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学姐
沈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楚羲。
对方望着她,黑亮的眼眸里写满了跃跃欲试,看起来十分期待。
只是口口的话……
沈霁斟酌着回答:“可以是可以……但我估计不会有多大反应。”
她提前打了预防针,透着几分无奈道:“如果没有让你有成就感的话,希望你不要失望。”
楚羲的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我不会失望的。”
机会难得,她怕沈霁反悔,三下五除二洗完澡之后,就拉着沈霁就往床边走。
她把沈霁按坐在床上,自己趴在她身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吻了上去。
楚羲在她唇上胡乱吻了两下,就往下挪,顺着胸口一路往下。
每一次落吻都轻轻地,跟羽毛扫过差不多。
沈霁有些无奈,带着几分纵容道:“你不用这么轻,我不是玻璃做的,你可以重一点。”
楚羲抬起头,脸颊绯红:“我怕你不舒服。”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沈霁躺在枕头上,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按着她的后脑勺,闭上眼睛发号施令:“继续。”
楚羲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她的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牙齿轻轻碾过沈霁的皮肤,留下印子。
沈霁的呼吸颤了一下。
楚羲抬起眼看着她,看到她微微仰起下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有些担忧地问道:“觉得讨厌吗?”
她真的话好多。
沈霁闭了闭眼,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还行,可以继续。”
楚羲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重新低下头,沿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下。
她学着沈霁曾经对她做的那样,舌尖在皮肤上画着圈。
手指轻轻抚过腿侧时,她听到沈霁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停顿了半拍。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你有反应了。”
沈霁低头看着她,见她唇角发红,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
楚羲继续往下。
然后沈霁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把她的脸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换个地方。”
楚羲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沈霁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那里不行。”
楚羲愣了一下,然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去。
沈霁的手指猛地收紧。
楚羲感觉到了,她抬起头,嘴角挂着几分得意的笑:“这里也不行?”
沈霁看着她那副得逞的表情,眯了眯眼。
她的手一把扣住楚羲的后脑勺,将她提溜起来,翻身把她压在了床上。
楚羲整个人陷落在床榻间,沈霁的头发散下来,笼住她们两个人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深邃,看起来危险极了。
楚羲瞪大眼睛:“不是……说好了让我……”
沈霁低头,吻上她的耳廓,强势又霸道:“你的前戏做得太长了……”
“自己都不行了,还是让我先奖励奖励你吧。”
她一边动作着,一边还不忘了教学:“你的目的应该是让我放松,不是让我等到不耐烦。”
“你做得很认真,但时间太长了。她需要在我最想要的时候得到满足,不是在被你撩到半空中之后还等不到下一步……”
楚羲抓着她的肩膀,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声断断续续:“你能不能……不要一边……一边教学……”
“那怎么行。”沈霁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是我最好的学生,当然要多教一点。”
楚羲气得想咬她,但她刚张嘴就被沈霁一个更深的顶入吻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又是陷阱!
该死的沈霁,根本不是真心做受的!她拿自己当饵故意引诱她,故意让她一塌糊涂,然后被吃干抹净。
楚羲愤愤不平。
不过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抗议了。
她想,迟早有一天,她要把沈霁压在身下,让她也尝尝这种被做到脑子一片混沌的滋味。
迟早有一天!
就这样,她们一路荒唐,又消磨了小半周年光阴。
随着航行的推进,海风也逐渐变得寒凉,就这样在七月下旬,游艇终于进入了北极圈。
楚羲和沈霁也在这趟旅程里,第一次登陆。
这天一大早,她们换好极地防寒服,带着几名干练的水手,登上朗伊尔城的码头。
斯瓦尔巴群岛的七月没有黑夜,太阳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把整片冰原染成极淡的金色。
码头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极地越野车,车顶上绑着备用轮胎和救援设备。
车旁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挪威女人,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满是被风霜雕刻出来的痕迹,一双碧眼炯炯有神。
看到沈霁之后,她兴奋地笑了起来,冲她招手:“Jill!”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过来,给了沈霁一个结实的拥抱。
沈霁拍了拍她的后背,转头对楚羲说:“这是英格丽思,斯瓦尔巴最好的极地向导。”
说着又转向英格丽思,指着楚羲介绍:“这是我妻子,楚羲。”
英格丽伸出手,用带着挪威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来到斯瓦尔巴。”
楚羲握住她的手,笑着说谢谢。
几人简单寒暄了一番,英格丽开着她的越野车,载着沈霁一众人驶向朗伊尔城。
英格丽说沈霁来得正好,她的妻子刚猎了一头鹿,刚好可以请沈霁大吃一番。
沈霁听了很高兴。
就在这时,英格丽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说了句抱歉,然后接通电话。
似乎是有人找她做向导,她没同意,对方听了嗷了嗷了一声,然后说我们年年都来,今年没有你我们怎么能安全进去啊……”
英格丽拿她没办法,暂时挂掉了电话,转过头对沈霁说:“Jill,有件事可能要和你请求一下。”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你们国家的人,叫池春信,是一个纪录片导演。”
“她正在拍一部关于北极生态的纪录片,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我带她进的冰原。”
“今年我给她找的向导出了点意外,暂时找不到向导了。”
“所以我在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让她们这次顺路跟我们进去。”
“当然,我只是把她们带到营地,不会打扰你们的行程。”
英格丽也知道这个请求说出来不太好,因此她面色有点尴尬。
沈霁看出来了,不过她考虑到行程的安全性,决定要拒绝。
就在这时,一旁的楚羲小小声用英语开了口:“英格丽,你说的池春信,是经常拍纪录片的那个导演池春信吗?”
“166的个子,人很活泼的那个?”
英格丽大喜,问:“羲,你认识她?”
楚羲点点头:“嗯,她是我学姐。”
楚羲说完,转过头看向沈霁,说:“这个学姐的妈妈,是艺术总局的局长,我们还合作过一个苏绣的项目,是个很可靠的人。”
妻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霁还有什么不懂的。
沈霁斟酌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池春信是上本里《和冰山大小姐先婚后爱》大小姐的发小。也是楚羲的学姐。摄影转行导演系的。
第82章 暴风雪
就这样,两人乘坐英格丽的越野车进了城。
夏季的朗伊尔城光秃秃的。
冰雪都融化了,只有灰褐色的冻土和低矮的苔原植被,在极昼的暖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深蓝色的海面。
太阳永远不落,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极淡的金色。
干燥的风从冰原上吹过来,带着极地特有的冷冽和荒凉。
沈霁拉着楚羲的手,同她并排坐在车后座上,看着她好奇张望的模样,笑着说道:“夏天的朗伊尔城就是这样,光秃秃的不太漂亮。”
楚羲转头看着她,弯起眉眼:“没事,我们冬天可以再来。”
沈霁勾唇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她们在朗伊尔城住了一夜。
说是城,其实更像个小乡村。
因为它只有一条主街、一家超市、一间邮局和一座全世界最北的教堂,荒凉得可以。
不过一路上楚羲看到不少熟悉的亚洲面孔,感慨中国人可真多,无论哪里都能遇到一大堆老乡。
沈霁听了忍不住笑。
这里虽然也有很高档的酒店,不过有客自远方来,她们还是选择住在了英格丽的家里。
英格丽是个很出色的探险家和地质学家,她的家在这荒原之中,像极了一个红褐色的巢穴,别致极了。
夜晚,楚羲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以及冰雪融化的潺潺流水声,窝在沈霁怀里说这里好像世界尽头。
沈霁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那挺好,我们也算相伴到世界尽头了。
楚羲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深了几分。
第二天早上,她们在英格丽家的厨房里见到了池春信。
她正在和英格丽讨论今天的路线,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比划着一个往北的手势。
楚羲看到她时,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春信学姐。”
池春信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楚羲身上时,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楚羲!”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来,给了楚羲一个结实的拥抱。
两人松开之后,她拉着楚羲,亲亲热热地问:“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楚羲的脸微微红了,转过头看了身旁的沈霁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结婚了来度蜜月。”
“结婚?”池春信瞪大了眼睛,顺着楚羲的目光看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沈霁。
在她打量沈霁的时候,沈霁也在打量她。
她个子不高,大概一六六左右。
头发编成一条利落的麻花辫搭在肩头,皮肤是在户外晒出来的小麦色。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导演,倒像个刚从山上下来的户外运动员。
的确是很活泼,很有生命力了。
沈霁向她伸出了手,很礼貌道:“池小姐你好,我是楚羲的太太,沈霁。”
池春信高高兴兴地和她握手:“你好你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沈霁的脸看,有些疑惑:“沈小姐,你看起来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听到她这么说,楚羲艰难扭头,去看沈霁。
沈霁松开她的手笑了一下,落落大方道:“我奶奶是越海的前董事长,沈天阙。”
“估计在某些家宴上,我们可能遇到过。”
池春信忽然一拍手,恍然道:“你是沈霁!无忧姑姑的合伙人!”
沈霁没想到竟然是靳家的关系,一时愣住了。
池春信看着她,高高兴兴道:“我就说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她说着就开始攀关系闲聊:“你还记不记得,前年我联系过你,有个朋友想拍一部关于豪门的纪录片,游艇部分想找你们霁舟合作。”
“虽然后来项目搁置了,但是当时我们通过电话。”
沈霁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原来是你。”
“这也太巧了,我本来以为这次进冰原就是常规拍摄,没想到还能碰上老熟人……还顺带认识了无忧姑姑的合伙人,这趟值了。”
英格丽能听得懂一些中文,听两人认识,立马用英语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回可算是不打不相识。
池春信笑着纠正她,说这可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一旁的楚羲听了忍不住笑。
而沈霁:……
算了,她们开心就好。
众人简单寒暄之后,英格丽展开一张防水地图铺在餐桌上,指着地图说道:“夏季的斯瓦尔巴,大部分海冰已经融化,北极熊会随着冰线往北退缩,但它们不会完全消失……”
“有些熊会聚集在有残冰的海岸线附近,尤其是伊斯峡湾北侧的那片浮冰区,是夏季最容易看到北极熊的地方。”
众人点了点头,她继续道:“我们今天先去海岸线附近区域寻找北极熊的踪迹,找不到再换成水路往更北的方向进发。”
众人点了点头,说好。
很快,越野车驶出朗伊尔城,沿着冰原边缘的碎石路颠簸前行。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
从越野车里看过去,是一望无际的苔原和被风雕刻成各种形状的黑色岩层。
苔原上偶尔能看到一小片顽强盛开的极地花卉。
白色的、黄色的,贴着地面生长,在风中轻轻摇曳。
楚羲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在极地短暂夏季里拼命绽放的小花,举起相机按了几次快门。
楚羲看着窗外掠过的黑色岩层和远处闪着银光的海冰,转头对沈霁说:“哇……这里的夏季给人感觉好像废土世界啊。”
沈霁靠在座椅上,勾唇笑了起来:“斯瓦尔巴的意思是‘寒冷的海岸’,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朗伊尔呢?”楚羲忍不住好奇地问。
“朗伊尔是个人名。”沈霁望着她,笑着解释,“一个美国商人,在这里开了第一座煤矿。”
“后来煤矿关了,这里只剩下游客和科学家。”
楚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那你呢?你第一次来斯瓦尔巴,是什么时候?”
