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被温琢活色生香的狡黠勾得思绪都慢了半拍,回神再看柳绮迎,哪有半点受委屈的样子,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亲密无间。
沈徵笑了:“开局穿成炮灰,真够劲儿。”
行馆的消息传到宫里,曹芳正很快便被关押入狱,沈徵也如愿被顺元帝召见。
曹国丈正在家中看戏呢,就听说儿子犯了大不敬之罪,曹府一时乱作一团,连太子都被惊动了,想方设法要给这个不省事的舅舅求情。
往后的事不必温琢参与,太子这个情也求不下来,贤王党那边虎视眈眈盯着,绝不会让曹芳正有翻盘的机会。
其实温琢说得没错,沈徵这一招堪称完美,但也确实将两人都拉进了太子的仇恨名单里。
对温琢来说倒没什么,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扳倒太子,更何况值得。
但对沈徵呢,也值得吗?
身为皇子,居然会在乎一个婢女的气节,难不成南屏十年,他尝遍世态炎凉,才有了这些感悟
反正对同性之爱已经不抱幻想,但若有人肯看重庶民的尊严,能够推动些什么,那也……还不错。
温琢翻来覆去回想与沈徵接触的种种,不得不承认,和冒犯逾距的“可爱”相比,沈徵严肃时的眼神更令自己不想招架。
此时温琢正坐在书房中,江蛮女在为柳绮迎包扎伤口。
长长一道狰狞的鞭痕,紫红紫红的,渗着细细的血丝,雪白的药沫喂上去,疼得柳绮迎眼前一黑,臂膀直抖。
但这伤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养着,她咬牙将衣服套上,问道:“大人,五殿下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从南屏学来的吗?”
温琢回神,捏起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南屏,不知道。”
柳绮迎吐出舌下止痛的药锭,喝了一口糖水:“难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五殿下和传闻之中也太不一样了。”
江蛮女:“他这人不错啊,在咱们府里没什么架子,刚刚唬人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的印象总是这么容易被覆盖,眨眼之间,江蛮女就不记得亲眼见过沈徵钻桌子了。
江蛮女:“大人你说是不是?”
温琢换掉一枚白子,又改了黑子的顺序,心不在焉:“不是。”
柳绮迎朝江蛮女挤了挤眼,促狭笑:“你怎么能说五殿下人不错,感情被摸脸调戏的不是你了。”
话音刚落,“嗒” 的一声轻响。
温琢指间的棋子落在桌案上,他眼帘轻掀,眸底还带着几分被点破窘事的羞恼:“你二人若当真闲得发慌,就去后院花田把那片山茶都刨了,别打扰我做正事。”
山茶?
柳绮迎神情变了变。
谢侍郎表露心迹时送的便是山茶。
温琢原本喜欢一种叫做不死草的植物,受谢琅泱影响,才开始喜欢山茶,在后院也种了许多。
记得上次温琢铲山茶还是刚回京城的时候,他发现谢琅泱娶了妻。
那女子倒是娇柔淑娴,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得知温琢是谢琅泱的同窗密友,又刚刚乔迁新居,她还特意送来了青瓷茶具,据说是汝窑烧制出来的,价格不菲,挑了三天才选出这一套。
温琢前脚收了,转手便当着谢琅泱的面,狠狠掼在青石板上,瓷片刹那间四分五裂,百两白银烧出的珍品,转眼成了满地狼藉。
谢琅泱任他发泄,没有一句重话,待他发泄完了,才浑身绷紧的将人牢牢圈进怀里,细碎的哽咽中混合着无奈:“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琢自有其骄傲,不那么容易妥协,他硬生生与谢琅泱闹了两年的别扭,后来随皇帝秋猎,在清平山又沾雨受寒,谢琅泱彻夜不眠,添火换帕,没有丝毫怨言,温琢心底的坚冰才慢慢融化。
这两日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怎么又要取《晚山赋》又是铲山茶的?
柳绮迎管不了温琢感情的事,但仍免不了心疼。
她悄悄带上门,与江蛮女噤着声溜出去了。
江蛮女麻溜抗了锄头,问她:“刨吗?”
柳绮迎一咬牙:“刨!怎的就他非得娶妻,咱们大人为何能守住!”
