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


    攀附在悬崖壁上的克雷尔当即震惊的大喊出声, 惊的万树立马缩下脑袋, 躲避他的视线。


    被发现了！


    万树呼吸有些急促, 多么希望自己刚才没有趴吊篮边缘看，这样克雷尔即便看到了热气球也不会发现他……不，以他的聪明才智, 看到这个篮子的瞬间就应该知道他在里面了。


    忐忑的躲在吊篮里面想了又想, 万树忍不住又把脑袋探出了篮子, 占着自己现在已经飞的很高了, 克雷尔是无法触及到他的, 于是再次朝那个突兀在密林之中的那座大山，却震惊的发现本往下爬的克雷尔开始快速的往上攀爬！


    而让万树更加感到不妙的是, 吊篮受到旋风的影响, 开始朝那座山壁飞去！


    除了克雷尔之外，其他人也发现了万树, 又两个人跟随着克雷尔一起往上爬, 剩下的人则惊疑不定的依旧攀附在悬崖壁上。


    万树紧张不已，然后慌忙在那一堆零碎物中找出了一把很大的扇子, 开始快速扇风，试图用反作用力改变吊篮的飞行方向, 然而旋风的风力实在是太大了, 万树又扇的慌乱,


    于是一个不慎, 在一阵猛风之下被吹走了手中的大扇子。


    “啊！”万树惊叫一声，然后低头看去, 只见扇子在空中螺旋打转的往下掉落，几秒之后便落入了密林之间消失不见了。


    “可恶！”万树烦躁的骂了一句，只能听天由命了，好在在他点燃了全部的燃烧筒以后，火力迅猛，让热气球在热气的作用下飞快上升，按照这个上升速度的话，是不会撞到那个山壁的。


    然而克雷尔攀爬的速度也很快，万树甚至看到他在山壁间跳跃，脚尖每踩到一个着力点就用力一蹬，整个人便向上跃了三五米之高，然后再眼疾手快的在掉落之前用双手巴住另一个着力点，犹如特级一样的攀爬让万树看的心惊胆战的。


    但这样的攀爬方式虽然快，却也十分的危险，很快克雷尔就在一次跳跃中因石块的脱落而掉了下去。


    “克雷尔！”万树惊叫出声，脸色一片青白，但当他看到少年迅速用双手扎进岩壁中顺利的稳住了身体以后，他才猛地吐了一口气。


    克雷尔扭头，目光极其复杂的看了万树一眼，见他马上就要升到山顶上了，于是毅然而然的继续攀爬，速度甚至比刚才还要快！


    此时克雷尔距离地面至少有一百米，这个高度就是兽人摔下去也很可能会死亡的，所以万树忍不住冲克雷尔大喊道：“别追了！你追不上我的！”


    克雷尔不做回应，只是专心攀爬，把其他兽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而在万树随着热气球飞到山顶上时，克雷尔距离他也只有30米的距离了。


    万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在心里算了一下，等克雷尔爬到山顶他也飞的更高了，估计是够不着的，没想到克雷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呼气了一口气，竟是一鼓作气在石壁上连连蹬了数脚，然后达到最高点是直接朝他所在的方向用力一跃，整个人犹如利箭一般朝万树射来！


    万树吓的倒抽一口凉气！克雷尔这是以命相搏！如果他没能够到万树的热气球的话，他必死无疑！所以他来不及思考，当即朝他伸出了手！


    克雷尔的目光一亮，下意识的想去抓万树的手，但又想到以万树的体质估计自己这一抓能直接把他的胳膊给拽脱臼，于是改为抓住吊篮的边缘。


    还真让他给抓住了，顿时整个热气球剧烈晃动起来，摇摇欲坠，以至于万树头顶上的火都发出了“噗呲噗呲”的响声。


    万树见克雷尔没有掉下去，一颗心落了下来，继而在晃动中抬头看头顶，火焰忽闪忽闪的，时不时碰到热气球的气囊，但因为下雨的缘故，所以并没有烧起来。


    但热气球却在慢慢往下沉了，因为多了一个克雷尔。


    万树的心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为什么要走？”克雷尔挂在吊篮的边缘，眉头皱着，眼底是伤痛：“你想赌一把我了解，但至少带上我，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万树抿着嘴唇，眼角看到吊篮里头的杂物里有一把匕首，于是目光一闪，继而拿在了手里。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带你走。”万树声音低沉，注意到随着热气球的下沉，他们距离山顶越来越近了，“一切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说完拔出了手中的匕首，眼眶微微发红：“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帮你下去？”


