候……


    他忍不住猜测, 莱安卡比诺是不是也是类似的情况？


    想到这里, 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太正常的渴望, 渴望那一双白里透粉的小巧耳垂, 轻轻地滑入自己的指间。


    出于某种隐晦的心思……


    他主动打破室内的沉寂，调侃地开口问道：“不打算给钱的话，你打算给什么？”


    ——难道是你自己吗？


    米罗及时咽下了这句有些冒犯的话, 没有说出口，只有一抹懊恼和自厌在脸上一闪而逝，因为不该开这种玩笑。


    好在莱安并没有领会到其中的意思，在米罗开口后，他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此前，他还一直忏悔自己的不明智，居然忘记卡比诺家和加斯蒂家都是有“不服就干”这种黑色血脉的家族。


    想抖个小机灵、开个小玩笑，就险些让事情发展成为两个家族之间械斗，真是太糟了！


    感谢米罗此刻的冷静。


    他现在看这头长颈鹿终于顺眼了很多。


    尽管碍于那招人恨的身高，对话的时候，还是需要抬起头，仰望……


    但只要大家能别打起来，现在就谢天谢地了。


    “我是说，咱们合作共赢。”


    莱安不想继续傻站着、像被一群人审问一样。


    他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将双手搭在桌上，脸上露出一种堪比“和平大使”般的灿烂笑容，看起来极具亲和力。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虽然依旧还站在他身后，但手已经从武器上挪开了。


    酒吧里的人见此，果然也放松很多，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总算消散开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莱安不再卖关子，飞快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大概意思是，在酒吧客流量最少的白天租用场地，尽量不给酒吧带来经济上的损失。


    至于说外头的那条街……


    同样可以选择人流量相对较少的上午。


    而且，租用的时候，他们会只进行小范围的占用，并不会妨碍人们的正常生活，只是可能需要加斯蒂这边，派人帮忙维护一下治安，方便拍摄。


    至于回报……


    成为电影的主要拍摄景点，在电影上打一个免费的广告，这难道还不算回报吗？


    “相信我，这是大好事！”


    莱安对此侃侃而谈、得意洋洋。


    明明是‘画大饼’外加‘空手套白狼’。


    可他语气自信地仿佛是‘你们占了大便宜’一样：“按照我的安排来做，如果影片不火，你们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一旦影片大火，你们可就赚大发了。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错过就不会再有。”


    米罗又点燃了一根烟，透过指间缭绕的烟雾继续注视莱安那张灵动的容颜，百看不厌。


    只是不得不说，听到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合作共赢’时，他的心像被玫瑰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有一点细细碎碎的失望，可这种失望又是早有预料的。


    毕竟，心底某些突如其来的、隐藏的、冒犯的、见不得光的绮念，是不该出现的……


    但只是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又不是自己的风格。


    米罗于是笑了笑，没有戳穿莱安的‘大饼’，却也不打算就这么让他简简单单地如愿。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说：“还不够。”


    “什么不够？”


    莱安立刻警惕起来。


    ——像担心被抢走嘴里的鱼，而愤然炸开毛的猫球。


    米罗一边在心里猫塑对方，一边带着惯常的精明，毫不客气地开始讨价还价：“报酬不够，场地你可以免费用，但算我投资，我要这部影片百分之十的净收益。”


    “不可能！”莱安迅速拒绝。


    他气势汹汹地说：“导演才TM拿百分之五！你居然开口就百分之十，狮子大开口吗？”


    “好吧，那我退一步，百分之九。”


    “顶多百分之二。”


    “莱安卡比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米罗猛地站直身体，重重拍桌，冷笑着威胁，“加斯蒂家族的支持就只值百分之二吗？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少来这套！我尊重加斯蒂家族……”


    莱安气恼地挥了挥手，毫无畏惧：“但卡比诺家难道会怕你吗？”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情不自禁地为这句话而动容。


    紧接着，他们的脸上就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多半正在心里感叹着：“真好啊！”“少爷终于不软了！”“总算有点儿老大的气势了！”“就是这样，不惧他！”


    可这时候，米罗却偏偏又收敛了。


    他不再硬碰硬，转而换了个新说法，语气和缓地说：“你是不怕我，但莱安少爷，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加斯蒂家族和你们卡比诺家，是多年的盟友关系了，难道你们家的盟友，也不值百分之十吗？”


    盟友这事儿。


    莱安还真知道。


    如‘档案员’库特爷爷前面说的那样，‘乔纳森卡比诺最初是个码头工人’。


    所以，卡比诺家最早发家的时候，主要方式就是，占据码头，拉帮结伙，垄断当时的运输渠道；


    而加斯蒂家早期卖酒水，兼职走私的。


    他们在倒买倒卖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和负责运输的人打交道。


    两个家族不可避免地合作起来，互相帮助地赚钱。


    期间，当然也不全是相亲相爱的，偶尔也会出现利益分配不均导致大打出手的情况。


    但和别家相比……


    这么多年，两家确实称得上是互为兄弟的盟友关系了。


    米罗这么一打感情牌。


    莱安不得不稍稍让步了：“最多给你涨点儿，百分之四。”


    然后，他想了想，也放软语气，开始装模作样地走感情路线了：“这真的是极限了，如果不是你的话，绝对没商量。”


    “我来之前是打听过你的，米罗加斯蒂。”


    “大家都说你为人仗义，就不要这么逼我了，好不好？”


    “这才是我接手制片厂后的第一次，如果让利太多，最后没办法和股东们交代啊。”


    “不止场地，我还能提供一些别的帮助。”


    米罗不为所动地继续讲价：“比如，整个酒吧、整条街的人都可以充当你的群演。所以，百分之八！”


    “群演用不了那么多钱，而且，你觉得卡比诺家没人吗？”莱安见说软话不管用，顿时不耐烦极了。


    他觉得米罗太难缠，忽悠没成功，画大饼还不信，说好话倒是会全盘接受、可利益根本不让一点儿，这会儿还和自己磨来磨去，把好好的一件事弄得简直像是在菜市场里买菜讨价还价一样……真讨厌！


    他顾不得掩饰情绪，眉梢眼角都是不高兴：“你不要和我讲了，百分之八绝无可能。”


    “开什么玩笑，你什么都不做，只提供几个场地，外加找点儿群演，就要分我那么多的钱？”


    “你怎么不直接去抢？”


    “这样好啦！”


    “看在你之前帮过我的份上，最后一让步，百分之五，就当还你的人情。”


    米罗笑了起来。


    他将烟按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注视着眼前终于打破以往温和、客气的伪装，流露出猫一般傲慢又难伺候天性的家伙，轻声重复说：“人情继续记着，百分之四，我只要百分之四。”


    “不行……哎？你说多少？”


    莱安的表情不禁停在了愕然上。


    他还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耳朵，又晃了晃脑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米罗不动声色地补充说：“百分之四，但要给我一份你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走过来，高高大大、极具压迫感的身子微微俯身，朝着正坐在桌边、因为讲价讲得一脸暴躁的莱安伸出了手掌：“米罗加斯蒂，交个朋友。”


    ——交朋友需要这么正式吗？


    ——还专门为此让利？


    莱安愕然又困惑地看着他。


    因为没想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最终接受了这份示好。


    只是在握手的时候……


    等等？十指相扣？


    他狐疑地望了望米罗。


    然而，米罗回以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仿佛再问‘怎么了，我的朋友’。


    好吧！


    莱安将此行为归纳总结为‘傻大个儿的少女心’。


    ——作为正常人。


    ——我总要接受周围可能会出现的形形色色奇葩。


    ——少女心而已。


    ——只是最普通的一个类型了。


    ——呃……是吧？


    （二）一无是处


    导演、场地、群演、资金……


    莱安像即将过冬的松鼠一样，兴冲冲地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剧组，顺便研究起已经属于自己的角色——胡克。


    不得不说，比起成为管理者。


    他还是更喜欢作为一名演员的生活。


    探索一个陌生角色的精神世界；


    感受角色的喜怒哀乐；


    最后让自己变成这个角色。


    这难道不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大卫导演也一直乐呵呵的。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想过还能去实景场地拍摄。


    毕竟，科技带来的进步早就存在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了，拍电影也不例外。


    现在拍电影的门槛已经被降到了极限。


    如果没场地的话，只要在摄影棚中提前设置好，任何景色都能电脑一键合成。


    但怎么说呢？


    这就像机器制作的食品和手工制作的食品一样，肉眼看不出区别，甚至前者可能更精致，可吃到嘴里后，却会立刻分辨出不同。


    这次莱安选择实景场地后……


    大卫导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挺拔了，士气高昂，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另一头，摄制部的助理芬妮继续汇报着当前进度：“……昨天上午通知演员公会后，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多演员面试，按照要求，基本已经确定好人选，并将他们试镜时所拍摄的视频发送到了邮箱，等您查看后，如果没有问题，我下午会通知他们过来签约。”


    莱安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绝大多数演员都是大卫导演挑的，作为一位酷爱冷门、经常需要自费拍片的导演，在选择演员方面的第一标准，往往就是——便宜好用。


    而这一标准，恰好同样适用于现在规模不大、还需要省吃俭用的他们。


    出于严谨的工作态度，莱安还是把那些试镜视频大致扫了一遍。


    基本没什么问题。


    只是看到一个熟人，在《疯狂的刀》里饰演师娘的那位名叫苏珊娜的女演员。


    这位女演员约莫有三十来岁，不是东方人，但长相颇具东方色彩，五官轮廓又较东方人深邃一点儿。


    她原本的头发颜色是棕色，之前为了饰演师娘这个角色，曾特意把头发全都染黑，如今头顶处，新的头发又长出来了，发色就变成了上棕下黑，不过这都是小问题，需要什么颜色再染也来得及。


    “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住杰克（《疯狂的刀》中的男主角扮演者）。”


    那位女演员见面后，这么同莱安说：“但其实，我想和你对戏很久了。你演得小武那么好，我扮演师娘，偷偷看你的时候，甚至产生过‘为什么男主不是你’这样的想法。”


    莱安不确定她是客气，还是真话。


    他只是又一次装出温和的笑容：“谢谢，这次总算有合作机会了。”


    “是啊！是啊，真好！”


    苏珊娜笑呵呵地答应着。


    她看起来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但应该和大卫导演挺熟，属于那种导演很喜欢用的御用演员，说起角色的时候，很不客气，抱怨了好长一串：“上次是遭受神经病丈夫精神虐待、奋起反抗的已婚妇女，这次是年纪一大把、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大卫导演总喜欢给我安排这样的角色。”


    “唉，我倒也不是不愿意演，只是……”


