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有坐在阶梯上的猫头鹰低笑起来，“亲爱的，别这么大惊小怪。一群鹿和野兔就把你吓成了这样？这里是议会之园。这里拥有最好的防御措施，整个半岛周围都有围栏和屏障。哪怕是那只蝙蝠都没法进来，动物又能怎么样？关上门就好了。”


    许多别的猫头鹰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不——你们根本不明白！”报信者的声音尖锐极了，“大师！您必须——您必须让利爪出手！”


    威克利夫的眉毛动了一下。其他的猫头鹰依然在笑。


    但很快，笑声就停了。


    因为地面开始震动。这种震动在几秒之内迅速增大，从“让人不确定有没有感觉到”的程度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的程度。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坐直了身体。


    而靠近入口处的法庭成员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探出头去张望，然后猛地倒退了一步。即使隔着面具，他骤变的情绪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太多了……”他喃喃地说着，发着抖，“不，我得离开这里！”


    下一秒，他转过身，开始跑。他推开了旁边挡路的人，朝着远离石室门口的方向直冲过去——朝着地下迷宫入口的方向跑去。或许地下迷宫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好的躲藏之所，但显然，惊恐的他已经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地方了。他只知道要远离那些正在涌进来的东西，越远越好。


    “你——”有人想要喊住他。


    但那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完整的句子，入口处便涌进了一大片灰色的、褐色的、黑色的浪潮。


    是动物。全都是动物。鹿、野兔、浣熊、狐狸、老鼠，还有一些体型更大的东西——看起来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一半身躯的野猪，以及一头半边脸已经烂得能看到牙齿的熊。它们从入口处奔涌进来，数量多得仿佛决堤的洪水，又像是有一整个森林的动物都被倾泻进了这座石室。


    它们扑向了距离入口最近的那几个猫头鹰法庭的成员。然后，淹没了他们。


    维里斯跪在圆台中央，隔着那片仪式诞生的血色光芒，看着那些动物冲进人群。


    它们用自己身上那些腐烂的伤口去蹭活着的生物的皮肤。被蹭到的人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再低下头时，便看见自己手臂上、腿上、脸上接触过动物身体的那一片皮肤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腐烂。


    有的人尖叫着用手去拍打那些动物，试图把它们从身上推开。但他们的手一旦接触到了那些动物的皮毛，更多的腐烂就从手心传遍了他们全身。


    更可怕的是苍蝇。


    那些原本在动物腐烂伤口周围打转的苍蝇们改变了目标，转而精准地朝着那些活人的脸扑去，朝着耳朵，朝着嘴，朝着任何有开口的地方钻。


    有人试图用手捂住耳朵，但苍蝇太多了。那些小东西硬生生从指缝之间钻进去，钻进了耳朵深处。


    最先被苍蝇钻进耳朵的那个人顿时就僵住了。他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紧接着，他的头颅开始扭转。咔咔咔的一串骨骼脆响后，他的脖子转到了接近180度的角度，眼睛直直地看着背后的方向。


    然后，他动了。他以这种脸朝后身体朝前的诡异姿势，朝着他旁边最近的那个活人扑了过去。


    场面彻底失控了。


    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不再从容，不再优雅，不再有什么上流人士的气度。他们挤成一团，朝着地下迷宫入口的方向推搡着、拥挤着、尖叫着。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踩到了倒下的人，有人被后来的人挤到了墙壁上。面具被挤歪了，被挤掉了，露出下面一张张惊恐的、汗湿的、失去了所有伪装的普通人的脸。那些脸和任何在街上遇到危险时尖叫奔逃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在圆台中心无法动弹的维里斯看着这一幕，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自称“比统治者更长久”的猫头鹰。他们坐在石阶上观看献祭的时候从容得像是在歌剧院的包厢里，但一旦危险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跑得比任何一只真正的老鼠都快。


