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薛晗见过面后, 路瑶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改变。


    她每天依旧早出晚归, 从医院到家里两点一线，唯一让她有点不习惯的是, 最近这段时间侯爷爷侯奶奶对她的关心与日俱增。


    尤其是侯奶奶, 经常给她送各种吃的, 还想帮她打扫卫生。吓得路瑶赶紧委婉拒绝。


    “您别跟我客气, 您一大把年纪了, 该我给您做事才是。”


    “大什么大, 我才六十多, 身子还硬朗着呢。你一个年轻人整天这么忙, 奶奶真怕你身体吃不消。瑶瑶啊，你们当医生的一直这么忙吗？”


    “也不是，有些科室相对轻松, 但我们急诊特别忙。”


    “那你就换个科室。女孩子身体要紧，别把自己累坏了。再说你年纪不小了, 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路瑶今年27，她自己不觉得年纪大，但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了点跟她催婚的意思。


    她曾经庆幸自己在B市工作, 可以逃离姚菲的“魔爪”。至少结婚这个事儿，只有每周打的那个电话里才需要应付应付。


    她没想到自己亲妈管不着，邻居家的奶奶却没放过她。


    “侯奶奶我还不着急，先工作再说。”


    “可你都快三十了。”


    “还有几年，再说。我虽然年纪大，可工作时间太短, 还得把事业稳定下来再说。奶奶你知道吗，现在的男人挺现实的，女生要是没个稳定的工作，他们都懒得跟你相亲。我这也是在为自己制造结婚的本钱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暂时把侯奶奶给唬住了。


    她只能换个问题：“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啊？”


    “看缘分，看得顺眼就行。”


    “那工作呢？”


    “都行，只要是正当职业。”


    “长相、人品？”


    路瑶笑了：“奶奶你千万别给我物色人选。我才参加工作，没时间跟人恋爱，你可别害那些男生。”


    侯奶奶宠爱地晲她一眼：“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跟你恋爱怎么是害人家。你这么出色这么乖巧，哪家娶了你做媳妇儿，那是走了大运了。”


    说到这里，侯奶奶忍不住打探起来：“瑶瑶，你介意男孩子年纪比你小吗？”


    “奶奶您什么意思？您孙子可不行，他不是才二十嘛。还是小孩子呢。”


    侯奶奶有点尴尬，赶紧摆手：“不是不是，那个浑小子不适合你。我就是随便问问，不小那么多，就小个一两岁什么的，要不要紧？”


    “不行，”路瑶正了正脸色，“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侯奶奶略带失望地回了家，一进屋就跟老伴嘀咕上了。


    “怎么办，瑶瑶说她不喜欢年纪小的。小薛这回怕是……”


    “没事儿，咱们也就帮个忙，成不成看他们自己。小薛要是有心追，肯定有办法。”


    侯奶奶被老伴儿一通安慰，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路瑶却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每天只忙着跟各种病患打交道。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七月的B市跟个火炉差不多。路瑶每天上下班的这一段路，总是会被热出一身汗。


    姚菲打电话的时候就劝她：“那就买辆车，家里有钱，你要买什么样的跟妈说，我把钱给你打过去。”


    路瑶却没有开车的心思：“不用了，那些钱你跟爸留着用，想吃吃想喝喝。我暂时不开车，我也没打算去考驾照。”


    “买不买车随你，但有件事情你得听妈的。”


    说来说去又绕到了相亲上。


    姚菲这次替她物色了一个对象，朋友家的侄子，也在B市工作，年龄比路瑶大半岁，各方面条件都相配。


    “听说他家里做生意的，条件应该不差。小伙子本人条件也不错。”


    “他干什么的？”


    “好像就是帮家里打理生意。”


    “那他什么学历？”


    姚菲听了有点不高兴：“干嘛每次相亲说不到三句就问人学历。你这是歧视没上过八年大学的人吗？男人学历不在高低，有本事就行。”


    “可他听起来也没什么本事的样子，像个啃老的。要是学历太低……”


    “学历能当饭吃吗？”


    学历确实不能当饭吃。路瑶以前也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念过大学。但在接触了几个不靠谱的相亲对象之后，她突然意识到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所谓门当户对，除了经济条件相当，个人素养也很重要。


    说白了，三观不合的人说不到一块儿去。路瑶这么好的脾气，也曾被粗俗的相亲对象气到差点当场走人。


    她可不想相个暴发户。


    姚菲对她表示了万分无语：“你不要拿徐凌做标准好不好女儿。徐凌这样的万里挑一，你自己当初没抓住，现在人家结婚了你也别后悔。还是踏踏实实找个差不多的结婚算了，妈还打算趁年轻给你带孩子呢。”