    “在此之前，我还在他的片子里演过私奔被抛弃的倒霉小姐、被绑架贩卖的妓/女，以及被强盗毒打的服务员……太惨了，太惨了，真是各有各的惨。”


    莱安都有点儿听傻了。


    而苏珊娜最终还对此做了个总结：“如果把我的这些角色都剪辑出来，放在一起，差不多都够做一辑《女性角色血泪史》了。”


    莱安立刻确定，傻大姐应该不是装的，这就是个没心眼的家伙。


    毕竟，脑袋稍微正常点儿的演员，都不会闲着没事，和身边人吐槽导演吧？


    但有这样的性格也挺好。


    因为这位女演员即将在剧中饰演的角色，也就是她抱怨的‘年纪一大把、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和主角‘胡克’存在一场短暂的感情戏。


    拍感情戏的时候……


    如果大家都扭扭捏捏、放不开的话，会很耽误拍摄进度。


    见到苏珊娜后。


    莱安不担心了。


    正式开拍的那天，果然！


    苏珊娜毫不推拒地扮丑、扮老，将一个年近四十却由于容貌普通、家境贫困、性格泼辣，以至于总找不到合适男人的恨嫁妇女，表演得既心酸又好笑。


    “这就是我喜欢找苏珊娜拍戏的原因。”


    大卫导演意有所指地说，“她是个演什么像什么的好演员，而且从不介意自己在镜头前不够美。”


    “亲爱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好演员不需要漂亮，好演员只需要贴近角色、成为角色。”


    莱安说：“谢谢。”


    大卫导演愣了一下：“你谢什么？”


    “谢谢你夸我漂亮，你是在夸我吧？”


    莱安毫不羞涩地回答：“但谢谢归谢谢，你不能因为我漂亮就歧视我，导演，我也是一名好演员。”


    除了这样的小插曲外，还有一件值得说的事。


    开拍那天，莱安特意为胡克缴纳了一笔保释金，然后，将他带到了片场。


    大卫导演对此操作并不反对，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虽然蹭了‘胡克’的热度，可艺术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


    也就是说，他们所拍的这部电影，剧本确实采用了胡克的一部分人生经历。


    可更多的内容，其实是编剧根据那部分人生经历进行的加工创造，不至于说和本人一点儿都不像，也离面目全非差不多了。


    这样一来。


    原本的‘胡克’，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但莱安还是希望……


    在开拍的时候，真胡克能亲眼见证这一幕。


    于是，被带过来的胡克，就这么一脸茫然地站在了剧组工作场地的边缘。


    他知道电影，也知道剧组目前拍摄的是‘自己’，这些事情，神使（莱安）在向自己索要授权的时候，都有详详细细地介绍过，但他其实并不怎么懂。


    ——拍我？


    ——我有什么好拍的？


    ——我是这样一个无聊、乏味、毫不起眼、本不该存在、还违法犯罪的人。


    ——我是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们下意识躲避乃至无视的人。


    ——我的身上又有什么值得拍的故事呢？


    他局促不安地抖着腿，又原地转了转圈，拼命回忆自己曾经的人生经历。


    可脑子不出所料地空白一片，简直像个风一吹就能呜呜作响的空壳儿。


    幸好，不用继续想了。


    扮演他的莱安走了出来。


    有点儿单薄、瘦弱、年轻的‘胡克’站在巷子的深处，像一抹深重的剪影。


    他穿着破旧的衣衫，气质有些阴郁，过长的刘海半遮着眼睛，不驼背，却会下意识地缩着脖子，望向周围的目光麻木，又带着点儿神经质的攻击性。


    胡克呆呆地看着他。


    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年少的自己、一个过去的自己，正从狭窄、阴暗又深邃的巷子中慢慢走出来，一步步走到来自己的面前。


    莱安版的胡克好声好气地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胡克像是着了魔一样，眼一眨不眨地看啊看啊看个不停。


    等听到这句问话后，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神，神会保佑我们，没有人会再欺负我们了……”


    莱安版的胡克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聆听着。


    他的眼睛比真正胡克的眼睛更有感情，但在这一刻，却刻意作出了空洞的神色。


    可这样的空洞，却又是胡克最为熟悉的。


    他仿佛受到了鼓励，突然语速加快起来：“我知道，哥们，有些事情太TM难了！可日子总得过去，别灰心，熬着熬着就会发现，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更难……”


    “倒霉的事层出不穷，条子总盯着我们抓，监狱里的蒸鸡蛋好吃，但别想了，抢不到的。”


    “工作很累，可想想监狱外根本找不到工作，就觉得还是累一点儿好。”


    “政府救济金通常只够用一周，兜里没钱的时候，朋友会装不认识你……”


    “实在没钱的时候，丹宁电影院旁边的垃圾桶里最容易翻找到食物，但有时需要和人抢。”


    “要跑快点儿，不要被围住。”


    “受伤了会买不到药，免费医疗、健康保险全都是骗人的，私立诊所哪怕卖个肾都看不起……”


    “可以去宠物商店买金鱼用的廉价水产抗生素，很有用。”


    “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有神，神总会眷顾我们！”


    “感谢神，感谢神……”


    他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但念着念着，声音却渐渐哽咽起来，“感谢神……感谢……好难啊，好难，但我长大了，我长大了。”


    ——可长大了又有什么用呢？


    莱安版的胡克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下，是含着水色的眼眸。


    胡克怔怔望着那抹水色，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


    仿佛真是过去的胡克正在同现在的胡克展开一场只有‘胡克’才能理解的对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还是这样。


    没有一点儿变化。


    一无所有、迷茫困惑、支离破碎，既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归途。


    ——你真是个废物。


    ——你真是个废物。


    胡克突然跪倒在地。


    他匍匐在莱安的脚下，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待会儿再更一章，不管有没有一万，今天基本就这样了。


    哎，卷不动，卷不动了。


    第24章 第 24 章 我在看星星


    第24章我在看星星


    胡克情绪上的突然爆发, 成功吓到了莱安。


    天知道！


    他只是单纯想问问：“我扮得像不像？”


    现在看来……


    应该是很像了。


    只有傻大姐苏珊娜心直口快地表示：“你比胡克好看一百倍。”


    但众所周知，人总是会下意识美化自己的形象。


    所以，胡克坚决不承认自己丑。


    他对此很激动：“我现在只是上岁数了, 脸上长皱纹了, 还胖了，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就和莱安少爷一样帅！真的！真的！”


    像之前强调‘枪是坏的’那样偏执、固执。


    他又开始信誓旦旦地念叨起‘我年轻时候很帅’这事了。


    剧组里的人都好笑地看着他。


    只有莱安从头到尾都认真地听着, 然后拍手附和：“是的, 对，没错, 你年轻时候很帅。”


    ——多么好的人啊！


    胡克感动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双手捧给他。


    由于保释期间，不能随便乱跑，以方便警方和法院那边随传随到。


    他干脆也不去别的地方，正式驻扎在剧组，仿佛免费的剧组编外服务人员, 每天对着莱安殷勤地跟前跟后，渴了递水，热了擦汗，简直比狗还忠心。


    剧组里的所有人都为之侧目：“这就是杀手？杀手就这样？”


    不过, 对于部分演员来说, 也算是好事了。


    在见识到胡克这样不同于想象的一面后, 大家都对自身所要演绎的角色又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和想法。


    莱安对此则是困扰。


    他性格确实有一点儿像猫，习惯于自由自在、独来独往, 能够容忍老麦克斯和弗里斯这两个保镖, 是因为将他们视作家族里的长辈尊敬，才勉强同意了他们的跟随。


    可面对胡克这种粘人精级别的存在……


    他一方面觉得厌烦，一方面又不忍心拒绝。


    因为胡克的脸上总流露出一种, 就好像是风中的烛火，闪闪烁烁、明明灭灭、时隐时现，脆弱又隐晦的祈求表情。


    那种祈求表情，似乎都不像是祈求别人帮他遮风挡雨、助他烛火长明；


    而是祈求别人来吹灭烛火，从此，干脆就让黑暗彻底与之相伴。


    为此，莱安还打电话同哥哥卢卡讲了这件事。


    同时不忘询问一句：“你说，胡克到底回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卢卡回答：“恭喜你，多了一个信徒。”


    莱安：……？？？


    卢卡又补充了一句：“你成功让他信仰了你。”


    莱安忍不住走到房间里的镜子前，纳闷道：“我长得很像耶稣？”


    卢卡笑个不停。


    莱安对着镜子继续懊恼：“……真糟糕，我没办法应付这个。我不是神，确切地说，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演员。”


    “你还是卡比诺的现任老大。”


    卢克漫不经心地纠正了一句，听声音，似乎对这事儿压根就没上心的样子。


    可莱安没看到的是……


    在电话另一边，这位平日里总显得没心没肺的神棍圣子大人，此刻的表情却难得地认真。


    尽管他说话的语气依旧轻佻、随意：“亲爱的，搞不好你比我更适合做灵修会圣子呢。”


    莱安顿时一朝被蛇咬地警惕起来：“我不会接你班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卢卡又笑了起来。


    他语气愉悦地点拨说：“保持现在这个态度，务必记住，别去负担别人的人生。”


    莱安有点儿被感动了。


    他挂掉电话的时候，还在想：“卢卡除了总神神叨叨外，其实还是个好哥哥。”


    但三分钟后……


    他看着站在旁边的老麦克斯和弗里斯，突然想起究竟是谁一直坚持忽悠着自己成为卡比诺的老大后，顿时反应过来：“这TM叫别负担别人的人生？”


    他立刻把电话打了回去。


    倒也不是多么生气，主要是想质问一番：“你刚刚还和我说，别去负担别人的人生，可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才是卡比诺家长子，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


    卢克不紧不慢地回答：“是啊，但我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你瞧，我不就是一直坚守这条原则吗？所以，我现在是灵修会的圣子，而你是卡比诺家的老大。”


    ——草！


    ——他说得好有道理！


    ——我不负担别人的人生。


    ——但我可以忽悠别人负担我的人生。


    莱安一时间大彻大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别去深究卢卡话语中的真假，因为根本搞不明白。


    然后，他将这个道理随口讲给了老麦克斯和弗里斯。


    说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这两老头儿看向他的目光就日渐敬畏。


    而这一次！


    他们的反应也很神奇。


    听完他的话之后，老麦克斯的回应是安慰：“您已经很强了，莱安少爷。”


    弗里斯则更生动一点儿。


    他还懂得举例子：“莱安少爷，想想那个斯坦导演，再想想胡克，你并不比卢卡少爷差多少的。”