书房中彻夜燃着灯。
温琢案前并排放着三张棋盘,他垂眸望着,脑海里已如展开一幅画卷,一笔一划勾勒出三年前的棋局。
当年这三场博弈,每一步落子,每一处攻防都堪称鬼斧神工。
他循着脑海中的画面,将三局对弈毫厘不差的复现,接着又从首子开始拆解,将每颗子落的顺序剥得精准如昨。
他指节微微泛白,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但这次复盘容不得半分差错,他必须完美复现。
这世间,也唯有他,能凭借扎实的棋技和堪称精绝的记忆力,为沈徵翻下这一盘。
第10章
那日从茶楼回去后,沈瞋缠绵病榻两日才悠悠转醒。
这次的风寒又急又烈,他委实受了不少罪,再回想上世,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他撑着枕边刚要起床,手指却不慎摸到书页一角,发愣片刻,才从枕下抽出一本《商君书》。
书页洁白,字迹清晰,被保存的很好,翻开来看,批注正做到《开塞》篇‘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处。
意思是不盲目效仿古法,不被当下制度束缚,效仿古法会跟不上发展,固守当下会错失机遇,唯有变法,才能使国家富强。
这是商鞅倡导的观点,也是沈瞋信奉的名言。
因大乾尊崇儒术,觉得这本书“刻薄寡恩,与民为敌”,所以禁止在民间及皇族间传阅,唯有太子能在贤德之人的教导下学习此书,但也需弃其糟粕,取其精华,时时批判其中偏激之法。
沈瞋是偷偷读的这本书,他一点也不觉得书中的严刑峻法,弱民强国有什么偏颇,他觉得唯有此术,才能令大乾荡平九洲,一统华夏。
可惜他只是个不得势的疲弱皇子,空有满腔抱负,却非嫡非长。
但他不信命,无论上天如何薄待他,无论这条血路要重踏多少回,他都一定要登上皇位!
宜嫔这几日都守在屋内,默默垂泪,哭得沈瞋心烦气躁。
他这个母亲,原是南州一位绣娘的女儿,因继承一手好绣工,在绣娘死后,险些被过路行商强抢做妾。
这事被从漠北班师回朝的永宁侯听到,感慨她怀璧其罪,于是从行商手里救下她,认下个义女,陪伴自己女儿。
所以宜嫔十七岁才进侯府,没受过什么大家闺秀的教育,更没像良妃一样自幼练出一身好武艺。
哪有那么多一朝得道,脱胎换骨的妙事,宜嫔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拉拢人脉,她有的只是趁虚而入侍寝的小聪明,在夺嫡大事上完全帮不了沈瞋的忙。
她连想办法在丈夫面前为儿子求情都做不到。
沈瞋原本很同情他的母亲,认为她夹缝求生饱尝酸楚,需要被呵护善待。
可时间久了,也就疲了。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思进取,不知进步。
就比如现在,她在宫中哭哭啼啼两日,都没想着帮沈瞋关注一下温琢的动态以及朝堂的变化。
所以当沈瞋得知父皇已经召见沈徵,且这件事还和曹家,太子,柳绮迎,温琢有关时,已经过去两日了。
如此巨大的变化,他竟没能第一时间得知,这让沈瞋心里惶惶不安。
他如今失道寡助,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丢了先机,然后一步错步步错,最终与皇位分道扬镳。
“母亲别哭了!”沈瞋有些不耐烦。
宜嫔被他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不知为何,这个一向礼数周全,聪慧贴心的儿子突然变得脾气暴躁,神情阴郁,让人瘆得慌。
恰好这时内监通报,说是谢侍郎求见。
沈瞋眼睛蓦地一亮,忙披上衣服,蹬上鞋子,吩咐道:“快快有请,去泡茶,要最好的茶!”
如今他手中只有谢琅泱这张牌,必须得握紧了。
谢琅泱果然不负众望,为他带来了他最想知道的消息。
“殿下昨日高烧不醒,臣来拜会过,不便打扰,又走了。”刚一进门,谢琅泱就撩袍跪下,行的还是上世对盛德帝的大礼。
沈瞋忙双手将他搀起,面上挂着担忧关怀的神色:“谢卿不必如此辗转劳顿,孤知你心。”
“谢殿下。”君恩深重,谢琅泱又行一礼。
“来得正好,孤刚要找卿,听说曹芳正犯大不敬之罪入诏狱了,这事还与五哥和温琢有关,怎么他们会搅在一处,还有那个柳绮迎,她又是怎么回事?”沈瞋急得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喉咙生火一般疼。
“恩师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太子经历丧母之痛,对亲情很是看重,一定要救曹芳正,但贤王党盯得很紧,寸步不让,怕是救不了了。”
谢琅泱原原本本将这件事讲了一遍,虽然他也惊骇于事情的发展,但眼下看着,这似乎更像是个意外,参与到当中的人都没有重生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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