    路瑶敬谢不敏。


    她宁愿她妈像现在这样，每天去跟人跳广场舞，也好过跑这儿来天天盯着她。


    姚菲见她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最后有点生气了。路瑶一看她妈的架势怕是要长遍大论轰炸她一小时，吓得她赶紧答应抽空跟人见一面。


    “但我时间真的不定，你先跟人说一声，要不愿意就算了。”


    “你自己跟人说，加他微信。”


    路瑶没办法，只能主动加了对方微信，两人先在手机上聊了几句。


    聊下来发现这人谈吐还行，路瑶为了应付她妈，只能把人约出来见一面。


    那天她上白班，下班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儿就去餐厅和人见面。


    男方挺有钱，约在不错的餐厅，穿衣打扮显然受人指点过，整个人看上去并不讨厌。


    路瑶坐下后两人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就边吃东西边聊。


    路瑶惦记着白天接手的一个咳血病人，跟对方聊天有点心不在焉。


    来相亲的钱先生倒是对她很感兴趣：“听说路小姐当年是省高考状元？”


    “过去的事情了。”


    “那你英语应该不错。”


    “还可以，怎么了？”


    钱先生一脸笑容：“哦我是这么想的，你英语好，以后我们结了婚，我们家要是跟国外做生意，你这英语就派上用场了。”


    路瑶呵呵两声没接茬。


    这才到哪儿啊，刚见面就考虑结婚的事情，这人急性子。


    钱先生没注意到路瑶的不悦，还在那里发表自己对医生这个行业的看法：“……太辛苦，我真觉得这一行太辛苦，尤其是女生干这个，简直是种摧残。”


    这话听起来耳熟，薛晗以前也说过。


    因为这个，路瑶对这个人印象分又提了一点。


    但这人话锋一转，居然开始劝路瑶辞职：“……你现在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不如别干了。我们家公司里什么职位都有，你这么聪明干什么都没问题。”


    “不好意思钱先生，我没这个打算。”


    路瑶喝了口水，有点不想跟这人再说下去了。


    对方倒挺执着：“其实这样挺好的，你也不用这么累。我听说你们当医生的，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几千块。你进医院几年了？工资现在多少？”


    “一年多。”


    钱先生愣了下：“才一年？介绍人说你今年27了，我没弄错。”


    “没有，我大学念了八年，所以参加工作比较晚。”


    钱先生彻底凌乱：“什么学校要念八年，现在的大学疯了，让人念八年。果然我当年不念大学是正确的选择。”


    路瑶明白了，果然这人如他所料，就是个既没学历也没本事，一心啃老的家伙。


    “那个钱先生，能问一下您当年为什么不念大学吗？”


    “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反正迟早要接我爸的班，上不上大学有什么重要。”


    “那我能不能再冒昧地问一下，您当年高考分数是多少？”


    “你、你问这个干嘛。”对方的脸上开始显露尴尬的神色。


    路瑶笑了，一边笑一边开始掏钱包。她把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轻声细语道：“就好像您关心我的月收入一样，我这人也有关心的东西。不好意思，今天耽误您时间了。”


    说完她起身拿着包就走了，完全不在意那个男人怎么想。


    过了几天林璇打电话来的时候，路瑶有些郁闷，忍不住跟她吐槽了这个事情，结果糟到林璇无情地嘲笑。


    “能别笑了吗？我够郁闷了。”


    林璇的笑声在电话里特别清楚。


    “哎哟这男人太逗了，猴急成这样。瑶瑶你说他长什么样，不会是那种秃头又有大肚子的中年男人？”


    “那倒没有，长得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学霸你这嘴够毒的，我这种学渣可不爱听啊。”


    “你比他聪明多了。”


    林璇心满意足，这才追问路瑶相亲的理由：“真的这么恨嫁？”


    “没有，我妈逼的，我实在没办法。”


    “胡扯。阿姨人在G市，你要真的不愿意，她还能冲过来拖你去不成。你潜意识里自己也想去。”


    路瑶一时语塞。


    她确实没有多想，但现在听林璇这么一分析，似乎也有点道理。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璇急了。挂了路瑶的电话就就给陈见宇打电话。


    “我可告诉你啊，路瑶都去相亲了。赶紧告诉薛晗，让他抓紧点。这回要再跑了，就真追不回来了。”