    莱安起初没明白两人的意思。


    然后，他想了想斯坦导演，想了想胡克，才明白，这两位大爷是在夸赞他的‘洗脑功力’，表示‘你洗脑技术已经够用了，没必要和卢卡比’。


    天知道他有个鬼都洗脑技术！


    但这事儿差不多已经在道上被传疯了。


    米罗曾调笑地同他说：“大家都听说了，卡比诺家的新任老大是个巧舌如簧的狡猾家伙。”


    他忍俊不禁地继续：“一两句话就能把杀手策反，再多几句就能让人倒地就拜，相处时间更长一点儿的话，人基本就被洗脑得彻彻底底，从此没得救了。”


    因为太过传奇。


    也因为这两年各大家族没落，大家可能没什么可供传播的有趣消息了。


    莱安的这件事就被他们经常提起，顺便每次复述的时候，都要被各种添油加醋，增添自己的见解，然后，在原有版本上不断拓展、超越。


    目前较为离谱的版本里，已经开始出现‘莱安有超能力、懂得催眠术’，以及，因为曾饰演东方故事片而出现的‘其实莱安会的不是催眠术，而是下蛊，一种从东方那边学来的细菌微生物等新技术’一系列让人听了恨不得自戳双耳的离奇情节了。


    对此，莱安很平静。


    主要是人已经麻了。


    他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拍戏上，近乎苛刻地磨着每一个镜头。


    那个什么‘请观众上身’，之前饰演小武的时候，戏份很少，十分钟之内，情绪保持得很连贯，拍摄也顺利，所以，没觉得有多么折磨人。


    可当作为主角的时候……


    人不是机器，没办法始终保持情绪在线。


    哪怕是AI辅助仪，也仅仅能提供少许帮助。


    比如，刺激产生喜悦。


    可这份喜悦具体是多少？


    轻微的？强烈的？不大不小的？


    还有，所产生的喜悦程度是否符合当前角色要求？


    莱安清楚地意识到，新科技带来了一片崭新的战场。些就导致所有的演员都无从选择地踏入了这个陌生的领域。而为了取得成功，他们必须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情感都变成可被使用、被贩卖的消耗品，这个过程很艰难，也很残忍。


    可这样痛苦塑造出的成果，却又璀璨夺目、让人心醉神迷。


    有人说，自从电影被发明，人的寿命无形中被延长几百年。


    因为人通常只能活一次。


    可有了电影，就可以借助那些角色，活上无数次。


    多么诱人的世界。


    多么令人向往的行业。


    莱安对演绎角色展现出的热情，惊到了剧组中的所有人。


    他们其实不太明白：“你都已经是制片厂的管理者了，何必还要来受这个苦？”


    “真喜欢演戏的话，随便客串个小角色，过过瘾不就完了？你非搁这儿较什么真啊！”


    但不可否认……


    当有一条鲶鱼在的时候，周围的鱼也不得不跟着一起扑腾。


    在莱安的带动下，整个剧组就像是一个零部件齐全、能源充足的巨大机器，飞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大卫导演每天都很高兴。


    在即将拍摄完成的那一天，这位一贯很有自知之明，以至于总是很谦虚的导演居然兴奋、期待地对莱安说：“我快等不及好戏上场的那一天了！”


    ——是的。


    ——好戏上场。


    那天，凌晨的时候，酒吧空无一人，安静得很。


    米罗中间出去了一趟，这会儿刚回来，就顺路检查着门窗有没有关好，然后，发现后厨似乎还有一些声响。


    他疑惑地走过去，发现莱安正站在窗边，看着外头发呆。


    “你在做什么？”米罗问。


    莱安转过头说：“我在看星星。”


    米罗抬头看过去，一片雾蒙蒙的黑。


    工业化造成的污染，短时间根本无法清除，早就让天空中的繁星销声匿迹很多年了。


    “我没看到星星。”米罗诚实地说。


    “不，有的，群星璀璨！”


    莱安指着黑色的天幕，兴致勃勃地报出了一堆黄金时代那些让人耳熟能详，乃至时至今日，依旧大名鼎鼎的影星们：“玛丽莲、嘉宝、海蒂、迪恩、加里……”


    米罗突然觉得，外界传闻似乎也有可信之处。


    比如此刻，他自觉就像被洗脑、被下蛊了一样，完全没办法将目光从莱安的身上挪开。


    为了掩饰情绪……


    他沉默地点燃了一根烟，一言不发地听着。


    而这份沉默，让莱安又有点儿尴尬，怀疑自己太幼稚，被人嘲笑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表情不自在地停下了话语，转而不示弱地反问了一句：“你呢？你在做什么？”


    米罗平静地注视着他：“我在看星星。”——


    作者有话说：平行时空，假装也有这些影星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自己编，但感觉相对熟悉的名字，会更让大家理解主角的意思——群星璀璨。


    第25章 第 25 章 我们都是在污泥里打滚的……


    第25章我们都是在污泥里打滚的小猪


    老彼得带着他高价购买的GPBS7474第三代观影仪, 又一次习惯性地走入了电影院。


    在买票机前慢吞吞地买票时，他下意识地望向电影院的门口……


    很遗憾。


    那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少年始终没有出现。


    “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吧。”


    老彼得胡思乱想着：“唉，我已快七十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 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了……”


    他转头望了望《我认识胡克》的宣传海报——当初只是个小配角的年轻人, 现在已经占据了海报的正中央, 成为主角了。


    这回，似乎是和小武完全不一样的角色。


    小武是一名习武的少年郎, 没惨死前，朝气蓬勃地像个灿烂的小太阳。


    而海报中的角色，空洞茫然的表情，带着几分阴郁和孤独。


    说不好听的话，这种气质若是换一个演员，看起来简直就是什么在逃杀人犯了, 可体现在莱安的身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如泣如诉，好像在呼救一样，莫名地叫人心生怜爱。


    “虽然是不太一样的角色, 但真好啊！”


    老彼得由衷地感叹着：“能够在工作上取得这么大的进展, 真好啊。”


    “不过, 《我认识胡克》？”


    老彼得自言自语着，“胡克？这个角色名字, 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我是不是在什么社会新闻上看到过？”


    他抬手捶了捶头, 实在想不起来。


    每天接触信息太多，多半是一扫而过。


    虽然说现在也可以拿出手机来现场检索。


    但老彼得觉得，不如直接进场看, 还省了剧透。


    于是，他拿着买好的票准备进场。


    在此之前，不能忘新学会的时髦生活方式，拍照自拍，先发到网上，再发到自己建的那个聊天群里。


    明明一大把年纪了，却还激情澎湃地@全员开始刷屏，号召群友们：


    [@所有人，有空都来看咱们小武的新电影啊！]


    [@所有人，电影名字叫《我认识胡克》。]


    [@所有人，我先去看了！]


    [@所有人，不管好不好看，大家有时间都来支持下年轻演员啊。]


    群里的群友们对老彼得都很宽容，纷纷回应。


    史蒂文：[别念了，别念了，会去看的，会去看的，不过你看完回来，记得先说说好不好看。]


    戴安娜：[是上次那个可爱的男孩吗？哈哈，我现在去买票。]


    之前偷偷摸摸地卧底在这个群里，时刻打算举报这个群，让这个群解散，但由于近期事情繁多，还没腾出手的弗里斯，看到了老彼得的疯狂@，瞬间表示‘学到了’。


    随即，卡比诺家族的各个聊天群也惨遭刷屏：[@所有人，都给我去看新老大的新电影！]


    于是，在新电影上映最开始的那几天里……


    各大电影院中，几乎场场都会出现几位上岁数的大爷、大妈们，搞得好些来看电影的人都怀疑电影院在搞什么新型的营销，类似于看电影送鸡蛋一类的活动。


    这里暂且不提。


    只说老彼得走进放映厅后，戴好自己的最新款观影仪，熟练地开始选择观影视角。


    按照他本来的想法，既然是支持好朋友‘小武’，那这回肯定要选择主角胡克的观影视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他翻找了半天，却压根没找到观影视角的选项。


    ——难道我的观影仪坏了？


    老彼得神色难看地左顾右盼，想找人询问。


    可该死的电影院里根本找不到一个活人。


    这时候，电影已经要开播了。


    为了不影响周围别的观众。


    老彼得只好先戴上观影仪。


    既然不让选角色的观影视角……


    那默认的观众视角总还是可以用的吧？


    老人家皱着眉，不怎么高兴地看起来。


    灯熄灭了。


    可眼前的屏幕还是黑色。


    好一会儿，鸦雀无声的电影院里，突兀地响起了跑步声和喘气声……


    因为是立体环绕的音效。


    观众很轻松地就能从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剧烈的喘气声中，提取出一个‘跑步者已经很疲惫了’的信息。


    紧接着，老彼得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憎恨之情。


    此时屏幕还没有亮起，那种强烈的憎恨之情有如埋伏在草丛中的毒蛇，每一次张嘴，都是狰狞的獠牙，每一口吐信，都饱含着毒液，森冷的寒意，让人从皮肤一直凉进了骨髓。


    老彼得一时间惊疑不定：“怎么回事？难道观影仪没坏？还是我老糊涂了？”


    此刻，没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事实上，倘若彼得大爷的五官再敏锐一些的话……


    他没准儿会发现，电影院里刚刚也曾出现过小小的躁动。


    显然，以为观影仪出问题的观众，不止他一个。


    这时候，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感受着那份强烈的憎恨之情……


    人们跟随着这个不知名的角色，将视线投向了屏幕中、那位停下来的跑步者。


    镜头里，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站在河边，正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剧烈地喘着气。


    伴随着一声‘胡克’的呼唤，他站直身子，寻声朝这边望了过来，镜头拉近，一张脏兮兮却带着灿烂傻笑的脸，和邋里邋遢宛如乞丐的着装，原地蚂蚱一样地蹦跶两下，开心地挥舞着双臂。


    黑暗、嘈杂的风声、水声和心跳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退了。


    一片寂静里，憎恨的情感依旧如此清晰、缠绵，又如此地令人坐立难安。


    观众们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本来吃着爆米花的人，也有些不适地停了下来。


    比起负面情感，人们总是更喜欢体验正面的情感。


    所以，哪怕‘请观众上身’的观影模式已经比推广很久。


    可实际上，人们对角色情感的体验还停留在‘浅尝辄止’的程度。


    类似这种一上来就选择配角，并给予情感上的负面冲击，对观众来说，完全称得上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下马威，仿佛再说：


    ——别走神了。


    ——快去搞明白原因！


    明明‘胡克’对不知名角色的态度那么的热情和快乐。


    可那位不知名角色的憎恨之情却始终没有一刻的停息。


    ——这到底是在恨什么啊！


    观众们本能地讨厌着这种无缘由的情感，同时也升起了好奇。


    但这部影片没打算平铺直叙地将所有事情都摊开、铺平、摆在观众面前……


    相反，它在强迫观众自己去寻找答案。


    很快，观众们就从胡克的话语里得知，自己附身的这个角色，名叫保罗。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们一起流浪，一起混迹街头，一起偷盗、一起打架。