    从这个位置掉下去的话，克雷尔不会摔入密林中，而是掉到山顶上，大概七八层楼的高度，所以万树决定等热气球沉到三层楼高时，就动手。


    察觉到万树的意图，克雷尔也红了眼眶，若不是担心吊篮的底部无法承受住两人的重量发生裂底，况且里头还有两罐沉重的树油和一堆杂物，克雷尔早翻身进去了，但他不敢拿万树的性命冒险，这吊篮也是万树的希望，所以他选择狼狈的在边缘挂着。


    “如果是因为没法带上我，那我们下次再试好不好？我帮你做一个更大的……这个东西，然后我们两个一起飞……”克雷尔声音含上了些许哽咽，比起万树抛弃他，他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不能带上他。


    见克雷尔的声音有了哭腔，万树喉咙瞬间酸了，他居然把这个大男孩给惹哭了，但是……


    万树闭上了眼睛，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继而滑落，不知是泪是水，而当他重新把眼睛睁开时，里头满是决绝。


    “知道当初克威尔说我一定会伤害你时，我为什么那么恼火吗？因为他看破了我，这一切早已注定好了，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带你走。”万树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嘴唇颤抖：“对不起，你就恨我。”


    “不！”克雷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昂着脑袋看着万树，在风雨中苦苦哀求，泪流满面：“带我走……万树，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是生也好死也罢……我都和你一起……所以……不要……不要抛下我……”


    “够了！”万树哭着大吼了一句，他举起来手中的匕首，只见天空中闪过一道惊雷，万树的匕首随之而落，扎在了克雷尔紧抓在吊篮边缘的手上，顿时鲜血四溅：“给我下去！没有谁能没了谁！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一副爱情胜过天的模样！我跟你不一样！”


    这一刀痛的克雷尔无法呼吸，反复不是扎在他的手背上，而是他的心上，凉凉的，如堕寒潭。


    “万树……”克雷尔泣不成声：“那我排后面……我不做你心里的第一……我做第二……不，第三第四都行……”


    见他还不松手，万树握着匕首的手在发颤，一张脸更是惨白如纸，他于是一狠心，拔出了深入克雷尔手背中的匕首，打算再扎一刀。


    “不是第几的问题……”万树举起了胳膊，泪水滑落脸庞，滴落到了克雷尔的脸上：“对我而言这个世界犹如地狱，而对你而言，我的世界也是你的地狱……”


    满是钢筋水泥，也不能轻易见到野生动物，不能变身奔跑跳跃，还得小心无孔不入的监控，克雷尔在地球上只能压抑自己，就如同万树在这儿也只能压抑自己一样，即便他短期内会觉得新鲜，可他能忍受一辈子这样的生活吗？


    万树的答案是——不能。


    迟早有一天他会忍不住暴躁，忍不住发火，就像七年之痒的丈夫一样，甚至大肆破坏，到时候他要怎么办？安抚他？或是带他去毫无人烟的地方生活？但那儿终究不是这里，他没有可以交流的同伴，他依旧会觉得空虚寂寞。


    万树不愿看到那样的一切，所以他宁愿被记恨，被谩骂，然后再随着时间在他的记忆里消失，遗忘，然后终有一天，他又有了新的爱人，他的生活恢复了正轨，他会过的很幸福。


    万树落下了泪，想象克雷尔有了其他的爱人竟然意外的让他感到痛苦和愤怒，但同时也有着欣慰，所以他再次扎下了手中的匕首。


    克雷尔终于松开了那只手，万树的那一刀扎到了他的韧带，让他无力再抓着吊篮，但他仍旧挂在那儿，用仅剩的另外一只手。


    “是地狱我也不怕……”克雷尔囔囔说道，许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掉下去了，他的眼神充满了悲凉。


    但他还在挣扎。


    万树含着泪深深的看着他，犹如在看永别的人。


    “我怕。”