    ------


    周日的早上，路瑶上早班。


    难得早上病人不多，几个小护士在那儿感慨：“真盼着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不好说，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一拨大的。”


    “乌鸦嘴，能说点好听的吗？”


    “路医生，她骂人。”


    路瑶知道她们在开玩笑，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抓紧时间休息哦，搞不好一会儿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护士长通知她，说主任找她去看张胸片，几个专家凑在一起，中间夹了路瑶这么一个年轻的，总有些格格不入。


    但大家都愿意教她，干什么都喜欢带着她。路瑶有些品出味儿来了，主任是想让她留在急诊，以后也别走了。


    毕竟这里的活多人少又累又苦，每年进来的实习生不少，但愿意留下的凤毛麟角。


    看完胸片后已近中午，路瑶就准备去吃饭。走出办公室又碰上了护士长，对方就把她拉住了。


    “有个小姑娘，路医生给看看。”


    “多大年纪，什么情况？”


    护士长边走边介绍：“她说自己七岁，家里人煤气中毒，她也吸入了一些，但人还是清醒的。”


    路瑶快步进了急诊室，在离门不远的一张病床边见到了那个小姑娘。


    还有陪同而来的……薛晗。


    路瑶走过去和小姑娘攀谈了两句，先问了名字，又问了她一些基本问题，查看她的反应。


    “……有头痛或者头晕的感觉吗？会不会想吐？”


    小姑娘问什么都摇头，精神也不错，路瑶就开单子让护士带她去验血。


    “测一下碳氧血红蛋白。”


    然后她又看薛晗，问对方：“你陪孩子来的？”


    “嗯。”


    “孩子家人呢？”


    “都在抢救呢。”


    薛晗表情没有任何的不适，对着路瑶大方坦然，还给她讲了小女孩家里的情况。


    “我的一个客户，也是朋友，家里煤气泄露夫妻俩都被送来了医院。小姑娘是钟点工从课外班接回家的时候吸入了一些煤气。”


    “那钟点工人呢？”


    “说有别的工作，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照顾孩子，她就走了。”


    路瑶几年没见薛晗，觉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是平和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哪怕不开口不发脾气，那一身的刺也是掩饰不住。


    但再怎么平和，也总觉得他跟照顾孩子这个事儿不搭。


    两个人站在那里没怎么说话，薛晗现在意外地话少，路瑶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尴尬了一会儿，小姑娘回来了。


    她一来路瑶就走，叮嘱护士注意这孩子的情况，自己则去看别的病人，顺便打听一下小姑娘父母的情况。


    路瑶一走，小姑娘就拉着薛晗“八卦”起来：“薛叔叔，你认识这个医生姐姐？”


    “为什么这么问？”


    “看出来的呗。女人天生的直觉。”


    人小鬼大。


    薛晗摸摸她脑袋：“你这么厉害，我以前倒是不知道。”


    “你才刚回国没多久，以后你就会知道了。医生姐姐很漂亮呀。”


    “你也漂亮啊。”


    “我太小了，跟你不合适呢薛叔叔。”


    薛晗忍不住笑了起来。


    路瑶刚检查完一个病人，抬头看到薛晗的笑，心头不由一颤。


    他回来后见了几面，这是第一回 看到他脸上有笑容。


    他还是笑起来好看，严肃的时候有点吓人。


    小姑娘胆子很大，完全不怕薛晗。伸手在自己随身带的小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不过这个礼物要送给你，谢谢你今天帮忙救我爸妈。他们会没事儿的对？”


    “对，你发现得很及时，又让阿姨打了救护车电话。你爸爸妈妈很快就会醒。”


    薛晗倒也不是胡说，他刚刚跟医生聊了几句，确认了朋友夫妻的情况。


    应该无大碍。


    “他们很快就好，这东西你就自己收着。”


    “不行，这是我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你收了我爸妈才会很快好起来。”


    薛晗这才意识到这毕竟是个孩子。


    可那东西他实在不想收。


    那是一枚戒指，看样式是男款的，估计是这孩子从父母的首饰盒里摸来的。


    小姑娘看他还在犹豫，直接拿起他的手，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薛叔叔我给你带上，挺好看的。”


    薛晗没办法，只能由着孩子乱来，心里琢磨着等孩子父母一醒就还回去。


    还得提醒他们以后首饰盒要上锁。


    孩子见他戴了戒指，笑得一脸灿烂。


    薛晗就陪着她说话，不多时孩子的爷爷奶奶来了，再然后外公外婆也到了。薛晗就把孩子交给他们，自己转出去买点东西。


    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他跟小姑娘都没吃东西。


    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几个护士在那儿轻声议论：“路医生挺受欢迎啊。”