    几个闪回的剪辑镜头，简单地交代了这些过往。


    可这显然让观众们更迷茫了，既然是好兄弟、好朋友，为什么这个保罗在看着胡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憎恨呢？


    镜头重新回到了河边。


    胡克还在对着保罗傻笑，发自内心的、天真烂漫的傻笑。


    观众透过保罗的视角，‘憎恨’地望着这张天真的脸，心中却油然而生出了一种爱怜之情。


    与之相对，保罗的情感却更加的强烈了，除了憎恨外，愤怒、厌恶、痛苦等种种无法用语言一一描述的负面情感纷纷涌现而出。


    观众们几乎快被搞得精神分裂了。


    他们一方面认为影片中的胡克傻乎乎地很可爱，发自内心地生出些许怜爱，另一方面又受观影视角影响，深深地感受着保罗那一堆的负面情绪。


    ——真见鬼！


    ——看个电影也这么折腾人吗？


    老彼得已经开始忍不住地骂骂咧咧了。


    但由于‘小武’的关系，他打从一开始就偏心眼地站在‘胡克’这边。


    所以，每感受到保罗的一次憎恨。


    他就要骂一句‘Fuck’！


    两个少年在河边肩并肩地往前走着。


    胡克一直在可可爱爱地念叨着：“……明天去东边吧，那边救助点儿发午饭，运气好的话，还有布丁和小蛋糕……街道那里可以领旧衣服……对了，菲尔斯太太说，她愿意帮我介绍一份工作，明天上午去面试。”


    普普通通地讲述生活。


    但观众们却清晰地感觉到——保罗心中膨胀的怒火，已经是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了。


    毫无预兆。


    保罗突然拔出刀，捅向胡克。


    “你疯了吗？”


    胡克捂着被划伤、流血的伤口，不断地躲闪和挣扎：“保罗，是我啊，是胡克啊！”


    两个少年在河边爆发了一场近乎你死我活的打斗。


    “到底是为什么啊！”胡克大喊着，“要杀我，总要有个理由啊。”


    “没有理由！”


    “怎么会没有理由，我们不是朋友吗？”


    “就是觉得你碍眼！”


    “Fuck，太过分了吧！”


    零碎的对话大概就是这样。


    观众们感受着保罗满含杀意和愤怒的情感，但心情却如胡克一般莫名其妙，外加恼火：“什么啊，什么叫碍眼，这简直神经病啊！”


    那个保罗似乎体力也不是很好，明明拿着刀，却根本打不过胡克，后续刀还被胡克夺走，扔进了河里。最后的结果是，两人浑身是伤地倒在了河边在草地上。


    “到底是为什么啊？”镜头中的胡克满是不解。


    此时的他一个眼睛肿得非常大，鼻子下头还流着两管血，面部表情满是发愁，十分搞笑：“弄成这样，我明天还怎么去面试。”


    这一刻，观众们第一次从保罗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份正面的情感——快乐和释怀。


    这个古怪的角色突然笑了起来，开始和胡克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因为被xx甩掉了。”


    ——哦，失恋了啊！


    ——可以理……


    ——可以理解个P啊！


    ——失恋了你就跑来砍兄弟两刀？


    在观众懵逼的注视下，胡克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接受了道歉，然后安慰说：“没事，回头你哄哄她，会好的。”


    观众看不到保罗的表情。


    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个角色的情感——浓重的厌恶、细微的歉疚和隐隐的窃喜。


    镜头再次亮起来后的剧情，就是胡克面试工作失败。


    保罗用好兄弟口吻对那位帮胡克介绍工作的菲尔斯太太，满怀歉疚地说：“都怪我，早知道应该拉着胡克，不让他去打架。”


    菲尔斯太太是个干瘦的中年妇女，在一家救助站工作。


    但长期的慈善工作，并没有让她的面部表情如大众认知的那样和蔼可亲，相反，因为知道太多底层人会为了生存而违法犯罪，所以，为了镇得住场面，她的面部表情总是显得很严肃和冷酷。


    观众们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感。


    他们愕然地望着屏幕，发现观影视角转换了，从保罗的身上，转到了菲尔斯太太的身上。


    这位菲尔斯太太同样也是负面的情感。


    但她的负面情感相对情有可原。


    她开始训斥胡克，指责他屡教不改，明明承诺说会好好面试，却在面试前跑去打架斗殴。


    气恼、嫌弃、失望。


    在这样的情感中，观众们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保罗的正脸。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矮个子少年，看起来非常无害，完全想不到他内心深处有着那么强烈的憎恨。


    他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望着胡克被训，一直等到结束，才走过去，伸出胳膊搭在了胡克的肩膀上：“东边救助站的小蛋糕吃吗？我找朋友帮你多要了一个。”


    “吃。”胡克将这个字说得非常有气势。


    但与此同时，他揉了揉被打肿的眼睛，呲牙咧嘴的样子非常好笑。


    菲尔斯太太的情感还保持在失望上。


    两个少年已经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地跑远了。


    在分吃小蛋糕的时候……


    保罗突然开玩笑地说：“你知道吗，胡克？我们就像是在污泥里打滚的两只小猪，然而，当你说，你要去工作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一只小猪决定去洗澡……哈哈。”


    “你才是猪！”


    胡克没当回事，只是气恼地给了他一拳。


    伴随着少年们嘻嘻哈哈的打闹，电影此刻的配乐都变得活泼、轻快起来。


    然而，从头到尾感受着保罗情感的观众们，却从背脊蹿起了一阵凉意。


    因为最初是保罗的视角，大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这个角色的面部表情。


    可仔细想想，他的情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波动最大、乃至控制不住地发疯呢？


    ——是了！


    ——是胡克说‘菲尔斯太太介绍了一份工作’。


    ——是这样的理由吗？


    ——就是这样的理由吗？


    ——我们都是在污泥里打滚的小猪。


    ——谁也不许偷偷上岸去洗澡。


    第26章 第 26 章 都是保罗失恋导致的一切


    第26章都是保罗失恋导致的一切


    电影还在继续。


    但接下来的观影视角已经转移到了菲尔斯太太的身上。


    镜头里又一次出现了胡克单薄的身影。


    还是邋邋遢遢的着装, 脸上的青肿稍稍褪去了一点儿，可看起来依旧不怎么干净，但傻乎乎的笑容还在, 只是这一次有些局促。


    他一如既往地抓不住重点, 反复地解释：“我没有打架斗殴，只是我的好哥们保罗失恋了, 所以我帮他缓解情绪。”


    “您能理解我吗？保罗失恋了, 他失恋了，他很难受！我没骗人, 真的，保罗失恋了。”


    观众们能清楚地感受到菲尔斯太太那种嫌弃、烦躁和气恼的情绪。


    然后，她有些无奈的声音响彻在整个观影厅中：“我该怎么帮你呢，胡克？”


    “什么？”


    胡克困惑地望着她：“我是说，保罗失恋了……”


    尽管能清楚地感受到菲尔斯太太快要抓狂的负面情绪。


    可胡克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外加无辜的面部表情, 还是让好些观众不小心笑出了声。


    然后，是一段简短的回忆。


    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抱怨每天无聊又繁琐的工作：“我不认为街头的流浪者有什么值得需要救助的。他们之所以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完全就是好吃懒做。”


    菲尔斯太太的情感有了一瞬间不悦的波动，但按耐着没有表现出来。


    观众们趁机松了一口气。


    之前保罗给予大家的负面体验, 实在有些糟糕。


    好在世界上还有好人。


    菲尔斯太太的情感虽然也有些负面, 可整体行为和想法都还符合大众的价值观。


    此时, 她没有一上来就反驳年轻同事的说法，而是温和地反问：“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没人愿意沦为流浪者, 多数流浪者都有着难以言说的、不堪的经历, 假如有机会，他们也不想这样。”


    年轻的同事振振有词：“国家没有给他们机会吗？”


    “救助站开了那么多家，他们完全可以领到足够吃饱的食物。”


    “然后, 去找工作，去努力赚钱，从此脱离流浪生活。”


    “而不是吃饱之后，继续无所事事，继续赖在救助站里，一日又一日地白吃白喝。”


    “可他们找不到工作啊。”


    菲尔斯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比起昂贵的人工，谁不喜欢24小时不吃不喝不休息的机器呢？”


    “但如果能获得一份工作的话……”


    “相信我，这些流浪者一定会珍惜的。”


    这一刻，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了年轻同事不以为然的讽刺笑容……


    然后，镜头重新回到了菲尔斯太太和胡克的画面。


    胡克还在不停地辩解‘保罗失恋了’。


    他似乎认为，整件事的重点都在于‘保罗失恋了’，只要菲尔斯太太理解了这件事，就会选择原谅他。


    少部分观众又一次为胡克笨拙、滑稽的解释而笑出了声。


    然而，菲尔斯太太始终不发一言。


    这种沉默的表现……


    不需要任何解说，观众们自己就能感受到，她心中那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失望，并自动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观影厅中响起了几声零零落落的叹气。


    其中就有老彼得，年长者总是更容易理解人世间的那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和无奈。


    但旁观者的心情，并不能为屏幕中的角色带来好运。


    之后，观影视角又被转换了几次。


    不会很突兀，因为每一次，都代表胡克迎来了新的转折。


    比如有一个阶段。


    胡克虽然还没有工作，但在一家酒吧附近跑腿、兼捡废品，生活总算稍稍稳定下来。


    一名同情心旺盛的单纯少女，不小心遗落了一个手提袋。


    在胡克捡到、并归还给她的时候，出于某种感激的心理，错误地作出了‘邀请胡克回家，听他倾诉一番近期不幸，并帮他找工作’的决定。


    可等到家后，她后悔了。


    而且，她还怀疑胡克会偷东西，紧急喊了父母回来，结果父母误会，直接报警。


    看到警察。


    胡克一脸慌张地寻找少女，试图靠近，请她帮忙解释：“是她！是她说，想听我讲保罗失恋的事儿。”


    观众懵逼：……等等，为什么又是保罗失恋？


    但面对胡克的求助，少女的父母却面色惊恐地大喊：“不要过来！”


    他们搂着少女，以保护的姿态，朝他大吼：“滚开，你这个小偷、流氓！”


    “我不是小偷，也不是流氓，你们能不能听我解释？”


    胡克不断喊着少女的名字，面部表情充满了无助和慌张，请求她帮自己说句话。


    同时，他口齿不清地不停辩解：“是你说，想听我讲保罗失恋的事情，我只是过来讲保罗失恋的事儿，真的，是保罗失恋了。”