沈霁靠在座椅上:“在挪威读书的第二年,有一年极夜太长了,长到我觉得自己快发霉,就买了张机票飞到斯瓦尔巴,跟着英格丽观察北极熊。”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胆子大,什么找死的事情都敢做。”
“熊捕食海豹的时候,我靠得太近……我和英格丽被熊发现了,开着越野车被熊追了一路,差点掉进冰坑里。”
楚羲很难评价她这种行为,心里默默地在想的确是……胆子大。
她想象着不到二十岁的沈霁一个人背着包,走在朗伊尔城空荡荡的主街上,身后是全世界最北的邮局,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极夜。
想象着她在长夜里,坐在越野车上奔跑,忽然觉得……
她的少年时代,真的是一场孤独又精彩的大冒险。
她握住了沈霁的手,垂眸看着她,温温柔柔的:“那你现在可不能再胆子那么大了。”
你有我了。
不需要再一个人冒险,去刺激自己的生命了。
沈霁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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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后,越野车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前停下来。
冰原在前方不远处与海冰相接,融化的雪水在低洼处汇成一片浅蓝色的冰湖。
英格丽熄了火,从前座转过头:“到了,这片区域是我最近监测到北极熊出没最频繁的地方。”
“上周有一头公熊在这附近捕到了一只环斑海豹,这两天应该还会回来。”
沈霁点点头,拉着楚羲的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身后那几辆车里,摄影团队和保镖也下了车。
池春信扛着她的摄像机走到冰湖边缘开始架设三脚架,海风把她的工装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楚羲牵着沈霁的手,顺着英格丽指的方向看过去,冰面上果然有一排深浅不一的爪印,从苔原边缘一直延伸到海冰深处。
她哇了一声,拉着沈霁的手跑过去,举着胸前的微型相机拍了起来。
咔擦咔擦……
拍完,她问英格丽自己能不能站上去。
英格丽说可以,她便拉着沈霁的手,两人并肩站了上去,踩在熊爪的坑里,说:“好大。”
“能装的下我们两个人唉。”
沈霁忍不住说了个地狱笑话:“它要是胃口好,还能吃得下我们两个人呢。”
楚羲听了,想到她被熊追的事情,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说:“呸呸呸。童言无忌!”
沈霁听了,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
为了更好地观察,英格丽带着保镖们在这片苔原附近的一片开阔高地上,搭建了临时观察营地。
营地驻扎在一座约莫两层高、长年风化的黑色玄武岩壁下方,侧背着海风,风没那么粗粝。
池春信的团队在营地周围架设了三台固定机位,镜头分别对准海冰边缘、冰湖浅滩和远处苔原上的驯鹿群。
搭建好营地之后,英格丽生了火,开始带着团队煮奶茶。
很快,太阳的热气渐渐起来了。
远处的海冰面上,也出现了极地生活。
楚羲一下就来了劲,她坐在便携折叠椅上,拿着望远镜高高兴兴地观察起来。
一边观察,一边还不忘同沈霁说:“沈霁沈霁……你看……”
沈霁对这些生物不太感兴趣,毕竟她少年时都体验过了。
这次上岸,完全是为了填补楚羲对北半球夏季的认知。
沈霁看着楚羲拿着望远镜观察远处冰面上的生物,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忽然想到楚羲说以前曾这样偷偷用望远镜看自己,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于是她捧着一杯奶茶,凑到楚羲的耳边轻轻说:“你以前,就是这么用望远镜看我的?”
楚羲一下僵住了,就听到沈霁赞许道:“很可以,继续保持。”
楚羲:……
可恶,就知道欺负她。
看着看着,吹过来的风突然变了。
一阵更猛烈更湿沉的风,裹着冰粒从海面上压过来,几乎是在几分钟内,就把整片天空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楚羲险些被风掀翻,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被沈霁一把抓住手腕拽了回来。
英格丽的脸色变了,她用挪威语喊了句什么。
沈霁的脸沉了下来,是暴风雪。
楚羲惊讶极了:“不可能……现在是七月,怎么会有暴风雪……”
远处的池春信已经在拆三脚架了,她显然很有经验:“是极地夏季风暴,来得快去得快,但风速能掀翻一辆卡车。”
她一边说,一边大吼:“所有人,拆除设备,立刻撤离!”
营地瞬间变成了战场。
狂风裹着冰粒砸下来,帐篷的支架被吹得哗哗作响,固定营钉在冻土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英格丽的喊声被风撕成碎片:“快!快!立刻撤离!”
楚羲从地上捡起被吹散的防潮垫,抱着它们跌跌撞撞地跑向越野车尾。
沈霁站在后备箱旁接过她递来的东西,镜片被风雪糊成一片白色,她干脆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眯着眼把装备一件一件码进车里。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防风外套的帽子灌满了风,整个人站在暴风雪里像一根削瘦的钉子。
大家动作迅速,在英格丽的指挥下迅速撤离。
楚羲拎着折叠椅跑向越野车的时候,一旁的池春信正跪在营地边缘拆最后一台固定机位。
那台摄像机是她今年刚换的新机器,她舍不得丢,在粗粝的狂风中低头迅速拧着手扳。
一边拧,一边祈祷,快一点快一点……
这玩意老贵了,关键是老好了,她就这一台吧!
扔了她就没有了!!
她太专注了,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玄武岩壁在暴风雪中发出低沉的呜咽,甚至有碎屑,开始簌簌往下掉。
意外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狂风刮过一瞬间,顶上的岩层突兀地掉下来一块,冲着池春信砸去。
鬼哭狼嚎的风声里,沈霁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大喊:“学姐!”
“快跑!”
她骤然扭头转身,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全身都是红色的楚羲,一把撞开了刚直起身的池春信。
池春信被楚羲撞飞了,两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溅起一片灰白的尘土。
楚羲的手掌在碎石上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她咬着牙想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碎石上却使不上力。
手腕在摔倒时挫伤了,整个右前臂都在发麻。
而在她们的脚边,那块岩石擦着她们的脚后跟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锋利的碎块。
沈霁瞬间瞪大了眼睛:“楚羲!”
身体先于意识反应,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一边把刚摘下来的眼镜重新戴上,一边朝楚羲跑了过去。
狂风裹着冰粒砸在她脸上,镜片瞬间又被糊成一片花白,但她没有减速,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下滚。
不远处的楚羲,强忍着身体疼痛往正在往外爬。
她脚踝扭到了,左手掌被锋利的石片划出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只能用手肘强撑着逃离原地。
池春信倒在她旁边,她的助理跑过来拽她,正拼命地搀扶她站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顶上的岩石,彻底松了。
几乎是轰地一声。
一整片被狂风撼动的岩层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碎裂成无数片碟子大的石块,如同漫天的冰雹朝楚羲所在的位置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
此时池春信已经被自己的助理拽出了落石范围,只剩下了楚羲。
保镖从四面八方赶来,可都有一定的距离。
楚羲费力地撑着身体往外挪,可速度还是不快。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惊呼:“楚羲!”
还未等她反应,一股巨力从侧面冲来,整个抱住了她。
是沈霁!
她用身体牢牢地抱住了楚羲,用双臂环住她的头和肩,把她的脸护在胸口,将她抱在怀里顺着碎石坡滑落了半个身位。
楚羲的后脑勺被沈霁的手掌牢牢护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全身火辣辣地疼,脑袋嗡嗡作响。
轰地一声,碎石砸落,在她们的身后飞溅成无数石块,砸向了沈霁。
其中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直直朝沈霁的后脑勺砸去。
沈霁痛得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保镖们这时终于赶过来了,几人伸手合力将沈霁和楚羲分开。
鲜血从眼角滑落,眼前的视线朦朦胧胧地……
沈霁靠在保镖怀里,看着不远处被保镖半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楚羲,强撑着身体,发出了最后一条指令:“联系……”
“联系家里……”
“照顾好太太……”
她话都没说完,竟是直接撑不住,歪头昏了过去。
第83章 昏迷
楚羲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颠簸的越野车的后座上。
车顶的灯是灭的,窗外是暴风雪退去后的灰白色天光。
她的头枕在一件叠起来的冲锋衣上,身上盖着一条极地救生毯。
她的手掌被一层厚厚的纱布缠着,痛感隐约传来。
摇摇晃晃中,她盯着车顶那盏灭掉的灯,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
她撞开了池春信,然后摔在地上。
手掌磨破了,脚踝扭了,她想爬起来,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她一点点的挪,直到沈霁扑到了她身上,碎石轰然砸落。
“沈霁!”
她猛地撑起身从后座弹起来,手掌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重新裂开,血丝渗出绷带。
她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了身旁保镖的手:“沈霁呢?沈霁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保镖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太太您别乱动,您的手在流血。”
对方牢牢按着她的肩头,同她耐心解释:“沈总在另一辆车上,我们正在往机场赶。”
“沈董已经安排了飞机送沈总去附近最好的医院救治,请您不要过多担忧。”
是的,逃出风暴之后,保镖第一时间联系了沈家,沈天阙和翁静怡已经在出国的路上了。
楚羲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打开车门想去看沈霁:“我要去看她。”
保镖见她神情不对,连忙制住了她:“太太,您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
“您刚才昏迷了将近一个小时,有轻微的脑震荡。等到了机场,您就能见到沈总了。”
她的力道大得让人无法反抗,楚羲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你让开!”
“我要下车!”
保镖不为所动,仍旧按着她道:“不行。”
“沈总昏迷前,交代好我们要照顾好你。”
“您的伤也很重,请您务必以自己的身体为重,相信沈总醒过来,也不希望看到您的手还在流血……”
楚羲一下就怔住了。
她愣了片刻,颓然地坐回位置上,有些恍惚。
保镖见她这样,松了一口气,同她道:“您的伤口划得很深,我们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需要更专业的医生给您缝合。”
“在缝合之前,希望您不要再乱动了。”
楚羲“嗯”一声,她低下头,哑着声音问了一句:“她的情况如何了?”
保镖和她解释,朗伊尔城没有能处理这种伤势的医院。
所以她告诉楚羲,她们会把她和沈霁送往机场,由一架急救专机将她们直接送往雷克雅未克。
那里的冰岛大学附属医院是北欧最好的脑外科中心之一。
她安慰楚羲,沈霁一定不会有大碍的。
而从朗伊尔城飞往雷克雅未克,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走出冰原,就需要三个小时了。
再加上飞行的三个小时,那就一共是六个小时。
沈霁的后脑勺被重击,最直接的风险是颅内出血。
楚羲学过一定的急救知识,因此她清晰地知道,如果这六个小时里,沈霁一直没醒,就意味着什么。
硬膜外血肿。
也就是创伤后的几小时到一天内,颅内血管破裂渗出的血液会慢慢积聚,压迫脑组织。
人会清醒一段时间,然后突然陷入昏迷。
再往后是脑水肿,伤后两到三天达到高峰,颅内压升高,轻则剧烈头痛呕吐,重则脑疝,瞳孔散大,呼吸停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肉眼可见的后遗症。
脑震荡是最轻的,醒来后会头晕、耳鸣、畏光,记不清受伤前后的事。
如果伤到小脑,平衡感会出问题,走路像踩在甲板上。
如果颅内压影响了视神经,视力会下降,严重时甚至失明。
沈霁会这样吗?
沈霁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她会……死吗?
无数不好的念头涌上脑海,楚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大滴大滴滴落在纱布上……
这一路,楚羲过得十分煎熬。
飞机启程后,她终于能看到沈霁了。
她坐在医疗舱的家属位置里,望着被束腹带捆住,被一群专业的急救设备包围着的沈霁,双目无声。
滴……滴……地……
专业的仪器声中,楚羲死死坐在沈霁身旁,盯着她苍白的脸,生怕她的瞳孔在下一秒就散大。
在这漫长的旅程里,每一分钟她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声音在问:
她还会醒来吗?
她会不会变成植物人?
她会不会死?
不好的念头一升起,她立马又压下去。
连忙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呸呸呸……
不会这样的。
这都是脑子在骗她。
为了不想这些事,她甚至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想着想着,她就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们刚过去,北疆的草原的小朋友很热情,带她骑小马。
每天,她看着那些被爸妈接回家的孩子,就忍不住羡慕,然后忍不住问姥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姥姥每次都说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还是两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个“很快”。
和她不对付的小孩嘲笑她:“说你吹牛,你妈妈就是不要你了!”
“所以才不会来接你的!”
楚羲大怒,和她打了一架,头发都扯歪了。
对面的孩子被她打得皮青脸肿,哭着说:“你坏!你是个坏孩子,你妈妈不要你了!”
