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孟梨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照在白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笔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着——“举报季云姝和裴聿风存在偷盗他人子女的恶劣行为……”。
写完三页纸后,孟梨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季云姝那么急着回海岛, 一定是因为怀孕是假的。海岛上那么偏远,抱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长得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尤其是那个男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 浑身上下哪儿有季云姝的影子?
孟梨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留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早,趁着大院里大部分的家属还没醒,部队的干部也没上班偷偷投进了举报邮筒。信封落进邮筒底部没有发出声音,孟梨看到信件进去了,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连忙从邮筒边跑掉。
但她没注意到,有路过的打扫卫生的干部同志看到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
两天后, 何家来了一个新的人。
那天傍晚孟梨下班回来, 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见孟梨进门就站起来,咧着嘴笑了一下:“嫂子好, 我是刘宇文,建军哥的表弟,我妈让我过来住一阵子。”
孟梨愣了一下,看了何建军一眼。何建军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说:“我表弟,过来办点事,住几天。”
孟梨没多想,转身去厨房烧水了。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从客厅一直跟到厨房。她回过头,刘宇文正端着一杯水坐在桌边,目光从她腰上扫过去,嘴角还挂着点笑。那种笑让孟梨心里不太舒服,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的。她皱了皱眉,把水烧开了就端着水进了卧室。
晚上睡觉的时候,孟梨跟何建军背对着背。两个人已经冷了一个多月了,何建军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也懒得贴上去。她翻了个身,想跟何建军说一声刘宇文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建军现在对她这副态度,说了他大概也只会说“你想多了”。
孟梨闭上眼,把被子裹紧了。
可第二天开始,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忽然就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破天荒地问了她一句“今天下班想吃什么”,中午回来还给她带了一包红糖糕。孟梨端着红糖糕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热——他多久没对她这么温柔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从上次他们又因为孩子的事情大吵一架以后,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孟梨以为何建军是想通了,以为两个人的关系终于要好转了。刘宇文在隔壁房间住着,每天早出晚归的,跟她说的话也不多,偶尔碰上了点头笑一下,但那个笑还是让孟梨不太舒服。她没太往心里去,毕竟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好转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自从刘宇文来了,何母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很多,没有再因为孩子的事情跟她吵了,每天看着她都是笑眯眯的,还说让她多跟刘宇文熟悉熟悉,毕竟都是亲戚。
孟梨对刘宇文没什么兴趣,但何母说她弟弟在渝城可是跟市长同级别的干部,刘宇文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以后说不定有求于他,对他给点好脸色准没错。
孟梨于是就也表现得跟何建军和何母一样热情,现在这世道“成分”是最重要的,刘家和何家成分好,在这大院就能横着走,就算她现在没有孩子又如何,大院里那些人还不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闲话?哪像季云姝,身份变成资本家小姐以后没少遭受冷嘲热讽,这是她绝对不能再经历的。
和刘宇文熟悉起来以后,孟梨也打听到他这次上首都来的目的。说是何建军的舅舅快要调回中央来了,刘宇文就是来看看情况的,顺便在首都住一段时间见见世面,反正都是一家人,住家里肯定比住招待所强,他就干脆住过来大院。
孟梨一听更是心花怒放,她穿书以前只知道何建军一家绝对会在“大运动”时期屹立不倒,没想到不光何建军本人争气,何母这边的亲戚也都各个身居要职……那她得好好跟何建军过日子,等以后“大运动”结束了,她未来就还会是大院地位最高的官太太!
想到这,孟梨对何建军和刘宇文就更殷勤了,各种张罗着让刘宇文在大院好好过日子,何母看在眼里,对孟梨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四五天,有一天晚上何建军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两瓶白酒,对孟梨说:“今天我表弟办成了一件大事,咱们一家人喝一杯庆祝庆祝。”
孟梨难得见他这么高兴,想着之前刘宇文透露出的一些细枝末节,估计是舅舅就要从渝城调回首都了,她心里也高兴,也就没推辞。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何建军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孟梨平时不太喝酒,但何建军一直在旁边劝,说“高兴嘛,多喝点”,刘宇文也在旁边跟着敬酒,一口一个“嫂子辛苦了”。孟梨被灌了三四杯下去,头就晕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何建军扶住她的胳膊,说“我扶你进去躺会儿”,然后把她半拖半扶地送进了卧室。
孟梨倒在床上,觉得天花板在转。她模模糊糊地听见外面传来何建军和刘宇文的说话声,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想闭眼睡了,可耳朵里偏偏钻进了一句让她浑身一激灵的话。
“哥,你放心,嫂子以后都靠我了。”刘宇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笑。
“你嫂子脾气大,她要是不同意你就来硬的,反正喝多了也不知道。”何建军冷漠说。
“知道,包在弟弟身上,绝对让哥你满意。”刘宇文又奸笑了一声。
这声音太锐利,孟梨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酒醒了一半。她听见何建军压低声音说了句“去吧,她今晚醒不过来”。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再然后是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过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挤了进来,站在床前开始解扣子。
孟梨猛地睁开眼,腾地坐了起来。
刘宇文站在床边,扣子解了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孟梨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口冲。门被她一把撞开,客厅里的何建军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快就醒了,手里正攥着一叠纸往抽屉里塞,动作慌里慌张的,纸角露在抽屉外面。
“你在藏什么?”孟梨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何建军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堆出不耐烦的表情:“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孟梨冲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把那叠纸抢了过来。何建军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伸手想夺回来已经晚了。孟梨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何建军同志,经检查确诊为无精症,不具备自然生育能力”,下面盖着医院的公章,日期是去年秋天。
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去做的检查,何建军原来早就知道……
孟梨的手开始发抖。那些话、那些骂声、何母每天那句“不下蛋的母鸡”,三年了,她挨了三年的骂,受尽了大院里的白眼和同情。原来不能生的人根本不是她,是何建军。
但是为什么是何建军不能生育?不是季云姝吗?
“不能生的明明是她?!”孟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哭又喊,“怎么会是你?!你骗了我三年——”
何建军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你闭嘴!你想让全大院都听见?”
孟梨拼命挣扎着掰他的手,指甲挠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何建军吃痛松了手,反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孟梨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的,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一巴掌把何母从里屋惊出来了。她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孟梨捂着脸站在客厅中间,旁边站着扣子没扣好的刘宇文,又看见何建军手背上的血印子,大概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板起脸来对孟梨说:“嚷嚷什么嚷嚷?大半夜的你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你嫌丢人还不够?”
孟梨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妈,是你儿子不能生!你骂了我三年,是你儿子不能生!”
何母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把脸一沉:“那又怎么样?他不能生你就不能替他想办法?刘宇文来是来帮忙的,你不领情就算了,闹什么闹?”
孟梨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她终于明白刘宇文是来干什么的了。何建军生不了孩子,刘宇文来替“帮忙”。这段时间何建军对她态度好转,让她多跟刘宇文熟悉熟悉,是因为他要哄着她,让她配合这件事。她算什么?她只是一个子宫,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们一家人——”孟梨的嘴唇在哆嗦,“你们畜生!”