    匕首落下，克雷尔终于从吊篮边缘摔落，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雨中看着万树，然后“砰”一声摔到了山顶之上。


    失去了他的重量，热气球终于又开始上升了，万树的脸上沾着血水，他无力的靠着吊篮坐着，抬头看着风起云涌的黑暗天空，露出了一丝失神的笑。


    这样就好……这是他的赌博，代价也由他一个人来承受。


    风越来越大了，万树无法掌控热气球的动向，也便无所谓的张望了，直到他看到了黑漆漆的飓风眼，他才乏力的重新爬了起来。


    吊篮里乱作一团，很多东西对现在的万树来说已经无用了，比如精心准备的食物，比如花了他半个月才做好的指南针，但还有一些东西是有用的。


    万树拿起了布包，当初他向裁缝订做的另外一个东西，打开，里头是一个像书包一样有着两根背带的布卷，是他研究了很久的降落伞。


    他没有试过这降落伞，也从来没玩过高空跳伞，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顺利打开，但聊胜于无。


    抬头看向那飓风眼，万树的头发在风中胡乱的飞扬，也不知道是因为希望渺茫还是因为刚才自己才伤害了心爱的男孩，万树心情是低落的，阴沉的犹如此时的天空。


    他试图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他因此想到了他曾经看过的科幻电影，被卷入飓风眼中的主人公飘了起来，那一瞬间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一般，没有风，没有雨，连水滴都平静的能倒映出人的影像。


    但事实上，谁又真的进入过飓风眼呢？就连卫星也只能拍摄到漆黑的一片罢了，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头说不定真的存在着空间通道。


    这个想法让万树终于舒缓了几分心情，他开始满怀希望的迎风而望，但很快就眼疼的背过了脑袋。


    头顶上的热气球已经被风吹的严重变形了，燃烧筒的火苗也在狂风中忽明忽灭，万树身为设计它的人也不禁感叹它的坚固，也感激当初的那个裁缝给他用上了既防水还结实的布料。


    就这样飞入飓风眼里面。万树这样期望着，然后天地间就忽然闪过了一道惊雷，受到金属燃烧筒的指引，直直的朝万树劈了过来。


    万树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下意识的捂住脑袋缩进吊篮里，只觉得脑袋上方“轰”一声炸开，强烈的热浪扑了过来，但万树还来不及感受到痛，那火就在狂风和暴雨中熄灭了。


    热气球开始剧烈摇晃，万树茫茫然的睁开眼睛，只见燃烧筒在摇曳，但火焰并没有熄灭，竟然在雷电之下完好无损，但热气球的气囊却是破了一个大洞，已经坍缩了。


    “哈哈……”万树靠着吊篮，似乎痴傻了一般，在那儿发笑，眼角却滑落了泪，但几秒之后，他站了起来，迎着风，对着那似乎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矩尺的黑色漩涡发出了呐喊，绝望的，窒息的。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我为此付出了一切！我放下了脸面！我抛弃了爱情！我赌上了所有的一切！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如愿！”


    他握紧了双拳，他泪流满面，他犹如被逼入了绝境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风和雨而已。


    “我只是……想回家啊……”


    冰凉的空气中传出了男人悲戚的低语，仿佛听到他的呐喊一般，摇摇欲坠的热气球忽然之间被卷入了黑暗，紧接着，男人感受到了一阵吸力……


    ***


    “万树！醒醒！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万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是一张平凡无奇却又暗含精明的脸。


    万树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犹如在看陌生人，但很快他便清醒了过来：“表哥？”


    万家豪苦笑道：“你还真是睡傻了，连我是睡都不认得了，赶紧把衣服整整，你哥的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万树这才逐渐想了起来，今天是他哥结婚的日子，于是那张俊逸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嫁给了他，以我哥的心眼，她的日子估计不好过。”


    “你也太冷漠了，过年也不回家，你哥和人家都谈两年恋爱了，你这个小舅子却连她一面都没见过。”万家豪说道，两人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等候新娘入门。


    万树爷爷传统，不让办西式婚礼，所以一切都是按中式的来，其他人都去新娘家接人去了，万树和他哥关系不好，便没有去，而万家豪则被吩咐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作为新郎的亲生弟弟，不出席是说不过去的。