从此之后,楚羲再也不问了。
那天傍晚回家,她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想,或许她真的很坏。
她把自己心爱的布娃娃弄丢了,她摔坏了姥姥的镯子……
妈妈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不要她。
她把这些话和姥姥说了,姥姥听了哈哈大笑,抱着她说我们囡囡才不是坏孩子,我们囡囡厉害着呢,是勇敢的孩子。
姥姥将妈妈和爸爸的事情说给她听,说她在妈妈被欺负的时候,砸了小兔子。
楚羲听了,开心又难过。
直到长大以后,回到苏城,看到妈妈每天辛劳加班到深夜,她就忍不住在想,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勇敢,也做得不够好。
她想,如果她砸的不是小兔子,如果她当时拿的是花瓶,是台灯,是椅子……
砸的准一点,深一点,重一点。
她爸爸,或许就死了。
她会不会就不用被送走?
她们一家人会不会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她总是这样,会为了过去而懊悔。
就像在现在。
在急救飞机的客舱里,在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线上,在不知道沈霁还能不能醒过来的三个小时里……
她又开始想……
如果不是非要去看北极熊……
如果她在暴风雪来的时候跑得更快一点……
如果她没有去救池春信……不,她会救的,她应该救的。
她不应该,因为自己没用,就否认了别人生命的珍贵。
她应该想的是,如果她和沈霁一样,多锻炼一点,会不会平衡感更好,是不是摔倒之后就能自己立马起来了。
她总是这样……
锻炼的时候摸鱼划水,练武也总是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差不多……关键时候,反应跟不上,屁用都没有。
楚羲低下头,用没有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搭在沈霁的手腕上,咬住下唇不断地祈祷。
沈霁……沈霁……
你一定要没有事啊。
只要你没有事,无论让我交换什么都可以。
漫长的飞行旅程过后,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机场,救护车已经等在停机坪上等候多时。
从救护车下来,沈霁被直接推进了冰岛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室。
走廊顶灯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极淡的氨水味,墙上的呼叫铃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楚羲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边让医生处理伤口,一边等着手术结果。
保镖们劝她吃点东西,楚羲摇了摇头,固执地等候着。
身体一阵一阵发冷,她将额头抵在拳头上,一边又一遍地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羲的手机响了起来。
拿着她手机的保镖,匆匆赶了过来,对她说:“太太,是楚董的电话。”
楚羲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楚婉宁。
她瞳孔微震,立马接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楚婉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焦急和慌乱:“宝宝,我刚接到沈家那边的电话,说你和沈霁出事了,现在在医院?”
“你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楚羲张了张嘴,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妈咪……”
她喊出来第一个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慌张又无措地哭着喊:“沈霁……沈霁出事了……”
“她后脑勺被石头砸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
“妈咪……妈咪……沈霁要死了……沈霁要死了怎么办啊妈咪……”
第84章 打起精神来
楚婉宁这通电话,让楚羲本就崩溃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她握着手机,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啦啦的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自责地埋怨自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如果我没有逞英雄,她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如果我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她现在应该在安全的地方……”
“妈,我是不是克她啊……”
“我小时候保护不了你,现在也保护不了她……呜呜呜呜呜呜……”
电话那一头楚婉宁听到楚羲的哭声,真是心疼死了。
都多少年了,她已经没有听过女儿这么崩溃无助的声音。
她不能这么任由她哭下去,她必须得打断她。
“楚羲!”楚婉宁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她的崩溃硬生生截断。
楚羲打了个哭嗝,就听到电话那头,楚婉宁很郑重地说道:“你听着,这不是你的错。”
楚羲呜咽了一声,楚婉宁瞬间拔高了音量:“听到没有,这不是你的错!”
楚羲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楚婉宁深吸一口气,沉着嗓音问她:“你现在在哪里?”
楚羲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雷克雅未克……冰岛……”
“那你从事发到现在,吃饭了没有?”
“没……”
“好,你现在听我说。”楚婉宁稳稳开口,带了点安抚道,“你现在让保镖给你去买饭,你带着手机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一把脸,深呼吸,先冷静下来……”
“妈,我……”
“楚羲。”楚婉宁又唤了一声,语气强硬,“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的妻子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而她的身边,只有你了。”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也不是被情绪消耗,而是打起精神来,去处理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
楚羲眨了眨眼,眼泪滚滚滑落:“妈……”
楚婉宁深吸一口气,语气又重了几分:“你是选择继续跟我哭?还是擦干眼泪,吃饱饭,等沈霁从手术室里出来,有足够的精力去照顾她?”
楚婉宁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这么的简单粗暴。她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一样,让楚羲无措的心,彻底冷静下来。
楚羲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妈,我不哭了,我现在就去吃饭。”
楚婉宁见她情绪稳定了点,这才叹着气道:“好。”
“你别担心,沈董已经去冰岛了。我也申请了航线,明天我和你妈就到……”
“好好照顾自己,你好了,沈霁才能好,听到了吗?”
楚羲点了点头,乖乖道:“知道了。”
楚婉宁很快挂断了电话,楚羲遵循她的嘱咐。楚羲前往洗手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回到手术室外时,保镖已经将食物买回来了。
冰岛的食物很难吃,唯一一家中餐厅还是东北人开的,楚羲根本吃不惯,也吃不下去。
可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
沈霁人还有十几个小时才到,她要是垮了,沈霁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她要牢牢地盯着她们,直到沈霁从魔鬼的手中挣脱出来,也不会懈怠。
抱着这样的信念,楚羲用眼泪开水拌饭,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
将近两个多小时的手术后,沈霁被推出了手术室。
坐在等候椅上的楚羲几乎是弹射起步,扑到了沈霁身前。
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沈霁本就偏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小片,后脑勺缠着厚厚的纱布,右腿打着石膏,从膝盖以下被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上。
楚羲的眼睛更红了,她仰头看着主刀医生,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北欧人,她用带着伦敦腔的英语告诉楚羲,手术很成功。
沈霁的颅内瘀血已经清理干净,脑组织受压的情况得到缓解。
只是枕骨有线性骨折,伤后会有一定程度的脑水肿,需要在ICU继续监测。
楚羲瞬间瞪大了眼睛,问她后遗症呢?
主刀医生斟酌了一下,说现在还不能给出确切的判断。
可能是短期的平衡障碍、畏光、耳鸣,也可能会有部分记忆的模糊,需要等病人清醒之后才能评估。
就这样,沈霁被送进了ICU。
楚羲带着一群保镖,在外面固执地等着。
不管保镖们怎么劝,楚羲始终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被各种仪器包围着的沈霁。
沈霁的脸色难看极了。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
呼吸机的管道从她的嘴角延伸出来,被白色的胶带固定在下颌处。
手指上夹着血氧监测仪,输液管从手背蜿蜒而下,整个人静默得像极了童话里的睡美人。
楚羲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身躯,不断地祈祷: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沈天阙和翁静怡是在第二天凌晨赶到医院的。
她们赶到时,楚羲已经守了一天一夜,身体快撑不住了。
她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的阴影,看起来疲惫极了。
不过仍旧强撑着坐在ICU外的走廊长椅上,身上披着保镖给她的毛毯,昏昏欲睡。
保镖们已经见识过她的固执,再也不敢劝她休息,只是轮班在她身旁守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羲抬起头,看到沈天阙拄着老藤木手杖快步走过来。
在她身旁,翁静怡坐在轮椅上被看护推着,寸步不离。
楚羲唰地一下站起身,连忙朝她们走去:“奶奶……阿姨……”
“哎……哎……”
沈天阙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抬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好孩子……好孩子……”
“小霁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楚羲将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天阙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去找主治医生。
翁静怡坐在轮椅上,让看护把她推到楚羲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楚羲缠着纱布的手背上,仰头打量着她:“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孩子,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和休息吗?”
楚羲鼻尖一酸,眼里迅速满上一层水雾。
翁静怡很了解这些热恋期的小年轻,毕竟她也是过来人。
可楚羲这么熬着,沈霁醒来估计也要操心。
她握住楚羲的手,很是心疼道:“真是辛苦你了。”
“孩子,你先去休息。”
翁静怡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和她性格如出一辙的柔和:“这里有我们,有保镖,有医生……你已经守了很久了,现在该我们来守了。”
楚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不……我要守到她醒来。”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我非要去看北极熊……她也不会为了救我而受伤”
楚羲越说越自责,哭得梨花带雨的:“我答应过阿姨你要照顾好她……我答应过的……”
翁静怡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也不适合“你不要自责”。
过了好一会,她才仰头看着楚羲轻轻开口道:“人一辈子不可能什么意外都不发生,发生意外,是探险常有的事。”
“小霁长到现在,受过的伤比这更重的还有。”
“落在海里漂流两天,被太阳灼伤眼睛……滑雪摔断过两根肋骨,更不要说还有在暴风雪里迷路差点冻死……”
翁静怡一一数着,仰头直视着楚羲的眼睛,目光很坚定:“可她很坚强,每一次都活下来了。”
“这次也一样,她也会好的。”
“你不要太自责,这不怪你。”
可楚羲对她的安慰根本听不进去,她只是摇摇头把脸埋进缠着纱布的掌心里,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就这样,楚羲跟着沈天阙和翁静怡又守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值班护士推开ICU的门去做例行检查。
片刻后她快步走出来,用带着冰岛口音的英语对守在走廊上的楚羲说:“Shes waking up.”
楚羲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手掌撑在墙壁上才稳住身体。
翁静怡和沈天阙一个推着轮椅,一个拄着拐杖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
三人互相支撑着往前,隔着ICU的玻璃窗,看着医生和护士涌进病房,给沈霁做了一个整体检查。
主治医生举着小手电检查瞳孔对光反射,然后把听诊器贴上沈霁的胸口,最后俯下身,对沈霁说了句什么。
楚羲看到沈霁微微偏了一下头,艰难地回应着。
泪水一下填满了眼眶,她捂住嘴巴,高兴地要哭出来。
几分钟后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所有等着的人露出一个疲倦而真诚的笑容,正式宣告沈霁的清醒。
沈天阙拄着拐杖,一个劲地说:“太好了……”
“太好了……”
就这样,沈霁被推出了ICU,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进走廊尽头那间重症VIP病房。
护士们推着病床走在最前面,沈天阙拄着手杖跟在旁边,翁静怡的轮椅被看护推着紧随其后。
楚羲走在最后面,她看着躺在人群尽头的沈霁,一颗心欢喜又酸软。
很快她们将沈霁安置好。
医生护士围在沈霁身旁,同她们交代术后的注意事项。
楚羲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床上的沈霁身上。
她似乎很累,换了床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
她实在是太虚弱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憔悴得不像话。
楚羲一边看一边想,一会可得要给她好好擦擦,润润唇瓣。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对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楚羲一下就愣住。
她的目光在沈霁脸上停驻片刻,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片刻之后,躺在床上闭眼的人,忽然掀起眼睑,抬眸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楚羲看着那双暗淡的琥珀色眼眸,瞬间怔住了。
她不知如何应对,就看到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的人,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给了她一个wink。
楚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水随之滑落,楚羲抬手用手背擦掉眼泪,又哭又笑地看着她……
可恶。
这样搞,她还怎么哭嘛。
第85章 大人
医生和护士交代完术后的注意事项,便陆续退出了病房。
沈霁已经醒了。
她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将打着石膏的右腿搁在一个抬高的软枕上,哑着声音开口:“奶奶,妈,你们怎么来了?”
沈天阙拄着手杖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受伤了,我和你妈都很担心你,肯定是要来看看的。”
一旁的翁静怡坐在轮椅上抬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头痛不痛?”
