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击碎了裴卿尘最后的侥幸，他掌心发冷瞳孔收缩, 寒意从指尖流淌到胸口, 一片冰凉一片虚无。


    亏裴卿尘以为自己行事谨慎, 重生以后没被周全安看出破绽，更没被林继揭穿, 却偏偏让许彦之发现了端倪。


    就连裴卿尘自己都没想到，许彦之入行的原因竟然和自己有关。


    他在试《桃花如火》的男三号时，的确曾经到天台上背过台词。这件事他都快忘了, 被许彦之这么一提起, 顿时想了起来。


    他背完台词后就回到了面试地点, 因为太紧张的原因，也没注意到是否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看。


    那么巧那么偶然, 好像一切因缘际会都在冥冥之中注定了。裴卿尘重生前和许彦之毫无交集, 重生后却成了许彦之的签约艺人。


    世间玄妙之事, 莫过如此。谁又能想到, 许彦之一个国际影帝和这么多人打过交道，偏偏能把十一年前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裴卿尘忍不住再往深了想, 是不是早他面试的时候, 许彦之就发现了他的身份？这段时间许彦之对他的照顾, 也许是有所图谋的。


    也对，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平白无故就让自己走了好运？裴卿尘想冷笑, 知道许彦之还在看自己，他一眨眼就忍住了。


    许彦之的眼神是审视的冷静的, 似想把裴卿尘每次呼吸喘气每根睫毛抖动的微妙变化尽数收归眼底。


    凭什么，他究竟想看到什么？难道许彦之想看自己哭看自己服软，一五一十地把重生前后的事情都讲给他听，满足许大影帝的好奇心与同情心？


    没可能，绝对没可能。这世上没有人能击溃裴卿尘的骄傲，那是他用十余年来的警惕铸就的一堵厚厚的墙，他是孤独一人的守城者。


    纵然兵临城下大军压前，裴卿尘也要屹立不倒。哪怕是许彦之，也别想让自己妥协。


    借尸还魂这么荒谬的事情，即便许彦之说出来，也根本没人相信。他没有切实证据仅凭感觉，又能奈何得了自己？


    裴卿尘不再惊慌，他嘴唇一抿，反而异常平静地说：“许老师，人死不能复生，我觉得您应该向前看。”


    “许老师？”许彦之重复了一遍三个字，他一扬眉问：“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疏远了？之前你劝我戒烟的时候，不是还叫我许哥么？”


    那人的声音还是带着笑意的，他好像根本没发现裴卿尘忽然的冷淡。可许彦之向前一步，裴卿尘就跟着后退一步，不容人接近。


    舒心日子过得太久，裴卿尘都忘了人心叵测的道理。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要么有所图谋要么不怀好意。


    “您是导演，也是我的前辈，我之前态度不够尊敬，我给您道歉。”


    裴卿尘弯腰鞠躬，模样恭敬又疏远。额发垂下挡住了他的脸，不让人窥探他的表情。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起点，那时的裴卿尘警惕又疏远，对谁都是礼貌的淡淡的，每句话都是揣摩再三之后才开口，只求不被人抓住毛病。


    “前辈，导演？”许彦之不怒反笑，他干脆站在裴卿尘眼前不动了，“小裴，在你心里，我们俩只是这种关系？”


    他想有什么关系，自己还有什么值得许彦之算计图谋的？许彦之不就是想掐住自己的把柄，让自己听他吩咐再没人身自由么？


    这一刻，裴卿尘恨透了许彦之，这股恨意来得莫名其妙。他想冲许彦之发火想狠狠揍他几拳，反正自己不开心许彦之也别想痛快。


    真是奇怪啊，面对害死自己的林继，裴卿尘都能心平气和地和他演戏，滴水不漏地挡回林继所有试探。


    独独对待许彦之，裴卿尘无法保持平静。他索性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


    “韩青已经死了，他就躺在冷冰冰的坟墓底下。你对他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到。”


    漂亮青年眼中似有冰河流淌，如刀锋似利刃，构筑出森严防御，肆无忌惮地向外蔓延。


    突然间，裴卿尘眸光一荡又笑了，容光动人光华璀璨。但他的眼神仍是冷漠的冰封的，他淡淡地说：“晚了，一切都晚了。”


