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烧死是最痛苦的死法。”


    宿霁希踩进灰黑色的积液里，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抬起的声音像撕开一块陈旧的胶布。


    过去那么多年了，隧道里依旧弥漫着那股焦糊的气味，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就像自己是那次爆燃事故的受害者一样，肺部的灼烧感凸显出空气中污染的重量。


    处处凸显着压抑，令人不受控制的去想——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最后一刻闻到的，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味道。


    宿霁希倒是习惯了禁区里的这种‘特别’，因为无论是焦糊的气味，还是黑灰如血的积液，本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禁区捕获了人类的记忆与恐惧，捏造出恐怖的景象，以获得更为激烈的情绪。


    “人类的死法千奇百怪，多种多样，或许根本就没有痛苦与安逸的区别。”


    花皓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上那些骨髓一样的白色物质，没有片刻停留。


    宿霁希本来也只是随口感叹一句，没有想到花皓池会回应自己。


    “是啊，反正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了。”


    花皓池的目光在少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傻孩子，这世界有太多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但他没有接话，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倒也不错。


    两人继续往前走，隧道中的雾气比入口处浓不少，手电筒的光束照禁区，只能穿透两三米。


    宿霁希索性把手电筒关掉，看向身后的花皓池。


    “花老师，你能不能走前面，我害怕。”


    这近乎棒读的语气，敷衍得不行。


    敢偷偷跑进禁区，也敢直面审判拒不认罪的宿霁希说自己害怕？花皓池差点没笑出声。


    “行，我走前面。”


    花皓池假装不知道少年的小心思那样，迈步走了过去。


    但在路过宿霁希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马上就到核心区域了，你的心轮天环呢？”


    宿霁希身形一僵，虽然隧道里光线昏暗，但借着手电筒的光，花皓池依稀能够判断出少年眼中的心虚。


    他在心中大叫不好。


    你们大人怎么一个二个都抓着他的心轮天环不放啊！


    拥有形态为猫的心轮天环，大概是宿霁希这辈子能想到最为悲伤的事情了。


    所有人见到过小乖的人，对他的印象都会产生微妙的转变。


    但他不是猫奴！也不会像猫儿一样可爱柔软！


    花皓池轻笑了一声。


    “你应该知道，你的净化师档案上有对心轮天环形态的明确描述吧？”


    世界上不存在形态完全相同的心轮天环，档案资料对形态进行备份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充净化师。


    也就是说，花皓池从一开始就知道少年的心轮天环是只猫。


    少年在黑暗中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合着纠结半天，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银灰色的光芒在头顶缓缓凝聚，拼凑出那只珠光色猫儿的形状。


    也许是小乖今日心情不错，它还在宿霁希的脑袋上踩着奶，发出呼噜的声音。


    花皓池笑了笑，微微弯下腰，与少年头顶的小猫平齐，声音轻柔，“小乖，很高兴见到你。”


    听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踩奶的小乖还用嗲嗲的声音回了一句‘喵——’。


    那声音又软又糯，尾音还打着卷儿，是宿霁希从未见识过的撒娇。


    宿霁希惊恐地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于是他发出一声近乎悲愤的声音。


    “小乖不卖！”


    花皓池直起身来，视线落在宿霁希写满戒备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那很可惜了。”


    我去！有猫奴！


    宿霁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说不上的憋屈咽回肚子里，然后扬起下巴。


    “那老师您的心轮天环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


    花皓池摇了摇头，这小子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浅粉色的光芒从脑后亮起。


    银粉色的重瓣层层舒展，从最外层的深绯渐变到花心的月白，边缘泛着鎏金色的光泽，像是被落日余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整个昏暗的隧道被重瓣昙花的光芒照亮。


    而驱散黑暗的花皓池，微光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眼低垂，神情平静，就如古老壁画上悲悯的神佛。


    宿霁希望着那朵花，双眸不自觉地睁大。


    仅仅是从虚空中显现出来的一刹那，心轮天环释放出的灵念就令他脊背微微发凉。


    这种量级的灵念，灭杀三级以下的熵感体轻而易举。


    这就是s级净化师吗...