何建军听到这两个字,脸涨得通红,两步上前一脚踹在她小腿上。孟梨被踹得再次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何母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上前扶,只冲刘宇文摆了摆手:“你先进去,别在这儿杵着。”
刘宇文缩着脖子退回了自己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孟梨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染在裤子上。她抬头看着何建军那张气得变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是了,因为他有权有势,因为他将来一定有前途,因为她觉得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她抛弃了季家,抛弃了何秋霞和季海国,抛弃了那个把她养大的孟家,然后呢?换来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季云姝昨天蹲在地上给女儿擦嘴角的样子,想起裴聿风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的模样,想起何秋霞抱着生生时脸上的笑容。那些画面跟眼前的一切叠在一起,刺得她浑身发疼。
她过得不好,季云姝和裴聿风凭什么好过?不行,一定要等季海国退下来了,等季海国退下来了,她一定要让季云姝滚出大院,永远在那个海岛吃苦。
季云姝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这一边,季云姝和裴聿风也收到了一封检举信。
政治部来了两个干部到裴家,带来了那封匿名举报的信件。
他们坐在客厅里,一人端着杯茶,态度倒很客气,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干部问了问季云姝怀孕和生产的情况,季云姝如实说了——怀孕是在军区医院查出来的,当时有完整的就诊记录和档案;生产是在岛上的部队医院,接生的医生和护士都能证明。干部听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之后,干部把信件拿给季云姝和裴聿风看,让他们自证里面的内容是否属实。
裴聿风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把信递给了季云姝,季云姝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谁写的?这完全没依据!”季云姝重重反驳,“干部同志,我怀孕到生产,每一次产检都在军区医院有登记,也有就诊报告,这举报信的内容完全是编造!”
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季云姝和裴聿风“涉嫌偷盗他人子女”,理由是“怀孕期间离开首都前往偏远海岛生产,形迹可疑,孩子与父母长相不符”。裴聿风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皱眉变成了一种无奈。
“这信……”裴聿风摇了摇头,也觉得荒谬至极,“念念长得像你,生生像我,到底哪里不像了?”
“我们已经向军区医院核实过了,当初季同志确诊怀孕的医生已经证明季同志当时确实怀孕了,但是否是双胞胎她不能确认。我们已经向海岛那边的军区医院发去电报核实,这次来只是进行上门通知。”其中一个干部说。
“没问题,我们绝对配合你们的工作。”季云姝立刻说。
生生和念念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现在竟然有人说他俩不是她亲生的?简直荒谬!简直不可理喻!
两位干部又对季云姝和裴聿风进行了一番审查,确认两人没有任何问题,临走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干部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小裴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种举报信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但按规定我们得走一趟。不过你放心,这事儿到我们这儿就结束了,不会往上报。”
裴聿风送他们到门口,道了谢。年长的干部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举报人已经查实了,是你们家属院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闹大。”
但没过两天,孟梨写举报信的事情就在大院里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先漏出来的消息,可能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可能是某个看过信的人。总之大院里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孟梨自己生不出孩子,跑到姐姐那儿搅和,写信举报季云姝偷小孩。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每个角落。
季云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大院已经传开了,连何秋霞都知道了。何秋霞也是气得不行,最后一点心疼终于被孟梨的行为消磨殆尽,她甚至气得要上门跟孟梨理论,还是季云姝拦住了她。
“妈,多大事,她造谣现在是她慌,李舒姐要是知道了肯定能骂出花来,可惜她不在。咱们就不掺和了。”季云姝才懒得给这样的人眼神。
“我真是瞎了眼了,我还想着她就是……就是……”何秋霞一拍大腿,“以后她什么样我都不管了!你当初怀生生和念念多不容易,海岛上那么苦,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季海国也是气得不行,但他早就对孟梨彻底失望了,这件事上反而他和季云姝一样平静——因为太荒谬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
而且大院里那些嫂子们的嘴就已经够厉害了。
“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恶心?自己不能生就眼红别人家的孩子。”
“我还听说何建军在外面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呢,搞了半天是她自己不行,而且季家父母好歹也是她亲爸妈,那个女人也算是她养姐,就这样造谣人家……忒不要脸了。”
“那她举报人家季云姝做什么?季云姝惹她了?”
“好像是她爱人生不出来,她急着要孩子,心里扭曲了……”
“她爱人?何建军啊?所以其实是何建军生不出来?”
“我也是听说的,之前他区域医院检查的时候我有个认识的人在医院,说何建军查出来不能生……”
“她那就是嫉妒呗。你看人家两个孩子多好,长得又白又胖,一男一女凑个‘好’字。她那个肚子三年没动静,看见人家孩子眼睛都红了。”
这些话传到何建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单位食堂吃饭。隔壁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那些人还时不时看他一眼。
何建军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饭碗一推站起来就走了。一路上他的拳头攥得死紧,心里把孟梨恨了个遍——要不是她写那封蠢信,他生不出孩子的事怎么会传出去?
何建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母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来就哭:“儿子,你舅舅那边出事了!你快帮帮他,能不能找人把你弟弟放出来啊?你那个领导不是很厉害吗……”
何建军愣住:“出什么事了?”
何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把你表弟抓走了!说你舅舅背地里通美,你舅妈那边有亲戚在海外,早就转移资产跑出去了,他们说你表弟也要被带走审查……”
何建军的脸刷地白了。刘宇文才来了几天?他连孟梨的边都没沾上就被抓走了?那他的计划怎么办?他生不出孩子的事已经传得满大院都是了,现在连刘宇文这条路都断了……
何建军站在客厅中央,脑袋里嗡嗡的。然后他听见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孟梨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扇出来的红肿,但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何建军,”孟梨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我要跟你离婚!你自己生不出来你还连累我!你个不下蛋的公鸡!畜牲!”
何建军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攥着拳头朝她走了两步,抬起手就要打她。
何建军的手举在半空,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孟梨却仰着脸一步不退,声音又尖又利:“你打!你打!打完了明天全大院都知道何团长生不出来还打老婆!你打啊!”
何建军的手僵住了。他举着那只巴掌,手掌张着,悬在孟梨脸颊上方三寸的地方,愣是落不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一巴掌要是落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昨天那一巴掌还能说是夫妻吵架,今天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他再动手,那就不是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事了。
“你——”何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放了下来,攥成了拳头,“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孟梨的声音反而更高了,她往前逼了半步,指着何建军的鼻子,“你骗了我三年!你跟你妈一起骂了我三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什么‘娶了个废物回来’——这话是谁说的?是你何建军亲口说的!结果呢?不能生的人是你!是你何建军!”
“那是报告出错了!”何建军梗着脖子喊。
“报告出错?”孟梨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她翻出来,攥了一整天的纸,用力拍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何建军的名字、盖上医院的公章,你跟我说报告出错?出错你怎么不敢给我看?出错你怎么藏了一年多?你当我是傻子?”
何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击,何母从旁边冲上来拉住了孟梨的胳膊:“你闹够了没有!建军他工作忙压力大,你作为媳妇不能体谅体谅他?这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赶紧把那张纸收起来——”
“你闭嘴!”孟梨一把甩开何母的手,“你儿子生不出来你就让他表弟来睡我?你们一家子打的什么算盘当我看不出来?刘宇文是来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你还有脸说我体谅他?我还不够体谅他吗?你儿子才是那个生不出来的东西!”
何母被甩得踉跄了一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婆婆!你进了何家的门就是我何家的人,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我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孟梨冷笑了一声,眼睛里全是泪但一颗没掉下来,“我嫁给你儿子的时候带了什么嫁妆你不知道?那套红木家具是我妈我爸给我置办的,翡翠和黄金是我从孟家带来的!你儿子生不出来你还想让我给你们家传宗接代,你做梦!我今天就告诉你何建军,这个婚我离定了!我爸可是季海国,你自己留着你这副不能下蛋的身子跟你妈过一辈子去吧!”
“孟梨!”何建军暴喝一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两只眼睛红得像要喷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别以为你爸是季海国我就怕你!季海国都快退休了,他还能护你几天?你再敢说一句——”
“我说了又怎么样?”孟梨毫不示弱,她抹了一把脸上被扇出来的红肿,咬紧了牙关,“何建军,你以为我嫁给你图什么?你以为我图你那张人模狗样的脸?我是图你那个当官的前程,你当初还嘲讽季云姝是资本家小姐,现在你舅舅是通敌的罪名,难道要我跟你吃苦?我是要当官太太的!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还有脸打我!”