    裴卿尘二话不说转头就走，许彦之的声音却烦人地追在身后，一字不落被风送进他耳朵里。


    “其实我有想过，要不要和韩青见上一面，讲一讲我当初的事情。但仔细一想，我觉得自己实在多余。他不能演戏了我还戳他伤疤，不是明摆着讨人嫌么？”


    “更何况韩青跟在林继身边时，眼神有光脸上带笑，开心的不得了。我想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工作。我一个局外人，又能说些什么？”


    裴卿尘不想听，他什么都不想听，但许彦之话里那种淡淡的惆怅，却让他的心狠狠一抖，不明缘由。


    他没回头也没放缓脚步，裴卿尘走得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像逃一般跑出了树林。


    独独许彦之一个人，还落寞地低着头。


    等到裴卿尘离开好久之后，他看着捏在指间的烟头，一字字地说：“所以我只能在他死后，去他的墓上献一朵花。”


    “就连我献花的时候，也得特意避开所有媒体记者，以免被人发现。我知道他也许不介意林继拿他的死来炒人设上头条，但他肯定介意别人抢了林继的风头。”


    “从始至终，我都知道他就是个小心眼又护短的人，听不进一句劝更不许别人欺负林继一下。上次的确是我来晚了，好在这次不算太迟。”


    许彦之说完话后，又把那截烟头放在掌心，仔细地看了几秒。明明只是一截抽完的烟头，他的眼神却温柔极了，像凝望情人的眼眸。


    他掏出一张纸巾，耐心细致地把那截烟头包了起来，再塞回衣袋里。


    *****


    裴卿尘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周曦不用细看，就能发现这一点。


    开机的这场戏份并不复杂，仅仅是一组快速切换的镜头，点明各个角色的身份和人物关系。


    其余演员拍了三四次后，全都顺利地完成了要求。独独裴卿尘一个吸烟的镜头，拍了七八次还没过。


    以裴卿尘的演技和天分，不应该表现得这么糟糕。


    他整个人都乱了散了，像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拍戏时再努力打起精神，眼神还是不平静的，和傅余生冷静淡然的性格没有半点相似。


    拍戏时脾气差又严苛的许彦之，也表现得十分古怪。


    换成其他人演得这么糟，许彦之肯定得不轻不重嘲讽演员两句，之后再让演员休整十五分钟，找找感觉再重新试试。


    独独对待裴卿尘，许彦之格外不一样。他既不指点也不修整，一遍遍喊卡一遍遍重来，任凭不会吸烟的裴卿尘连连咳嗽，许彦之都没半点心疼的表现。


    双方就这么较劲一般，许彦之喊“Action”裴卿尘就开始，喊“Cut”他就停，全程不说话也没眼神交流，权当对方是透明人。


    昨天好好的，怎么今天又闹别扭了？这种生气之后谁也不跟谁说话的幼稚事，不是幼儿园小朋友才能干出来的么？


    周曦在一旁看得着急。她恨不能拽着这两个人的领子把他们关在一个房间里，不把事情说清楚，谁也别想出来。


    但整个剧组的导演是许彦之，他需要权威也要有尊严，所以周曦再着急也不能直接喊停。


    “《暗线》第一场第七镜九次，action！”场记负责地打了板，整个片场一片寂静，就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行了，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这两人不对劲。周曦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干脆不看了。


    这次许彦之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股嘲讽的味道，听起来分外气人：“卡！裴卿尘，你觉得自己像话么？哪怕是个刚入行的新人，都演得比你好。”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坦白讲，我也不在乎。但我要求你拥有一个演员最基本的素质，我喊‘Action’之后，哪怕你失恋分手伤心欲绝，你也得给我变成傅余生！”


    说什么不知道不在乎，要不是许彦之几个小时前突如其来跟自己摊牌，他犯得着想东想西心神不宁么？


    裴卿尘想狠狠瞪许彦之一眼，但他一抿唇，还是忍了下来。


    自己状况不对，这点裴卿尘自己也清楚。


    明明之前入戏对他而言，像是呼吸喝水那么自然。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角色能体会到他的喜怒哀乐，都不用提前酝酿。