    不过，维里斯的嘴角很快就落了下来。


    如果这些法庭成员全都死在这里，猫头鹰法庭就此覆灭，那么所谓他们给予他的承诺也就连那渺茫的希望也不复存在了。维里斯将不再有任何为玛丽太太报仇的机会。


    而这些丧尸般的野兽，这些苍蝇，这整个混乱，疑似正是腐朽之黑的造物。


    维里斯的心里升起一种荒诞的紧迫感。他居然在担心那些原本要杀死他的人死得太快——担心自己会失去利用他们的机会。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股混乱的想法理清楚，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道金色的影子。


    法庭大师约翰·威克利夫从人群中穿了出来。他的动作比其他人要果断得多——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迷宫入口挤，而是逆着人流的方向，朝着圆台冲了过来。那两个利爪紧紧跟在他身后，用身体替他挡开了几只试图靠近的动物。


    维里斯看到威克利夫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脚下的圆台。


    威克利夫在这一刻比谁都清醒。要阻止这些丧尸怪物，必须要加速献祭仪式，得到巴巴托斯的赐福。而要让仪式加速完成，办法就是让祭品尽快被彻底献出。


    威克利夫冲到小桌前，一把抓起那把仪式匕首，然后迅速转过身，朝着维里斯大步走来。


    维里斯看到他手腕扬起，那把匕首的刀刃在红色的光芒中闪了一下。


    然而，刀尖自己停住了。威克利夫低下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成形，一口血便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


    因为两把黑色的刀刃先一步从威克利夫的胸口刺了出来。


    动手的是那两个本来在保护他的利爪。


    维里斯讶异了一瞬，却又忽然意识到这再正常不过了。利爪本身就是活着的尸体，腐朽之黑的力量当然能够轻松地接管他们的身躯。


    随着利爪们拔出刀刃，威克利夫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便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匕首也随之掉落。


    而当威克利夫的血落在了祭坛的纹路之上时，那些血红色的光芒骤然熄灭。


    还不等维里斯思考到这是否是不同来源的血液混杂导致的仪式失败，他自己就先因为失去了血红光芒的支撑而扑倒在地。


    失血过多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根本无法支持他从利爪手中逃跑。他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维里斯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引颈受戮了……


    但利爪们没有去攻击维里斯。相反，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利落地反转手腕，将那把刚刚刺穿了威克利夫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然后一刀划过，双双扑倒在了威克利夫身边。


    趴在地上，勉强抬起脑袋的维里斯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先前那些动物们没有过来攻击他是因为之前献祭仪式的红光遮掩了他的存在。但此刻利爪的反应却更像是腐朽之黑暂时不打算攻击他……


    然而，维里斯心中不详的预感反而愈来愈强。害死了玛丽太太的腐朽之黑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把他单独留下，只可能是像猫头鹰法庭一样对他有另外的单独安排。


    很快他便注意到，威克利夫和利爪们的尸体正在迅速溶解。


    自然界中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完成的高度腐烂仿佛在瞬息之间就已经达成。皮肤、脂肪和肌肉的组织界限在迅速地模糊、变软，尸体正变成一滩带有骨头的、黏稠的、半流动的深褐色液体。那滩液体在石面上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浓烈到几乎让维里斯失去意识的腐臭气味，那气味比任何他曾经闻到过的腐烂都要浓郁，浓郁到像是一股有形的、正在膨胀的力量。


    接着，一只暗红色的手从那滩液体里伸了出来。那只手按住了腐烂血泊的边沿，撑着石面，用力一推，把整个上半身从液体里撑了出来。


    一个几乎完全赤裸的人从血泊中爬了出来……不，维里斯甚至无法确信对方真的还是人。因为对方的外貌实在是太过骇人了。


    眼前这个疑似通过腐烂血泊跨越了空间的家伙身上没有皮肤，浑身的肌肉都裸露着，像是解剖学图谱变了人。他的脸也是如此，没有眼皮，没有嘴唇，牙齿像是一排被直接嵌在肌肉上的白色石块。


    他的眼眶里有两枚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眼球，此刻正缓缓转动着，慢吞吞地扫过面前这片正在陷入崩溃的、充斥着尖叫与混乱的石室。


    最后，那对眼球停了下来。


    它们盯住了趴在地上的维里斯。


    “好啊，真好啊……”安东·阿凯恩咧开了嘴，“我抓住你了，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