何建军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又要扇过去。孟梨这回连退都没退,直接仰着脸迎上去:“打!打了咱俩明天就去办离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跟那些女同志眉来眼去的,人家都知道你不能生,人家躲你都来不及!也就我孟梨傻,被你骗了三年!”
“你胡说八道!”何建军的巴掌到底没落下来,但胸口的那口气顶得他浑身发抖,他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何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又上来拉扯孟梨:“你少说两句!建军他是一时糊涂!刘宇文的事还没成呢,你身上又没少块肉——”
“没成是因为我醒了!”孟梨猛地转过头瞪着何母,“要是我没醒呢?要是我喝醉了没醒呢?你儿子就让他表弟把我糟蹋了,然后我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你们何家就有后了是不是?你——你们一家子——”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咚咚咚地拍响了大门,拍得很重很急。何母愣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着“这么晚了谁啊”,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门外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为首的那个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何母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刘长花同志,我们是军区保卫部的,有些事情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何母的脸刷地白了:“什、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
“你弟弟刘长贵涉嫌通敌叛国,你弟妹一家已经转移资产出境。根据组织调查,你与刘长贵之间近年有频繁的经济往来。”干部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落在三个人的心上,“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回去接受审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里了!!!!快完结了本章补偿
第82章
何母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架着请出门, 她的腿已经软了,膝盖打着弯,整个人往下坠, 全靠那两名战士撑着才没瘫在地上。
她扭过头拼命朝何建军喊:“儿子!你救我啊!你去找你领导!妈什么都没干,妈就是收了弟弟几笔钱,他说他在渝城赚了大钱,给姐姐寄点花销怎么了?我哪儿知道他的钱来路有问题啊!儿子!你听见没有!”
何建军站在原地,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想冲上去把人拦下来,可那两名穿军装的干部一左一右挡在门口,目光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何建军往前的步子迈了半步又退回来, 嗓子眼发干,声音嘶哑地问了句:“干部同志,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妈她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
为首的干部转过头来看着何建军,目光没什么温度,但语气还算客气:“何建军同志,这件事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我们只是请刘长花同志回去协助审查。至于她跟刘长贵之间的经济往来是否涉及违法行为, 组织上会查清楚的。你先在家等通知,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会再来找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定罪也没有安抚,只是把何建军那点想求情的念头堵了回去。
何建军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干部已经转过身,示意两名战士把何母带走了。何母的哭声从院子里一路拖出去, 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隔壁邻居家的灯亮了一盏,有人探出半张脸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院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何母的哭喊声也渐渐听不清了。
何建军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歪。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院门看了很久,拳头攥的很紧,脸上一片灰白之色。
孟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凉了半截,知道何家是不能再呆了。
何母都被带走了,何建军又是个妈宝男,将来肯定会出事,趁着现在何建军还没被处罚,她得赶紧跟何建军离婚。这个年代要是成分上出了问题,那可是要到偏远边疆乡村去下放的,她绝对不能去!
孟梨一句话没再说,她走进卧室,把门从里面锁上,开始清点自己的嫁妆和存折。
清点着清点着,孟梨痛苦起来!她的存折上怎么没有多少钱了!她从孟家带走的五千多块钱呢???她偷偷藏起来的黄金呢???这些年孟家给她的钱她花的差不多了,孟家以前有钱的时候,每个月都会给孟梨一两百块的零花钱。
孟家之前家大业大,孟梨在孟家的时候没吃过什么苦,可有钱又有什么用,买贵一点的东西都要票,孟家又那么多人,每次都是孟崇文和孟云珍不需要了那些大件的票或者副食票才能落到她头上,她想一年换一块手表都做不到,怎么能算是过得好?
不过好在孟广泽和王婉如对她还挺大方,结婚又另给了两千块和一套翡翠,还有她之前从孟崇文小金库偷走的黄金。可惜这个年代黄金只能随身携带,她拿不了太多,不然孟崇文藏起来的那些黄金都应该是她的!也真是可惜了那些举报被收缴的黄金,她得不到,孟家也别想留着!
黄金可是最值钱的硬通货,等到改革开放以后百废待兴,她还指望着这些黄金变现在首都和沪城多买几套房子呢!
但现在她的黄金呢?她不是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锁在她的箱子里吗?
孟梨发了疯似的寻找,这些年她的开销一直很大,何建军有时候短缺了也会从她的账上支出,她想着将来何建军能挣大钱,这点钱都算是投资了,就放心给他用了。更何况何建军总能弄到更多票,她想买衣服、买大件都比在孟家轻松很多,但是她的钱为什么这么快就没有了!
孟梨拎着那张存折冲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她把存折劈头盖脸砸在何建军面前的茶几上,“啪”的一声响,几页纸散开了,露出上面一串串被划走的数字。
“何建军,你给我解释清楚!”孟梨的手指着存折上那些支出条目,指尖都在发抖,“我存折上五千多块钱哪去了?我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翡翠和黄金呢?我锁在箱子里的那些金子呢?!”
何建军坐在沙发上,先是被她突然冲出来的架势惊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的惊讶就变成了不耐烦。他瞟了一眼那几张存折,随手拨了一下,像拨一堆废纸:“钱?花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拿点钱出来贴补家用怎么了?”
“贴补家用?!”孟梨的声音尖得像划破了空气,“我账上少了整整五千块!五千块!你跟我说贴补家用?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告诉我贴补什么家用能用掉五千块?!”
何建军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那是咱们夫妻共同的钱,我用了就是用了。你别跟我在这儿算账,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你家陪嫁的那点东西算什么?我在外面打点关系不要钱?我升职不要钱?你以为你住这个大院、穿这么好的料子、用那些紧俏的票,是靠你那张脸换来的?还不是靠我在外头跑关系送出去的礼?”
“你——”孟梨气得浑身发抖,“你打点关系用的全是我的钱?那些票是我从孟家带过来的,那些关系是我爸的关系,你凭什么——”
“你爸?”何建军冷笑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爸现在在哪儿?还认你吗?我当初说我要打点关系,是你自己捧着钱给我,为此还跟季海国那个老头子决裂了,这不是你自己亲手给我的吗?现在看到我妈被带走了,你后悔了?后悔了也没用,钱早就花了。”
孟梨被他戳到痛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声音又急又狠:“我不管!你把那些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嫁妆!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动我的钱!”
“还你?”何建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真的笑了出来,“我上哪儿找五千块去?钱早就花完了。你那些翡翠和黄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藏在哪儿?你嫁进来头一年我就翻出来了,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你以为还能留到现在?”
孟梨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她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凉了个透。那些金子她小心翼翼地藏在箱底,用三层布裹着,谁都没告诉过。她以为那是她最后的退路——等将来改革开放了,那些金子就是她翻身的本钱。可现在何建军轻飘飘一句“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就把她全部的指望都砸碎了。
“何建军!”孟梨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指甲朝着他脸上就挠,“你还我金子!你赔我!那是我的!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何建军被她挠了一把,脸上立刻浮起三道血印子。他“嘶”了一声,反手一巴掌就把孟梨扇得趔趄了两步。
孟梨没站稳撞在墙上,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她倒抽气,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抄起旁边桌上的瓷碗就朝何建军砸了过去——碗没砸中,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这个疯子!”何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印子,火也上来了,冲上去一脚踹在她腰上,孟梨跌坐在地上,顺手抓住旁边的扫帚就朝他的小腿扫过去。扫帚把打在何建军腿骨上闷响了一声,何建军吃痛弯腰,孟梨趁机爬起来又去挠他的脸。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客厅中央一直打到茶几旁边,茶几上的杯子茶壶全被扫到了地上,碎瓷片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何建军揪着孟梨的头发把她往地上一摁,孟梨屈膝顶在他肚子上把他顶得往后一退,两个人喘着粗气红着眼瞪着对方,像两只困在笼子里互相撕咬的野兽。
动静太大了。隔壁邻居先是听见碎瓷片的声音,后来又听见孟梨尖利的喊叫和何建军粗重的喘气声,连忙跑出来拍门:“小何同志!小何同志你们怎么了?开门!再不开门我叫家属委员会了!”