沈霁垂眸,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小事,养养就好了。”
她总是这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算什么。
翁静怡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没有多说什么,捏了捏她的手,权当安慰。
沈天阙看着她后脑勺上缠着的纱布,忍不住叹气,将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小事小事,样样都是小事,你都不知道你妈和小羲有多担心。”
“蜜月旅行,跑去北极看什么熊……也就你运气好,这次伤的是你,不是你老婆。”
“都是成家的人了,也不知道有点分寸。”
一旁的楚羲听到她骂沈霁,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奶奶……这件事不怪沈霁,是我……”
“好了。”沈天阙打断了她,没好气道,“这皮猴子我还不知道她什么德行嘛。”
“多半就是她找刺激找的。”
沈天阙骂了一顿,转过头对楚羲说道:“你也不要自责,你们是夫妻了,彼此要互相照顾。”
“这件事,就先这样了,以后你们做什么都要多考虑,别让家里人担心。”
楚羲心中有愧,咬了咬下唇,说:“是。”
沈霁靠在床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光暗了暗,没有说话。
沈天阙把两个孩子教训得差不多了,这才跺了跺拐杖,对沈霁道:“医生说你的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康复需要时间。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你能转院,就回海港城继续治疗。”
她停了停,目光从沈霁脸上移到楚羲身上:“还有小羲,你在这里一直守着,太累了。”
“如今这皮猴子也醒了,就让刘姨照顾她,你跟着我和你妈妈回酒店休息。”
楚羲一听,这怎么行,连忙站出来说道:“不了奶奶,我不累,我就留在这里陪着沈霁。”
沈天阙看了她一眼,楚羲迎着她的目光,很勇敢道:“这里也有休息的地方,我陪着她她会安心点,能更好地休息。”
沈天阙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看沈霁,神色威严:“你怎么想的?”
沈霁勾了勾唇角,有些得意:“让她留下来吧。”
沈天阙皱了皱眉,骂了她一句:“你也是个折腾媳妇的。”
她骂完走到楚羲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一会让人把换洗衣物送过来,你有什么事就按铃找护士。”
“别理那皮猴,好好睡一觉,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楚羲点头说好。
——————
沈天阙和翁静怡回了酒店。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帘半掩着,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有些晃眼。
沈霁靠在床头,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示意楚羲过来。
楚羲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霁的掌心里,关切看着她:“怎么了?”
沈霁在她疲倦的脸上打量了一番,目光死死盯在她的眼睛上。
眼皮都肿了,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担心地哭了很久。
沈霁眸光颤了颤,然后低头看着她那伤痕累累的手。
摔得那两下挫伤,不知道还得痛多久。
她有些心疼,最后目光挪到了她缠着纱布的掌心上,瞳孔微颤。
沈霁看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疼吗?”
楚羲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都是小伤,早就结痂了。”
她说着,抬眼看着沈霁后脑勺上缠着的厚厚纱布,眼里一下就有了水光:“你呢?疼不疼。”
“是有点。”沈霁说,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亲亲我就好了。”
楚羲愣了一下,然后倾身向前,嘴唇轻轻贴上她的唇角。
她的嘴唇很软,一点一点用自己的唇瓣,润湿沈霁起皮的嘴唇。
沈霁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楚羲怕自己压到她,连忙想起身。
沈霁的手牢牢按住了她,不容拒绝道:“别动,让我抱抱。”
在黑暗里沉浮了那么久,她实在是太想这个怀抱了。
她得好好抱抱。
楚羲伏在她怀里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自己的手肘上。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了好一会,楚羲想到自己好几天没有好好洗澡,身上吃穿着出事那天的羽绒内胆,羞涩地咬住了下唇:“我身上脏。”
“没有的事。”沈霁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香香的。”
楚羲全身都僵住了。
她想到这里头发或许油了,脚趾头都扣了起来,有些尴尬地开口:“那我洗完澡你再抱好不好?”
“不好。”沈霁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糊,带着几分困倦,声音低低的,“我困了,等你回来我就睡着了。”
她是真的很累,刚才的清醒,已经耗费了她这几天所有的能量。
现在她只想抱着楚羲入睡。
楚羲没有再说话,她伏在沈霁怀里,听着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哑着声音开口::“沈霁,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受伤了。”
“我不该这么任性的,以后……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收拢了手臂,将沈霁更深地抱在怀里。
沈霁闻言,哼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的确应该跟我对不起。”
“胆子那么大,为了别人就不顾自己安危……”
她的声音从楚羲头顶传来,越来越低:“等我好了,一定会好好收拾你……”
楚羲听了眼眶发酸,她把脸往沈霁的肩窝里又埋深了几分,声音闷闷的:“那你快点好,一定要快点好。”
“嗯……”
沈霁彻底失去了清醒,她的呼吸变得更沉更缓,搂着楚羲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楚羲等到她彻底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
她吻了吻沈霁的掌心,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坐在床边看了沈霁好一会,才站起身转身走向病房里的浴室。
妈妈说得对,她是个大人了。
大人,就不能总是用眼泪来解决问题。
大人可以哭,但是擦干眼泪之后,要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她要好好洗澡,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然后照顾沈霁。
————
楚羲洗了个热水澡。
她把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防寒服内胆脱下来,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睡衣。
吹干头发之后她走到陪护床边,裹着那条极地毛毯,蜷缩在小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好,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模模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刘姨正端着早餐托盘站在沈霁床边,正在给沈霁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楚羲一下就清醒了,她连忙跳下床,慌里慌张地说:“刘姨,让我来吧!”
沈霁偏头,看着她露出来的大片肌肤,眸光闪过一片暗色:“别来了,先把衣服换了吧。”
楚羲啊了一声,低头看自己香肩半露的睡裙,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用毯子一把裹住自己,支支吾吾道:“我这就换……”
等她换完衣服之后,沈霁已经吃了早饭,等着护士给她换药。
楚羲站在床边,看着护士一圈一圈拆开沈霁后脑勺的纱布。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的那一刻,她轻轻屏住了呼吸。
沈霁的后脑勺被剃光了一小块,露出一道被缝合得整整齐齐的弧形切口,看起来非常可怖。
楚羲的心一下就被揪紧了。
她看着护士用碘伏棉签清理伤口周围,重新敷上药膏,再缠上新的纱布,整个人都心惊胆颤。
等护士做完这一切,楚羲走到床边拉着沈霁的手,关切地问:“疼不疼啊?”
沈霁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丑。”
楚羲愣了一下,沈霁偏了偏头,让她看自己的后脑勺:“做手术刮了头发,秃了好大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好丑。”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像是在撒娇。
楚羲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发现那一块的头发的确推了好大一片,看起来格外的醒目。
她抿唇想了想,捧着沈霁的脸认真地说:“其实不丑,你长得那么好看,光头也好看的。”
“如果你真的不习惯的话,我给你做个帽子好不好?”
沈霁挑眉,就看到自己的妻子笑了一下,很温柔地说:“现在是夏天,我可以给你编个渔夫帽……”
“用粗麻来编,你戴起来一定也会很好看的。”
沈霁仰头,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点,心下松了一块。
昨晚没有继续哭就好。
有空想别的事,不哭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然以她这么虚弱的状态,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哄她了。
第86章 沈霁是个好的
沈霁接受了楚羲的提议,应了一声:“嗯。”
楚羲笑了一下,低头看到沈霁微微汗湿的额头,再一垂眸,发现她病号服领口已经微微汗湿,笑了一下柔声道:“要不要给你擦擦身体?用热毛巾擦一下,会舒服一点。”
刘姨刚切完水果,闻言立马抬头,说:“太太您手上有伤,这些事还是我来就好了。”
沈霁躺了好几天,都要觉得自己馊掉了。
这个时候,她自然也不想太太看到自己的身体。
她抬眸看了楚羲一眼,语气懒洋洋的:“让刘姨来吧,我从小都是她照顾的,比较方便。”
楚羲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坚定:“不,我来吧。”
“我是你太太,理应由我来照顾你。”
沈霁偏头,看向她伤痕累累的手掌,挑了一下眉:“你来?”
“可是你的手也受伤了。”
楚羲举起自己贴满创口贴的那只手,笑吟吟道:“我戴个手套不就行了。”
“然后让刘姨给我拧毛巾,我再给你擦啊。”
沈霁睨着她,眼神似笑非笑:“那不还是要让刘姨帮忙,干脆还是让刘姨来更方便。”
楚羲弯了弯眉眼,扶着她的肩膀同她撒娇:“哎呀,你就让我帮帮你嘛。”
沈霁哪里还不清楚她的小心思,她被晃了两下,视线越过楚羲看向一旁的刘姨,淡淡道:“刘姨,打水吧。”
一旁的刘姨听了,连忙道:“好。”
楚羲顿时大喜,捧着她的脸在面颊上啵了一下,说:“沈霁你最好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刘姨走向洗手间,接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回来。
这时楚羲已经在给沈霁脱衣服了。
一颗,两颗,三颗……病号服从沈霁肩头褪下来,随意地放在床边。
刘姨看了眼沈霁的情形,然后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去,将毛巾浸到热水里,拧干之后叠成正方形大小,递给了楚羲:“太太……给……”
楚羲伸手接过毛巾,用手腕内侧试了好几遍温度,确保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才轻轻覆上沈霁的脖颈。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沈霁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湿润从皮肤上缓缓移过,把她身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和冷汗一层一层地洗掉。
粘腻的身体重新变得干爽,她舒适地轻吸一口气。
好像……袒露自己的感觉,也不是很难以接受。
楚羲换了两次毛巾,终于擦到了后背。
她让沈霁转过背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漂亮的背肌上,出现一大片淤青,瞳孔骤然紧缩。
淤青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线,边缘泛着极淡的黄绿色,中间最深的那块还隐隐发紫。
这些淤青,都是被落石飞溅砸的,如果那天她们没有穿上羽绒内胆……
楚羲实在是不敢想。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淤血上,一时间不敢动弹了。
沈霁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怎么停了?”
楚羲低头盯着她后背那片淤青,最终还是抬手覆了上去,颤抖着声音问:“疼吗?”
沈霁瞬间理解她迟疑的缘由,摇了摇头:“不疼。”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在武当山练武,摔打得比这个严重多了,我习惯了。”
骗人的,痛怎么可能会习惯呢。
那么一大片瘀血,让人怎么习惯啊。
楚羲的鼻头一下就酸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手,碰了碰那片青紫色最深的边缘,哭着道:“肯定痛死了。”
沈霁无奈,只好捉弄她:“既然觉得我痛,那就亲亲我吧。”
楚羲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骤然扭头看向一旁的刘姨,内心震惊:在这里?这时候?
刘姨背对着她们,只当自己是个不存在的木头人。
唉,她听不见,听不见啊。
楚羲的脸刷一下红了,她收回目光,看着沈霁的后背,嘟囔着道:“那我给你好好擦擦吧。”
温热的毛巾再次覆上来,沈霁勾了勾唇角:“那你就好好擦。”
可别再哭了。
楚羲又换了两次毛巾,给她擦完了后背,将毛巾交给刘姨:“换一盆水吧。”
刘姨说好,拿着毛巾和盆转身去了浴室。
沈霁伸手想要将衣服穿上,就在这时,楚羲重新按住了她的背。
沈霁的动作一下就顿了,下一秒温热的气息从身后靠了过来,落在了她的后颈……
一个,两个,三个……
在她的背后,楚羲弯下腰,抓着她的肩膀,虔诚地吻过她所有的伤痕。
一下又一下,温柔又细腻。
女人的嘴唇很软,如同一朵从枝头摘下来的茶花,滑落她的后背。
细细麻麻的电流流过全身,沈霁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颤了颤,竟是全身气血都往下涌……
浴室里传来浆洗毛衣的哗啦啦声,声响一直很大。
沈霁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的背后。
楚羲的吻落在她后腰的位置时,她半个身体麻了一下,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楚羲以为自己弄疼她了,连忙直起身来,小心拥着她的肩头,趴在她耳后轻声问:“很痛吗?”
沈霁闭了闭眼睛,偏过头无奈地望着她:“倒不是痛,只是你这样我估计又要因为脑充血送进急救室。”
楚羲一下瞪圆了眼睛,急急唤了起来:“这么严重?啊?”
