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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荣华富贵15

    燕子往北飞的时候, 北方大地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也跟着来到了。


    进入范阳郡的一路上,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阡陌纵横的农田里是低头耕作的农民,黄土路边还有身穿一样衣服的人在栽植树木。


    说那是树木也不恰当, 不过是些一人高的小苗, 枝枝丫丫的,顶头已经绽开了三两片嫩绿的小叶,甚是可喜。


    从江左而来的使者一行坐在颠颠儿的牛车上,着实生出些大开眼界之感。


    这本该是常见的景象,众人虽然出身不错, 也见过百姓春耕的样子, 但放在硝烟四起的时下,这副寻常的景象竟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了。


    领队的正使是个风仪雄健的年轻人,弃了宽袍大袖, 只穿如今北地风行的窄袖短裾,一脚踏在车辕上, 举着酒壶往嘴里倒,随着风中传来的歌声轻轻击节。


    向导出自北地望族崔氏, 朝廷南渡, 崔氏的根基却在北方,家大业大, 不便离开, 崔氏家主做主让族人留了下来,建起坞堡抵御流民军。


    自从朝廷抛弃京城南下, 陈氏皇族可谓大失人心,这位出身崔氏的向导见正使这般情状,心中鄙夷不已。


    都说中原衣冠已尽随朝廷南渡,难道朝堂诸公就是这等醉生梦死的模样吗?


    难怪要丧家之犬一样逃过河去!


    他四下观望,看似随意地握着手中的刀柄,心中的忧虑有增无减。


    陈氏既已逃往江左,北方早已不认陈氏的招牌了,崔氏财雄势大,家主英明睿智,又值时局纷乱,本应大有可为,谁知又冒出一个赵文英来!


    起初,谁眼里看得见那个商贾家的残废女儿?那会儿流民蜂起,光是率众聚乱的流民帅里,有名有姓的就不下数十个,世家据坞堡自守,朝廷的刺史太守等也闭城自保,只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完了,再出去捡便宜,可谁又能想到,草莽中竟能孕育出那样的人物?


    赵文英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北方称得上妇孺皆知。


    她本是平江郡富户之家的女儿,有位尚了公主的状元兄长,但从她被独自丢在平江来看,兄妹关系只怕也平平。


    就是这么一个不良于行的未婚弱女,竟然有胆量在乱局中收拢难民,还近乎奇迹地当上了他们的领袖。


    由于赵文英手段血腥,平江郡的消息并没有流传出多少,外人只知道,平江大族卢氏派刺客谋刺赵氏女未遂,却被赵氏抓住把柄,带人攻入城中抓了满门。


    而在攻灭卢家的过程中,城内的守备力量和郡守的私人武装也被一扫而空,其他大族出动护卫援救,照样被击破,就是这样,赵文英取得了平江郡的实际权力,成了平江郡的主人。


    那时她还不过是一方势力的首领,平江还是百战之地,在北方诸多势力中算不得什么,也没人关注她。


    过了那个冬天,一团迷雾似的局势渐渐明朗起来,河水上涨的时候,流民帅们相约在洛中会盟,还给她送了信。


    那场会盟几乎囊括了现今北方所有有名有姓的势力,崔家虽然看不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流民帅,涉及到自身利益,自然也是去了。


    向导作为旁支的优秀子弟,跟着家主的二公子前去参加盟会,还有幸远远的见了赵家女一面。


    虽然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但那股淡泊从容的风仪让人格外印象深刻。


    会盟过后,北方变得消停了些,邻近平江的范阳郡太守打起了平江的主意,意图通过婚姻的方式夺取平江。


    范阳太守的算盘打得精明,先为自己的儿子求娶赵氏女,等消化了平江后,再把人一脚踢开。


    这是大族惯用的套路,简称空手套白狼,谁知赵氏女根本不上当,直言瞧不上太守公子,范阳太守见哄骗不成,竟然兴兵攻打平江,打起强夺的主意。


    结果是范阳郡的军队在平江城下被人一鼓而破,连范阳太守的脑袋都被赵氏女割下来,挂在城头示众了两个月。


    范阳太守身死,范阳就顺理成章地落入了赵氏女手中。


    离朝廷南渡至今已有三年,如今北方最强大的势力无过于赵氏,而微妙之处就在于,论单打独斗,谁也比不过赵氏,但赵氏并没有扫灭各家的绝对实力。


    崔氏还肯给南方的朝廷一个面子,无非是想看赵氏的好戏。


    众所周知,赵氏身边有一义妹,为其左膀右臂,正是已被陈氏皇族除名的先帝七女,长乐公主。


    一个是低微的商贾之女,一个是遭逢大变的皇室公主,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搅和在一起的。