何建军的拳头攥在半空,低着头喘气。孟梨躺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嘴角的血又渗了出来,膝盖上的伤口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混着灰粘在裤子上。她看着何建军那双攥紧的拳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却还在笑:“你打吧。你打死我算了。反正钱也没了,金子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你打死我,咱俩一块儿完蛋。”
何建军被她那笑弄得心里发毛,拳头攥了半天,最后重重砸在旁边的墙上,砸得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门被拍得砰砰响。外面邻居已经在喊:“再不开门我喊保卫处了!”
何建军喘着粗气,松开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印子,转身去开了门。门口站着好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满地碎瓷片和坐在碎瓷片中间满脸是血的孟梨,都吓了一跳。
“没事,”何建军挡在门口,强撑着镇定,让邻居看着正常点,“夫妻吵架,碗摔了几个,没事。”
可谁都看得出来有事。满地的碎瓷片,墙上蹭的血印子,孟梨衣服上的脚印——这哪是普通的夫妻吵架?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人则悄悄退出去报了家属委员会。
何建军也不想再在家里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的看起来像样了点,立刻出了门。
他真是被气糊涂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妈,得先把他妈救出来,孟梨那个疯婆子什么时候整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妈!
何建军连夜去找他的领导。领导住在家属区另一头,何建军敲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门开了,领导家的勤务兵探出头来,认出是他,表情有些为难:“何团长,首长他……他睡了。”
“我有急事,”何建军的声音又哑又急,“麻烦你跟首长说一声,我妈被保卫部带走了,我舅舅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勤务兵还没答话,屋里传来领导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但那意思很清楚:“让他先回去,组织上会按程序办。这个节骨眼上,避嫌要紧。”
勤务兵冲何建军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何建军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熄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去。他想起当初领导器重他的时候说过的话——“小何啊,你是个有头脑的,该断则断,千万别让什么事拖了你的后腿。”
何建军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当你有用的时候,领导看你是块材料;当你身上沾了麻烦,领导看你就是块烫手的山芋。什么栽培什么赏识,都抵不过一句“避嫌要紧”。
何建军在领导家门口站了不知多久,才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
第二天一早,家属委员会就来了人。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做记录一个问话,何建军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血印子结了痂,像几条歪歪扭扭的红蜈蚣。孟梨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膝盖上缠着纱布,嘴角还肿着,低着头不说话。
问话的结果很快就报上去了。何建军和孟梨因为家庭矛盾严重、扰乱邻里秩序,双双被通报批评。通报贴在食堂外面的布告栏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
何建军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转身就走。孟梨也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反而笑了——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与此同时,何母被带走的消息也传遍了大院。季云姝是吃早饭的时候听何秋霞说的,何秋霞从隔壁借酱油回来,放下酱油瓶就叹了口气:“刘长花被带走了,说是她弟弟那边出了事,通敌,她弟妹一家已经跑出国了。”
季云姝端着粥碗愣了一下:“何建军的妈?”
“还能是谁。”何秋霞摇了摇头,“这家人……”
季云姝没再问,低头喝粥。何秋霞也没再说,转身去给念念喂饭了。这件事跟她们家没有关系,她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
但到了下午,大院里又传了新的消息——昨天夜里何建军和孟梨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邻居报了家属委员会,两个人被通报批评了。
季云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生生擦手,生生刚蹲在地上研究完蚂蚁,小手脏兮兮的。她拿着毛巾一点点把指缝里的泥擦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何秋霞在旁边择菜,菜叶在手里揪了好几下才放进盆里。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季云姝看见她揪菜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到了傍晚,院门被人敲响了。
季云姝去开门,门外站着孟梨。她披头散发的,左边的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透。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领口被扯歪了,整个人憔悴的不像样,已经完全没有了精神气。
看见季云姝开门,孟梨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过季云姝的肩膀往院子里看。
“我来找妈。”孟梨的声音非常低,看到季云姝直接撞着她的肩膀闯进院子。
季云姝侧身避过,但没有多说什么。孟梨低着头走进院子,何秋霞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没洗完的菜。她看见孟梨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盆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在鞋面上。
“妈,”孟梨站在院子中间,声音发颤,“我要跟何建军离婚。他打我,你看——他把我打成这样了——”
孟梨撩起袖子,胳膊上全是青紫的掐痕。何秋霞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嘴唇抿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低低的一句:“你想离就离吧。妈……管不了你的事了。”
孟梨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何秋霞会是这个反应。她往前迈了一步:“妈,我不是来找你管我。我是来找你跟爸帮我——何建军他不肯离婚,他不签字,我就离不了婚,我这次是真的要离婚,让我爸去叫他谈话,他这么怕我爸,他一定会离——”
何秋霞把菜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抬起眼看着孟梨。她的目光里有疲惫,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磨平了的无可奈何。
“梨子,你爸现在还在部队上,虽然快退了但还没退。你让他去给何建军施压,何建军要是反咬一口说你爸干涉军务、以权谋私,你爸这辈子就完了。”何秋霞叹息一声,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上次你爸替你去警告何建军,你回来怎么说的你忘了?你说谁让他多管闲事的,那是你们俩的事。现在你又来找他去管,你让妈怎么开口?”
孟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我那时候是……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对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何秋霞叹了口气,“可你爸已经不想再管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了。不是他不心疼你,是他怕了,他怕管了之后你又回头怪他。”
孟梨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葡萄藤底下的季海国。季海国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葡萄藤上新发的嫩叶上,没有看她。
“爸,”孟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帮帮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可我真的跟他过不下去了,他打我,他还让他表弟来……”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季海国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里泛着一种浑浊的疲惫。
“梨子,”季海国的声音很低沉,“你是我女儿,这句话什么时候都算数。但你跟你男人的事,我不能再掺和了。你要是真想离婚,走正常程序,该上法院上法院,该找组织找组织。我帮不了你别的。”
孟梨的眼泪越掉越多,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忽然转过脸来盯着季云姝,眼神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怨毒。
“你们就只对季云姝好。”孟梨的声音里带着尖利,“她是你们从小带大的,我不是。她回来了你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回来了你们就把我往门外推。我才是你们的亲女儿!她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凭什么只对她好?”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把葡萄藤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何秋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绞紧了。
季云姝站在台阶上看着孟梨,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脸是伤、头发散乱、站在院子里哭喊着质问的人。她觉得她有一点可怜,但又不止是可怜。
“孟梨,”季云姝终于开口,虽然说出的是质问的话语,但语气里满是怜悯,“你扪心自问,妈和爸有没有对你好过?你刚回来的时候,妈每次都把你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都,把你穿过的每一件衣服都收拾好叠好放在你房间里,爸托人去给你找最体面的工作,我都没舍得让爸妈托关系给我找工作。孟家父母把你从小养大,他们给你的东西只会比给我的更多……他们不够对你好吗?”
孟梨的嘴张了张,没有反驳,因为她根本反驳不了。
“是你把他们往外推的。”季云姝说,“你当着爸的面嫌弃他多管闲事,还纵容何建军他们逼爸退休;你在姥姥病重的时候说那些话把她气进医院;你写信举报我偷孩子——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你做的?你现在怪他们不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帮过他们什么?”