    现在这招根本没用了，裴卿尘情不自禁想得太多。


    他忍不住猜许彦之究竟知道些什么，是不是他先前说过的话都是有意为之，全都带着试探。所有善意与照顾，也都目的不单纯。


    裴卿尘越想越怕越想越心寒，现在他只想离许彦之远远的，就像他躲开林继一样。偏偏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理智告诉裴卿尘，他不能逃也不能放弃。他已经签了电影合约，又是许彦之工作室的艺人，而且裴卿尘正被盛辉娱乐和启明星公司封杀。


    除了《暗线》这部电影以外，其他剧组根本不会给他发来邀请。裴卿尘一无所有，只能尽可能发挥到最好。


    就算之前面临再大的困境，裴卿尘也没认输。现在才NG九次，又算得了什么？


    除了演戏，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林继不能乱了他的心，许彦之一样不行。裴卿尘稍稍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直直望向许彦之，轻声说：“许导，再来一次，我能行。”


    霎时间，周曦发现裴卿尘不一样了。他好像清醒了过来，眼中有光神情坚定，怕是谁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许彦之没觉得多惊讶，他懒洋洋一挥手道：“第十次了，裴卿尘，这是你今天最后一次机会。”


    “谢谢许导。”


    裴卿尘客气疏远地道谢，他坐下之前先舒展了一下手指，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点燃，再把烟盒漫不经心地推向一边。


    整套动作都是收敛的，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气，度似香气如光晕般萦绕在裴卿尘周围。


    摄像机推近，拍裴卿尘的正脸。他看到了窗外经过的人，眯细眼睛吸了口烟，眉一挑笑了，满含着捉摸不定的深意。


    好，太好了！和之前九次比起来，小裴现在表现实在太棒，周曦都跟着来了精神。


    短短几秒钟，傅余生那份优雅与冷静自若的特制，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裴卿尘一旦找回状态之后，就表现出色足以让人惊叹。


    不止是周曦发现了这一点，剧组其他人跟着松了口气，寂静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了。


    “卡卡卡！”谁知裴卿尘表现得这么好，许彦之还是不满意。他一连喊了三声卡，好像真快忍不住了。


    “裴卿尘，你刚才演的不是冷静淡然的傅余生，更像是挂在悬崖边紧攥着石头不撒手的人。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神，满是绝望满是紧张，一点都不够松弛。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你给整个剧组拖了后腿。”


    听了这话，裴卿尘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的确，就算他刚才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精神状态还是不够松弛，被眼尖的许彦之一眼发现了。


    错全在自己，是他不够镇定，没做到万事不挂怀，因此没有入戏。许彦之说得对，他的确拖了后腿。


    “演电视剧和演电影是不一样的，我不是郑茹心，不会看在你长相好看能提高收视率的份上，对你一再宽容。各部门收工，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许彦之一拍手，工作人员就开始收拾东西。


    裴卿尘垂着头，手指攥紧又松开。他试图用这种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惜不大管用。


    许彦之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心上，又疼又麻太难受。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更不想给剧组拖后腿。


    “许导，许导，再让我试一次。”裴卿尘凑到许彦之跟前，他咬了咬嘴唇说：“这次我一定能行……”


    话没说完就被许彦之打断了，他似笑非笑斜了裴卿尘一眼：“行了，裴卿尘，你的心不静，根本演不好戏。”


    “你一天不想清楚，情况就不会得到改变，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明天我再看看你的状态，你表现不佳我就先拍别人的戏份。这是剧组不是幼儿园，我没必要时时刻刻照顾你，懂了么，小朋友？”


    明明许彦之才是让他心神不稳的罪魁祸首，亏他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裴卿尘再也忍不住了，他气得嘴唇紧抿耳朵都红了，眼睛里像有火花跳动。


    这是片场，许彦之是导演，不能当众顶撞他，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占优势。裴卿尘沉默了一会，又哑着嗓子说：“许导，抱歉，我会继续努力。”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没表现得太失礼，倒让周曦叹息一声，裴卿尘真是太能忍了。


    “刚才你是故意找茬，小裴怎么得罪你了？”周曦二话不说，直接扭头瞪许彦之，“听听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旁观者都觉得过分，亏你还……”