    ——傻孩子！


    ——保罗失恋多少次，在这时候都起不到作用啊！


    但对于胡克来说，这事儿很可能是一切坏事的开端。所以，总是固执地反复提起。


    观众们一时间都木了。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从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两种极端矛盾的情感：


    前一种很甜——快乐、热情、天真、怜悯、同情；


    后一种很苦——担忧、紧张、焦急、愧疚，以及，从此都不想再见到胡克的心虚、不安和自我厌恶。


    先入为主，根本不听解释的警察。


    则一上来就贡献给了观众们一场名为‘歧视’的情感盛宴。


    那种仿佛看到蟑螂一样恶心、反感的情绪，被准确地传达给了每一个在场观众。


    好些人难以自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几句Fuck没忍住地骂出口，又被身旁较为冷静的人给硬拉回了座位。


    接着，胡克面对警官的问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第一句话：“都是保罗失恋惹的祸。”


    前一刻还在为警察歧视而愤怒着的观众们，情绪瞬间不连贯了，他们无奈地笑出了声。


    胡克不厌其烦、详详细细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从保罗失恋后发疯打他，到面试工作失败，再到菲尔斯太太突然不理睬他了，以及这次，出门捡到一个手提袋，好心归还给少女，被邀做客，又被当成了贼。


    可怜又可笑。


    但警察不相信他的话，认为‘少女不可能邀请一个街头流浪汉到家里’。


    幸运的是，没什么证据。


    而且，少女那边也没打算起诉。


    胡克被关了几天后，好歹被放了出来。


    这是他的第一次入狱。


    接着，罗莎莉扮演的女主出场。


    这一次的观影视角总算让人舒服了。


    观众们像是连吃十顿黑暗料理，终于吃上了一顿金拱门。


    虽然金拱门味道也就那样儿。


    可经过对比，竟觉得这玩意儿堪比国宴了，一时间还有点儿精神抖擞。


    因为是女主的观影视角。


    观众们看不到女主具体是什么样子，却可以从女主的视角去看胡克。


    不同于别人眼中的胡克。


    在女主眼中……


    不再是衣着邋邋遢遢、鼻青脸肿、头发油腻，连五官具体是什么模样都看不清的普通流浪者了。


    而是一个瘦弱、带着点儿阴郁气质、实际上并不难看的年轻人。


    电影的色调都因为这短暂的爱情而变得明亮许多，音乐也变得浪漫、动听起来。


    观众们一边感受着女主心中的喜爱、快乐和幸福，一边注视着屏幕上胡克所作出的种种笨拙讨好，还有虽然青涩却认真的目光……


    这个街头小混混般的角色，在爱情降临到那一刻，身上发生了近乎超凡的变化。


    他像是木乃伊解开了层层包裹的脏污绷带了，向大家展露出了饱受煎熬、却犹带赤诚的年轻灵魂。


    好景不长。


    下一刻的镜头，变成了胡克被逮捕入狱。


    第二次入狱。


    屏幕上，女主的朋友用冷静的语气问：“怎么回事？”


    女主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因为，因为他发现，他的好兄弟保罗失恋了……”


    观众们：？？？


    女主朋友继续追问：“他兄弟失恋，同他有什么关系？”


    女主哭得撕心裂肺：“保罗向我表白，我拒绝了，所以，他的失恋对象是我……”


    观众们：……？？？


    大家一边感受着女主不作伪的悲伤和低落，一边为女主的这句解释而懵逼。


    这一次，保罗真的失恋了。


    应该算吧？


    观影视角终于不再变化。


    观众们得以一窥女主的真容——扮相非常之老，四十多岁，看起来都快能当胡克妈的女人。


    磕了半天CP的观众们有点儿崩溃：


    ——这根本就是诈骗吧！


    ——所以之前的剧情根本不是什么年轻男女青涩的爱恋，而是忘年恋？


    一场约架。


    由于彼此互有帮手，还分做两帮人，分别站在屏幕的左右两边。


    当一块手绢轻飘飘地飘落在地的那一刻！


    两帮人同时嗷嗷大喊着，朝着对面发起了冲锋。


    这一段的场面拍得青春热血。


    但仍旧难以掩盖其中的二逼和离谱。


    一场大型群体斗殴活动。


    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中，以胡克误杀保罗为结尾。


    电影的最后一幕里，胡克满手血地坐在警局审讯室里。


    他哆嗦着身子，红着眼眶，流着泪，神色诚恳地讲述着：“保罗失恋了，都是保罗失恋导致的一切。”


    荧幕上开始快速闪回……


    死去的保罗最先出现。


    他笑得阳光灿烂，不断地试图把手臂搭在旁边胡克的肩膀上：“哈，你问我认识胡克吗？当然认识！好兄弟！好朋友！他和我就是两只小猪，哼哼哼，我们喜欢在泥里打滚。”


    菲尔斯夫人严肃的面容出现，语气迟疑又失落：“胡克吗？认识，一个不算太坏，但不思进取、无可救药的家伙。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一次都没有珍惜……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单纯的少女，犹犹豫豫地说：“我认识胡克，他一开始看着很友好，后来有点儿吓人。我知道他不是小偷，但是……我……他当时确实很吓人……我很抱歉，对不起。”


    少女的父母，斩钉截铁地语气：“不认识，不想认识，那不是什么好人，一个贼、一个居心叵测的流氓，一个骗女孩的下贱混账。”


    警察挥着手，不耐烦地说：“胡克？没必要认识的人。社会渣滓，混混、罪犯预备役，呸！”


    最后是女主，非常梦幻般的语气：“很英俊，很单纯，很专一……可惜成了罪犯，但我不会忘记他的。啊，也不会忘记保罗，虽然他没有胡克英俊，但却是第一个主动向我告白的男孩。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真好，像做梦一样。”——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是个喜剧片。


    类似被歧视的底层小人物不断倒霉，但过程很好笑的那类片子。


    但我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真是遗憾。


    第27章 第 27 章 喜欢被人瞩目，这不算什……


    第27章喜欢被人瞩目, 这不算什么错吧？


    “保罗失恋了。”


    影院巨大的屏幕里，是‘胡克’无辜、蠢钝又写满了偏执的脸。


    米罗悄悄摘下了观影仪。


    他对剧情没兴趣，对体验别人的情感也没兴趣。


    之所以选择坐在影院里。


    只是想好好看一看莱安。


    镜头会让人变形。


    再好看的人, 在镜头中也会显得不那么自然。


    可莱安却不一样。


    他在荧幕中的存在感, 比现实要强几百倍，简直是天生的聚光体。


    米罗几乎无法自控地将目光投向荧幕中‘胡克’。


    哪怕这个角色多数时间的扮相都邋里邋遢, 可在他眼里, 却仍然有着奇特的魅力，令自己目眩神迷。


    遗憾的是, 那晚的对话并没有让两人变得更熟悉。


    莱安看似温和的表象下，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有点儿像猫。


    柔顺的外表下，却有着不会轻易放松的警惕和疏离。


    但越是警惕，越是疏离，越是不好亲近。


    米罗越是好奇。


    似乎只要看到这个人。


    心中的探索欲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涨。


    他承认，自己对卡比诺家的这个漂亮少爷非常、非常好奇。


    前不久, 老乔纳森对外公布了家族的继承人选。


    并不是大家早就已经默认的长子卢卡，而是从来没怎么听过的次子莱安。


    如果换做从前，大家可能会认为，这个莱安卡比诺是个有手段的家伙。


    因为他居然能从长子手中成功抢到继承权。


    但现在, 没人会这么认为。


    继承家族早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像他们这样的, 带有一定黑色背景的小家族, 早就混得没那么好了。


    他们当年，或是为了在苦难的环境中不被外人欺负, 或是为了在饥寒交迫的时代里挣出一条活路, 再不然就是实在受不了穷、大家聚在一起想办法齐心合力地发点儿小财来养家糊口……


    不管具体是什么原因。


    那时候的他们都面临着一个涉及生存、或生活的目标。


    为了这个目标。


    大家团结在一起，发誓共同进退、守望相助、永不背叛。


    但如今，时代变了。


    现在是一个不缺吃喝、物质丰盛的时代。


    家族不再具备过去的凝聚力。


    对于年轻人来说, 年长、固执、因循守旧的家族长老们不过是一群旧时代的残党，只配被留在仓库里那些废旧纸堆中，然后，到了合适的时机，再统统丢进垃圾桶。


    合法的社会不需要违法乱纪的存在。


    新一代的年轻人只想做自己，只想发展他们所谓的‘个性’。


    什么奉献、什么责任……


    全都是P话！


    家族能让我成为亿万富翁吗？


    不行，那就滚蛋！


    于是，过去万众一心、在暴风雨中乘风破浪的超级巨舰，已经变成了一艘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老旧破船，随时面临着搁浅、散架的危险。


    没人乐意在这时候上船。


    包括米罗自己。


    加斯蒂家到现在都没有决出最后的继承人。


    没人想接手烂摊子.


    没人乐意上一艘注定会沉没的船。


    但莱安卡比诺偏偏上船了。


    还摇身一变成了船长。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艘船早就不能带来什么好处了。


    米罗注视着屏幕中那张冒着傻气的漂亮脸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无意间看过的樱花动画片，里头有一只自恋的黄皮电气小老鼠，每次出场都高喊自己的名字，不管是战斗也好，还是日常说话也好，只要开口就要用力大喊自己的名字，‘比卡——比卡——丘’，自我意识高到简直让人想发笑。


    看看影片中的‘胡克’吧！


    那么多个观影视角，那么多个角色的情感，归根到底，其实都集中在这个名为‘胡克’的角色身上。


    真自恋啊！


    这不就和时刻高喊自己名字的黄皮小老鼠一样吗？


    屏幕中‘胡克’的喜怒哀乐都在被记录，都在被别的角色所认真解读。


    哪怕他蠢笨、倒霉、悲惨、被误会、被歧视……


    可实际上，他始终是整个影片世界的中心。


    角色要关注他。


    观众借助角色的视角，也要关注他。


    全世界都围绕他一个人转。


    什么叫万众瞩目？


    这难道还不算吗？


    ——哈！


    ——什么嘛！


    “这家伙只是在炫技。”


    米罗的唇边流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阴险狡诈、笑里藏刀的谣言，假的！


    ——温和、有礼、客气的外在表现，假的！


    ——有责任心，愿意奉献的善良好孩子，假的！


    ——喜欢被关注，喜欢被重视，真的。


    黑暗的观影厅中……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下了结论：“莱安卡比诺，一个小自恋鬼。”