孟梨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想反驳,想说那些事都是有原因的,可说出口的每一个理由好像都站不住脚,都在季云姝那几句平平的话面前碎成了渣。
何秋霞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梨子,你走吧。你想离婚妈不拦你,但是爸和妈不会再管你和何建军的事情了。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来质问我跟你爸为什么不帮你——你先回去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
孟梨站了很久,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扑在脸上,眼泪和血痂混在一起,脸上又脏又乱。她终于动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何秋霞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也下来了。季海国从葡萄藤底下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季云姝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念念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谁哭了?”
季云姝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又搂住靠过来的生生,把两个孩子一起圈在怀里。她低头亲了亲念念的额头,又亲了亲生生的脸颊。
“没事,”季云姝说,“风大,把沙子吹进姥姥的眼睛里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头跟生生玩去了。季云姝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大院里的树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季云姝没有替孟梨难过,更不会替她惋惜。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有些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依然补偿qwq。还有估计不到十章正文完结所以这段时间都会比较卡文,十二点半之前没更都会补偿谢谢大家等待
第83章
孟梨闹离婚的事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消息是从家属委员会传出来的。那天孟梨又去了一趟委员会, 哭着说何建军打她、虐待她,要求组织出面帮她离婚。委员会的干事听完之后翻了一下档案,摇了摇头:“孟梨同志, 你跟何建军同志是军婚,离婚需要双方同意,他不同意签字,组织上也没办法强行判离。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他有重大过错,比如重婚或者蓄意伤害致残, 普通的夫妻打架够不上这个标准。而且你们俩也结婚三年了,夫妻间发生些小摩擦很正常,到不了离婚这一步吧?”
孟梨愣住了:“他都把他表弟叫来……那种事还不够吗?”
干事问:“什么事?有证据吗?有人证吗?”
孟梨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宇文已经被抓走了, 何母也被带走了,那天晚上在场的人只剩下她和何建军。她拿什么证明?
干事又劝了好一会,一会儿说两个人成为夫妻是在主席像前宣誓过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发生点摩擦就离婚呢?一会儿说婚姻就是要相互磨合,哪个夫妻间不会红脸,慢慢地就好了,一辈子还长着呢。
几位干事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孟梨回去再想想, 孟梨还是坚决要离婚, 然后几位干事就用更深刻的语言对孟梨进行了好一番“思想教育”。
孟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年代离婚很难,一旦提离婚就要被街道、家属委员会等各部门做思想工作,更要命的是她还是军婚,根本离不掉!
从委员会出来的时候,孟梨的脸灰白灰白的, 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她站在家属委员会的门口发了半天呆,然后慢慢地往家走。
一路上,孟梨碰到几个嫂子,人家看见她就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有两个年轻女同志从她身边经过,步子没停,但声音故意放大了些:“听说了吗?何家那个媳妇儿,当初为了攀高枝连亲爹妈都不要了,现在何家不行了又急着离婚,这不就是想投机倒把嘛——”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投机倒把可是大罪。这种人咱们离远点,沾上了晦气。”
孟梨的步子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用,那两个人说的是事实——至少是大院里所有人都认定了的事实。她当初选何建军,确实是看中了他的前途和何家的关系;她现在要离婚,也确实是因为何家倒了。她没法解释,也没人想听她解释。
从那以后孟梨就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就缩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偶尔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就蹲在窗户底下不敢动。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数字怎么算都凑不回来。那些她偷偷攒下的钱、那些她以为能傍身的金子翡翠,全没了。她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而何建军呢?他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何母被抓走的第三天,部队开了一次全体大会,有人问起这件事,何建军站起来,声音沉稳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母亲真的有问题,我支持组织依法处理。作为军人,我绝不会包庇亲属。”
何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荡、语气坚定,台下甚至有人鼓了掌。可散了会之后,几个老同志凑在一起抽烟,其中一个摇了摇头:“亲妈被抓了还能说出这种话,这人心是铁打的吧?你看看人家季海国同志,为了女儿的事急成什么样,那才叫有人情味。”
“何建军哪能跟老季比,老季这辈子都没干一件缺德事。”另一人说。
还有一个吐了口烟:“何建军那是演给你们看的。他舅舅通敌的事板上钉钉,他妈也跑不了,他不赶紧撇清关系,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只不过……”他弹了弹烟灰,“连亲妈都能当垫脚石的人,以后谁还敢跟他共事?”
这话传了几道弯,最后也传到了何建军耳朵里。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但进了门看见孟梨坐在客厅里,他反倒笑了一下,那笑让孟梨后背发凉。
“你想离婚?”何建军站在门口脱外套,声音阴恻恻的,“你做梦。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军婚,我不签字你就别想走。你就在这儿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孟梨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已经不哭了,也不闹了。她看着何建军那张脸,忽然觉得他跟她刚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何建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说话温和有礼,对未来满怀信心。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当初看不出来?
孟梨又去求了季海国,要是季海国不帮忙,她就真的离不了婚,但季海国还是那句话,帮不了。
孟梨走出季家院门的时候是中午,院子里传来念念和生生玩闹的笑声,斑驳的的树影铺了一地碎金。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之后忽然扯开了嗓子:“大家来评评理!季海国!何秋霞!你们出来!”
孟梨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好几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壁几家的门陆续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有人端着饭碗走出来看热闹。孟梨站在季家院门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仰着脖子继续喊:“我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凭什么不管我!季云姝那个养女你们当宝贝供着,我这个亲女儿你们推出去不管死活!你们偏心偏到天上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念念的笑声停了,周围人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片刻功夫,何秋霞就拉开门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她还没开口,孟梨已经指着她的鼻子:“何秋霞,你别在这儿装可怜!你跟你男人季海国一样,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偏心眼子!我回来这些年你们给过我什么?你们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那个资本家小姐!”
季家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年纪大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刚下班准备回去吃午饭的年轻干部。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上前,但谁也没走。
季海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框里,沉声说了句:“梨子,你回去。”
“我回哪儿去?!”孟梨的声音更大了,“我回那个打我骂我的地方去吗?你们不帮我离婚就算了,你们还把我往外推!你们算什么父母!你们就是嫌我丢你们的脸了!你们怕我连累你们!”
有个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扯了扯孟梨的袖子:“闺女,这可是你亲爹娘,你可不能这么说话……”
“我亲爹娘?!”孟梨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我亲爹娘就只认那个养女不认我!你们知道季海国做了什么吗?他以权谋私!孟家那个资本家庭要不是他季海国在上面压着,早被人拉出来游街了!他季海国拿公家的权力护资本家的周全,他还配当干部吗?!季海国都是为了那个资本家小姐!!”
如果孟家不是有人护着,早就一家子都跟孟崇文一样去大西北改造了,为什么孟家其他人没去?肯定是有人护着!孟梨思来想去身居高位的只能是季海国,季海国表面上对她说着不能以权谋私,实际上却为季云姝铺好了路,她怎么能不嫉妒?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都变了。有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些。以权谋私这个罪名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孟梨当街喊出来,那就是把刀子往季海国脊梁骨上戳。
季海国的脸白了。他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门框边缘,差点站不稳,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秋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梨:“你、你——”
孟梨却像是豁出去了,越说越来劲:“我早就跟孟家断绝关系了!我才是根正苗红的!你们凭什么不信我?凭什么她去海岛躲清闲你们就夸她懂事?我受了这么多苦你们就当我活该?我要离婚你们不帮我,我被打了你们不帮我,你们算什么——”
“说够了吗?”
季云姝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何秋霞身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她面色平静,眉眼间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院门外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孟梨被她这平静的目光刺了一下,声音顿了顿,又拔高了一度:“你出来干什么?轮不到你教训我!你一个资本家的小姐,要不是季家收留你你早被人——”
“你说了这么多,”季云姝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外每个人的耳朵里,“哪一句是真的?”
