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盼跑到祈的面前，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叔叔！你今天换了衣服，我差点没认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蓝色也很好看！”


    祈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小不点。


    它帽檐下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换了。”它说。


    它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起昨天已经流畅了不少，“……这边……更适合。”


    苏盼点点头，像理解了一样：“也对哦，白大褂在动物区容易弄脏！”


    祈安静地看着苏盼。


    它又想起了什么。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也是这样仰着头看它，喊着爸爸爸爸，神态依赖。


    那个孩子……


    祈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叔叔？”苏盼的声音把它拉了回来。


    祈回过神，对上苏盼关切的眼睛。


    “叔叔你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苏盼低头看向它的腿，“药有按时换吗？”


    “……换了。”祈说，顿了顿，“……好多了。”


    “那就好！”


    苏盼放心地笑了，歪了歪脑袋，“对了叔叔，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祈沉默了几秒。


    它的嘴唇动了动。


    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它。


    它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个字。


    “……祈。”它说，“……我的名字……是祈。”


    它作为人类时的名字，虽然已经忘记了姓氏。


    “祈？”苏盼重复了一遍。


    “好好听的名字！那我就叫你祈叔叔啦！”


    祈的喉结动了动。


    “……嗯。”它说。


    苏盼转身，朝身后的李默招了招手：“李默哥哥！这个是祈叔叔，昨天就是他帮我赶走了坏人！”


    李默走上前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苏盼身边的怪物。


    它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制服，如果不是帽檐下偶尔泄露的非人特征，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它也在看着李默。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谈不上友好。


    “……你好。”李默最终还是打了声招呼。


    祈微微点了点头。


    “好啦，我们继续走吧！”苏盼拍了拍手，“今天的任务是要拍完动物区的照片，我们要抓紧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摄像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指示：【请抽取您的拍摄路线】


    苏盼好奇地点了一下屏幕。


    一个转盘出现在屏幕上，上面画着几个不同的动物图标。


    鳄鱼、羚羊、犀牛、河马。


    转盘开始旋转，缓缓停下。


    指针停在了鳄鱼的图标上。


    【您的拍摄路线已确定：鳄鱼馆】


    “鳄鱼！”苏盼念出这个名字，他还没有真的见到过这种生物。


    李默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摄像机，屏幕上同样显示着抽签结果。


    他也是鳄鱼馆。


    “看来我们是一路的。”李默说。


    年轻女人和学生也各自抽到了不同的路线，分别是羚羊区和犀牛区，沉默男人抽到了河马区。


    “那就分头行动吧。”年轻女人说，表情有些紧张，“拍完照片……还在这个地方集合？”


    李默点头：“嗯，注意安全。”


    几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苏盼和李默并肩走在通往鳄鱼馆的通道上，祈沉默地跟在苏盼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通道两侧的玻璃后面，水池里的水更加浑浊了，染上了暗红色，漂浮着碎物块。


    苏盼一边走，一边举着摄像机拍摄周围的景象，尽职尽责地完成着拍摄任务。


    李默走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盼盼。”


    “嗯？”苏盼放下摄像机，转头看他。


    李默思考了下该怎么描述，“你之前说……你来自哪里来着？”


    “我家在西区第七分区！”


    苏盼回答，“就是那个有很多树和花园的地方，我家门口有一条小路，路边种满了花，每天早上都能闻到花香！”


    西区第七分区。


    李默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


    他从没有听说过。


    他经历的三个副本，遇到过不少来自不同聚集地的幸存者，但从没有人提起过这样一个地方。


    “那里……安全吗？”他问。


    “安全啊！”苏盼点头，回答，“我们那里很好的！有学校，有超市，还有公园！我每天都可以自己坐校车去上学，放学了就和同学们在公园里玩，等哥哥下班来接我回家！”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幸福。


    李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学校，超市，公园……


    这些词汇，在末日后的人类聚居地里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概念。


    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他最终换了一个角度，“你哥哥……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哥哥他……”苏盼想了想，“他打了好几份工，我不知道他其他的工作是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愧疚，“都是为了供我上学……所以我才要来参加这个节目，赚了钱回去，哥哥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李默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被污染侵蚀的城市废墟，幸存的人类在绝望中挣扎，但从未听过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还能正常运转的社区，有学校，有超市，有公园，孩子们还能无忧无虑地上学玩耍。