“我去喊医生。”
她说着立马就要起身走,沈霁轻轻拉住了她,低头示意:“是充血了。”
充血?
哪里?
楚羲一低头,看着那两颗可爱的图钉,脸蹭地一下爆红了。
她磕磕绊绊地:“啊……啊……这个……这个……”
沈霁带着她的手往下,凑到她耳边轻轻道:“还有这里。”
是的,女孩子也会充血的。
而现在的沈霁不宜充血。
楚羲低着头,一张脸涨红了,耳朵红的能滴血:“我……我……”
“我不知道你会……”
“你不是说,你没有感觉,所以我才……”
啊!
都说些什么啊!
楚羲都要崩溃了,抬眸看向沈霁破罐子破摔道:“要不等会还是让刘姨给你擦吧。”
不然她怕自己一个过火,直接给沈霁干成脑溢血了。
心率太高对沈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成功把老婆往歪路上拐,沈霁心情大好。
她抬起没有输液的手,捏了捏楚羲的耳朵,很是愉悦道:“没事,还是你来吧。”
“都做到一半了,没有道理让人接手吧。”
楚羲:……
就这样,楚羲哭了一阵,脸红了一阵,换了一个新毛巾,干完了所有的活。
她还是第一次在白天看沈霁的身体,上回光顾着卖力,没怎么好好欣赏。
这回一看,她发现沈霁毛发好像不是那么的旺盛。
至少比起她要稀疏很多。
还粉粉的……
是因为很少被人看见吗?
哇,还挺好看的,像某种贝壳生物的身体。
楚羲没忍住看了好一会。
看着看着,楚羲察觉到一道冷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连忙抬头,撞上了沈霁似笑非笑的眼眸,顿时有点心虚。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一般道:“好了擦好了。”
她将小毛巾随手扔在了垃圾桶,说:“我给你穿裤子吧。”
这么说着,她欢欢喜喜地去给沈霁套裤子。忙忙碌碌的时候,沈霁突然倾身,靠在她耳边问:“这么喜欢?我给你拍照留念啊。”
楚羲色欲熏心,蹭地一下抬起头,高高兴兴地问:“真的吗?”
沈霁眯了眯眼:“当然,用你的来换。”
楚羲双眼顿时亮了:“可以。”
沈霁:……
生平第一次在淫商上输给人,她老婆还是太爱了。
这叫什么?
病娇,还是重力系?
沈霁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微妙。
——————
楚羲忙活完了之后,开始吃早饭。
沈霁需要休息,就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楚羲见她这样,一边吃早饭,一边同她说说话,时不时喂她吃点水果之类的。
楚婉宁领着陈素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楚羲举着伤痕累累的手,给沈霁喂小块的苹果。
一边喂一边说:“是奶奶让人空运过来的,你最喜欢的阿克苏,很甜的,你尝尝。”。
楚婉宁一眼就扫到楚羲磕青的额角,手腕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挫伤,还有她手指上缠着的创口贴,以及她另一只手上缠着的绷带……
她看着这一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楚羲……”
楚羲听到声音立马扭头,看到楚婉宁大喜道:“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妈妈妈……
自己手上的伤还没好,倒先伺候起别人来了!
楚婉宁压制着怒气,目光越过自己糟心的女儿,落在床上的沈霁身上。
脸色还可以,虽然白的像死人,不过没死就行。
沈霁睁开眼迎上她的视线,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妈,素云妈妈。”
楚婉宁点点头,嗯了一声,带着陈素云走了进去。
陈素云走到床边,关切地问:“沈霁,你身体怎么样了?”
沈霁:“好多了,这次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一旁的楚婉宁将楚羲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只是皮外伤,这才去看沈霁。
简单扫了两眼,她就叮嘱道:“沈董和我说了,这回是楚羲拖累了你。”
“你这后脑勺是伤的很重,要好好照看,别落下病根。”
还未等沈霁回话,她话锋一转,开始猛戳楚羲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也是,多大个人了,心里没点数!”
“那熊多危险啊,你非得去看!”
“还有看熊你不能去动物园吗?极地动物园里,多的是北极熊,非要到北极圈看!”
“现在好了,把你老婆弄进医院,都结婚的人,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楚羲哪敢说话啊,连忙捂着脑袋,说妈妈妈,您教训得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我看你敢得紧!”
楚婉宁见她还躲,就去揪她耳朵,一边拧一边说:“我回家好好收拾你,看你长不长记性。”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像个青少年一样,在妻子面前被亲妈教训。
楚羲臊红了脸,连忙伸手去救自己的耳朵,忙不迭求饶道:“妈,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一旁的沈霁见自己老婆被训得灰头土脸的,心疼得紧。
她自己都舍不得拧她老婆,更别说让别人欺负了。
丈母娘怎么了?丈母娘也不行。
沈霁沉了沉声,开口道:“妈,这事是我拍板的,不怪楚羲。”
“原本这事是没什么危险的,是我带的保镖离得太远了,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让您担心了,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说话楚婉宁闹心死了。
楚羲没出事她是很高兴,可不代表沈霁出事,她能开心得起来。
那么危险的事,她乖宝以前都不会做的。
现在结婚了,有这个人撑腰,都变成熊心豹子胆了,都敢上天。
楚婉宁烦死了,没好气地瞪了沈霁一眼,毫不犹豫地开骂道:“还有你!沈霁!”
“我原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有分寸的,结果刚结婚呢,度蜜月呢,你俩大冒险就弄进了医院。”
“那以后我死了,没人压制她了,是不是她说摘星星摘月亮你都要给她啊?”
“到时候你俩一起上外太空,当太空垃圾得了!”
沈霁:……
楚婉宁越说越气,将她两人骂得狗血淋头。
沈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骂。
偏生她也不敢反驳,的确,这件事是她考虑不周,楚婉宁担心是正常的。
如果当时是楚羲受的伤……
会落在她的脖颈和心脏,石片锋利……
沈霁不敢多想,她靠坐在床上,垂着眼老老实实挨了这顿骂。
楚婉宁骂得差不多了,才叹了口气,说:“你们以后别这么玩了。”
“家里人会担心的,知道吗?”
两人被训成了鹌鹑,乖乖点头:“知道了妈。”
真是的一个个不省心的。
陈素云适时地接过话头,打了个圆场:“也不怪你妈说你们,她得知消息之后,就慌忙带着我跑过来,一路担心得都没合眼。”
“现在看到你们这样,总算放心了。”
楚婉宁点了点头,说:“行了,既然你们没事,我和你们素云妈妈就回酒店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她骂完了人,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楚羲。”沈霁靠在床头,下巴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扬了一下,“送送妈妈们。”
“好。”
楚羲起身,送两位母亲走出病房。
离开病房几步远的时候,陈素云转过身握住楚羲的手,轻声问她,伤到哪里了?痛不痛?
楚婉宁也看着她,等着她报备。
楚羲和她说了自己的情况,楚婉宁稍松一口气,看着她没好气道:“这回得亏是沈霁,不然你命都没了。”
楚羲“嗯”了一声,不敢反驳。
陈素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说:“沈霁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楚羲点点头,伸手抱了抱陈素云,把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陈素云拍了拍她的背,笑了一下:“没事。”
“你是你妈咪和我的宝贝孩子,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就注定要为你担心的。”
楚羲呜呜呜呜呜呜地说,妈妈你真好。
她撒了一会儿娇,松开手,走到楚婉宁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她妈的袖子:“妈咪~别生气了~我以后真不敢了~”
楚婉宁低头看着她手指上缠着的纱布,看着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沉默了一会。
唉,养孩子真难。
都这么大了,困住她,又怕她无聊地浪费一生。
放她出去飞吧,又怕她撞得遍体鳞伤,死在探险的路上……
楚婉宁也不知道怎么教她了,她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以后还敢不敢逞英雄了?”
楚羲连忙握着她的手,笑嘻嘻地说:“不敢了不敢了……”
说完还捧着楚婉宁的手吹了吹,说:“妈咪你疼不疼啊?”
这个狗腿样让楚婉宁好气又好笑,她掐了掐楚羲的脸,说:“给你点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楚羲嘻嘻笑了起来:“我记住了。”
楚婉宁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就这个耍贱卖萌样,也不怪沈霁拿她没办法。
想到这里,楚婉宁叹了口气,说:“沈霁……沈霁是个好的。”
楚羲的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是吧妈妈,她真的很好很好的!”
“她品格特别高尚,又勇敢,又坚强,还很聪明!”
楚婉宁心想,可不是聪明嘛,抓到一个好东西就绝对不放手。
凭心而论,楚婉宁是有点欣赏沈霁了。
但一想到那个好东西是自己女儿,心里还是很不得劲。
可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谁让她女儿喜欢她,喜欢得要死要活的呢。
楚婉宁只好无奈道:“既然知道好,你也要好好对人家。”
“人家也是别人的女儿,命也很重要。不要为了什么浪漫,爱情,让人家陪你去涉险。”
“知道了吗?”
这回楚羲是真的听进去了,她点点头,老老实实道:“知道了妈妈。”
以后再也没有以后了。
第87章 你喜欢我
送走两位妈妈,楚羲回到病房的时候,沈霁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半块苹果小口小口啃着。
看到她进来,她问了一句问:“妈妈回酒店了?”
“嗯。”
楚羲走到床边坐下,将苹果碾成泥递到她唇边:“再吃两口,医生说你得多补充维生素,腿才能恢复得快。”
沈霁张口咬过来,艰难地咽下去。
楚羲又碾了一小块递过去,沈霁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楚羲便把剩下的苹果自己吃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
沈霁靠在床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病房也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
入夜之后,刘阿姨帮着沈霁洗漱完,就离开了。
楚羲坐在床边,给沈霁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和她说了晚安,然后就在身旁的陪护床睡下。
沈霁活动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很快就沉沉睡过去。
楚羲却有些睡不着,她裹着毯子蜷缩躺在陪护床上,望着沈霁在床上的轮廓,脑海里想的都是之前的事。
妈妈说沈霁很好。
她认可了沈霁,这让楚羲很兴奋。
可兴奋之余,骨子里那点不配得感,又在人松懈的时候,涌上心头。
沈霁那么好,又一次救了她。
可她喜欢她吗?
楚羲不知道。
她仔细想了想,她们这一个多月的相处里,沈霁一直都很沉迷她的身体。
可沈霁就是这样的人,对她的每一任女朋友,一开始都极尽沉迷……
然后……
然后就分手了。
楚羲想到这里,将脸埋进毛毯里,露出两只眼睛,幽幽地盯着沈霁的轮廓,止不住的想:她会对我着迷多久?
我的身体,我的声音,我的喜欢,我对她的爱……
这一切的一切,她会喜欢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
那么好的沈霁……
那么好的沈霁……
楚羲将脸埋进毛毯里,止不住地难过:她现在看起来好珍惜我……
在船上的时候,在冰原的时候,在她给出爱的每一个瞬间……沈霁都有好好珍惜。
可这样的珍惜,能有多久呢?
而且这种珍惜,是因为她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她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楚羲不禁有点凄凄然。
她总说“你是我的妻子”,可从来没有说过一次“你是我的爱人”。
楚羲越想越难过,心里酸酸涩涩的,想着想着,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不对啊,她一开始不就是为了睡沈霁吗?
现在睡到了!
也表白了!
还和沈霁做了那么多事!
是她挣到了!
lucky!
人不要过度忧虑没有发生的事,她猛地一拍手,强迫自己更改念头,不要再想有的没的。
就在这时,沈霁的声音从上方低低传来:“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在拍蚊子。”
楚羲大惊:“啊,你还没有睡吗?”
说完又有些自责,轻轻咬住了下唇:“我是不是吵到了你?”