孟梨张了张嘴。
“你说爸以权谋私——证据呢?你说孟家被爸压着才没被下放——证据呢?你站在大街上红口白牙说这些话,你知道给别人造成了什么后果吗?”季云姝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孟梨脸上,“你恨爸不帮你离婚,你就拿他这一辈子的清白来撒气?你把他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忘了你姓季?”
孟梨的嘴唇哆嗦着:“你闭嘴……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季云姝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我懂什么叫恩将仇报,我懂什么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妈给你做的那些衣服你不记得了?爸托关系给你找的工作你不记得了?孟家养你到大的二十多年你也不记得了?你现在站在大街上把这些全否定了,你觉得你根正苗红?你觉得你占了理?”
孟梨的眼睛通红,两只手攥着衣角使劲拧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她咬着牙瞪着季云姝,忽然尖叫了一声:“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一个资本家的小姐!你不配!”
她说着扬起手就往季云姝脸上扇了过去。那一巴掌来得突然,旁边围观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孟梨的手挥到半空的时候,被人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裴聿风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季云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握住孟梨手腕的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孟梨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孟梨同志,你冷静一下。”
“我不叫孟梨,我姓季,我叫季云梨!”孟梨拼命想抽回手,可裴聿风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她抬起头瞪着裴聿风,眼眶里全是泪,又气又急又恨:“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拦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爱人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裴聿风的表情和声音一样沉稳,“你要是继续在这里闹下去,影响了部队家属院的秩序,家属委员会的人来了,对你没有好处。”
“现在你知道你姓‘季’了?”季云姝冷冷看着她,“你在大院撒泼,让爸妈不要管你事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孟梨的手僵在半空,手腕还被裴聿风攥着。她环顾四周,围观的邻居们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甚至有几个之前还同情过她的嫂子此刻也撇开了视线。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大院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她喊了半天、闹了半天、哭了半天,换来的只有冷漠和躲避。
孟梨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抽气声,最后猛地抽回了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她站在院门外,看着季家门口那几个人——何秋霞红着眼眶站在门边,季海国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季云姝挡在两个人前面,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侧。四个人站成一排,像是把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孟梨的嘴唇抖了又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她走得很急,像是怕多呆一秒就会彻底碎掉。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替在场的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围观的人散了。有人小声说了句“作孽啊”,有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何秋霞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地抖,季海国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季云姝转过身,对何秋霞轻声说:“妈,回去吧,风大。”
何秋霞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跟着季云姝进了院子。念念抱着花卷坐在门槛上,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个姨姨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呀?”
季云姝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念念要快点长大。”
季云姝笑了一下,把念念抱起来,又牵起生生的小手,转身往屋里走。裴聿风跟在最后,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板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荡开。
大院里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人知道孟梨去了哪里。何建军和孟梨的事情很难下结论,但人人都在等着看他们家的笑话。
又过了几天,季海国退休的通知正式下来了。
那是季云姝回首都的第十七天。上午邮递员送来一封公函,何秋霞拆开看了,眼圈就红了。她拿着信纸走到客厅,递给季海国:“老季,批下来了。”
季海国接过信纸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感知总是敏锐,念念追着季海国的脚步从院子里跑过去,生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季海国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绕着他的腿转圈,忽然弯腰把念念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笑声把院子里的安静震碎了。
季云姝站在台阶上看着,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季海国舍不得部队,从十几岁当兵到现在,军装穿了四十多年,一下子要脱下来了,他心里空落落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外孙女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念念的辫子都飞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何秋霞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季海国藏了好几年的老酒。季海国喝了几杯,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裴聿风说了不少部队上的事。裴聿风端着酒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季海国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季云姝抱着生生坐在旁边,说:“爸,妈,以后要是你们想我们了,就坐船来岛上住一阵子。海岛上空气好,对身子骨也好。你们来了,念念和生生天天陪你们玩。”
何秋霞的筷子顿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逼了回去:“好,妈记住了。等你们走了,妈就跟你爸合计合计,找个时间带你爸去看看你们那个海岛。”
念念在她的小板凳上举起碗:“姥姥也去!念念给姥姥抓鱼!”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生生也跟着咧了咧嘴,虽然没出声,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小月牙。
那天晚上季云姝和裴聿风商量了接下来的行程。探亲假还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到了去苏市看王婉如和孟广泽的时间。之前写信说好了的,先回首都看姥姥,再去苏市看王婉如和孟广泽,两边的长辈都见一见,也不枉费这趟远门。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就开始收拾行李。何秋霞在旁边帮着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念叨:“去苏市路上坐船坐车要小心,两个孩子别让他们乱跑。你哥的那个孩子也大了吧,估计能和生生念念玩到一起去,孩子有个伴儿也是好的。你妈那个人心细,肯定什么都给你们备齐了。”
季云姝嗯嗯地应着,把念念的小外套和生生的小布鞋塞进包里。何秋霞又塞了一包新买的京式糕点塞进去:“都是你爱吃的,带在火车上吃。”
念念和生生听说又要坐船坐火车,念念兴奋得在屋里跑来跑去。生生倒是安静,但季云姝给他穿新鞋的时候他破天荒地主动伸出了脚,还拍了拍鞋面,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出发那天季海国和何秋霞送到火车站。何秋霞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又弯下腰摸了摸生生的小脑袋:“生生乖,跟着爸爸妈妈路上别乱跑,到了苏市要听姥姥姥爷和爸爸妈妈的话。”
生生点了点头,脑袋往一边偏:“怎么有两个姥姥姥爷?”
“因为妈妈有两个爸爸妈妈,所以生生有两个姥姥姥爷。”季云姝这样说。
生生还是不太能理解,小手攥着何秋霞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松开,“好吧,好吧,姥姥姥爷对生生好!”
季海国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两个孩子被裴聿风抱上车。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跟季云姝说了一句:“到了那边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路上小心。”
季云姝点点头,上了火车之后隔着车窗朝他们挥手。何秋霞举着念念的小手也朝她挥,念念在裴聿风怀里咯咯地笑。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季云姝看见季海国抬起手,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季云姝鼻子一酸,把脸别了过去。裴聿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她反握住他的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田野上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的,在阳光底下闪着暖暖的光。念念趴在窗边兴奋地叫:“花!好多花!”生生坐在裴聿风腿上,也扭过头往外看,安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连绵的金色。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看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侧脸,想到也好久没见到王婉如和孟广泽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裴大哥,好久没见爸妈了,好想他们。”
裴聿风偏过头温柔地看着她,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次回去,正好给他们带个好消息。”
季云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什么好消息?”
“你哥和你嫂子的。”裴聿风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前两天我收到那边寄过来的信,你嫂子在村里干得很好,在那边久了大部分人也没怎么为难他们。她算账是一把好手,生产队还让她当了记工员,每年公分挣得比别人都快,村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服气的。你哥也跟着干了不少活,两个人日子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至少有了日子越过越好的苗头。”
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抓着裴聿风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些:“真的?太好了……爸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大哥大嫂的消息少,我也不敢提,怕提了爸妈心里难受,又说不出什么好消息来。这回总算能让爸妈放心一些了,也不知道圆圆怎么样了,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去上。”
从王婉如和孟广泽这段时间的来信看,圆圆还是很让他们俩省心的,但是季云姝毕竟也两年多没见圆圆了,不知道现在她长得更像嫂子还是大哥……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向着苏市的方向,一路都是春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本章依然补偿
第84章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洒在苏市火车站上,把站台上的人影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 两个人刚从车厢里下来,就听见站台尽头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喊声:“小姝!”