    周曦嗓音压得低说话又快，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也没听清她的话。许彦之什么都没说，他冲周曦挥了挥手，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回到了休息室。


    等到关上门之后，许彦之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


    他吸了一口烟之后，才淡淡地说：“完全两码事，裴卿尘表现不好就是表现不好，跟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无关。就算我喜欢他，也不能得过且过对他放低标准，那样反倒是害了他。”


    “裴卿尘虽然天分高演技也好，但那是相对而言的。你把他放在一众老戏骨里让他拼演技，他恐怕不能稳赢人家。他就胜在镜头感好，靠着一股天生的灵气演绎角色，算得上是蛮干。”


    “固然专业出身的演员匠气重有套路，但裴卿尘缺的正是系统控制情绪的方法。他的演技太粗了，放在电视剧上够看，演电影还是不够。”


    周曦没说话，她看出许彦之的心情也不平静。


    明明他已经成功戒烟一个多月，今天又破例吸烟，肯定是他和裴卿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太一般的事情。


    自己一个局外人，又能拿他们俩怎么样？


    女经纪人叹了口气，继续听许彦之说：“裴卿尘只演过一部电视剧，虽然郑茹心是个好导演，但她在小裴身上花的功夫不够，看他演技好就任由他去，太放心了。久而久之，小裴只懂得放不懂得收，这在电影里是大忌。”


    “刚才第九次开拍，他把自己变成了李云焕。虽然这两个角色之间有共同点，但李云焕和傅余生是不一样的。李云焕孤注一掷有股狠劲，傅余生城府深更成熟，他不会那么锋芒毕露。”


    原来还有这样的区别么，自己都没看出来，周曦不由一愣。


    “演员演得戏多了，面对喜怒哀乐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一套办法，快形成身体记忆了。一旦学会偷懒耍滑，演员的演技就不会再提升，虽然只有个苗头，我不能看小裴走那些小花小鲜肉的老路。


    “所以我要下狠心磨磨小裴，让他懂得什么是收放自如。”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周曦一眨眼就琢磨过来，不让许彦之把话题这么糊弄过去：“这些话你对着我解释根本没用，你应该跟小裴说啊，何必憋在心里互相较劲？”


    “我倒是想说了，他也得不躲着我啊。”许彦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难得发愁地叹了口气，“你没看到他的模样么，见了我活像看到老虎一样。如果不是拍戏需要，他恨不能离我十米远。”


    “肯定是你干错事情了，否则小裴那么懂事，他会跟你闹脾气？”


    “你不觉得，裴卿尘太懂事了么？他对谁都微笑从没红过脸，哪怕明知杜荔要利用他炒绯闻蹭热度，他还能发张自拍继续和她吃饭。我去接他的时候，硬是没让我看出什么蹊跷来。”


    一想起那件事，许彦之还有些恼怒，他却更心疼裴卿尘了：“这可不是单纯演技好的关系，是他对谁都一样，淡淡的不在意也不关心。他在恰当的时候笑，揣测着别人的想法随时做出反应，裴卿尘已经把演戏当成了本能。”


    是的，就是本能，许彦之手指一抖，一支烟掉了下来。


    在知道裴卿尘的身份后，他情不自禁地猜想，当初裴卿尘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那么淡定那么防备，甚至被别人伤了心还能继续微笑。


    大概和林继有关，也只可能和他有关，许彦之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周曦还没回过神来，她又把和裴卿尘相处的过往琢磨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许彦之说得对。


    就算裴卿尘被万人黑被邵雍欺负时，他都是冷静的淡漠的，不见火气也没被冤枉的恼怒。周曦以为那是他有底气不在意这些事情，根本没想到更深层的问题。


    “不对啊，那次他向咱们鞠躬道歉说连累整个剧组的时候，分明眼睛红了，那可不是演戏，是真是假我能分的出。”周曦说。


    “对，那次不一样。”许彦之眯眼睛笑了，“大概那是他真正打开心扉的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


    “如果不是今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不会用这么激烈的方法。我没想到稍微试探一下，他就慌了乱了，的确是我做错了。”许彦之喃喃自语，“是我太贪心，我不要他对谁都好，我想让他能看到我能正视我。”


