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周泊聿啊周泊聿,你虽然叫这个名,但也没真正的薄欲。”
手机屏幕的亮光将少年俊朗的脸庞照得立体,听完梁措阴阳怪气的调侃后,他没什么情绪起伏,任由电话那头的人继续:
“先不说她是不知道微信没有面向个人的付款码功能,还是不小心把付款码出示成了收款码,又或者故意造成这个误会钓你。你这操作都实在太骚了!!”
“你竟然没看出来那是收款码,还给对方转了钱。她突然收到一笔转账,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会怎么尴尬或者气恼。偏偏她在这件事上不占理,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周泊聿衣服是深色的,在路灯下并不醒目,但他皮肤白,挺拔的身形被烘托得格外有氛围感。
在虫鸣阵阵的静谧夜晚,他噙笑的声音不突兀,心不在焉地好似施舍:“你倒是了解她。”
梁措自诩妇女之友,一向有这个自信,听到这话瞬间嘚瑟起来:“我怎么听着你这语气酸溜溜的。你是吃她的醋,还是吃我的醋。要是前者的话,那你放心,我永远是最了解你的!要是后者的话,那你是不是疯了。她有男朋友啊!”
手机听筒漏出的声音,都比周泊聿的情绪激烈。他语气淡淡的,一副不把人气死不罢休的架势:“怎么,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人就能不还钱了?”
梁措被他噎得好半晌没有说出话:“你实话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总不会是在赵明赫那儿受了刺激,故意恶心他吧,你这牺牲也太大了。”
周泊聿哑声,他是在看到扣款成功提示时,才意识到自己扫的是付款码。
但他没办法对梁措说,因为这个行为太蠢了。
高档小区私密性好,绿化宜人,周泊聿走了不多时便拐进自家小院。
走到某个位置时习惯性抬头,见二楼西侧那间卧房的窗户还亮着,微微皱了眉,无心计较梁措那边又说了什么,只道:“教导主任查早恋都没有你敏感。”
梁措振振有词:“你最好不是自欺欺人。”
周泊聿说了句“我到家了”,便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不多时,开门声和亲妹踏着小碎步跑出来迎他的声音同时出现。
“哥哥。”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扑过来,穿着藕荷色睡裙,一条胳膊抱着只浅灰色的长耳兔,因为一路小跑,到跟前时身体晃了下才站定,语气娇娇的。
周泊聿进门前戏谑的眼神变得柔软,脑海里突然闪过医院大厅那个和自家妹妹一般大的小姑娘,神情有那么一瞬的凝重,片刻后,才抬手压了压亲妹翘起来的头发,问:“团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照顾她的陈阿姨慢几步跟出来,解释:“九点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发现你还没回就不肯再睡了。”
周泊聿无奈,换好鞋子后,推了推小姑娘的发顶,示意她跟自己走。
兄妹俩的房间相邻,周泊聿先回自己房间洗过手,换了身干净衣服,抽了张酒精湿巾边擦手机边往外走,看到梁措追来的消息:
“挂这么快,是怕我揭你老底吗?我还有正事没来得及说呢。就你说在医院碰到的小姑娘,我猜你肯定把她代入到你妹身上,心里难受了吧,一接你电话我就听出来你声音不对劲儿了。要我说你在这件事上关心则乱,太谨慎了。我没见有谁的爹会因为宝贝闺女一句喜欢就把市中心好地段的地皮留给闺女建游乐场的,做到这份上你还质疑他会苛待闺女,就太没良心了。你是亲哥,周叔叔也是亲爹啊。”
周泊聿盯着屏幕出了会儿神,及时记起妹妹还在等他。
团团乖乖站在床尾,打了个哈欠,见他出来,立马收住哈欠,张开双臂要抱。
周泊聿轻松地把人提起来,单臂抱着,另只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说:“以后不用等我。哥哥又不会跑。”
母亲章佩清去世时,团团周岁宴还没办。周觉民为生意奔波,无暇照顾家里。接连请了几个育儿嫂,磨合得都不太顺利,需要周泊聿多上心盯着。
可周泊聿哪里会照顾人,只能多学多看,摸着石头过河。
不知道小姑娘是跟他较劲,还是睡过一觉现在不困,周泊聿讲了会儿睡前故事,以为她睡着了,刚停下声音,便见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明亮极了,压根没睡着。
周泊聿快要被气笑了:“故意折腾我,还让不让哥哥睡了?”