    ——喜欢被瞩目，这不算什么错吧？


    另一家电影院里，莱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观众们的情绪为‘胡克’而波动。


    尽管他不确定这部电影能不能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成功。


    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应该不至于赔得底朝天吧？


    “应该还需要一些宣传和营销。”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地琢磨着，“为了赶在胡克被法庭正式判决前上映，宣传方面做得不太到位。那位思路清奇的斯坦导演给了什么建议来着？唔，失踪的爸爸，死亡的妈，背刺的兄弟，破碎的他？”


    这时候，影片结束，观影厅重新亮起灯后……


    莱安戴好棒球帽和口罩，跟着人流，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观众们一个个神智恍惚地从观影厅中走出来。


    他们仿佛遭遇了一场精神冲击，一个个摇摇晃晃，宛如丧尸。


    早就等候在观影厅门口的机器人又一次出动。


    它们卖力地穿梭在人群中，试图说动一两个人为刚看完的电影留下些许评论。


    按照以往的经验……


    大家都是抱着手机不放，根本不会有人理睬这些机器人的。


    然而，这一次。


    好多人停住了脚步。


    有人一脸苦逼地对着机器人语音输入：[这是一部从头到尾都在逼人精神分裂的片子。]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思考着补充了一句：[但很有特色，值得一看。]


    有人红着脸地在机器屏幕上敲敲打打：[虽然性格傻乎乎，经历很倒霉，但男主很英俊，尤其是在女主的观影视角下，仿佛浑身都在发光一样（莱安：是的，特意打了光）。]


    更有性格相对激烈的人，直接愤慨地冲上来放大招：[我感觉自己被这部电影强X！它根本没有经我允许，就不断地将不同角色的情感强迫注入我的体内，让我被迫在他们情感的浪潮中起起伏伏……真见鬼！这还有天理吗？这是在侵犯我的人权！强烈要求，退还我的电影票钱，同时，给予我相应的精神补偿费。]


    也有一些人给出了蛮有意义的反思：


    [偏见会蒙蔽人的双眼和大脑，让人看不到真相的同时，还永远停驻在错误的认知中。]


    [对那些不小心沦落到底层的人，应该多做调查，多给予关注。]


    [慈善并不简单，往往需要更多的耐心、理解和坚持。]


    还有一些对写评论不感兴趣的观众。


    他们直接甩开那些机器人，跑到了电影海报前。


    在海报中，‘胡克’阴郁着脸处于最中央。


    但在他的下方不远处，有一双双的手臂伸展着，既像是要向下拉扯，也像是要向上托举。


    在看电影之前，大家只注意到了海报中间的主角，点评着主角的颜值，猜测着主角的演技。


    可看完电影后，那一双双手臂的存在感瞬间变得强烈，所代表的含义也一下子被具象化了。


    显然。


    在‘胡克’的人生中，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纷纷朝他伸出了手臂。


    如保罗，伸手试图将他拉下去；


    但也有过一些人，如菲尔斯太太，伸手想要将他拉上去。


    这些人，无论对错，无论成功与否。


    其共同点就是——都曾向他伸出了手。


    于是，那些颇具创意的人，就笑呵呵地站在了海报一侧。


    他们也伸出双臂，如海报中那一双双手臂一样，朝向海报中‘胡克’，还假装作出一副拉扯的样子，然后，指挥朋友为自己拍照，再发到网络上。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人表现出特别喜欢电影的样子。


    可每个人都仿佛被触动了一点儿。


    然后为了这一点儿。


    或多或少都会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老彼得这次没有跑去写评论。


    他闷闷不乐地从机器人旁边走过、从海报旁边走过，从人群边上走过，一路走到影院的大门口，才慢慢抬起头，用手遮着眼睛，去遥望太阳……


    太阳的光芒是多么明亮、耀眼啊。


    可就是在这样灼目的日光下，却依旧有着如‘胡克’那样，生活在阴暗角落中，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人。


    老彼得那颗多愁善感的心，又让他的眼睛为之酸涩起来。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调侃地响起：“怎么办呢？我又把你弄哭了吗？”


    “住口啊！”


    快要七十的老人破防地崩溃大喊：“怎么又是你！”


    “我本来不想哭的，臭小子！”


    “这回……这回真要被你弄哭了！”


    第28章 第 28 章 请判我有罪！


    第28章请判我有罪！


    重新见到老彼得大爷的感觉真是奇妙。


    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莱安还陷在一种‘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状态。


    所以，他会每天来电影院报道。


    一方面是出于平行时空影视行业的好奇；


    另一方面也是通过多看一些电影，来了解这个相对陌生的世界。


    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等到再一次见面的时候, 自己的身份从十八线小配角演员, 变成了一部电影的主演，外加一个制片厂的管理者, 以及一个家族的新老大。


    真是物是人非。


    想到这里, 莱安就忍不住笑。


    但他还是假装出失望的样子，逗着老彼得：“你不想见我吗？”


    “我确实不怎么想见……”


    老彼得强撑着辩解, 但一下子就被莱安打断了，“骗人！临进场的时候，你还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那也不代表我在找你啊。”


    老彼得试图狡辩：“我也许只是随便看看……”


    莱安说：“你就老实承认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老麦克斯和弗里斯，“看到没，那是我家的两个长辈，他们回去后可都同我说了, 影迷群，粉丝网站，还有网上一篇篇的宣传……真是非常感谢。”


    “啊。”老彼得尴尬地沉默了。


    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尴尬又窘迫地安静了下来, 说不定心里会骂骂咧咧‘臭小子, 为什么拆穿我’, 可另一方面，却又有一种‘我的付出被看到了’的欣慰。


    好半天, 他才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为了小武, 又不是为了你。”


    莱安说：“我这里有收藏一些这次的拍摄花絮，本来还想发给你看看的……”


    “快发给我，快发给我。”


    “你不是只喜欢小武吗？”


    老彼得目露凶光：“喂！欺负老人家是要遭报应的！”


    莱安忍俊不禁地将一些小视频发给了他, 其实本来也是要拿来作宣传用的，但口是心非的老人家实在太好玩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没涉及彼此的隐私。


    老彼得提了几部最近上映，比较有趣的电影，莱安则讲了讲拍摄时遇到的一些好玩的事情。


    然后，一老一少就互相告别了。


    莱安很喜欢这种感觉，遇到喜欢自己、也喜欢自己饰演角色的影迷朋友，可以随便聊感兴趣的话题，毫无压力和负担，聊完就各回各家。


    但他没想到的是……


    口是心非的老彼得回到家中，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一开始仅仅是把莱安发过来的拍摄视频下载到了电脑里，然后，反复看了一下午。


    第二天的早上，一睁眼又打开，继续看了一早上，最后，干脆不关机了，就把电脑放在桌子上，反复地循环播放那一段花絮：‘胡克’抱着玫瑰，对女主咧开嘴傻笑，结果由于饰演女主的罗莎莉不小心笑场，莱安也拍不下去地放下玫瑰，失笑起来。


    前一个笑容是属于胡克的，傻傻又痴心；


    后一个笑容是属于莱安的，洒脱又帅气。


    “我真的不是同性恋啊。”


    老彼得感慨着，“虽然我一直单身到现在，可我之前确实和戴安娜上过床的。”


    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着魔了一样。


    他沉迷在莱安的一颦一笑之中，“哎，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很英俊啊！”


    与此同时，伯利制片厂的宣传部总算开始发力了。


    伴随着胡克被法院召回，准备出庭，等待最终的裁决……


    以胡克为原型的电影《我认识胡克》，开始出现铺天盖地在人们的手机屏幕上。


    什么预告片剪辑啊，什么照片截图，什么‘探秘杀手的人生’一类奇妙的标题，纷纷涌现出来，还有一些声称自己已经看过电影的观众们，也开始频繁发声，夸电影物超所值。


    负责胡克的律师对此大为惊喜。


    他认为，电影给胡克帮了大忙，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陪审团很难不对胡克产生些许同情，而只要有同情在，胡克被判无罪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但胡克对此却似乎没以前那么看重了。


    在出庭的前一夜，他对莱安强调地说：“谢谢你为我拍的电影，但保罗确实失恋了。”


    莱安平和地回答：“是的，我知道。”


    他顺着胡克的逻辑补充了一句：“我还知道，你很担心他，一直都很担心他。”


    “是的。”胡克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低着头，有点儿无措地玩着自己的几根手指，样子显露出几分神经质，“大家都不想听我讲话，但我说得都是真的，无论是保罗失恋了，还是枪是坏的，都是真的。他们总是不停地让我交代，可我说了，他们又不信。”


    莱安沉默地倾听着。


    他知道，胡克这时候也许不需要什么回应。


    果然，胡克絮絮叨叨地开始了。


    又一次的老调重弹，并且是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漫长的废话，从保罗失恋一路到枪是坏的，从第一次入狱，讲到第三次被逮捕……


    莱安没有不耐烦地听完了全过程。


    然后，胡克说：“你是个好人，神会保佑你的。”


    第二天，开庭。


    在律师慷慨激昂地为胡克进行了一通无罪辩护后……


    胡克说：“我应该受到惩罚。”


    迎着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他结结巴巴地开始长篇大论：“上一次由于保罗失恋……还有这次枪坏了……”


    这个叙述过程暂且省略。


    因为基本没人认真在听。


    而接下来的重点是：“不管怎么说，我杀了人。”


    胡克忏悔地说：“我精神没有错乱，虽然这两次，我都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可结果就是我杀了人。我曾想过逃避惩罚，因为我觉得自己那么的渺小、不重要、毫无存在感，哪怕是逃过了惩罚，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影响。”


    “那么多人犯错，干嘛单揪着我一个呢？”


    “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就在前不久，我发现……”


    “《我认识胡克》的电影，让很多人开始关注我。”


    “看守所里，有陌生人甚至会和我打交道，问我，胡克，保罗真的失恋了吗？”


    “是的，保罗真的失恋了。我没撒谎。”


    “抱歉，我是不是又跑题了……”


    “我想说的是，我不能逃避惩罚了。”


    “你们明白吗？”


    “这是不对的！杀人就该被惩罚。”


    “大家都在看着我呢？”


    “你们不应该判我无罪。”


    “这会是一个错误的榜样。”


    “以前我默默无闻，这无所谓。”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胡克了……”


    “我不想让大家觉得，一个杀人犯，逃过了法律的制裁。”


    “这不对，这不对。”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堆后，朝着所有人露出一个略有些神经质的苍白笑容。


    说实话，这让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但从胡克的角度来说，这一刻，他升华了。


    从现在开始！


    他觉得，自己无愧神明的庇佑，够资格升入天堂，从此死而无憾了。


    空气凝固了。


    时间好像也停滞了。


    胡克的辩护律师维持着懵逼的表情。


    本来昏昏欲睡的陪审团全都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个正在接受审判的罪犯——他没什么文化，言词匮乏，翻来覆去也就是一句‘这不对’，可他居然在法庭上要求受到惩罚，还是在律师已经为他做‘无罪辩护’的前提下……多么神奇啊！百年难得一遇的场面。