    不知不觉,日头高高挂在了天空的正中,车内的南朝正使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正摊开四肢躺在车上,嘴里嘟嘟哝哝不知说些什么。


    向导不由翻了个白眼,侧身吩咐下仆道:“让应郎歇着,不必挪动他。”


    ……


    搬进城内后,文英也没多事,仍旧把原来的太守府当作办公点。


    要说和以前比,这个地方权力中心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少了些芜杂无用的珍贵摆设,一切向着简明利落的方向走。


    陈媛和文英各据一条几案,埋首于公文之中,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滴漏声缓慢地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使女端着两只托盘走进来,放在几案的一角,轻轻地提醒一声:“是用饭的时辰了。”


    文英这才抬起头来,长吁一口气,轻声道了谢,捡起筷子吃饭。她过去吃够了胃病的苦头,再也不敢吃饭无规律了。


    餐盘里是她的午饭,两个掺了野菜捏的饭团,一条咸鱼,闻着有些臭烘烘的,她捏着鼻子,面无表情地吃了。


    饭后有两刻钟可以用来消遣,文英倚着枕头,把一条热巾帕敷在眼睛上,惬意地长出了口气。


    陈媛也想像她一样舒服会儿,后脑勺才挨着榻边,就有人进来禀报:“南朝的使者到了,请见娘子。”


    文英安然地摆了摆手:“想也不是冲我来的,媛儿,你去见见。”


    太守府的格局丝毫没变,陈媛移步到了厅前,就见厅内坐着一行衣履光鲜的陌生人,打头的年轻人神态自若,形容有松云鹤翔之姿。


    她脚步一顿,给檐下执勤的卫士递了个眼色,卫士会意,立刻一齐握紧了手里的□□短棒,高声呼喝起来。


    陈媛敛了神色,对着厅内站起来的年轻人道:“娘子日理万机,无暇理会尔等,有事与我说即可。”


    使者制止了身后内侍欲出口的呵斥,拂了拂衣袍,端端正正拜下去:“公主。”


    他是个机变的人,最擅长给人挖坑,在他想来,长乐公主委身事一民女,定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被他这么一拜,要么惶恐不敢受,要么忆起往昔尊荣,不管怎样,总是挑动心绪。


    只要长乐公主心绪有所波动,他就有机会把握节奏。


    这一声“公主”喊出口,连檐下的卫士也是脸色微变,更别说他身后从朝廷里出来的人了,应理微笑着起身,却见长乐公主的脸色毫无变化。


    这种小把戏,考验的是陈媛和文英双方的关系,只要双方之间有矛盾,至少也能恶心恶心人。


    陈媛点头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你也不必如此作态,有事说事。”


    应理没想到这位曾经享誉京城的公主竟是这副做派,不由呆了一呆,才转身捧过一轴五彩锦轴,“朝中之意尽在此处,您看了便知。”


    陈媛好歹做了十几年的公主,不必上手,只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份正经由朝中拟出来的圣旨。


    到达江左的次年,皇帝就因水土不服而病卒,如今南边当家的是太子,两人之间早已反目成仇,给她的这份圣旨上又能说什么,陈媛也很好奇。


    出乎意料而又不怎么令人意外的是,这是一份任命太守的旨意。


    如果平江接受了这份圣旨,那么至少在名义上,平江太守的地盘就是南朝的。


    而最暧昧的地方在于,上头并没有明确说任命谁为平江太守,也就是说,可以填文英的名字,也可以填别人的名字。


    陈媛很想不通,陈氏朝廷都跑到南方去和野人混居了,北方根本都没人认他们的招牌了,竟然还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跺一跺脚四方膺服么?


    她心情复杂地收起锦轴,卷巴卷巴扔给侍从,看着应理半天没说话。


    应理直觉有点儿不对,却找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摆出惯常的云淡风轻表情,淡定地回视她。


    陈媛心中失望,摆了摆手,叫人带他们下去招待食宿。


    等姐妹二人夜里闲话的时候,陈媛就依着文英的肩膀吐槽:“他们还要去找别的流民帅,当人家是傻的么?”


    文英笑了一声,一口吹熄了烛火,才说道:“如果不是这样的傻,又怎么会丢了半壁江山。”


    陈媛也不禁笑了,闭着眼睛挪了挪身体,感慨道:“要是所有人都和今天那个姓应的一样,咱们就能统一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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