季云姝循着声音望过去,王婉如和孟广泽正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王婉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 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她使劲挥。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衣外套, 脸上带着笑,怀里还抱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圆鼓鼓的,正歪着脑袋好奇地往出站口张望。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王婉如已经从孟广泽手里接过了圆圆,把孙女放在地上,自己迎了上来。她一把把季云姝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两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瘦了, 瘦了——”王婉如松开她, 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以前那种白里发青的劲儿没了,现在红扑扑的。还贫血吗?海岛上物资缺不缺,可不能省钱, 你的身体最重要……”
季云姝被她这一连串的问话堵得又笑又想哭:“妈,我挺好的,岛上什么都好,您别惦记。”
王婉如这才把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念念身上。念念被妈妈抱着,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眼眶红红的老太太。王婉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朝念念伸出手:“这就是念念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看照片还是刚会坐的时候……”
季云姝把念念放下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指着王婉如:“念念,叫姥姥。”
念念仰着头看了王婉如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王婉如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念念揽进怀里,连声应着:“哎,哎,姥姥的好念念。”
生生也被裴聿风放了下来。他站在爸爸腿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王婉如抱念念,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广泽。孟广泽手里还牵着圆圆,圆圆正在啃一根糖葫芦,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红红的糖渣。生生看了看圆圆,又看了看孟广泽,然后主动往孟广泽那边走了两步。
孟广泽愣了一下,随即也蹲下来:“这是生生吧?来,姥爷抱抱。”
生生没有躲,被孟广泽抱起来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广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孩子,倒是大方。”
圆圆在旁边啃完了一颗糖葫芦,凑过来看生生。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圆圆比生生高半个头,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伸出沾着糖渣的手,把自己剩下的那半串糖葫芦递了过去:“给你吃。”
生生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圆圆,没有接,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裴聿风给他做的那把小木枪,递给了圆圆。
圆圆接过木枪看了又看,眼睛亮了起来:“呀,枪!”生生这才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糖渣。
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交换礼物的模样,都笑了出来。
一家人往站外走。王婉如一路上抱着圆圆,季云姝抱着念念,念念也不认生,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王婉如说话:“姥姥,我在火车上看见了花!好多好多黄色的花!爸爸说那是油菜花!姥姥你见过吗?”
王婉如笑着答:“见过,姥姥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待过,油菜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
孟广泽抱着生生走在旁边,裴聿风拎着行李跟在后头,一家人在苏市春天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路边梧桐的嫩叶子刚从枝头冒出来,嫩黄嫩绿的,在阳光里透着光,风不冷不热地吹着。
“小姝,你这次回来看着真有精神多了。”王婉如偏过头看着季云姝的脸,“以前你总是脸色发白,现在这脸色一看就健康。两个孩子也养得好,念念胖乎乎的,生生虽然瘦一点但精精神神的。裴聿风肯定没少出力吧?”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嘴角翘了翘:“他啊,倒是比我还会带孩子。念念要听故事,他晚上坐在床边上能讲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生生喜欢学他走路,他在前面走,生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能跟一整个院子。”
王婉如笑着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妈看着你们过得好,心里就踏实了。”
一家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拐进了巷子。回到家,季云姝发现家里的院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院子里的树都还在,空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种了一小片月季,已经打了花苞。王婉如说今年春天暖和,月季比往年开得早,再过半个月就能开了。
进了屋,王婉如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客厅的垫子上玩——念念已经拉着圆圆在摆弄她带来的布老虎,生生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偶尔伸手帮她们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王婉如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茶是新沏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清淡淡的。
季云姝端着茶杯,看了王婉如一眼,又看了看孟广泽,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妈,爸,有个事我跟你们说。”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是大哥大嫂的事。”季云姝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些,“裴大哥认识的人来信了,说嫂子在村里干得不错。她算账准,生产队让她当了记工员,每年公分挣得比别人都快。大哥也跟着干了不少活,两个人日子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至少……比以前强了。”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她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季云姝才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好……好……”王婉如的声音又哑又颤,“他们过得好就行。我这些年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崇文,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怕他在那边撑不住,又怕甘棠跟着他受罪。现在听你说他们好了,我这心就……”她说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孟广泽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的喉咙也滚了好几下。他吸了口气说:“你嫂子能干,崇文那孩子虽然书生气重,但经过这一遭,也知道踏实肯干,慢慢来总会好的。”
王婉如擦了擦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泪逼回去,抬起了头。她看着季云姝,嘴角终于弯出一丝笑意:“对了,你们这一路回来,你姥姥身体还好吧?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季云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姥姥身体还行,就是……操心的事太多,有些累着了。爸那边——”她顿了一下,“爸退休的通知,我们出发前刚下来。”
王婉如和孟广泽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一下,然后王婉如轻叹一声:“退了好。他辛苦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你妈也能跟着轻松轻松。”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退了以后,孟梨……跟何建军在闹离婚。”
王婉如的眉头皱了一下:“闹离婚?”
季云姝把孟梨和何建军这些日子的事大概说了,从何母被带走,到孟梨不想在何家待找到季海国让他给何建军施压离婚,再到两个人打架闹到家属委员会。她没有说孟梨在季家门口大闹的事,只说孟梨想离婚但何建军不肯签字,两个人在大院里闹得很难看。
王婉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她当初要是听劝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问,“那你二姐呢?你见到云珍没有?”
“见到了。云珍姐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在家坐月子。”季云姝说,“她看着精神不太好,瘦了不少,话也少。我问她怎么不多吃点补补身子,她就笑一下说‘吃不下’。她也不让我们多待,坐了一会儿就催我们回去了。”
王婉如叹了口气:“我知道。云珍这孩子心思重,她之前写信回来,说怀孕的时候反应也大,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她的心事太重,心里头憋着委屈,又不肯跟人说。我说去照顾她坐月子,她不让,说是怕累着我。”王婉如端起茶杯又放下,“她跟她男人之间的事,我不好多问。只要她身子养得好就行……旁的事,慢慢来。”
季云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王婉如嘴上说“慢慢来”,心里头是放不下的。可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就像孟崇文和甘棠在西北,就像孟云珍嫁人后就关上了自己的心门,都得靠时间慢慢磨。
王婉如坐了坐,又振作了精神:“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还有红烧茄子,正好今天早上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和茄子。”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又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你这回看着是真好了。人还是要有人疼,裴聿风对你好,孩子也好,你在岛上晒着太阳吹着海风,心宽了人就壮了。”
季云姝也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孩子。”王婉如把她往外推,“你爸也在外头呢,你跟他说说话,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季云姝被推出厨房,站在客厅门口,看见裴聿风正蹲在垫子边上,把手里的积木一块一块递给生生。念念趴在裴聿风背上揪他的耳朵,圆圆坐在旁边啃一块桂花糕,孟广泽靠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时不时问生生和念念两句话,得到孩子们的回答,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落了一地。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两年多攒下的那些惦记、担心、挂念,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小小的院子承接住了。那些好得不容易的消息,那些慢慢愈合的伤口,都在这个春天的下午被阳光晒得温温热热的。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在裴聿风旁边坐下。念念立刻从裴聿风背上爬下来,挤进她怀里:“妈妈抱!”生生也往她腿边靠了靠。圆圆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也凑过来靠在她另一边腿上。
季云姝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腿上还趴着一个,被三个孩子挤得动弹不得。
裴聿风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被孩子们包围的模样,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念念从她腿上捞起来:“让妈妈歇会儿,她刚下火车。”
念念揪着他的领子:“爸爸抱也行!”
生生仰头看了看裴聿风,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块积木递给他。裴聿风接过来,又递回去,生生接住,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孟广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这一家子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忙碌的王婉如的背影,起身:“我去帮你妈,你们看着孩子。”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锅里的油烧热了,刺啦一声响,跟着就是红烧肉那股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出来。
念念吸了吸鼻子:“好香呀!”
圆圆也跟着点头:“奶奶做的肉最好吃了!”