    “有什么好见的，又不是我女人。”万树淡淡说道，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让他不由愣了一下，但再仔细回想时，却想不起任何人来。


    正当他暗自疑惑时，万家豪吐槽道：“总比你好，突然就出柜。”


    万树愣住了，扭头看向他，茫茫然的：“我出柜了？”


    “是啊。”万家豪觉得他有些奇怪：“爷爷催你找女朋友的时候，你就给说了，说你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辈子就爱他一个，不找女朋友也不结婚，把爷爷和你爸爸气的够呛。”


    说完又补了句：“就因为这事，你连继承人的身份都被剔除了，我也是搞不懂你，你和你哥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也把分公司做大了，有了和他抗衡的能力，结果就这么被你一下子搅黄了，也不知道你咋想的。”


    万树起初听的愣愣的，但回头一想，便又记起来了，他确实为了一个男人出柜了，貌似对方还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小鬼。


    是谁来着？万树脑袋中又闪过一个人影，然而仍旧没看清，但就是这样，还觉得有些甜甜的。


    于是他释然的笑了笑：“继承人什么的，无所谓啦，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跑深山里头当乡野村夫了。”


    “得，你这是出柜之后又看破红尘了？”万家豪被他逗笑了，不过看他这副自得的模样，看样子是真的看淡了与他哥之间的争斗，心里也有了一些欣慰。


    这时候别墅外头喧嚣起来，两人于是知道新娘子接过来了，便整了整身上的西装站了起来。


    万家豪凑热闹的跑出去了，而万树却是走到了落地窗前，选择站在这儿看。


    他看到了他爷爷，满头白发，却还算健朗，拄着拐杖一脸笑容的站在红毯上，之后看到了率先下车的爸妈，都打扮的很精神，再之后就是他哥了，那张与他略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挂着浅笑，恶心的万树立马把眼睛挪开了。


    新娘子被他接了出来，穿着中式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万树依旧不知道这个即将成为他嫂嫂的人长什么模样，但当他看见他哥牵住她的手时，他在这最热闹的时候，忽然感到了一丝寂寞。


    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然而什么都没能抓到，万树扭头看向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他现在身在豪华而又舒适的别墅里，穿着高档而又得体的西装，吃的是厨师精心准备的饭菜，睡的是保姆铺的床，白天上上班，晚上玩玩游戏或是看部电影，生活可以说是相当享受滋润了。


    但内心深处，他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份空虚让他时常在深夜中惊醒，然后手一摸眼角，是湿润的。


    此时此刻，看着那对被众人簇拥着的新人，他终于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他缺一个他爱的、且爱他的人。


    他会富裕一生，但也孤寡一生。


    “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自晚熟的身后传来，万树一惊，然后回头，只见那是一个漆黑的人影，隐藏在雾中。


    明明很诡异，但万树却奇妙的并不感到害怕，他回过了头，又看向了窗外的一切。


    人头攒动，欢声笑语，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一副很美的风景。


    万树笑了。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他轻声说道，嘴角噙着笑：“但却是我一直记挂着的一切，我表哥还活着，我家的企业也蒸蒸日上，我的家人都过得很好，所以……我现在很满足。”


    万树说完回头看那黑影：“这是我的梦吗？”


    那人说道：“它可以是梦境，也可以是现实，就看你选择哪一边了。”


    万树明白了，然后笑了，轻松中带着自嘲：“如果我选择了这边，估计就会死？在美梦中死去，真不错呢……”


    那人不语，万树则慢慢走向了他，然后把手深入了迷雾之中，他终于想起了那个他爱的少年，也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但如果我死了，你会很难过的？”他说着，举起了少年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前轻轻落下一吻：“我可爱又可怜的小白熊。”


    银发银眸的少年落泪了，也笑了：“嗯，所以，醒来。”


    万树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黑压压的乌云，感受到了呼啸的狂风，而他还窝在吊篮之中，即没有被吸入飓风眼中，亦没有穿越回去。


    从头到尾不过是因为他过于悲愤而昏迷，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不过……


    他更宁愿相信他回去过，以心，以灵魂。


    但在回味那个美梦之前，他得先处理当前。


    万树在剧烈摇晃的吊篮中站了起来，然后背着那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降落伞，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