    整个大厅都被沉默所笼罩。


    好一会儿，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然后，整个法院就像是一锅开水，彻底沸腾起来。


    法庭上的旁听者，很多被胡克感动了，在下面大喊着一些‘我支持你’的话。


    辩护律师激动地冲过去大喊，说要为胡克做精神鉴定，认为他此刻行为有违常理，明显是精神出了问题。


    陪审团的成员们对此则是议论纷纷。


    有为胡克感动的，认为浪子回头金不换；


    也有认为胡克脑子出问题的，赞同律师的精神鉴定提议；


    还有认为胡克在做戏，收了钱，为电影炒作、宣传；


    当然，这其中最离谱的是……


    居然还有人提出了‘莱安卡比诺洗脑了胡克’，现在最该做的是，让莱安也过来上庭。


    只能说……


    米利坚各阶层智商层次，在这间小小的大厅中被展露无遗。


    最终，法官宣布休庭。


    陪审团成员们被引入法庭后面的陪审团室。


    他们彼此交谈商量了一番后，开始了第一轮投票。


    一开始六人投有罪，六人投无罪，打了一个平手。


    又过了一会儿……


    胡克的精神鉴定出来了，虽然确实存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比如之前表现出的偏执一类，但在精神上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证明他在庭上的言辞是发自真心的。


    第二轮投票，一些成员被他的真心忏悔所打动，投无罪的人数变多了。


    于是，陪审团很快就重返法庭。


    他们用清晰且坚定的语气，宣布了胡克的最终裁决：无罪！


    法庭上的所有旁听者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欢呼。


    陪审团的成员们也面露笑容，恭喜胡克迎来新生。


    胡克表情呆滞。


    他对此极为不解。


    在法官大喊着“保持安静，保持安静”的时候……


    胡克终于忍不住地站起来，手舞足蹈、骂骂咧咧：“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们从来都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保罗失恋了，你们不听。”


    “我说枪是坏的，你们不听。”


    “我说，我TMD该被惩罚，你们宣判我无罪？”


    没有人听他的话。


    尤其是记者们。


    这些无冕之王们手握麦克风，面对摄像头，伸手遥遥指着远处混乱的中心、表情激动无比的胡克，语气中饱含感情地说：“看啊，一个无辜的人，历经磨难，终于得到了无罪的宣判。为此，他是多么的开心、愉悦啊！这都要感谢公正、严明的法庭，感谢仁慈、悲悯的陪审团成员，感谢重视每一个公民的米利坚！黑夜终将逝去，光明将会到来，神与我们同在。”


    胡克：“啊啊啊——！”


    第29章 第 29 章 比出名更糟的是以奇怪的……


    第29章比出名更糟的是以奇怪的方式出名


    莱安后来回忆说：“这是我迄今见过的最为戏剧化的一幕。”


    被判无罪后, 胡克被抬出法庭。


    因为他最后生生把自己气晕了过去。


    法庭外还有很多凑热闹的人站立着。


    他们被两排胳膊挽在一起的保安、亦或者是警察，给阻拦在了两侧。


    然后，这些凑热闹的人们就看到：


    两名工作人员抬着一个担架, 匆匆从中间穿过, 朝着不远处的救护车跑去。


    今日的主角——胡克，平躺在担架上头, 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 网络上开始出现‘胡克猝死法庭’的新闻。


    十分钟后，一群压根就不认识的陌生人跑去电影院包场, 悼念‘死去的胡克’。


    十五分钟后，警察局和法院联合发表‘胡克没死，只是激动到晕倒’的申明。


    二十分钟后，网络上冒出来‘胡克已死，法院和警察局之所以这么说，是想欺骗大家’的阴谋论。


    二十五分钟后, 越来越多的人冲击法庭和警察局的新闻号，并联名声称‘要为惨死法庭的胡克讨回公道’，并开始组织起游/行、静/坐等一系列的莫名其妙活动。


    半个小时后，胡克终于醒来。


    他被迫痛苦地面对一整个烂摊子。


    首先要做的就是,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真正的胡克？而不是官方派来、通过假扮胡克, 来平息外界舆论的人呢？”


    胡克在病床上闭上眼睛、躺平。


    他决定, 还是不要醒过来了。


    不过，祸福相依。


    那些以此为借口, 吃饱了撑的, 跑去街上游/行的民众们，倒是成功为《我认识胡克》这部电影增加了不少曝光率。


    另一头，老彼得在一遍遍地反复看花絮后, 突然觉得，只是这样在家里待着，实在对不起自己同莱安之间的深厚友谊，应该为他做点儿什么。


    于是，趁着‘胡克案’的无罪判决出来。


    他在聊天群里号召大家一起去电影院，先包场看电影，然后在去伯利制片厂蹲守莱安，亲自去告诉他，‘电影拍得很好，他演的也超棒’，以此来为他做一个简单的应援。


    冷场了。


    他的‘超级英雄’聊天群一片安静。


    是的。


    他们那个聊天群叫超级英雄。


    因为这个世界漫改超英电影的时候，他们是最早的一批粉丝。


    而且，由于恰巧名字和超英名字一样， 比如，彼得，和蜘蛛侠的名字一样（有不一样的，半道还狂热地改了个名）。总之，就这么聚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


    戴安娜：[抱歉，彼得，我下午约了朋友一起健身。]


    查尔斯：[我也不行，我约了牙医。]


    托尼：[我要去接孙女放学。]


    布鲁斯：[唔，超市采购，今天是打折日。]


    此外，还有‘陪孩子去游乐园’，‘要去参加什么心理培训’，以及‘工作太忙’等理由。


    一条接一条的拒绝，让老彼得伤透了心。


    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史蒂夫的话突然惹恼了他。


    史蒂夫：[拜托，彼得，你也考虑考虑我们吧！]


    史蒂夫：[我们一个个不是七十就是八十的老头、老太太了，难道还要像过去那样激情活力地跑去干什么追星的傻事儿吗？而且，你要追的那是什么啊，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我们一群老家伙跑过去，很丢人的啊！]


    听起来很有道理。


    然而，老彼得并不想讲道理。


    老彼得理直气壮：[我一不违法二不犯罪，有什么丢人的？]


    老彼得气势汹汹：[七十、八十很老吗？为什么不可以追星？]


    老彼得义正言辞：[小年轻怎么了？演得好就是喜欢，七十、八十也不妨碍我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老彼得一针见血：[你不是年纪老了，你是心老了。]


    老彼得大声宣布：[我曾认识一个百岁老人，和你同名，他一百岁了，照样很有激情地拿着盾牌，去拯救世界！]


    然后，他气冲冲地退群了。


    无数潜水的朋友被炸出来，满是懵逼地询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戴安娜：[……真拿他没办法，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发脾气。]


    史蒂夫：[那个混蛋！一百岁？拿着盾牌？拯救世界？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暗示谁？可我TM又不是真的超英。抓狂.jpg抓狂.jpg]


    [好啦，别吵了。]


    查尔斯说：[虽然不能和年轻时候一样激情，但面对朋友的邀约，大家刚刚的态度是有点儿冷淡了。]


    克拉克：[但史蒂夫其实说得没错，真的很尴尬啊！一大把年纪跑去追星。]


    娜塔莎：[归根到底，你们看电影没？真的很好看吗？]


    艾玛：[剧情还可以，我喜欢主演小帅哥的，确实如彼得说得那样，很有魅力，其实支持一下也没什么。]


    布鲁斯：[彼得刚刚说，我们约几点在电影院见面的？]


    史蒂夫：[下午三点。]


    戴安娜：[笑脸.jpg 哈哈，唠唠叨叨说不想去，可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查尔斯：[那就……大家，下午三点见吧。]


    事情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


    老彼得退群后，其实也很懊恼：“我不该乱发脾气，尤其是对朋友们。”


    可他转念想想，自己都快七十了啊！


    也许明年、后年、大后年，他就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么，在有限的存活时光里……


    偶尔任性发个脾气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他勉强按耐下愧疚和难过的情绪，试图继续自己的原计划。


    可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应援，样子也实在太不好看了。


    这时候，他灵机一动，联系了之前加过联系方式的老麦克斯和弗里斯。


    老麦克斯和弗里斯积极回应了这一计划。


    并且，为了给老大撑场子，特意回家喊了两百多个兄弟。


    于是，下午三点的时候……


    老彼得的朋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好友——老彼得，正同一群穿着黑西装、面相凶狠的大爷们站在一起，宛如一只不慎混进狼群中的哈士奇，战战兢兢、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在看到他们后，立刻朝着他们露出惊喜、期盼和求救的表情……


    布鲁斯当机立断地转身：“我们走那边吧！”


    查尔斯立刻跟上：“是啊，是啊，走那边。”


    老彼得急忙冲过来。


    他伸出双臂，拦住自己的朋友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好了，你们来了！”


    朋友们：“闪开，闪开，我们不认识你。”


    老麦克斯叼着根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


    弗里斯倒是笑呵呵地，还和身边提着酒瓶的老兄弟聊起了天。


    不管经过怎么样。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老人群体成功汇合，并成功让这一应援行动，成为了网络上的最新热点——‘胡克案’风波再起，百岁老人勇敢追星。


    这就导致……


    《我认识胡克》这部电影，最开始还没能在娱乐新闻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时候，就已经躺在社会新闻的板面上，死赖着不下来了。


    面对一群爷爷奶奶辈儿的老人们排着队喊‘莱安，我爱你’，顺便还要求签名、合照、举高高，不是，是拥抱的时候……


    怎么说呢？


    有时候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挺无助的。


    莱安无奈地顺从了大家签名合照的要求。


    等到结束。


    这事终于上了娱乐新闻。


    被人以‘相信爷爷奶奶们的审美’为开头，发了好几张莱安的剧照后……


    很多年轻人选择走进影院，想去认识一下这个名叫莱安卡比诺的年轻演员了。


    然后，莱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名了。


    他扮演胡克，坐在警察对面，一脸无辜单纯、又诚恳认真地表示‘事情要从保罗失恋开始讲起’的剧照，风靡网络。


    之后，每当人们碰上一桩很糟糕的事，被人问起‘怎么了’？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讲述其中经过时，就会把这张写满无辜、诚恳表情的剧照甩出来，同时伴以一句‘怎么说呢？一切都要从保罗失恋开始讲起了’。


    这时候，对面的人多半就会理解，不再追问，而是贴心地附和上一句：“听起来很糟糕啊。”