    这简直是……天堂。


    可是这样的地方，在如今的世界里真的可能存在吗？


    除非……


    一个念头划过李默的脑海。


    除非，这个孩子所在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难道是……平行世界？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但是先前只存在于小说中的末日都已经真实降临，那么平行世界似乎也非常合理了。


    这个孩子，大概率来自一个没有被污染侵袭的正常世界。


    他不知道什么是怪物，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游戏。


    他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综艺节目，拍完就能拿着报酬回家。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孩子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被某个存在，刻意从那个安全的世界拉入了这场死亡游戏。


    而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存在……


    李默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走在苏盼身后的怪物。


    祈沉默地跟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盼的背影。


    李默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脚步，落后了一段距离。


    “盼盼。”他叫住了苏盼。


    苏盼回头看他，下意识凑过去，问：“怎么了李默哥哥？”


    李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祈，确认它没有靠近的意思，回过视线，蹲下去，平视着苏盼的眼睛。


    “盼盼，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要认真听。”


    苏盼见他表情严肃，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节目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它不是普通的综艺节目，这里很危险，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苏盼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沈亦哥哥说了，这里的动物会吃人。”


    “不只是动物。”


    李默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控制声量，“这里的一切都可能伤害你，包括那些……工作人员。”


    苏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祈。


    祈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可是祈叔叔……”苏盼想说祈叔叔是好人，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王宇瑞。


    王宇瑞也是工作人员带来的，里德老师也是工作人员。


    可是里德老师把他带到了这里，王叔叔想要伤害他。


    苏盼的小脸上浮现出困惑和迷茫。


    “这个节目……到底是什么？”他问。


    李默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该怎么说呢。


    难道要说这是一个死亡游戏，他们随时都可能死在这里，那些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其实都是怪物？


    这个孩子连怪物都看不见，他怎么能理解这些……


    “我只能告诉你，”李默最终开口，“今天是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按照这个节目的规律，今天一定会发生很危险的事情。”


    “之前两天都还算平静，但这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越是平静，最后一天的爆发就越可怕。”


    苏盼握住兔子的手下意识用力。


    李默继续道：“我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节目，每次都是十个人左右，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只有两三个，甚至更少。”


    “这一次，我们到现在只损失了一个人，原因还是内斗，这太反常了。”


    “所以，”李默直视着苏盼的眼睛，“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碰任何可疑的东西，如果遇到危险就拼命地往出口跑。”


    “沈亦哥哥说他会一直在出口等我。”苏盼小声说。


    李默沉默了一瞬。


    那个银发研究员……


    他确实看不透那个人，不过最起码祂对这个孩子没有恶意。


    “……嗯，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往他那边跑。”


    苏盼点了点头。


    “李默哥哥，”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默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按照他以前的作风，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掺和到别人的因果里的，尤其是在这种步步危机的环境里，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


    他看着苏盼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的黑暗污染过的眼睛。


    末世之后，孩子的存活率连百分之零点零一都不到。


    他见过太多孩子在绝望中死去，太多幼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消逝在怪物口中。


    这个孩子是从一个安全的世界被拉进来的，连自己面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当是我不想再看到一个孩子死在我面前吧。”


    他拍了拍苏盼的肩膀。


    “走吧，鳄鱼馆在前面。”


    苏盼跟上了李默的脚步。


    他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认真思考着李默刚才说的内容。


    他会死吗，李默哥哥他们也会死吗……？


    *


    外面。


    犹格·索托斯将李默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祂察觉到了幼崽现在心情的剧烈波动，蹙了蹙眉。


    游戏流程已经开始了，犹格无法强行进去，但是如果出了事情，盼盼只要能跑到门口，祂就一定能护住他。


    再加上盼盼身上还有保命道具，特殊能力的影响之下，随行的怪物没有杀心，这一趟是较稳妥的。


    犹格现在看那个叫李默的人类极其碍眼。


    妄图窥探神明庇佑之人。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