“还好。”沈霁吐了两个字,有些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呼吸为什么这么乱,跟交响曲似的。”
楚羲卷了卷被子,声音有些低落:“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楚羲不说话了,沈霁睁开眼,用没输液的手拍了拍肚子,示意道:“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这是命令,楚羲不敢不从。
她卷着毛毯坐起身,慢吞吞地往沈霁那边挪,起身坐在了她床边。
沈霁偏头,将她打量了一番。借着窗外的朦胧月色,她依稀看到楚羲的脸颊上,隐约似有泪痕。
沈霁的目光一下就顿住了,她抬起没输液的手,摸向楚羲的脸,用大拇指擦掉了她的泪,淡淡道:“怎么哭了?”
楚羲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裹成蝉蛹,目光幽幽地看着沈霁,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霁搞不懂她的眼泪,可还是放缓了声音问:“在担心我?”
楚羲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霁挑眉,又问了一句:“在担心我们的未来?”
楚羲这回不摇头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想问“你喜欢我吗?”
“你爱我吗?”
可都没办法问出口。
她不想听到自己不喜欢的回答。
她只好没骨气地披着毛毯,自上而下地笼住沈霁,虚虚地搂着她的腰,将脸埋入她的怀里,无声无息地哭着。
太难搞了。
沈霁想,她老婆真是水做的,床上爱哭,床下也爱哭,一天天的哭个没完。
哭包。
啊……
沈霁抬手,摸了摸怀中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用手指梳理着她绸缎似的长发,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了嘛?”
“为什么哭?可以告诉我吗?”
楚羲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
她抬手,擦掉了眼泪,然后搂着沈霁的腰,趴在她怀里,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沈霁……”
沈霁垂眸看着她,嗯了一声。
楚羲抿唇,声音有些发抖:“你好好哦……”
沈霁心想,原来是这个。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失笑道:“怎么,觉得我对你太好,想着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把自己感动哭了?”
“嗯嗯。”
楚羲乖乖点头,沈霁拍了拍她的脸,笑着说道:“哭什么,哭又没用。”
“你还不如去买十几条情趣睡衣,等我好了回家穿给我看呢,这也算是我辛苦一场的报答了。”
楚羲:……
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拐到床上去,不正经。
可她就是喜欢她的不正经。
楚羲又好了,她觉得自己能行了,她点点头说:“好。”
“我给你穿好多好多衣服,只要你想,什么都行。”
沈霁打趣:“什么都行,家庭老师也行吗?”
楚羲噎住了:……
她紧了紧怀抱,嘟囔了一句:“就知道捉弄我。”
沈霁乐了,理所当然道:“你是我老婆,我不捉弄你捉弄谁?”
楚羲听了立马抬头,忍不住问道:“你对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是你妻子对吗?”
“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你还会对我做这种事吗?”
沈霁顿时恍然。
原来是因为这个在哭呢。
她轻轻勾起了唇角,伸手戳着楚羲的脸,很是愉悦道:“没有如果。”
“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
“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只能是我的妻子……
这话听起来,有两个意思。
楚羲来不及高兴,又被心底的失落给淹没了。
她不说话了,将脸重新埋回沈霁的怀里,沉默着。
很奇怪的反应。
沈霁还是第一次见,摸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又戳了戳她的脸:“怎么了?不爱听?所以不说话了?”
“那我要怎么说。”
“可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子,我也对你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听起来像是耍流氓……”
“还是你想听我说……”
我喜欢你?
沈霁的话没有说出口,怀里的楚羲又翻了个面,抬眸看着她,目光直勾勾的:“沈霁……”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沈霁看着她那在月色里,迷离又朦胧的双眼,脑海里一下就卡住了。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答案她心知肚明。
不会。
没有谁可以永远和谁在一起。
可是楚羲除外。
她不知道答案,所以她不想回答。
所以沈霁伸手,摸向她的额头,掌心贴了上去。
楚羲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你摸我额头干嘛?”
沈霁收回手,虚弱着声音开口:“我担心你烧糊涂了,不然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们已经结婚了,不在一起难道你要改嫁吗?”
说到这里,沈霁的神情很严肃:“那可不行,你是我选的妻子,很辛苦救回来的妻子……”
“除非我死,否则你不能改嫁。”
楚羲看着她神情严肃,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霁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这很好笑吗?”
“你想改嫁我还没说你呢。”
楚羲将脸埋进她的怀里蹭了蹭,声音娇娇软软的:“我没想改嫁。”
她蹭完,抬头望着沈霁,双眼亮晶晶的:“沈霁,我发现了,你真的好会躲。”
躲重点。
躲她真正想要知道的答案。
“但是没关系,我会接纳你的。”
“你的回避,你的嘴硬,你的不善言辞,你的口是心非……”
沈霁抿着唇不说话了。
楚羲抬手,戳了戳她的脸,眼里漾着水光,神情很是得意:“所以,你其实很喜欢我对不对?”
不然,怎么会台风天来找我?
说要带我去看看你征服过的世界。
把我对你的喜欢收起来。
还要为我奋不顾身呢?
沈霁别过眼,风轻云淡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你爱我啊。
你那么爱我,我做不到不好好珍惜你,还轻慢你的喜欢。
人之常情。
如此而已。
是的,仅仅是如此而已。
第88章 讨厌
沈霁在冰岛又待了好几天。
医生说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后脑勺的伤口愈合得很快,拆线之后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弧形疤痕,被新长出来的发茬遮了大半。
右腿的石膏还没有拆,但骨裂的位置正在稳定地生长,康复师每天来帮她做被动活动,防止肌肉萎缩。
楚羲站在旁边,看着康复师把沈霁的右腿轻轻抬起来、弯曲、再放下,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心惊肉跳。
“疼不疼?”她忍不住问。
“还好。”沈霁淡淡说了句。
楚羲急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到底疼不疼。”
沈霁看了她一眼:“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就是有一点。”
楚羲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又心疼又好笑地看着她。
这个人真是的!
怎么连疼都不会好好说啊!
楚婉宁和陈素云每天都来送汤。
今天是清汤牛肋条,明天是山药排骨汤,后天是枸杞乌鸡汤,也不知道她从国内带了多少食材过来,反正每天不带重样的。
楚婉宁嘴上说着“给你补补,别落下病根”。
等陈素云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开始给沈霁盛汤喂饭的时候,她转过头就开始数落楚羲。
“你看看你,手没好全就到处抓来抓去。”
“也不知道好好休息,就光趴在人家床边打瞌睡,我看你迟早也要进医院。”
楚羲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年轻身体好嘛。”
“年轻?你都三十出头了还年轻!”楚婉宁一瞪眼,“到时候你俩一起躺病床上,是不是还要我和你妈妈一人推一辆轮椅?”
“妈……”楚羲赶紧求饶,“我错了,我今晚一定好好睡觉。”
沈霁靠在床头看着这对母女斗嘴,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挺好的,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热热闹闹,也是另一种活法。
沈天阙和翁静怡也每天都来,不过每次都和楚婉宁避开。
楚羲一开始以为她们只是为了避开楚婉宁,后来发现沈天阙和翁静怡这两人,要么一个早上来,一个下午来。
一个下午来了,一个傍晚又来……
两人从不在一块出现,跟避嫌似的。
楚羲注意到这个规律,有几分好奇,不过她没有问……
反正她们每次来,不管谁来,都会和她说一些沈霁小时候的事。
楚羲听得津津有味,这是她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这天下午,楚婉宁和陈素云又来送汤。
楚羲正坐在床边用小勺子给沈霁挖蜜瓜,一边挖一边听翁静怡说沈霁小时候用玩具整蛊月嫂的事情。
楚羲听得哈哈大笑。
翁静怡也笑,笑够了,一看时间也差不多,就和楚羲说时间不早了,她也应该回去了。
楚羲嗯嗯应着,跟着刘姨推着轮椅往病房外走。
结果刚出门口,就和楚婉宁陈素云遇了个正着。
楚婉宁正在数落楚羲,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垂眸一看,对上轮椅上的翁静怡,吓了个人仰马翻。
我去!
她见鬼了?
她惊得伸手,指着轮椅上的翁静怡震惊得不得了:“你你你你你……”
翁静怡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开衫,腿上盖着一条羊绒毛毯,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和年轻时差不了多少。
遇到楚婉宁是她刻意为之的事情,所以她显得格外平静。
她在轮椅上微微欠身,朝楚婉宁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旧识重逢的温和:“婉宁师姐,好久不见。”
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楚婉宁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着翁静怡,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不是早就……”
翁静怡笑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朝楚羲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对刘姨道:“我们走啦。”
刘姨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缓缓穿过走廊,朝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楚婉宁察觉到一股冷气,整个人毛骨悚然,吓得往陈素云身边窜了一步,险些崴了脚。
幸好陈素云足够高大,身板也稳,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牢牢稳住了。
楚婉宁都快吓死了,一颗心撞击着胸膛,险些跳出来。
她望着翁静怡离去的背影,直到轮椅消失在转角,楚婉宁才猛地转过身,指着楚羲震惊道:“她她她……她妈不是早就……”
死了吗?
别看楚婉宁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可她胆子很小,楚羲带她看恐怖片她都会被吓得躲进抱枕里。
看到妈咪这副模样,楚羲很是无奈:“妈,先进来吧。”
“这件事,还是让沈霁跟你解释吧。”
楚婉宁跟着她回了病房,放下保温桶,楚婉宁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霁脸色严肃,仿佛在说你可要给我好好交代交代。
沈霁靠在床头,先发制人:“妈,你和我妈是同门吗?”
楚婉宁一下又回到方才见翁静怡的情形,女人的脸很苍白,容貌又分外年轻,穿着素净,透着一股森森鬼气。
她那点胆子又没了,磕磕绊绊道:“算、算是吧。”
楚羲适时地给她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楚婉宁接过来好大一口,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真是见鬼了。
她想。
她静了静心神,才哑着声音道:“你妈妈小时候,跟我师伯学过一阵制陶。”
“我师伯就是已故齐派的制陶大师杨飞霞,以前国宴的瓷器都是她烧的。”
沈霁微微点头:“我听过这个名字,我大爷爷和她关系不错,家里好几套陶瓷都是杨大师制的。”
所谓的大爷爷,是嫡系另外一脉的,原先是珠算部队的小领导。
沈霁小的时候,回乡祭祖接触过。
“对,就是她。”楚婉宁叹了口气,“杨飞霞一生收了几个徒弟,个个都成了大家。你妈很小就入门的,后来你外公外婆去世,你妈被接到了海港城……”
楚婉宁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沈霁听懂了。
这是她妈来到沈家之前的师门。
“原来如此。”沈霁恍然,“那您和我妈小时候认识?”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楚婉宁将水杯放在小茶几上,和沈霁解释,“你妈小时候在我师伯那里学习,我去我师伯那里烧窑,带过那帮小崽子好一阵子呢。”
楚羲听到这里,和沈霁对了一眼,有些小开心:“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呢。”
沈霁也笑,说了一句:“是啊。”
楚婉宁看她两人就闹心,开门见山道:“好了好了,别打岔了,快说说你妈咋回事吧。”
“你们沈家不是对外发讣告了吗?”
怎么又死而复生了!
面对毫不客气的丈母娘,沈霁很有耐心。
她靠在床头,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楚婉宁简单解释了几句:“我妈其实一直活着,只不过因为从前的事,她想过平静的日子,所以就对外宣称去世了。”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去楚家提亲的时候,我带楚羲见过她。”
楚婉宁一听,立马横了楚羲一眼。
这死丫头,竟然一句也不说,害她今天出了那么大的糗!
