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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如今想皇上说过的话也没用。


    折子是由自己审理之后, 三监国终审和核查。


    皇帝闭关修仙去, 两派人在反复试探以后发觉没人管他们,就开始明着暗着互相撕。


    先是佯装讨论项目,在折子里刀枪剑影,然后再在会议上含沙射影,免不了夹带些私货。


    虞鹤就像个蹲在炉子便烤鸭的厨子, 又怕火太大,又仔细着怕火灭了。


    劝架容易, 引战也容易, 难的就是在中间仔细拉扯, 还不能露出任何痕迹来。


    严世藩本身得了个看起来是闲职的外交官, 自己转入了礼部, 终于从繁忙的政务里转了出来,自然多花时间陪陪他。


    虞鹤天天看折子看的唉声叹气, 他也不插手什么工作, 只在旁边跟小媳妇似的煮茶焚香,闲着没事揉揉肩。


    只是偶尔虞鹤终于熬不过去了,闷闷地还是放下面子去问他对策, 对方自然从善如流的给几个万全的点子。


    孩子们如今上课依旧按着轨迹,偶尔老夫子的讲课听烦了就来东殿找严大人玩。


    只是豹子和大皇子依旧莽撞, 又一齐把那殿内新摆的那架青律又撞垮了一回,芦灰飞溅的哪里都是, 呛得苏公公连打了四个喷嚏。


    原以为日子能这样忙里偷闲, 没想到老天爷就是嫌加班费给太多似的, 又招了个新的幺蛾子过来。


    “——严外使,蒙古那边来人了!”


    “蒙古?”严世藩愣了下,擦干净嘴边的酥饼渣,换了副淡定自若的神情,起身道:“来了多少人?”


    “一共两列,护卫合计三千余名,听说沿途没有劫掠,是真的来谈事情的。”那下属神情略有些不安:“可是万岁爷……”


    “无妨。”严世藩慢慢道:“迎他们主事去中央会堂的玄字厅,我这边人叫齐了就过去。”


    “是……”


    等那下属一走,严世藩扭头看向虞鹤,只平静道:“你继续料理政务,我解决完了就回来。”


    他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虞鹤虽然心里担忧,可脸上也绷着神色,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起身送他。


    礼部。


    张孚敬已经快急疯了。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这儿是闲职,可自从皇上明确所谓的外交之职了以后,就跟揣着个闷声炮仗在怀里似的——今日这炮仗怕是就要把他炸的稀碎了!


    严世藩快步进来的时候,张尚书猛地一回身来,六神无主道:“严外使!现在该怎么办!”


    严世藩抬眸看向他,皱眉道:“人已经安排去玄字厅了——你换身官袍,现在跟我过去。”


    张孚敬这才意识到,刚才他听闻消息的时候打翻了茶盏,整个袖子上都是暗色的茶渍。


    “不是,你是知道的,皇上他可不在这儿啊。”张孚敬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虽然为官多年,怎么着也算个老油条了,可是眼下这都快灭国了啊。


    蒙古人一旦知道皇上不在京城,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人家能直接率领千军万马杀过来,到时候都得掉脑袋!


    这狗皇帝什么时候出去南巡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张尚书。”严世藩淡淡道:“再不换衣服,人家可就不想等了。”


    “是是,”张孚敬转身欲走,又忐忑的回望他:“等去了玄字厅,我们该说什么?”


    严世藩看着这老头,看着他颇长的胡须,心里突然涌起几分荒诞的感觉。


    他淡笑一声,只作揖道:“您是长官,这等小事让我等下属来办妥就行。”


    你就顶着个尚书的名字来撑门面就好。


    毛伯温和其他几位高官也得了消息,同一时间在中央大厅的内休处候着了,等严世藩到了才涌上前问怎么办。


    严世藩如今是正三品外务使,赤罗青缘长袍约束腰身,云鹤花锦绶织功细致,孔雀补子以锦绣相缀,更是栩栩如生。


    他一走进这内殿里,仿佛就给了许多人喂了颗定心丸似的。


    明明只是二十岁的青年,周身却透着沉稳又安定的气态。


    仿佛只要他在,什么都可以解决。


    “来的是谁?”


    “格哷图台吉,还有巴尔斯博罗特!”那折返回来的下属一脸的惊魂未定:“这两人都来势汹汹,大有问罪的意思!”