又读了会儿故事书。楼下隐约传来声响,是周觉民回来,正跟阿姨说话。
妹妹听见,刚合住的眼皮受到惊吓般睁开,对上亲哥略带警告的严肃眼神,她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有点紧张地问:“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和爸爸吵架?”
周泊聿以为是阿姨跟她说了什么。
却不料团团稚气道:“每次一吵架,哥哥就会很难过。不想哥哥难过。”
周泊聿哑然,好半晌,才轻声说:“好。不难过了。睡吧,明早哥哥给你做蛋羹。”
等人睡着,周泊聿又在房间坐了会儿,才起身,悄声关了门退出去。
住家阿姨端着碗醒酒汤走楼梯上来,周泊聿望一眼书房透出来的灯光,伸手接过。
书房门虚掩,周泊聿敲两下径自推开。
周觉民坐在书桌后,眼镜摘了,不适地捏着眉心,见他进来,才正色几分,端出身为人父的威严。
“团团睡了?”他如此问,却不需要他回答,抿了口氤氲着雾气的醒酒汤,自顾说,“都七岁了,还非要人哄才能睡。就这你还怪她离不了你,都是你太娇惯她。你梁伯伯的小侄女,比团团还小一岁呢,说话做事跟个小大人似的,通情达理。”
周泊聿在书桌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搁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垂着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染上不悦。
这话里槽点太多,周泊聿一时无语,冷淡的语气在沉寂的夜里听上去有些执拗,甚至带了怨气。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愿意惯着。梁伯伯的侄女早慧,是因为她有一个通情达理的爹。”周泊聿屁股没坐热便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生涩难听的摩擦声。
当然,周泊聿说话更难听:“爸,喝酒伤脑子,您少喝为好。”
离开书房回到房间,周泊聿连灯都没开,走了几步,身体一歪,仰躺到床上。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梁措那条消息。
屏幕光在他眼底熄灭,良久后,周泊聿抬臂,压住了眼睛。
脑子里思绪纷杂,乱成麻,但有一条线特别清晰——
章佩清临终前把他叫到病床前,一改往日的温柔,刻薄尖酸地细数周觉民身为丈夫身为人夫的不称职。
周泊聿的成长中,母亲占比重,但因为母亲的有心调和,父亲频繁的缺席并未产生切实的危害。因此那时的周泊聿是没有直观体验的。
但他太信任母亲了。
那份怀疑被母亲的痛苦浇灌,如藤蔓般疯长蔓延,然后他便发现,周觉民武断、强势,既没有时间陪伴,也不够重视子女的成长。
有母亲“照顾好团团”的嘱托在前,不论如何,在妹妹成年前,他都不能出国。
-
再说另一边,郁雾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没等收到扣款消息,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那股力道带着她往前跑出几步。
“快快快,爸刚给我通风报信,说他和妈出完差了,在机场回来的路上。”赵明赫刚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这几步路跑得风风火火。
郁雾想到珍珠,当即跟着着急起来,也不知哪来的爆发力,一时跑得竟比赵明赫还要快。
珍珠是她养的那只西施犬的名字。
家里氛围和睦,父母在子女教育上虽不独裁武断,但也是有要求和期望。尤其是在这个成年前夕、学业规划亟需确定的分水岭,父母的强势多多少少有所展现。
郁雾成绩好,高考稳定发挥就能收获不错的成绩。赵明赫则全然相反,从小不是学习的料,也从来没端正过学习态度,在成为“第一桶金”的功臣后,越发解放自己的天性,心安理得地当起纨绔少爷。
好在,一物降一物。赵明赫还是很怕亲妈郁敏的。
而郁雾着急是因为郁敏反对她在家里养狗。
郁雾认养珍珠小半年,只敢在郁敏出差时带回家。好在公司事务多,郁敏出差频繁,郁雾有赵明赫和赵汝昌帮忙打配合,一直藏着很好。
郁雾起初是被赵明赫拽着跑,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后一把推开他,交代:“你打电话叫人来打扫,我先把珍珠送走。”
赵明赫踉跄了半步,重新追上,和她并行:“我回来路上已经给刘阿姨打过电话了。”
两人一口气跑进院门,就见郁敏的助理正抱着几份文件从屋里出来,当即知道他们还是迟了。
他们忐忑着进门,大气不敢喘。珍珠从沙发上跳下来,欢快地倒腾着短腿,迎接主人归家。
郁雾急忙把它捞起来,按住它的嘴避免乱叫,同时小心观察郁敏的反应。
郁敏穿一身白色正装,微卷的发梢到肩膀处,露出一侧耳朵上圆润的珍珠耳饰,正拿着平板看文件,仿佛没注意到有人回来了似的。
