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无声凝滞。
隐约弥漫着一层尴尬。
裴徵明将指间的半支烟碾在手边的烟灰缸里,徐徐上升的烟雾,让他的面容更加冷漠,像一座金尊玉贵的大佛站在那里。分明什么也没说,就让人先无端紧张起来。
景尧掌心沁了层汗,心想刚才他不着调的话,大概给这位听了个全乎。不是他怂,而是——
没办法。
整个大院里同辈见着他都尊敬地叫一声“三哥”,不仅仅是因为长幼次序,更是因为他们这一辈的人里头,没有哪个能在他这个岁数就达到这样的高度。
不管这位绅士的外表再怎么气质斐然,手段凶狠和高高在上,都是大家对他的共识。
景尧支吾着正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忽然见陈科从远处快步走来,似乎有什么急事要汇报。
他和李乘乐对视一眼,赶忙说了声,“哥你有事要处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裴徵明神色淡漠地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他听见了,两人如蒙大赦般往回溜。
陈科好笑地瞅了瞅急匆匆和他擦肩而过的两人,随口问道:“怎么,他俩又闯祸了?”
裴徵明仍是那副清冷落拓里带着些兴致阑珊的模样,因为没有其他人在旁边,他连温和敷衍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没什么。”
其实大院里这帮人就是真捅破天了,也用不着裴徵明赶在前头来处理,人家里有老子娘呢。但看裴徵明的脸色,又不像是“没什么”。陈科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生怕触他的霉头。
直到进了包间,景尧才心有余悸地和裴思甜说:“你平常在家见到你哥真的不怕吗?我连我爸妈都不怕,就是怕你哥。”
其实裴思甜对他这个堂哥也是怵得不轻,但毕竟是她哥,更何况还有新朋友在旁边,她总不好在外边跟着说他,只嘟囔道:“现在他又不住大院里,更何况他那么忙,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次。”
祝瓷捻着勺子在陶瓷盅里轻轻搅了搅,低头喝了口汤,仿若没有听见。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短。菜品一道道上,主厨陪在旁边一道道讲解,哪个汤文火炖了多久、用了多难得的料、哪个蔬菜只取最嫩的一芽,说起来实在是费时。
横竖她嘴淡,吃不出什么分别。但今日不是她作东,她实在不好说什么。
等祝瓷再朝着墙上的古董挂钟看去,时针已经马上要指向十了。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裴思甜,温声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裴思甜也抬眼看了时间,惊讶道:“没注意都这么晚了。”
她从小在院里长大,小学到高中都在院里,身边成天都是那群人,还从来没遇到这么合拍的朋友,她总觉得祝瓷和她周围的人都不一样。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反正她很喜欢,话也不自觉地变得多起来,拉着她聊到了现在。
一行人刚走到庭院的正门外边,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动静传来。
祝瓷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几人也朝着这边走来。其中几位经常登上各类报纸头条的面孔,即便是她也绝不陌生,而这行人里边,裴徵明是绝对的中心。
方才他坐着的时候还没觉得,此刻再看,只觉得身材好得过分。
肩线平直,宽肩窄腰的倒三角比例很完美。手工定制西装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祝瓷却莫名品出一种性感。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眼睛,很快移开了目光。
裴徵明走到近处时,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将竹林吹动得簌簌作响。好似裹挟了他周身的气息,再掠过她。
她分辨不清那是记忆里的气味,还是此刻真切的感受,只觉得空气骤然稀薄起来。
裴徵明的目光遥遥落在裴思甜挽着祝瓷的那只手上,仿若无意地问道:“怎么来的?”
“他开的车。”裴思甜指了指一旁的景尧。
这地儿的老板跟这几位也都熟,恰好在旁边作陪,闻言“哟”了一声,提醒道:“刚才景少爷是不是开酒了,这可不好再开车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祝瓷掩住口鼻小声地打了两个喷嚏。
她还在榕城时,觉得暑热还盛。到了这儿才发现北平入了秋,晚间已然有几分凉意,穿堂风一吹,裙摆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凉飕飕的。即便她连衣裙外边套了小开衫,刚才这一路走过来,还是觉得有些冷了。
裴徵明淡淡的目光掠过她,好似无意一瞥,“让老林送你们回大院。”
他们这四个人里头,会开车的只有李乘乐和他,方才喝酒的时候没想到开车这一茬。景尧今天开得是一辆四座的轿跑,来的时候正正好够坐,要是多个司机,位置就不够了。
他看了看静静站在旁边的祝瓷,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没听她说,他猜是女孩子抹不开面麻烦其他人,忽然升起一种强烈地保护欲,主动说:“我就喝了两口,没什么,要不然我送祝——”
裴徵明的眼风扫过来,景尧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改口道:“喝酒不开车,喝酒不开车。”
当着裴徵明的面还敢说这种不过脑子的话,李乘乐扯了扯他,咬着牙小声骂:“你真是嫌命长,景大少爷,你安分点吧。”
裴徵明让老林收了他的车钥匙,转而道:“我顺道路过京大,祝小姐同我一起吧。”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出于教养地举手之劳。
四周同时默了一瞬,祝瓷却不查。
这样的地界大概率不常有出租车经过,更何况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没有腿着走回去的志气,也就没扭捏,莞尔朝着裴徵明点点头:“麻烦裴先生了。”
直到看着祝瓷坐进裴徵明的车里,其他几人像是看到什么诡异的怪事般,惊愕地互相看了一眼,甚至忘了问,裴徵明怎么会知道祝瓷是京大的学生。
/
红旗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路灯接连向后退去,昏黄的灯光短暂地映进车窗内,照亮后排座位上的两人,又很快寂灭下去,如此反复循环着。
祝瓷尽量靠着远离裴徵明的方向坐着,半边身体几乎是挨着车门,本就宽敞的后排座位左右泾渭分明,横亘着的距离像是切割着两个世界。
说来也奇怪,那时在西禅寺她“长篇大论”,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可在这样独立的空间里,她又丧失了对话的勇气。
但好在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可说的,即便再沉默,也没有尴尬的氛围溢出来。
车里的温度相较室外好了许多,但车门上的温度还是凉,祝瓷挨在上边,感觉半边身体的皮肤也有点冷冰冰的。
忽然,一条毯子盖在了她的腿上。
上边是经典的纹样,面料柔软又不厚重,她在凉风里浸了好一会儿的双腿慢慢回温。