    严世藩看了眼在场神色各异的诸人,只示意他先退下,不紧不慢道:“先安排出场的顺序。”


    “这都什么时候了?”张孚敬从来没跟蒙古人打过交道,这时候已经坐不住了:“还不商量怎么撵走他们?京城的守军够不够啊?”


    那青年只抬起眸子,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犀利而又不容置喙,带着超越年龄的强硬。


    张孚敬原先是个不服软的人,此刻竟被这一眼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不再言语。


    “按品级和爵位排序,等会我念到谁的名字,就从帷幕后面走出来,顺着落座。”严世藩言语间默数了下在场的人数,又嘱咐道:“我若不允的事情,谁都不要自己做主——万岁既然命我为外务使,就自然是将外交之事全权交于我,请诸君前来,是出于对蒙古藩属的尊重。”


    他没有留任何质疑和疑问的时间,径自吩咐下属把这十几个官员分三列站好,引到帷幕后头。


    蒙古人本身就粗野又性子躁。


    他们当时在城墙旁边等了半天,还是毛伯温听了严世藩的意思,才把人引进京城,还暗中拨了左右禁军看着情况,生怕在皇上不在的时候亡了国。


    好在这两个首领都没见过京城的种种繁华,此刻被引进了华丽堂皇的会议厅里也是颇有些新奇感。


    漂亮的侍女们为他们献上新鲜瓜果,还在等待的间隙起舞弹曲,也是让那些人眼睛都看直了。


    严世藩在走进去的前一刻,暗暗的深呼吸了半晌。


    既然这两人带着没有威胁的护卫前来,就不是为了引战的。


    既然不是为了打仗前来,一切都好谈。


    “两位大人。”他上前行了个礼,示意旁边的翻译传译:“在下是正三品外交使,负责朝廷和蒙古的交洽。”


    “你?”格哷图台吉狐疑的抬眼看向他:“毛都没长齐,换个人来。”


    那翻译胆怯的看了眼严世藩,还是如实的把所有意思都传达了。


    严世藩的脸上并无笑意,只开口道:“是现在便开始谈吗?”


    “你什么意思?”


    那青年冷声道:“请诸官列座。”


    玄字厅是用于平级官员商讨要事用的第三级会议厅,而座椅桌子的安排也如太极一般,并无高低的明显区分。


    在他朗声开口之时,两列仪仗同奏礼乐,下一刻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正装打扮的官员们一个个器宇轩昂的走了进来。


    三列官员自然是不同的待遇,座位也都有人跟着引导。


    直接把这两蒙古首领跟他们的亲眷都看傻了。


    这天/朝上国的威仪,有时候就是在这些繁复的程序里体现的。


    严世藩要的,就是这种额外正式的感觉。


    可不是和你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讨价还价,随便交流几句就结束了。


    他手下培养了极其擅长说场面话的仪官,此刻自然出来做主持的身份,在说几句漂亮话之后开始介绍到场的官员,每个人都是连名带姓带全职长称的说一遍。


    官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也渐渐有了胆气。


    光是那一长串的头衔念下来,他们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挺重要的一人,此刻也终于坐得住了。


    巴尔斯原本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冲动,就等着见到皇上以后拎着他领子质问几句。


    可是皇上没见着,这一通程序走下来,愣是让他完全没法打断。


    这没文化的人最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文化,在歌舞升平笙箫俱下的时候,如果自己蹦出来叫他们停下来,那老粗的标签不就摘不下来了。


    几个文官也是颇给面子,此刻全都摆出鸿儒般的姿态,恨不得喝茶都翘着指头显示不同。


    “介绍完毕。”那仪官清声道:“第二道——敬茶。”


    两列纤细的少女娉婷而来,自然又是一套茶艺不紧不慢。


    这些东西,都是严世藩在来的路上跟下属叮嘱的。


    其实流程都是临时编出来的东西,要的是能够消磨他们的耐性,能够让他们进入自己的节奏,被全程带着走,而不是肆无忌惮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待礼节做足了,茶花都献过了,严世藩才坐上主持会议的主位,再次介绍自己的身份,表示会议开始。


    这一次,那两个蒙古大汗看他的眼神都微妙了几分。


    参与会议的高官里,有几个他们还是认识的。


    无论是先前帮忙撰写标书的徐阶,还是之前常驻蒙古实验区的统领毛伯温,这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竟都听从这青年的指令——难道这青年就是传说中的太子?