楚羲吐了吐舌头,有些心虚。
沈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淡淡道:“不过她身体不太好,不想出席太多场合,所以我就没有让楚羲和您说我妈还活着的事。”
“原本我妈是足不出户的,你们应该遇不到,说不说都没有区别。”
“不过今天既然遇上了,我还是和您解释一下。”
“这件事是我的决定,我妈精神和身体都不太好,从来不见外人,希望您体谅我的隐瞒。”
楚婉宁摆了摆手:“都是小事。”
她心想,她反正也不想和翁静怡打交道。
就翁静怡那个疯癫又拎不清的脑子,相处起来指定费劲。
沈家当年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圈子里谁不知道。
那么危险的人物,不见面也好。
沈霁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妈妈愿意来这里,主动和楚婉宁碰见,也是想和她好好相处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之后又有两回,翁静怡每次都会掐着楚婉宁来的时间出去,每次都会把楚婉宁吓得好大一跳。
一次还好,一连好几次,沈霁就忍不住怀疑她妈妈的动机了。
她总觉得妈妈是故意的,明知道楚婉宁胆子小,却还是要吓她。
为什么?
沈霁难得思考了一下,思来想去,她觉得她妈就是要整自己这位“师姐”。
不是为了她出头,就是为了楚羲出头。
她觉得她妈真的好幼稚,幼稚得令人发笑。
——————
就这样,日子有惊无险地又过了好几天。
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把听诊器从沈霁胸口移开,直起身说:“恢复得非常好。”
“后脑勺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右腿的骨痂正在形成,回海港城之后继续做康复训练,再过几周就能拆石膏。”
“可以转院了?”
“可以,我会把病历和康复方案整理好,你们的私人医生可以直接对接。”
“谢谢医生。”
就这样,飞机飞行十几个小时后,沈霁转进了第三人民医院的VIP病房,继续做康复治疗。
住院第二天,沈霁就接到了池家的拜访消息。
其实出事当天,池春信和英格丽是要跟过来的。
池春信作为这场事故的另一个当事人,差一点被落石砸中,是楚羲撞开了她。
而沈霁,又在楚羲救了她无法撤离之后,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楚羲。
严格来说,她的命是这两个人救的。
但沈家的保镖根据协议,在紧急情况下排除了楚羲以外所有人的靠近,直接带着沈霁和楚羲飞往冰岛。
因此,池家得知她转院回国后,立马飞回国内,携家长前来拜访。
沈霁是很讨厌外人叨扰的,但是想想这是楚羲的救命之恩,还是应允了。
池家父母一进门,就对沈霁和楚羲表达了极大的感谢。
池家父母一进来就把花束往楚羲手里一塞,拉着沈霁的手,眼眶泛红:“沈小姐,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和楚小姐,我们家春信就……就回不来了。”
“阿姨您言重了。”沈霁礼貌地笑了笑,“池小姐是楚羲的学姐,也是我们的朋友,应该的。”
“沈小姐你千万别这么说。”
池父池母说了一大箩筐的话,询问了沈霁的恢复情况,说了些“沈小姐好好休养,早日康复”的吉利话,便说不打扰沈总休息了,很识趣地离开了。
唯有池春信留了下来。
池春信向来是个活泼的性子,可想到前几天的事情,她显得格外懊恼:“沈总,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如果不是我舍不得那台摄像机,楚羲不会去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还是我太贪了。”
她叹了口气,抬眸很坦诚地看着沈霁:“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但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在危机面前贪一手,是会要人命的。
沈霁不想评价她的行为。
可她的确有些生气。
如果不是她的鲁莽和贪心,她就不会遇到危险让楚羲去救她。
可沈霁怪来怪去,还是怪她自己,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蜜月之旅,允许一个陌生人加入。
正是这个临时加入的不安全因素,成为了一系列事件的开端。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罪魁祸首,沈霁还是决定怪在自己头上。
沈霁靠在床头,端起楚羲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尽量平淡:“池小姐,是我妻子救的你,我救的是我的妻子,你不需要对我抱歉。”
池春信听出她想要撇清关系的意思,急忙开口:“话虽如此,我还是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沈霁微微挑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似笑非笑道:“是嘛,那池小姐不如现在就还了这个人情吧。”
池春信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愣了一下,松了一口气,轻轻笑起来:“沈总请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沈霁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池小姐和恒星的靳总是发小吧。我恰好有笔生意要和她谈,不如池小姐当个中间人,引荐一二,如何?”
池春信和很多人打过交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拐弯抹角,有的虚与委蛇,有的把人情当成砝码来谈判。
但像沈霁这么直白的,她只见过两个。
第一个就是她的发小靳子衿。
池春信乐了:“好啊,引荐对我来说很简单。”
她痛快答应了,又有些歉疚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还是不足以偿还你们两人对我的救命之恩,我还是欠你们一个人情。”
她抬手,拍着胸脯振振有词道:“以后沈总和小羲但凡有事,我池春信任由差遣。”
沈霁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双坦荡的眼睛,神情平静:“那就先谢过池小姐了。”
救命之恩得以偿还,池春信很快就带着轻快的步伐离去了。
池春信走后,楚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沈霁唇边,吐槽了一句:“你怎么连住院都不忘谈生意。”
沈霁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楚羲没听清,凑近了几分:“你说什么?”
沈霁把苹果咽下去,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说,我很讨厌她。”
“因为你去救她受了伤,这让我很不爽。”
“所以我要从她身上拿到你应有的补偿,不然我会一辈子都记得这个仇的。”
楚羲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如此清晰的情绪。
愤怒,厌恶,烦躁……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楚羲怔了一下,眼神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
第89章 婆媳
能从沈霁嘴里听到这些话,那可真是太稀奇了。
楚羲凑到沈霁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霁靠在床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干嘛。”
楚羲忍不住勾起唇角,娇声娇气地说道:“你就这么讨厌她啊。”
语气一波三折的,听起来得意死了。
沈霁别过眼,语气很平淡:“嗯,就是这么讨厌她。”
楚羲嘻嘻笑起来。
沈霁啊沈霁,你也有今天啊。
哇哈哈……
沈霁被她笑得更不自在了,皱了皱眉,说:“你笑什么。”
楚羲嘻嘻笑个不停,等笑够了,才伸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脑袋掰回来,笑吟吟的:“沈霁~”
她让沈霁正对着自己,眼里漾着水光,声音软得不像话:“你好可爱啊~”
沈霁的脸被她捧在手心里,嘴唇动了动,想说“可爱什么可爱”,但楚羲已经凑过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亲完还笑嘻嘻用嘴唇蹭着沈霁的嘴唇,贴了一会才放开她。
沈霁推了推她,说不要这么腻腻歪歪的。
楚羲搂着她的肩膀,趴在她的肩窝里,笑吟吟的:“你真的很喜欢我唉,你会因为我去讨厌一个人。”
“不止讨厌,还会说出来。”
“我好开心啊!”
她表达情绪的方式总是那么的直接。
喜欢就会大声说出来,完全没有暗恋者的自觉,一点也不酸涩,也不苦闷。
也不会让沈霁猜“你觉得我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沈霁勾了勾唇,笑了一下:“都是跟你学的啊。”
楚羲抬手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啊?跟我吗?”
“我有这样做过吗?”
沈霁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有啊。”
“在伦敦的时候,你遇到那个讨厌鬼,可是直接上手泼了过去的。”
“我只是说了句池春信讨厌,那都算便宜她了。”
楚羲恍然大悟,随即大喜。
她搂着沈霁的肩膀,满脸期待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行为也在影响你。”
“你也会因为我而发生改变吗?”
改变吗?
那的确在很久之前,就有所改变了。
沈霁不置可否,“嗯”了一声,很坦然道:“人与人之间相遇,一定会有所改变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是的,每一个人都会受到别人的影响。
这是人之常情,并不特殊,也不是什么爱。
爱没有那么了不起,她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她的妻子爱憎分明,所以她也会用这样的特质来取悦她。
仅仅是这样。
仅此而已。
沈霁这么想着,身旁的楚羲搂着她的肩膀,猛地亲了过来,欢呼了一声:“沈霁,我好爱好爱你啊。”
爱我?
这不是很正常。
她微微上扬了唇角。
——————
沈霁又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周,期间沈未央要带妻子和孩子来探望。
沈霁一想到那两个皮猴子就有些头疼,于是婉拒了。
沈未央知道她喜静,也不勉强,就说那姑姑自己来看你吧。
沈霁握着手机,偏头看着沙发那边忙忙碌碌切水果的妻子,勾唇笑了一下:“不用,楚羲在这里呢。”
“这段时间,长辈们轮番过来,她心理压力已经很大了。”
“您要是再过来,又看着我的伤哭两句,她估计又要愧疚到夜夜以泪洗面了。”
电话那头的沈未央被噎住了,什么话啊,显得她好像是个什么母老虎似的。
不过她也听出来沈霁的婉拒,叹了口气道:“行吧,那我就不去打扰你了。”
“你好好养伤,等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再联系我吧。”
“好。”
——————
沈霁的身体素质很好,只是家里太担心了,就让她住院观察了几天。
沈霁在医院住的都要发毛了,终于等到了出院那天。
这天早上,医生用电锯切开她右腿上的石膏,露出里面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皮肤。
康复师扶着她从病床上站起来,楚羲站在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神情紧张。
沈霁扶着康复师的手臂在病房里走了半圈,右腿还有点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楚羲在旁边跟着走了半圈,额头上渗出极细的汗珠,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她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替沈霁的右腿使劲。
沈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你别扶了,这样搞得我更紧张了。”
楚羲仓惶地把手收回去:“哦哦哦哦哦……”
不过她的身体还是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在她踉跄时冲上去。
康复师给出了结论:“嗯,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出院了。”
楚羲欢呼一声,一旁的康复师补充了一句:“不过需要继续做康复训练,几周后就能正常行走。”
楚羲连忙问还需要注意什么,然后拿出手机将对方的叮嘱录音,确保一字不漏。
于是出院。
沈霁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
正值海港城的盛夏末尾,热得空气都要烧起来了。
考虑到长辈们都年纪大了,沈霁和楚羲婉拒了她们接风洗尘,办理完出院手续之后,就让楚羲推着轮椅,两人一起回家。
走出住院大楼时,楚羲忽然说等一下,从随身包里翻出一顶帽子,盖在了沈霁的头上:“出院礼物,希望你平平安安。”
沈霁抬手,将帽子摘了下来,放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顶粗麻编织的渔夫帽,烟灰色的帽身,棉线混纺的帽檐,款式极简,只在帽檐内侧缝了一个极小的标签:SJ。
沈霁摩挲着标签,微微勾了勾唇角。
SJ……
胆子真大啊。
这也是证据吧。
收藏了。
沈霁重新将帽子戴在头上,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楚羲抬手,替她调整好帽檐的角度,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
帽檐遮住了后脑勺那块还没有完全长好的发茬,衬得沈霁的下颌线条格外锋利。
配上她今天穿的白色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利索精神。
楚羲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好看。”
她重新走到沈霁身后,推着轮椅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我用半天就画好了草图,然后发给我助理,让她帮忙找材料和编织。”
“白天的时候,我就拿出去偷偷做,我厉害吧。”
说到最后,她很是得意。
沈霁想到她这阵子总是说要处理工作,出去接电话,原来是为了弄这个玩意。
“有心了。”她抬手摸了摸帽檐,仰头看着楚羲,赞许地说了一句:“很厉害。”
——————
按照沈天阙的要求,沈霁出院之后,回了月亮湾的沈家庄园。
车门刚打开,沈霁坐着轮椅刚落地,庄园里的老人就拿着柚叶艾草,在她身上狂拍。
一边拍一边洒水,说去晦气。
跟在她身旁的楚羲也被老老实实拍了一身水,才推着沈霁走向廊下的沈天阙和翁静怡。
靠近的时候,沈天阙摸了摸沈霁的帽子,说出院了就好,出院了就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进沈霁怀里:“拿着,去晦气。”
沈霁双手接过红包,低头看了看红包上烫金的“平安”二字,然后抬起眼,对着沈天阙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谢谢奶奶。”
做完所有仪式之后,楚羲推着沈霁进了厅堂。
管家已经备好了饭菜,一家人难得齐全地吃了顿饭。
饭吃了几口,翁静怡忍不住训起了人:“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养着,不要跑跳,不要着急走路。”
“医生说能下地才能下地,你不要乱来。”
沈霁还没回答呢,一旁的楚羲立刻挺直脊背,很是郑重道:“放心吧阿姨,我一定会照看她的,绝对不会让她多动一下。”
翁静怡顿了一下,目光从沈霁身上移开,落在楚羲脸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和沈霁困惑时一模一样:“小霁也喊婉宁师姐阿姨吗?”