祝瓷轻声道了句“谢谢”,将毯子往上提了提,淡淡的木质香猝不及防的钻进她的呼吸里。她对气味太过敏感,一时僵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坐着,后背和座椅靠背拉出好大一截距离。
裴徵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手支在额侧,轻轻地点了点太阳穴。
老林被派去送裴思甜他们,这会儿开车的是助理陈科,很有职业操守地充当着透明人。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祝瓷悄悄朝着身侧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裴徵明单手支着头,呼吸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祝瓷松了一口气,肩膀也稍稍沉下来。
他休息时的坐姿依然端正好看,看不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面容也显得温和几分。
她大着胆子偷偷看了几眼,蓦地想起方才在餐桌上,其他人对他的评价。
好像很多人怕他。
虽然他的气场盛,但这几次接触下来,还从没见过他情绪起伏的模样。他好像一直很平和,或许是因为走到这个位置上,早已不需要用怒斥或高声去彰显强势。
车行了半程,祝瓷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调低亮度看了一眼屏幕,是外婆打来的。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这会儿她本应该刚从图书馆出来,外婆大约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打过来,怕其他时候影响她学习。如果不接的话,外婆难免担心。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见对方似乎没有要醒的迹象,接通电话,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也努力压低,“怎么了,外婆。”
外婆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小囡,你回寝室了吗?”
“嗯……”祝瓷实在不擅长说谎,应得很含糊,“室友在休息。”
“那我快点说完,别影响其他人休息。”像是担心吵到她这边似的,外婆也跟着放轻声音,“小囡,你记得提前和辅导员打报告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军训。”
祝瓷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轻轻抓了抓,“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
外婆的语气严肃起来:“怎么不至于?你累的时候,呼吸稍不正常就要出大问题的,明天一早就去找辅导员说,听到了吗,小囡。”
祝瓷不想让外婆担心,也就没说辅导员刚交代过今年有检查不好请假的事,只应声道:“好,我知道了。”
外婆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像是生怕影响她和室友们休息。
祝瓷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点想外公外婆了。不用问也知道,方才外婆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外公一定就在旁边听着。
因为她说“不至于那么严重”的时候,她分明听见了外公着急的声音。
她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按了按眼尾,想把那股子想家的酸涩压下去。
忽然——
“呼吸系统有什么问题吗?”
祝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怯怯的。刚才因为想念而泛起的泪意还没完全压下去,眼眶微微有些红。
再看裴徵明,面上不见半分惺忪睡意。她怔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闭眼假寐,大概是看出来了她的紧绷,故意让她放松些。
“抱歉,不小心听见了你的电话。”
他面上分明没有半点歉意。
祝瓷偏开了目光,搭在毯子上的双手微微一蜷,答得模模糊糊:“有点小毛病。”
“哮喘?”
祝瓷摇了摇头,唇线绷得平直。
裴徵明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重新阖着眼睛,没再问什么。
祝瓷原以为校外车辆会在校门处被拦下来,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裴先生。红旗低调地驶进校园,最终稳稳地停在寝室楼外。
她双手交叠着,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今天麻烦您了,谢谢裴先生。”
她知道裴徵明不缺这句谢,但他在不在意是一回事,礼数周不周全又是另一回事。
祝瓷下了车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身后停着的红旗却没有离开。
她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遥遥落在她的身上,指尖不自觉地深深陷进掌心里,微微的钝痛让她强忍着没有回头去看。
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没想到刚过门禁时间十分钟,宿舍楼的大门已然上了锁,宿管阿姨的房间也已经熄了灯。祝瓷此前没有过住宿经验,一时怔在原地。
身后车门打开又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裴徵明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回过头去,听见他问道:“门禁?”
祝瓷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宿管房间的窗户也没有人回应,不知人到底在不在房间里。
“可能一会儿阿姨没听见,或者是出去了。我在这等着就行,您先回去吧。”
祝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锁着的铁门。
里头宿舍楼的门似乎透出了光亮,大约没有关严实,眼前这扇铁门连接着宿舍楼下的小院子,铁栅栏门不算特别高,两米多的样子,等裴徵明走了,实在不行她悄悄爬进去……
裴徵明看着她,那双如深潭的眼眸,好似难以泛起丝毫波澜。
祝瓷有些畏惧这样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想法。她微抿了抿唇,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少了那张披在身上的毯子,风吹过时,她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手臂。
下一秒,听见他不带情绪的嗓音。
“长本事了。”
祝瓷的心脏骤然一缩,不知道他是看出她撒谎,还是猜到她想待会儿偷偷翻墙。
裴徵明扫她一眼,不容商榷道。
“上车。”
7、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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