    那皇帝其实也年纪也挺大了啊。


    远处在马车上昏昏欲睡的虞璁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2-


    “好了,在开始之前,请先行述职。”严世藩一副风淡云轻的神情,把这话说的跟今天天气怎样似的。


    巴尔斯发现他在看自己,心都慌了。


    明明是自己过来跟他问罪的,怎么还要述职了?


    什么述职?


    严世藩倒也肯帮他解场,只侧身看向不远处的徐阶:“既然两位大人还需准备,不如请徐尚书开场,为两位大人谈一下如今跟蒙古的战略合作准备事宜,以及之后的规划?”


    徐阶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他也是被临时抓来顶包的啊。


    好你个严世蕃,做这些事都不提前跟我吱一声的啊。


    “咳。”他站了起来,面不改色的开始胡扯。


    这些虚词,什么战略,格局,规划,效率,全是皇上之前日日夜夜挂嘴上的。


    徐阶别的没经验,但是自从被皇上拎去河套蒙古溜了一圈之后,关于和蒙古人怎么打交道这事,还是非常有实战操作头脑的。


    蒙古人脑子直,毕竟也是书读的少,跟他们讲东西,还是要多掺杂点虚头巴脑的词,然后再疯狂强调利润就是了。


    各种名词可以产生高冷的距离感,同时那些利润和好处又会诱导他们继续往下听。


    两个首领虽然完全没料到自己又被拎进来开会了——而且连皇上都没见到就要开会,但是此刻好像听一下,也不亏。


    于是徐大人熟门熟路的抄起了粉笔,开始滔滔不绝的给他们讲蒙古草原的五年规划和生态维护问题。


    张孚敬和其他几个老官都听懵了。


    ——原来准备的这么周全吗?他们怎么什么消息都没听过啊?


    别的虽然听不懂,但是只要徐阶一强调利润和抗灾后的结算,几个蒙古人就眼睛发光。


    这就是他们来的目的啊!


    见不见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处啊!


    当初皇帝走之前,安排了那个阿尔楚博罗特和斡齐尔博罗特成为了顺忠王和顺和王,这两年里他们的部族简直和坐了汗血宝马似的跑的飞快。


    无论是羊群的规模,还是生活的质量,都是其他几个部族已经完全不能跟上的了。


    不光有丰富的饲料可以喂养马匹和羊群,每逢白灾黄灾的时候都有专人提前指导,朝廷还会给他们定时补给蔬果、绸缎、瓷器还有雪花花的银子——在这种情况下,做不做大汗又有什么意义?!


    那两个人原先放弃了大汗的概念,心甘情愿的降为汉人的王,一度被其他草原部族的兄弟暗中视为叛徒,想要把他们孤立排挤出去。


    可到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悔不当初!


    怎么自己就没争到这样的好事!


    阿尔楚是个乐哈哈的性子,还经常邀请兄弟们来做客。


    他的大小老婆如今都穿戴着汉人的首饰,打扮的都跟那京城的姑娘似的,可让其他汉子晚上脊梁骨都快被自家老婆戳坏了。


    “好了。”徐阶感觉这两人已经被忽悠进来了,才意犹未尽的停了嘴,在跟严世藩交流一个会意的眼神之后从容落座。


    “那么,二位的述职呢?”严世藩微笑道。


    巴尔斯在众人的注视下,略有些尴尬的站了起来。


    按照规矩,他确实是隶属于汉王朝的,所以说点什么好像也挺重要的。


    其实这人也没懂述职是个什么意思,只结结巴巴的把自己想要的,之前盘算的东西,估摸着都讲了出来。


    大臣们都在观望的状态里,只是见这青年外交官如此的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中,也渐渐松了口气。


    等巴尔斯讲完,格哷图台吉也站了起来,闷闷说了一句我也是,就又坐了下来。


    严世藩心里盘算的飞快,毕竟在皇帝走之前,可是一切核心方针都同他交流过的。


    有的东西开头说了不,就一定只能回答不。


    两个蒙古首领看着他的视线,都带着几分凶意。


    他毫无畏惧的回望过去,只用如故的声线道:“关于两位的要求,我方表示,恕不奉陪。”


    那翻译打了个寒颤,还是原话翻译了过去。


    这话一出,别说汉臣们懵了,那些蒙古人都炸了。


    巴尔斯直接一巴掌拍桌子上,站起来就开始骂。


    旁边几个亲属也是面色不善,大有种分分钟抄家伙干架的气势。


    严世藩前头绕这么多弯,就是为了缓冲这一刻,以及不断地强调明朝的主场地位。


    他站在那里,任由巴尔斯把不堪入耳的一堆浑话骂完,只看了眼翻译。


    “你们皇帝在哪里?我不想跟你这种小崽子谈!”