    ——是啊！


    ——很糟糕。


    莱安近期对电影的评价就是这样的。


    尽管目前的票房收入非常可观，可自己的演员之路走得实在太艰难了。


    谁能想到呢？


    一场炫技之作，没因演技而扬名，反而因所谓的‘符合爷爷奶奶们的审美’而走红。


    真是令人沮丧。


    米罗晚上走进酒吧的时候，就看到莱安脸朝下地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


    通常只有一些喝醉的酒鬼才会这么干，喝得晕头转向，像一滩烂泥地趴在那儿，看起来惹人厌烦。


    可莱安不是这样。


    因为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他的两条长腿自然下垂地晃荡着，脚尖时不时踮着地面用力，腿部肌肉绷紧，衬得两条腿又长又直，而且，由于趴在那里，上身的衣服有些上窜，刚好露出了极漂亮的腰线。


    米罗盯着那里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然后，他坐到了旁边的吧椅上，瞥了一眼吧台上的酒杯，慢慢地点燃了一根烟：“一杯金汤力，还不至于让人喝醉。”


    “那什么会让人喝醉？”


    莱安撑着桌子重新坐了起来，随口问了一句，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你真想知道？”


    “唔，说说看。”


    “纯玉米威士忌，源自酒贩子的私人收藏。”


    米罗轻轻地说，“最好、最纯、不打一点儿折扣的配料，如果将它点燃，会升腾起漂亮的蓝色火光，喝下去，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尖直插入喉，火一样的滚烫。”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通常不怎么喝酒的人，只一口，就会醉得不省人事。”


    莱安斜睨了他一眼，有些不服气，也有些好奇地问：“在哪能喝到？”


    米罗冲他微微一笑，叼着香烟的唇角弯出一道愉悦的曲线：“我家。”


    第30章 第 30 章 晚上需要做什么？


    第30章晚上需要做什么？


    莱安对酒没什么兴趣。


    此前的‘灵魂远行’（卢克对他穿越的解读, 他目前已经越来越相信自己原本就属于这个世界）经历，让他一度被迫习惯了自己毫无存在感的事实。


    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选择成为演员。


    从某方面来说, 是对世界无视自己的微弱反抗。


    既然自身毫无存在感, 无法同他人建立正常的情感链接，那就将自己投入到一个个鲜活、生动的角色中, 通过演绎他们的精彩人生, 从中汲取人世间的种种喜怒哀乐。


    所以，他喜欢演戏。


    喜欢一切能够让自己被注视的东西。


    酒, 不在这个范畴内。


    醉酒，除了让人失控外，并不能引来什么关注，一些邋遢的酒鬼，还会人见人避。


    但莱安还是假装感兴趣地答应了米罗的邀请。


    因为很难忽略那道总是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他有点儿好奇, 米罗到底想要做什么？


    米罗什么也没做。


    不，应该说，他其实做了挺多……


    莱安面无表情地跟在他的身后，仿佛一名被忽悠着报了名, 连去什么地方都没搞清楚, 就被旅行社派来的导游一路带领着, 去参观什么‘私人制酒小作坊’的傻乎乎大学生。


    米罗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很大、近乎工厂车间一样的地方。然后，愉悦地向他展示了一个完整的、传统的制酒过程——麦粒发芽、烘干、粉碎、糖化、发酵、蒸馏。


    当然, 前面那些耗时较多的部分, 碍于时间没办法立刻体验到，只能看看成品。


    但最后一个步骤，可以当场体验。


    米罗叼着烟, 熟练且游刃有余地将早就发酵好的一桶麦芽浆倒入了蒸馏器中，开始用力地搅拌。


    夜晚的灯光下，高高大大的身躯，强劲有力的姿态，全神贯注的表情，伴随着机器运转时的金属震动声和麦芽浆沸腾时的汩汩声，形成了一幅非常光怪陆离的奇妙画面。


    然后，还冒着热气的酒液缓慢地从冷凝管里流淌而出……


    米罗用一个玻璃瓶接了半瓶，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一个个非常漂亮气泡，如波浪一般飘浮在液体的表面，举高瓶身，透过灯光照射，能看到底层有些微杂质，但中间部分清澈透亮。


    “度数很高，不能多喝。”


    他突然转头期待地问：“要试试吗？”


    莱安莫名有一种自己好像不慎误入了什么隐秘圣所的感觉。


    他原本自认同米罗只算泛泛之交，可就在刚刚，对方似乎擅自同自己分享了什么极个人的、极隐私的东西。


    换简单点儿的话来解释就是——ACG宅男带领你参观他的手办房间、奥特曼爱好者向你展示了他的稀有卡牌收集册……


    绝对的私人领域，突然间敞开。


    哪怕对此毫无兴趣，却仍然没办法拒绝这份赤诚的心意。


    莱安犹豫着接过玻璃瓶，看了一眼米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


    仿佛听到了‘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整个大脑被烧得晕晕沉沉，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血管再烧进骨髓。


    然后，他身子开始摇摇晃晃，从脸到脖子都染上了一层层显眼的红，那双总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似乎有些恼怒地瞪过去一眼，可被酒气氤氲过，迷迷离离的目光，竟说不清到底是恼怒，还是邀请了……


    米罗喝惯了高纯度的酒，实在没想到对于不常喝酒的人，这样的纯度有多刺激，没想到只一口，就会带来这样的效果。


    他一时间有些懊恼，也有些口干舌燥，难得结巴了一句：“你，你是不是醉了？”


    “我要一个房间、一张床、一杯水……”


    莱安紧紧抿着唇，晃了晃头，用仅剩的理智，同醉意对抗着。


    这一刻，米罗在脑中幻想了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选择伸出手臂，搀扶着莱安走向另一头的客房。


    外套、领带、马甲、衬衫……


    好吧，衬衫不能脱，脱了的话，上半身就全/裸了。


    米罗从不会让自己被拘束在如此多、且不便于行动的衣物里，但他对莱安这样的着装并不反感。


    因为一种‘珍贵的礼物总要被层层包裹才安全’的奇特想法，不知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占据了自己的脑海。


    现在，他伸手一粒一粒解开对方领口衬衫扣子的时候，就仿佛在拆一件极宝贵的礼物。


    莱安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睛，睫毛长长，呼吸间似乎还带着酒气，往日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粉色，偏偏唇又很红，简直像中了魔法的睡美人，正静静等待着别人来吻醒。


    米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往日柔软的部位，如今如铁一般硬。


    他仿佛受到了魔鬼般的强烈诱惑，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非常近的距离，近到两人呼吸都可以交融在一起。


    但几秒钟后，他却又重新站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将莱安的外套挂到了一旁的衣架上，又用热毛巾稍稍帮忙擦拭外露的肌肤。


    最后，还不忘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清水，然后才是转身，熄灯，关门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莱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一直紧握的手，终于松开。


    掌心里，是一把很小却很锋利的刀。


    倘若适才米罗再无耻一点儿、再靠近一点儿，也许今晚会有人流血也说不定……


    不过，目前这个结果……


    真是出人意料。


    莱安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的小刀。


    见色起意的人见多了，但明明心里想得要死，身体也想得要死，偏偏却克制得要死，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禁眯起眼，唇边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有趣。”


    米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安静地喝完玻璃瓶中剩下的酒。


    他此刻完全不想睡觉，脑子几乎都被那个睡在客房里的人所占据，而酒精显然对身体中的欲/望之火起了强效助燃的作用，烧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儿坐立难安。


    但他想起了老加斯蒂，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家族中有名的种/马，道德败坏，对任何女人都来者不拒，以至于早些年，时不时就会冒出个孩子，声称是他的私生子，搞得家里一团乱，伤透了所有人的心。


    ——我不想成为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


    米罗从小就下过决心，“我将来只会和我爱的人一起。”


    可越是克制，越是难忍。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又在屋子里连续做了几百个俯卧撑，直到天亮，才去洗了一个冷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厨房，煎培根、烤面包。


    莱安睡眼惺忪地走到旁边。


    他抬手揉了揉刚睡醒、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懒洋洋地说：“早上好。”


    米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一夜未眠的样子。


    他只是无法控制住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莱安的脸，以及抬手时，不经意露出的细细腰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目光全都收了回来，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平静地回应：“早上好，冰箱里有牛奶，你可以先喝一杯，会让胃里舒服点儿。”


    莱安听话地转身去倒牛奶了。


    他一边喝牛奶，一边随口说：“酒吧那边能不能提供一个工作给胡克？”


    “我原本打算在制片厂给他找个简单的工作，但那家伙最近快被搞疯了。”


    “媒体自顾自地写着自己想报道的新闻，根本不管他究竟说了什么。”


    “其实这很正常，那些人总喜欢胡编乱造，这时候只要无视就好。”


    “可你知道的，胡克有点儿偏执，总喜欢反反复复地强调自己说了什么。”


    “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他的新工作最好还是能离媒体的关注远一点儿。”


    “你这边的酒吧应该能满足这个条件，而且，电影播出后，一部分影迷对电影里出现的酒吧也很感兴趣。这时候，胡克再过去工作的话，两相结合，刚好趁机打造个影视主题酒吧，你觉得怎么样？”


    米罗把做好的简单早餐放在他面前，转身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一如既往地吞吐着烟雾，慢条斯理地说：“我不介意为他提供一个简单的工作，你也总有充足的理由说服我。但假如你认为，这是在找我帮忙，那就还不够。”


    莱安挑了挑眉，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兴奋地问：“你还想要什么？”


    米罗想了想：“陪我再酿一次酒？完完整整的一次，从麦子发芽开始。”


    莱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最后，终于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天才，米罗？”


    他一时间笑得停不住，险些从坐着的椅子上摔下去，好一会儿，才在米罗满是愕然不解的注视下，勉强停了下来，然后，用含着笑意的嗓音回答：“我答应你。但其实，我以为你会提一些更过分的建议。”


    于是，在他离开后。


    整整一天，米罗都在想，什么是更过分的建议？


    与此同时，莱安这边又遇到了点儿新麻烦。


    他来到制片厂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儿愉悦。


    尽管米罗勉强也算是个合作者……


    可他过于高大的身材，外加强烈的个性，在此之前，总让莱安有一种主导权会被夺走的危机感，没有男人喜欢被人压制，所以，他一开始很提防这个人。


    可现在……


    莱安突然意识到：“他喜欢我。”


    尤其是想到米罗那晚床前的克制……


    莱安的心中就会升出一种极微妙的情感：“唔，这么喜欢我吗？”


    这事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头绪。


    可总之，并不讨厌。


    但这样愉悦的心情，很快被破坏了。


    助理芬妮惊慌失措地跑来说：“卡比诺先生，有两个人硬闯进来，非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