赵汝昌从厨房方向过来,用一碗燕窝挤走了她手边的咖啡杯,语气里带着点讨好:“晚上就别喝咖啡了,影响睡眠。”
郁敏始终没抬眼,从沙发上起身去书房时,手伸过去,不偏不倚,拿起那杯咖啡。
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感觉——爸妈之间的氛围有点怪。
郁雾给赵明赫使眼色,让他先问,赵明赫也冲郁雾抬下巴,示意她起个头。
两人挤眉弄眼,快走到书房门口的郁敏突然顿足,望过来。
郁雾以为她要说狗的事情了,屏息凝神,紧紧抱住了弱小可怜即将无家可归的珍珠。
郁敏只是指了指玄关,提醒:“给你俩带的礼物在门口,记得拿回屋。”
“谢谢妈。”赵明赫脆声。
郁雾也道了谢,视线下意识朝赵汝昌的方向瞥,纳闷一向感情稳定的父母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老妈连她养狗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随着郁敏进了书房,赵明赫也朝爸爸望去。
男人身上起早贪黑了十几年留下的操劳痕迹,被金尊玉贵地保养了三两年,浸润出些杰出企业家的庄重气质。
赵汝昌并没打算跟俩孩子详述大人间的事,佯装不懂他们在关心什么,唠叨几句老生常谈的问题,催促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姐弟俩揣着满腔狐疑,回了楼上房间。
洗完澡、赔了会儿珍珠,郁雾才终于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她早忘了打车费扣款的事,瞧见一笔18.23的入账时,有片刻的茫然。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
这时,赵明赫敲开了郁雾的房间门,霸占了角落的懒人沙发,也不说话,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郁雾见他不像是好奇她的礼物是什么,倒像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心里憋着坏似的。
“怎么了?”她问。
赵明赫:“你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我都看见了,周泊聿也在车上。你不是说网吧空气闷,在附近散步吗,怎么碰上他了?”
听到“出租车”,郁雾突然想起什么,解锁手机一番操作,看到“二维码收款-来自*聿”的字样。
郁雾头顶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不该是扣款吗,怎么成了收款。
略一思索,郁雾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什么蠢事。
郁雾暂时压下这份尴尬,编了个蹩脚的理由搪塞:“……打车时选错了服务,拼车遇上的。”
赵明赫不知信没信,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不得的事情,眼睛突然亮了下,煞有其事道:“你是不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周泊聿,你让我打听梁措的事,也是为了接近周泊聿?不得不说,你这个思路很不错,他俩形影不离,摸清其中一个的日常喜好,另一个也就了然了。”
郁雾:“……”
他是怎么做到自圆其说的。
见郁雾没有反驳,赵明赫便以为自己猜对了,很是不满地哼了声:“你审美还不错,但挑人的眼光不行。”
“他和梁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对女生的态度。如果说梁措经常给女生当舔狗,那我怀疑周泊聿有点‘厌女’,一见到女生就都躲得远远的。”
难怪晚上在出租车上,她明明在车窗玻璃倒影中看到周泊聿也在看外面,可等她转头,想跟他说句话时,他已经闭上眼休息了。
原来是在故意躲她吗?
郁雾突然不太想从他这条波浪线下手了。
郁雾看了眼手机上的打车费,原本就欠他,现在又收了他十八块钱,得还他三十六块。
找机会还给他?若是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恼羞成怒,还不知要如何挖苦她呢。
要不,装作无事发生?或者装作想找机会还钱,但迟迟没有合适的机会。或许周泊聿自个儿都没注意到,这事就揭过去了。
就在这时,郁雾忽听赵明赫捧着手机,不知看到什么,啊地惊呼一声:“今年连高二生都要去军训,还跟你们校区的高二生去同一基地。”
得。这下郁雾不用操心还钱的机会了。
7、第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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