    “是啊，追求者都跑医院来了。”


    薛晗朝她们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走廊的大玻璃窗边，路瑶被个男人“缠”上了。


    还真挺受欢迎。


    路瑶也很无奈，她怎么也没想到，前两天相亲的钱先生居然找到医院来了。


    那天闹得挺不愉快，她还以为会被这个男人拉进黑名单呢。


    钱先生依旧和那天差不多的打扮，一副社会精英人士的模样，可一开口又打回原形。


    “不好意思路医生，我这个人没脑子不会说话，你别跟我生气啊。”


    路瑶忙到现在没吃饭，想走又走不掉，只能开门见山：“钱先生你来看病吗？”


    “没有没有，我没病。哦不对，我有病。”


    “到底有没有病？”


    “有，我妈说我脑子有病乱说话。”


    薛晗那时候正好走到离两人不远的一处地方，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没绷住，露出一点笑来。


    他一笑，路瑶更尴尬。


    “钱先生，你要真不舒服就去挂个号，我们医院业务水平还是挺好的。”


    钱先生背对着薛晗，没留意有这么号人正光明正大地偷听他讲话。


    他讨好地看着路瑶：“我就是想来跟你道个歉。我那天回去跟我妈说了，结果让她骂了一顿，她说我不尊重知识分子，说你是有学问的人，要以礼相待。所以我今天特意赔礼道歉来了。”


    路瑶多年的教养告诉她要忍，可又实在忍不住。


    头一回发现男人太听父母话不是好事儿，都快成傻子了。


    “对不起钱先生，咱俩的事儿没成其实双方都有责任，你不必自责，也不用向我道歉。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钱先生却拦着她的道不放人。


    “你一定得接受我的道歉，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


    “不用了。”路瑶抬手看表，“我午餐时间快过了，我得去食堂了。”


    “那正好，我给你带了点吃的。”钱先生边说边递上自己带来的纸袋，“这里面是我们家生产的饭盒，我妈让我带过来给你尝尝，绝对好吃又卫生。”


    他说边边从里面拿饭盒，路瑶看了一眼认出来，是那种在各大超市和便利店有售的便当。她以前还买过，味道不错。


    看来这位钱先生家的生意做得挺大。她妈费尽心思挑了这么一位，也是用心良苦。


    可路瑶一点儿也不想跟这个人谈恋爱。


    她正在想怎么把这人哄回去，薛晗突然上前几步，拍了拍这人的肩膀。


    “小钱总，好久没见。”


    钱先生回头见是薛晗，愣了两秒就激动起来：“是薛老板啊，真是好久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在美国……”


    “好几年了。你今天这是过来干什么，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忙点自己的事情。”


    薛晗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路瑶一眼，了然地笑了：“小钱总这是准备结婚了。”


    “也不是，就是刚接触，想多了解一下。”


    “可是这位路医生，”薛晗凑近钱先生，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感觉有点凶。”


    “你们认识啊？”


    “我刚刚陪朋友来看病，跟她打了一下交道，典型的女大夫的职业病，傲气得很。”


    钱先生尴尬地摸摸头：“是、是有那么一点，人家是学霸，当然G省的高考状元。”


    “那也没什么，每年全国每个省都有至少两个状元，这么多年下来状元也能论车拉了。要我说你也不必太当回事儿，出了社会学校里那点分数只是个数字，关键还得有钱。你觉得她挣得多吗？”


    “应该……不多。”


    “那你觉得她结婚后有时间给你生孩子教育孩子吗？”


    钱先生犹豫了。他对路瑶也没有喜欢到非她不可，就是觉得她长相温婉学历又高，带出去挺有面子。


    再说娶个学霸以后孩子念书就不愁了。要是夫妻俩都像他似的，给孩子辅导个功课都成问题。


    “可她这么忙，哪有时间管孩子，估计到时候全得你来。”


    “这么恐怖？”


    “医生上班都这样，你要真想给孩子一个好的环境，不如找个老师，那才是真正懂得教孩子的人。医生嘛……”


    薛晗露出一点不屑的表情，还特意撇嘴给路瑶看。


    路瑶都快让这人给逗笑了。


    这么些年过去，他赶人的功力还是没减弱。路瑶想起了当年的侯跃。


    那个不可一世的薛晗，仿佛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