生生没说话,但小脑袋朝着厨房的方向转了转,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认真的等待。裴聿风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温暖的饭菜香气。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碗筷收下去了,王婉如端了一盘切好的荸荠出来,紫黑色的外皮被削得干干净净,码在白瓷盘里。念念没见过非常好奇,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生生拿了一块先递给旁边的圆圆,然后自己才吃。圆圆接了荸荠,把小木枪放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咬着。
季云姝看着圆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模样,心里软软的。她转头问王婉如:“妈,圆圆下半年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三岁多了吧。”
王婉如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对,已经跟街道幼儿园的园长说好了。园长人挺好,我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讲了,她说孩子是清白的,该上学就上学,不搞那些连坐的事。”她说着看了孟广泽一眼,“你爸单位也出了证明,加上有小裴那边的关系一直照应着,咱们家日子过得正正经经的,幼儿园那边没什么顾虑。”
季云姝听到裴聿风还在托人私下关照孟家,心里感动。裴聿风正抱着念念在腿上搭积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提的事。季云姝心里明白,这两年裴聿风表面不说,暗地里一定没少帮衬王婉如和孟广泽——她分不出心的时候,是他在替她守着这个家。
“圆圆在巷子里也交了不少朋友,”王婉如又笑着说,“巷口老周家的孙女比圆圆大半岁,两个小姑娘天天蹲在门口玩翻花绳,翻得可好了。我有时候做好饭了都喊不回来。”
季云姝惊讶地看向圆圆:“圆圆这么厉害?三岁就会翻花绳了?”
圆圆正埋头啃荸荠,听见姑姑夸她,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荸荠汁。她看了看王婉如,又看了看季云姝,含含糊糊地说:“我会!我翻给姑姑看!”
她把没吃完的半块荸荠放在桌上,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毛线绳,两头的结已经打好了。她把绳子套在两只手上,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指头灵活地勾、挑、绕、翻——几下功夫,一架小“桥”就架在了两手之间。她又翻了一下,桥变成了“梯子”,再翻一下,梯子变成了“渔网”。
念念在旁边看呆了,手里的荸荠都忘了啃,张着小嘴:“哇——”
生生也凑近了看,安安静静地盯着圆圆的手。
圆圆翻完最后一个花样,抬头看着季云姝,小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不好意思,声音也比刚才小了几分:“姑姑,你看我翻得好不好?”
季云姝愣了一下,随即拍起手来,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又脆又响:“好!翻得太好了!圆圆的手指头比姑姑的还灵巧!”
圆圆被夸得脸颊更红了,低下头把花绳从手上摘下来,小声说:“是奶奶教的……巷口的甜甜也教了我好多次……”她说着把花绳往念念手里塞,“念念要不要学?我教你!”
念念立刻把荸荠塞进嘴里,伸出两只小手:“要!念念要学!”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念念笨手笨脚地学着套绳圈,圆圆在旁边耐心地指挥:“这样,这样套进去——不对不对,这根手指头要这样勾——”生生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也不说话,但小脑袋越凑越近,最后几乎贴到了两个小姑娘中间。
王婉如看着三个孩子挤成一团的模样,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道。她转头看着裴聿风,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层认真:“小裴,说真的,这两年多亏了你。我和她爸心里都清楚,要不是你一直顾着这边,我们家的日子没那么顺当。你给小姝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提,可我们都明白——有个这样的女婿,是我们家的福气。”
裴聿风把手里刚搭好的积木小塔让念念推倒了,抬起头来,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温意:“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做的都是该做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转了转,终于还是把搁在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小裴啊,妈知道你是海军,海上是你的天地。可上回你在海里失踪那件事,真是把我和老孟都吓坏了。我这心里老惦记着,这海岛上的日子,风里来浪里去的,太险了。你有没有可能……调回大陆来?哪怕是在沿海的港口城市也好,总比在孤岛上……”
王婉如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唐突。季云姝在旁边听了,轻轻接话:“妈,他是海军,舰艇、作战、演习,都得在海上才有施展的余地。海岛是他的岗位,也是我们的家。而且岛上环境挺好的,空气好,人也少,念念和生生在那儿跑得开,比在城里憋着强。”
王婉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再说了,他上面还有司令看着呢,好几回立了功,眼看着越走越稳了。等他再往上走一走,说不定就调回大陆来了。就算不调,等孩子们大一点了,交通更方便了,我们也经常回来看您。妈,您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和孩子们一直漂在海上的。”
王婉如听了这话,眉心那一点蹙着的纹路终于慢慢松开了。她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拍了拍:“妈就是关心则乱。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妈不瞎操心了。”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回来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我还在这个院子里等着,月季花年年开,你们年年回来看看就行。”
季云姝笑着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裴聿风一眼。裴聿风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里碰了一下,都带着一点不必说出口的笑意。
念念和圆圆还在玩翻花绳,念念已经把绳子套在了两根大拇指上,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面条”。圆圆拍手:“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的!念念学得真快!”念念得意地抬头看妈妈,小脸上全是骄傲。
生生依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但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月色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光。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
孟广泽把炉子上的热水提下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水。王婉如起身去卧室里抱了一床干净的被子出来给季云姝:“你们一家四口两床被子肯定不够,夜里凉的话把这床也压上。”
裴聿风站起来接过被子:“妈,我们自己来就行,您别忙了。”
王婉如摆了摆手,把被子拍松了:“这有什么,你路上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儿休息。”
“好。”季云姝弯腰把念念从垫子上抱起来,念念已经在打哈欠了,半闭着眼靠在季云姝肩上。她又朝生生伸出手,生生犹豫了一下,自己站起来走到了她身边,被她牵着手往卧室走。
把两个孩子送到卧室安顿好,季云姝出来洗漱,看到圆圆还没睡,在等王婉如在叠衣服。
季云姝走过去蹲在圆圆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圆圆,姑姑明天带你去集市上买糖葫芦好不好?”
圆圆点了点头,眼睫毛长长的,垂下来覆在眼睛上。季云姝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念念靠在医院窗口,那时候她心里装了很多的害怕和不确定,怕自己做不好母亲,怕日子过不好,更怕梦里的事情发生。她没有想到两年后会是这样——两个孩子扑在她身上喊妈妈,两边的父母都平平安安坐在她身边,裴聿风正蹲在地上替她捡掉落的发卡。
季云姝站起来,走到裴聿风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发卡:“我自己来。”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你头发散了。”
“我知道。”季云姝把发卡别回脑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看看孩子们睡着了没有。”
她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念念和生生并排躺在小床上,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生生还没完全合眼,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门缝的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季云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季云姝在门缝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灯还亮着,孟广泽在厨房里收拾最后几个碗,王婉如在给圆圆铺床上的垫被。
季云姝走过去接了王婉如手里的褥子:“妈我来,你赶紧歇着去。”
王婉如拗不过她,站在旁边看她利落地把褥子铺平整,又拍了两下,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姝,你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季云姝拍褥子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说:“我早就长大了。”
“妈知道。”王婉如的声音轻轻的,“妈就是想说,看着你好,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季云姝回过头,看见王婉如站在灯光里,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王婉如瘦削的肩膀。
“我挺好的。妈,您也要好好的。”
王婉如拍了拍她的后背,嗯了一声。
裴聿风轻轻敲了敲门:“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季云姝这才放开王婉如,跟裴聿风一起回到卧室。
季云姝和裴聿风把两个孩子放在中间,两个孩子已经完全睡熟了。他们倒是不认床,陷在大床中间睡的安安静静的。
季云姝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小鼻梁,没忍住对裴聿风笑:“明明长得都很像你和我呀。”
“嗯,生生的眼睛像你,性格像我。念念的嘴巴和鼻子像你,眼睛像我。”裴聿风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院子里的月季花苞和梧桐树叶,春天晚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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