    好帅！


    花皓池单手撑着下巴，闭着双眼感受了一下。


    “嗯，要说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两人同时看向了隧道旁边一扇半开的小门。


    锈蚀的铁皮，歪斜的合页，透着门缝里的一片漆黑。


    “知道什么是导洞吗？”


    花皓池随口问道。


    “盗洞？”


    宿霁希表情认真。


    ......


    只能说少年能够成为a级净化师全凭他的超强实力和特殊的来历，否则在升级的理论考核中就得遭老罪了。


    也许他该回去和棪亦苼商量一下，让少年补上没能进行的理论考核？


    “最初开挖隧道时留下的施工导洞。”花皓池耐心地解释道，“在主隧道贯通后被废弃，用作必要的物资存储，有时也兼作通风及救援通道。”


    根据公良玉提供的信息来看，当初找到污染源的地方导洞。


    本应该用作救援通道的导洞被杂物堆积，应急通风管道也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所以在那场灾难中，大多数遇难者都是逃离至此试图躲避的可怜人。


    灾难结束后的修复工程中，施工方直接将导洞封闭，没有做任何的清理，残留此地的负面情绪异常积攒，年复一年地发酵，最终成为了禁区。


    直到净化师重新砸开那扇被焊死的铁门，找到污染源，导洞的真相才重见天日。


    “还害怕吗？”


    花皓池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开什么玩笑！”


    宿霁希下巴一扬，一脚踹开导洞铁门。


    “我们走吧，花老师！让我们一起带邴兴为同学回家吧！”


    ——


    天使的单翅羽翼在脑后振翅，圣洁的光芒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黑灰的雾霭在光芒触及的瞬间翻卷退缩，露出斑驳的地面与墙壁。


    黑发的少年缓缓步入其中。


    祈支熙在隧道中央闭上双眼，感知着空中缓缓飘荡的污染。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升级成为了橙色禁区，并且捕获了新的污染源。


    但在此之前，这里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黄色禁区。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身为b级净化师的纪宴叔为何会在这里牺牲。


    祈支熙开始回忆那份任务报告。


    纪宴叔带领三位d级净化师来到此地执行任务。


    三位d级净化师中，柴嘉致和容靖的遗体已经找到，而邴兴为...已经成为了新的污染源。


    心轮天环分辨着污染浓度的朝向，告诉他污染源依旧存在的事实。


    公良玉先生告诉他，此前还有一位s级净化师和一位a级净化师在接近中午的时刻进入了此地进行调查，全长不过四公里的隧道，以他们的实力，还未净化污染源，只怕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总之，先往污染源所在的方位前进吧。


    步行大约两公里后，祈支熙看见了此前两位净化师的脚印。


    这里已经被污染物质覆盖，除了自身的演化，禁区会倾向于覆盖其他存在留下的痕迹，再加上禁区污染激增，等级提升，纪宴叔等人的脚印已经完全消失了。


    如果不是禁区本身出了问题，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


    ......


    可怕的念头还未结束，突兀的脚步声便从正前方的黑暗里传来。


    这声音十分虚浮，像极了宿醉后的人踉跄前行的步伐。


    正常人自然不会走出这样的声音，只怕是新生的熵感体。


    祈支熙目光一凝，戒备地看向前方的黑暗，脑后的单翅羽翼也微微绷紧，收敛了部分光芒，蓄势待发。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人影缓缓浮现。


    他走得很慢，身体半侧，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色的污渍沿着他那不知是破烂布料还是融化血肉的存在不断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隧道的寂静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来影抬起了头，露出他大半张已经被病变灰黑角质覆盖的脸，角质层凸起，露出下方狰狞的肌肉纹理和暗红色的骨膜。


    但剩下的脸，还勉强能分辨出人类的轮廓。


    祈支熙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他曾经在任务报告中见过的脸，但...邴兴为不应该已经成为污染源了吗？！


    “救...救救...我...”


    熵感体张开嘴，露出里边黑色的牙龈和残存的牙齿，他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挤出来的，是压抑到极限的痛苦与绝望。


    可虽然说着人话，也拥有半张人类的脸，但心轮天环警告着，眼前的存在毫无疑问是三级熵感体。


    单翅羽翼扇动着，同时传递着另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


    污染源，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