楚羲的脸蹭地一下红了。
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妈。”
翁静怡满意了,皮笑肉不笑道:“乖。”
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沈霁,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平安无事的女儿,想到自己那天坐在轮椅上,被看护推到ICU的玻璃窗外,隔着那道冰冷的玻璃,看着她躺在里面,心痛得宛若刀绞。
之前在医院,光顾着沈霁的安危,没空清算她的鲁莽。
如今沈霁平安回来了,那些恐惧与愤怒都有了出口,翁静怡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严厉几分:“又说回你,沈霁。”
“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不当回事。”
“小时候从冰坡上滚下去,锁骨摔断了也不吭声。把额头磕坏了,回来跟我说没事……这次更厉害,直接进手术室了。”
“你知道接到电话之后我有多担心你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那么冒险,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让你奶奶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提心吊胆,在手术室外守着……”
“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都担心你醒不过来了,你回不来了……”
翁静怡越说越激动,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的情感总是那么的浓烈,仿若一场无边的野火,把人烧得浑身发痛。
楚羲听着老婆被训,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沈霁,露出抱歉的神情。
沈霁也很无奈,只好下意识偏头看向沈天阙。
沈天阙接收到她的视线,笑了一下,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虾仁,直接塞进了翁静怡嘴里。
翁静怡的后半截话被虾堵了回去。
她整个人愣了一下,嘴里含着那只虾,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沈天阙。
不只是她震惊,对面的楚羲也有些被震撼到了,呆呆地看着两人。
妈耶,怎么感觉,怪怪的啊!
沈天阙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敲了敲她的碗:“先吃饭。”
场上凝固的气势一下就被打散了。
翁静怡脸颊微微泛红,把那块鱼肉慢慢嚼完咽下去,吸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向沈霁。
“反正……反正……”她努力维持着严厉,反正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支棱起来,最后撂了一句话:“反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再这么胡来我就让你奶奶收拾你。”
沈霁从善如流:“好的妈妈。”
翁静怡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饭桌上安静下来,沈天阙若无其事地给翁静怡夹菜,轻声哄她这个好吃。
翁静怡吃了,示意沈天阙夹别的。
颐指气使,黏黏糊糊,奇奇怪怪……
楚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想到之前冰岛两人避嫌的模样,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格外微妙。
好怪……
关系也好好。
但是不像婆媳……更像是……更像是……情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楚羲震惊扭头,看向身旁若无其事的沈霁,心想:不会吧!
这么劲爆的吗?
她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
第90章 老婆主内我主外
这顿饭吃得楚羲一颗八卦的心七上八下的。
她有一万个问题想问沈霁。
关于沈天阙对翁静怡的纵容,关于翁静怡颐指气使又黏黏糊糊的语气,关于那两个人之间怎么看都不像婆媳的奇怪氛围……
可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沈霁的家事。
沈霁自己都没主动提,她追着问,未免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于是楚羲硬生生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憋得她喝了三大口汤才缓过来。
午饭过后,沈霁和沈天阙、翁静怡在厅堂里闲聊了一阵。
两个姓沈的聊的是国家政策,和公司的事。
楚羲听不太懂,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削水果。
削了一个肥桃,又削了一个梨,把果盘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阵。
等闲聊结束,楚羲起身走到沈霁身后,推着她的轮椅穿过连廊,往沈霁住的那栋楼走去。
午后的花园被暑气蒸得发蔫,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楚羲推着轮椅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
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那她就能理解沈家为什么对外宣称翁静怡已经死亡了。
也能理解沈霁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那么复杂的原生家庭,让一个孩子早早地学会藏起自己的需求,用理性和规则筑成一座孤岛。
那么她在少年时期多一些情感上的试错和探索……好像也无可厚非。
楚羲想到这里,心里酸了一下,又很快被另一种更温暖的情绪覆盖。
她低头看了看沈霁的后脑勺,帽檐遮住了那道新愈的弧形疤痕,只露出一小截细软的发尾,她的心就忍不住一阵发软。
这个人啊。
楚羲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霁察觉到身后人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也微微起伏,便偏了偏头问道:“在想什么?”
楚羲正推着沈霁穿过花园小径,听到她的声音猛的回神,脚步顿了一下:“哦,没什么……”
她想了想,随口找了个理由:“就是……就是在想明年夏季的灵感。”
设计师不是追逐潮流的人,她们是拨弄潮流的人。
时尚是一场迟早要袭击人群的风暴,而酝酿这场风暴,往往需要在数月甚至数年以前,在某个遥远的远处煽动一次蝴蝶的翅膀。
而设计师的灵感,就是那只蝴蝶。
沈霁很能理解她的工作,轻轻嗯了一声,问:“有思路了吗?”
楚羲说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太确定,得落了笔才知道。
凡事都要做了,才知道大致的模样。
沈霁听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勾唇笑了一下:“看来要把隔壁那栋别墅买下来了。”
楚羲推轮椅的手一停:“什么?”
沈霁偏了偏头,侧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了大半,语气理所当然:“这样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你有灵感随时可以去工作,也不用跑回苏城去了。”
楚羲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下腰,把下巴搁在沈霁的肩膀上,声音里压不住笑意:“你就那么想我陪着你啊。”
沈霁没有躲,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当然。”
“结婚了就是要和老婆黏在家里。”
“不然我结这个婚干嘛?”
楚羲想起再见面那天,沈霁坐在饭桌上,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一天天陈列条款:
“协议期内,双方互不干涉私人生活。”
“不对外公开婚姻关系的实质内容。”
“配合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即可。”
这才两个月不到,就成了“结了婚就是要和老婆黏在家里。”
人的嘴脸怎么能变得那么快。
这就是不喜欢和喜欢的区别吗?
楚羲心里高兴得要命,脸上也跟着泛红。她伸手戳了戳沈霁的肩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粘人精。”
沈霁仰头看着她,很自然道:“我说过了,我们很传统的。”
“老婆主内,我主外,黏老婆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
话是这么说,但沈霁回到家后不久就接到了许彦霖的电话,两人就鹿森的合作项目讨论起来。
沈霁靠在轮椅上,语气很冷:“她新开那个项目,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但是给我的股份太少了,就想要我两个亿……”
“我给你的底线20%,你要价要到40%……”
楚羲看她忙起来了,自己也躲到一旁的窗边处理邮件去了。
积压了大半个月的工作邮件,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收件箱,大多是服装设计的邀请函。
楚羲一封一封地回,忽然看到一封标题写着“鹿森工作室:官方合作邀请函”的邮件。
她点开一看。
鹿森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全息开放地图游戏,代号《青铜王座》。
主题是“妖骸朋克”,大概故事是拥有青铜之血的少年们,一驱逐妖邪,一步一步走向王座,成为人皇的故事。
场景概念设计是业内顶尖的团队操刀,文案主笔请了林子兮和沈泽雨。
一个擅长搭建宏观世界观,一个擅长做细腻的人物背景和情感设定。
强强联合,世界观设计得非常的瑰丽梦幻,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
楚羲还蛮喜欢这两位金牌编剧的,因此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邀请函里对她的定位是“服饰概念师”,负责设计游戏内各大阵营的服装体系,每一个体系设计都充满想象力,并且给了楚羲极大的自由度。
最重要的是,鹿森不缺钱,把预算拉到了最高。
楚羲往下翻了翻,看到项目预计耗时:五年。
五年。
这也太长了吧!
而且那么繁重的工作,到时候她还有时间和沈霁待在一起吗?
沈霁那句“老婆主内我主外”的话,不期而然地闯入了脑海。
楚羲想了想,很果断地拒绝了。
——————
二楼客厅的另一头,沈霁已经和许彦霖谈完了正事。
许彦霖说合同细节这两天让法务再过一遍,沈霁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方盏。
沈霁挑眉,再次接通了电话。
方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老霁,蜜月度得怎么样啊?和我们羲姐去哪玩了?啥时候回来啊?”
“不怎么样。”沈霁靠在轮椅上,语气很平淡,“蜜月过得一塌糊涂,都干进医院了。”
电话那头,方盏沉默了片刻,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八度:“什么医院?”
“是你还是羲姐?伤哪儿了?严不严重?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一万个问题,吵得沈霁耳朵都要聋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几分,等那边嚷嚷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才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然后和方盏道歉:“事情发生得突然,所以我今年没有及时跟你说生日快乐。”
“现在补给你一句,生日快乐哈。”
电话那头,方盏都无语了:“我打电话来,又不是来责问你的,更何况你不是都送了我生日礼物了嘛。”
“好了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看你。”
方盏的语气很严肃,按照以往沈霁肯定说算了,可她看了眼客厅另一端的楚羲,想了想说:“我在庄园,你要来就来吧。”
“好咧,我马上到。”
方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鹿屿和宋鹤宁也在她身边,我们三个在玩射击,刚好她们也听到了,顺便跟我一起过去看看你,你看行吗?”
“不行我就不带她俩了。”
沈霁犹豫了片刻,说:“行,正好我也有事和鹿屿商量,你带她来吧。”
“好。”
挂断电话,沈霁扭头看向窗边的楚羲,喊了一声:“老婆。”
楚羲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怎么了?”
“晚上有客过来,”沈霁抬眸望着她,目光定定,“你得帮我换身衣服。”
楚羲合上电脑站起身,走过来问她:“谁啊?”
“方盏。”沈霁顿了顿,“还有鹿屿和宋鹤宁。”
楚羲的眼睛一下亮了。
方盏要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说:“既然是你好朋友要来,那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楚羲这么说着,立马通过智能家居联系上了管家,同她吩咐道:“岳姐,晚上有客人来,麻烦准备几道……”
“方小姐爱吃豉汁蒸排骨,记得用肋排不要用小排;上汤娃娃菜的皮蛋要切碎一点,她不喜欢大块的;还有那道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要鲜活的,粉丝用龙口粉丝泡软了再铺……”
视频电话那头,管家连连点头,忙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太太。”
楚羲想了想又说:“果盘也准备一份,哈密瓜和火龙果多切一些……方盏每次吃完饭都要吃这两种水果,别的水果她不太碰。”
管家一一应下。
楚羲真是面面俱到,从客厅的冷气,晚上要泡的茶……什么都考虑到了。
沈霁靠在沙发上,看着楚羲一股脑地说出方盏的喜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她挂了电话,沈霁勾唇,笑了一下:“你和方盏关系这么好吗?”
楚羲闻言手指僵了一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自然:“她是你的朋友,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沈霁微微眯起眼。
朋友?
她的好朋友,都能让自己的妻子这么惦记?
哇,好一个贤内助呢。
她冲楚羲招了招手:“过来。”
楚羲朝她走了过去,靠近的时候,沈霁一把掐住了她的腰。
沈霁的手指很长,这一掐楚羲整个人都被她掐住了。
女人腰身一软,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我是你妻子。”沈霁微微仰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危险,“我刚出院,你怎么不好好招待我。”
楚羲被她掐着腰,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她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方盏问她:“楚羲姐你要老婆不要?”
说她给她做简历、帮她挑照片、开车送她到沈霁家门口……把她送到沈霁面前吧。
这可是她的大媒人啊!
她欠方盏的人情还不完啊。
楚羲要脸,她暂时说不出口。
她只能心虚着,支支吾吾道:“我这不是……一直在照顾你嘛。”
沈霁没松手,掐着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嗯。”
“那这样,晚上我坐在轮椅上,你坐在我腿上。”
“这样才算好好招待。”
楚羲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脖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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