    格哷图台吉同样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恼怒道:“你凭什么代表朝廷?你算什么东西?”


    “两位,是完全不把在场的大人们放在眼里吗?”


    严世藩开口的时候,看向神情肃穆的毛伯温。


    他老人家其实是思考问题的时候,都是这个神色。


    可其他的官员都意会到了这一点,纷纷露出了严肃而不可冒犯的神情。


    他们不是单纯或者不通人情,只是外交经验太少,从前也没有这样坐在桌子前跟蒙古人谈过。


    “微臣代表的,是这些大人一致商讨出来的意思。”


    “而这些大人,代表着皇上。”


    严世藩的声音清越沉稳,坚定的掷地有声。


    “皇帝呢?你们皇帝怎么不出来见我们?”格哷图台吉吼道:“是瞧不起我们吗?”


    “恕微臣直言。”严世藩直视着他们,完全不回避那凶恶的眼神:“凭二位的身份,还不够格面见圣上。”


    “你——”


    “两位也看见了,无论是首辅大人,还是内阁的高层,今日都没有出席。”


    “如果今日来访的是顺义王,顺忠王,自然会有更高规格的大臣前来欢迎。”


    “但是二位别忘了,当初争议着要保留大汗之位,不肯接受我朝赐封的,也是你们。”


    严世藩立在那里,任由清风拂窗而来,吹起他宽大的袍袖。


    整个人在晨光的照耀下,蓦然的有种飘然绝尘的味道。


    “陛下定了五年之约,五年一期只援助三族。”


    “而当初在立项之时,只有两族足够诚恳,符合全部要求。”


    “万岁爷已经定了此事,便无人可再度撼动。”


    “在此之前,蒙古就已经有信使来书,希望多设或再开此朝——”


    “若是贸然同意,放我大明颜面何处?!”


    两个蒙古首领愣了半天,只强绷着神情,有意开口要挟。


    “毛统领。”


    毛伯温应声站了起来,看向严世藩。


    “两位首领怕是不清楚今日大明的军防,不如请他们去看看演兵之势?”


    那两大汗看向毛伯温的时候,都本能的想往后退。


    都是在河套和蒙古交过手的,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天火他们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严世藩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他们还好意思粗着脖子嚷嚷几句,可真见着这毛将军从人群中站起来,他们屁都不敢放了。


    这次过来,也都只带了三千骑兵,千万别折在这里。


    “此事已定,若有意继续商讨,请递折子给内阁,这边再安排会议时间。”


    严世藩示意毛伯温坐下,沉声道:“皇上日理万机,无暇相顾此等无可再议之事,日后若有意纠缠,可不会有许多大人到场,给两位大人今日多的面子了。”


    软话硬话都放了出来,就该撤了。


    “礼部已安排了专人陪同二位及亲眷游玩京城,晚宴会有丰厚的礼物和节目献上。”


    “会议时间已到,感谢两位与我方协商。”


    两列仪仗队再次开始笙箫齐鸣,还没等蒙古人们说些什么,那些大臣们就一个个的跟着引导退了出去。


    整套节奏带的行云流水,压根不给他们反应和思考的时间。


    严世藩虽然当初没跟着虞璁去蒙古研究学习,可事后也听过他和虞鹤的种种盘算和分析,没有目睹也学到了许多。


    更何况,他本身就悟性极佳,无论是人事往来还是如今的这样社交,都是一点就通。


    上位者,是无需给下位者争辩和质问的机会的。


    外交的真谛,就是看清高低,坐稳自己的位置。


    等严世藩退了帷幕,大伙儿才终于放了心,开始交口谈论刚才的事情。


    张孚敬虽然心里对这年轻人多了几分重视,可还是不□□心,担忧这鞑子一言不合就起兵北上,恼羞成怒最后杀到北京城来。


    严世藩却也懒得同他解释,知道这人关键时候也顶不了用,只浅浅跟其他几人又交代了几句,告退休息。


    他从内厅退到后门,终于能一个人缓缓的呼吸了。


    只听虞鹤一声轻笑,不知从哪踱了出来:“严外使好手腕啊。”


    严世藩看向他,眼神温柔而无奈:“应该控制住场面了。”


    虞鹤也不接他的话,此刻伸手探入他的脖颈往下摸去。


    果然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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