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脚步声停下。


    纪行逍呼吸一滞。


    就停在他藏身的墙壁面前。


    隔着那堵废墙，纪行逍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自己藏身的位置。


    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是要自己出来，还是我来抓你？”


    喻翊。


    第109章


    喻翊怎么会发现自己？


    还是从百米之外，这样精准的找到了自己？


    纪行逍没有动。


    水墙早就和断墙融为一体，只要他不发出任何声音就不可能被人发现，也许喻翊只是在试探？


    但……脚步声没有再移动过，喻翊就这样站在那里。


    等了一会，见纪行逍没有动静，喻翊又开口了：“我不是很想在这耗时间。”


    喻翊的声音很平静，“三。”


    纪行逍的呼吸重了几分。


    “二。”


    倒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


    纪行逍面前的水墙像雾一样消散在面前，他慢慢从断墙后走了出来，有些不敢看向来人。


    星光将断墙的阴影投在喻翊的脸上，使得他清俊的脸被分割成两半，表情晦暗不清。


    他还穿着睡衣。


    纪行逍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喻翊。”他低低地叫着喻翊的名字，眼神有些瑟缩。


    现在情况好像逆转过来了，纪行逍终于明白喻翊当初瞒着自己做事的心情了。


    喻翊看着他，“你在和母星联络吗？”


    “……是。”纪行逍的声音更低了。


    他并不想欺骗喻翊。


    “你想回去？”


    “……”


    纪行逍沉默了。


    喻翊笑了一下，“你想回去可以，我不拦你。”


    看起来很豁达，但阴影下，他眼底那片暗色又漫了上来。


    那种……控制不住的暴戾念头，又汹涌地卷土重来，叫嚣着要把纪行逍关起来，锁起来，砍掉四肢，让他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喻翊极力克制。


    “我想带你一起回去。”纪行逍的脸上，露出了堪称天真的表情。


    这也是喻翊第一次发现，纪行逍是那么天真。


    从前掩盖在战斗天才，最年轻的指挥官下的光环通通消失之后，纪行逍好像并没有喻翊想的那么聪明。


    喻翊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彻底走出了断墙投射的阴影，星光下，他的脸有一瞬间扭曲，又恢复如常。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直视着纪行逍，坦然道出一个事实，“我不是人类。”


    可纪行逍无知无觉，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仍然在后悔自己当时赌气不找喻翊的事，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可以挽回，可以补救的。


    “我一直都很后悔，如果当时没有……”


    “闭嘴！”喻翊骤然打断了纪行逍的话。


    他的脸上出现了那种罕见的，不属于人类的狰狞，他的眼眶彻底被黑色填满，像是某种凶悍的野兽，狠狠瞪着纪行逍。


    他的声音甚至是双重的，像是□□内那不属于人类的物质也在质问着纪行逍，一字一句地：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是人类？！”


    “……”


    这一刻，纪行逍才真正感受到了那一直被他强行忽略的，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和悲伤。


    他茫然地望着喻翊。


    这四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在后悔。


    后悔那天没有把陈城扣下来审问，后悔争吵之后赌气的沉默，后悔自己一昧想让喻翊走上自己铺的路而不去问一句他愿不愿意，理所当然地认为喻翊会同意。


    他太后悔了。


    似乎是捕捉到了纪行逍的悲伤情绪，喻翊眼底的，像暴风一般高涨的怒气也生生止住了。


    像是恢复理智一样，他眼底的暗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看着纪行逍，看了很久，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没入了阴影中。


    不知道为什么，纪行逍觉得有些害怕，觉得喻翊好像忽然一下离自己很远。


    明明只是退了一步，却好像退到了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纪行逍。”他听见喻翊叫自己的名字。


    喻翊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这使得纪行逍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喻翊。


    喻翊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他说：“我只放你这一次。”


    放？


    是什么意思？


    放他走？放他离开这个星球？


    纪行逍试图从喻翊的表情里读出答案，但是喻翊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说完这句之后，便转过身离开了。


    纪行逍的脑子一片空白。


    喻翊……


    不要他了？


    又一次。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纪行逍整个人发懵发晕。


    又一次。


    四年前，他看见喻翊的死亡报告，看见那枚扭曲的带着血迹的戒指，他不接受，不相信，靠着精神药物过了四年。


    四年后，在父亲流着泪求他时，他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手术，可偏偏在他告别的时候让他再次遇见喻翊。


    又一次。


    这次喻翊不再骗他，而是直白地告诉他：我放你走。


    纪行逍几乎要崩溃，他想都没想就追着喻翊的背影而去。


    “这个放是什么意思？”纪行逍在背后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


    喻翊并没有回他，只是一昧往前走。


    他想抓喻翊的手，可不知道是脑子太懵了，还是其他原因，总觉得喻翊的背影是虚的，连带着手也是虚的，他抓不住。


    甚至……追不上。


    纪行逍忽然意识到，不是他追不上，这是喻翊的……能力。


    在这颗星球上，喻翊什么都可以做到。


    直到快要看不见喻翊的背影，纪行逍更加崩溃，他大喊道：“你为什么可以这样不在乎我？！”


    “为什么？！”


    “这四年你有想过我吗？你为什么可以满不在乎的捏造死讯？为什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说到后面，纪行逍已经不再追了，他赤红着双眼，声音沙哑，“你……”


    你还爱我吗？


    你还需要我吗？


    纪行逍在这一刻发现，他真的很害怕。


    为什么喻翊从前那样热烈的、毫不顾忌的追求自己，现在却可以像丢垃圾一样把自己丢下？


    两次。


    面前那个越来越虚的背影忽然停住了。


    喻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命令一般，“回去。”


    纪行逍固执地拒绝：“我不回去。”


    “你来这里是来告别的，现在告别完了，可以走了。”


    “可是我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道：“你找到的不是喻翊，你还不懂吗？”


    “我不懂！”这个质问忽地让纪行逍再度崩溃，他痛苦地问：“我不懂你为什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这四年难道只有我在痛苦吗？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


    沉默。


    这沉默快要把纪行逍逼疯了，他狠狠瞪着那道不知道是不是喻翊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在沉默中得到了回答。


    喻翊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就在纪行逍濒临绝望的时候，喻翊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喻翊冷冷道：“我觉得我也是够蠢的，我以为你会留在这里，所以我必须改变这里的人对alpha和omega的看法，因为他们只看见了你们高高在上的样子，而我觉得我遇到的都是好人，我真蠢。”


    纪行逍愣住了，“你希望我留在这里？”


    “……”


    无人回应。


    喻翊的身影又开始晃动。


    他去的地方不是程家，也不是污染区。


    而是……明狱的家。


    ***


    白子期睡眼惺忪地被叫起来，发现客厅里几个人面色都很凝重。


    “……怎么了这是？出大事了？”白子期很懵，随即反应过来，很兴奋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拖鞋在木质楼梯上踩得啪啪响，“不会是星舰找到了吧？！”


    喻翊看他一眼，又看了眼始终沉默不语的纪行逍，道：“你自己说，还是我来？”


    “……”


    “算了。”喻翊靠进沙发里，手指随意点了点扶手，很快，空气里凭空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并不是在场任何人的，而是读取信息的声音。


    【已经找到白子期，但……暂时无法返航。】


    【原因在于……我在这颗星球发现了……七级污染物的本体。】


    【……】


    是纪行逍的声音，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的联络记录都放了出来。


    中央星系的回复也被喻翊读取了出来，采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信号对喻翊来说轻而易举，即便是……已经删除痕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