    许彦之还要裴卿尘怎么正视他，周曦根本不明白。


    在她看来，那两个人气氛融洽相处和睦，除了没表白以外，和情侣也没什么两样，随时随地都在撒狗粮。


    似是看出了周曦想说的话，许彦之轻声反驳道：“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裴卿尘从来都是收敛的是紧绷的，他感激我想要报答我，却不想和我谈恋爱。”


    “我不想强人所难，但我更不想妥协。我想要看到全部的他，好的他坏的他，我都要。”


    许彦之垂着眼睫，一字字说得温柔又认真：“有些人谈恋爱的时候，只发现对方的缺点就心碎了觉得失望，但我不一样。”


    “我想看到他冲我生气对我发火，我想看到他不那么完美的一面，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和他过一辈子，短短一句话，听得周曦有些鼻酸。


    不完美对爱情而言是最致命的毒/药，因为有了瑕疵所以心生厌倦，裂痕一生就再也无法复原，只能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但眼前这个男人却说，他想要看到裴卿尘的缺点。他的好也好他的坏也要，许彦之全盘接受。


    最平白朴实的一句话，也是最打动人的一句话。许彦之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就算两人相爱之后，未来的风雨坎坷也不会少，但他不会抱怨更不会后悔。


    这句话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只要许彦之说出口，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怕都会心动，也许裴卿尘是个例外。


    “我不想让他那么完美，对谁都好怎么样都可以。我要他实实在在地活着，不是像个人偶一样，漂亮却没生气。我要他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我睡醒了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脸。”


    许彦之声音低沉，他说得眼中有了锋芒有了光彩。他稍稍一抬眼看周曦，就让她呼吸一滞，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那是笃定的坚韧的眼神，哪怕遭受重大挫折他还和裴卿尘闹别扭，这个男人都没考虑过放弃。


    周曦想骂许彦之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他这种表现往好听了讲叫深情，不大委婉的说法是控制欲太强，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小裴只想好好演戏，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么多事情……”


    不等周曦说完，许彦之就打断她道：“我之前错过了一个人，明知没有可能，所以只能强迫自己忘记。”


    “久而久之，我彻底忘了心也就不疼了。但那种沮丧的绝望的感受，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女经纪人闭上嘴不说话，她早就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许彦之打定主意的事情，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时候。


    一个两个都不让自己省心，怎么她就签下了这么两个麻烦的艺人？


    许大影帝真心不会看人脸色，就在周曦火冒三丈的时候，他又好死不死补充了一句：“等会你替我看看小裴，要是他状态不好，就让他明天直接休息，省得他压力太大睡不着觉。”


    “我不管，你自己去说。”周曦眼神冷厉狠狠瞪了许彦之一眼，她一字字说，“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情感顾问。”


    “如果想找心理医生治你占有欲强和控制欲强的毛病，请出门左转自己开车到市区，我很忙，没空搭理你。”


    没等许彦之回话，周曦就潇洒利落地摔门走了，倒让许彦之有些惊讶。


    平白无故哪来这么大火气，周曦怕不是生理期提前了？


    要是小裴能冲自己发火那就好了，至少证明他不把自己当导演当老板，而是当成了自己人。


    小裴长成那种模样，本来就很不安全了。他又是这种对谁都好的暖男性格，根本让许彦之放不下心。


    今天的事情固然自己有错，但是和小裴本身也脱不开干系。要是他能对自己亲近点，自己何必这么没安全感？


    许彦之这么宽慰自己的时候，丝毫没想过他自己是个微博粉丝一亿两千万的全民男神，不带墨镜去市中心走一圈，就能引起交通混乱群众围观。


    末了许大影帝又是一叹气，发愁的不得了。


    *****


    周曦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笃笃笃走得清脆又坚决。她眉眼之间都带着股煞气，看得旁边的小助理王贝心惊胆战。


    “周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王贝小心翼翼地跟上去问，“明天您不坐镇剧组么？”


    “明天我先回市里，找《格调》主编王莉莉商量下月杂志宣传的事情。”周曦咬着牙一字字说，“许大影帝吩咐下来的事情，我可不敢忘。”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替我看住许彦之，不许他闹什么幺蛾子。”


    周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王贝脑中警铃大响。


    可等她听清周曦的吩咐之后，就只能苦笑着说：“周姐，您说得太笼统了。不如您再提示我一下，具体要我注意哪些方面啊？”


    “关于小裴，算了，这事你也管不了。”周曦摇了摇头，真心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许大影帝什么脾气有多固执，自己都劝不住，哪是王贝一个小助理能拦得住的？


    之前许彦之怼当红小花张灵欣的时候，哪怕导演制片人投资方都在，也没让许大影帝说话婉转点。


    许彦之说张灵欣演技**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表演系给她毕业证纯属怕她一直留级毕不了业，拉低整个专业的毕业率。


    如果只是演技烂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张灵欣还得了公主病，两样加在一块可就没法治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段话，让张灵欣当场哭了出来。


    她哽咽着说许彦之可以侮辱她的演技，但不能挑剔她的性格。她爹妈都没骂过她一句，哪轮得到许彦之一个外人说三道四？这是黑幕这是歧视，是前辈仗着人红粉丝多欺负小透明……


    一想起当初那场大戏，周曦就牙疼地一咧嘴。


    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平息事端，现在情况比那时更严峻。事关许彦之的心上人工作室的签约艺人裴卿尘，不管谁都得小心谨慎点。


    女经纪人深吸一口气，带着那股快刀切乱麻的锐气，一鼓作气到了裴卿尘房间门口。


    她轻轻敲了三下，裴卿尘就出来开门了，看样子脸色平静精神也不错，没哭眼睛也没红。


    “周姐，您找我有事？”裴卿尘轻声轻语地问。


    他立刻开门把周曦请进来，还给她倒了杯热茶又送上一袋小坚果，刚巧是周曦喜欢的开心果，温柔得不得了。


    难怪裴卿尘这么招人喜欢，光是他这份察言观色的劲头，就许彦之强出千百倍。


    女经纪人刚想笑，她又想起许彦之先前的话，那人说裴卿尘太懂事也太小心了，让人看着心疼放不下心。


    周曦倒没看出那么多东西来，但她对着裴卿尘时，也不由自主放缓了语气：“小裴，明天剧组给你放一天假，你好好放松一下别紧张。”


    “状态这种东西，你越是强求越是没有。也许在不经意间，它就来了呢？”


    “周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想试试。”裴卿尘轻轻地笑了，“许导说得对，我拖了整个剧组的后腿，就是我努力不到演技也不行的问题。”


    “不不，你表现得还可以，没有许彦之说得那么差。”周曦连忙摇头，她字斟句酌地安慰道：“是许彦之对你要求太高，你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所以说问题还在我身上，我迟早都要面对，逃避根本没用。”


    越是看起来温柔的人，越是固执不肯回头，周曦也拿裴卿尘没办法。直到她捏着那一小袋开心果出门的时候，还没想明白她怎么就被裴卿尘哄走了。


    裴卿尘关上门之后，他静静靠在门上，好久没说话。


    正如他和周曦说得一样，裴卿尘只怪自己努力不够准备不充分，他从没怨许彦之要求太严不给自己留面子。


    拍电影和看别人拍电影，完全是两回事，这点裴卿尘早该想到。


    就算他在林继身边呆了那么久，裴卿尘也没真正对着好几台摄影机演戏的经验，这就是他的缺点与不足。


    裴卿尘看了一眼挂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睡不着觉，准备到外面透透气。


    剧组其他人大多已经睡了，一路上裴卿尘也没碰见谁，倒也能让裴卿尘不被打扰地好好思考。


    裴卿尘一边走一边想，他还不够努力，也不够谦虚。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光是天赋好有灵气根本没用，还要下苦工把天赋转变为真正的演技。


    更何况当时他的心情也不够平静，不够专心就不能融入角色，许彦之挑剔不满也再正常不过。


    许彦之，裴卿尘一想到这三个字，心里没了那么大愤恨埋怨，只是有些怅然。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裴卿尘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心情复杂是肯定的。裴卿尘还觉得自己落荒而逃实在难看，也不够妥当。


    猛然间，裴卿尘停住了脚步，他最不想见的那个人就站在楼外。


    许彦之披了一身银白月光背对着他，似是听到了裴卿尘的脚步声，那双琥珀色眼睛又对准了裴卿尘，看得他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