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夜晚，无风, 当空挂着零星几粒星星。


    这会儿人已经很少了。


    倪照背着背包疾步穿行在庆大公寓的小道上, 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


    回想起五分钟前，姜信问她撩完了就跑, 她还是不是人时。


    她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回答——


    “我......我不是人！”


    然后一转头，开了门便落荒而逃。


    这声答几乎是喊出来的。


    所以, 倪照觉得, 姜信当时好像被吓着了。


    接近她们公寓的时候，倪照脚步稍微慢下来了点儿, 这会儿才发现她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掏钥匙打开公寓门的时候，倪照便听见郑茜正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凑过去洗手间一看, 她正咬着牙刷跟她妈妈视频。


    倪照笑着跟郑茜她妈妈打了个招呼，退到外头去歇着了。


    郑茜没一会儿就洗漱完出来了, 脸上水都没擦。


    “姜信怎么样了。”


    倪照压根没听到这话垂着头, 懊恼地自顾自重复：“就差一点......”


    “什么就差一点儿啊？”


    她扬起脸来，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我摸了姜信的脸。”


    郑茜脸上还挂着水珠, 她听完倪照这话, 瞬间就来了些兴趣, 好奇问道：“然后呢？”


    看见郑茜这表情，倪照急忙解释：“然后......不是......我碰他脸是有理由的, 我就单纯的想给他降降温。”


    “说重点啊你倒是。”郑茜抑住去拿毛巾的冲动，急得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


    “重点就是......不啊我已经说完了啊，重点就是我摸了他的脸。”


    “然后啊, 然后怎么了？”


    “然后......我当然就吓着了，我那么捧着他的脸，只能有两种结果啊，一是亲，二就是跑。”


    “所以......你们差一点亲上了？”


    倪照想了想，“好像还是差挺多的，我反应过来之后，一转头就跑了。”


    “怂得你！”郑茜怒其不争，转身就想往卫生间走，倪照站起来拖住她的手，挽留道：“唉别走啊！”


    “姐姐，能先让我擦擦脸吗？”


    “别别别......你先等一分钟的啊，你就不想知道姜信后来说了什么么？”


    倪照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这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些事儿难于启齿。


    相反，她就是想一股脑地说出来。


    寻求帮助也好，发泄也罢......她在说出来之前，一点儿也没觉得丢人。


    郑茜被她脸上的水迹弄得脸颊微痒，她伸手抓了抓，笑着问：“他说了什么啊一定得让我给你分析？”


    “我不是让你给我分析，我就想知道我说完了你会是什么反应。”


    未待郑茜答话，倪照接着说：“当时我不是跑吗，他就在后头叫我，他说——”


    倪照清了清嗓子，甚至还学了学姜信那副表情，接着开口：“撩完了就跑，你还是人么？”


    郑茜微微瞪眼，显然是被这话惊到了。


    “快快快，你怎么答的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当时就跟你一样，完全懵了......”


    “你到底怎么答的？”


    倪照伸手捂脸，“我说，我不是人。”


    郑茜目瞪口呆了一秒，才接着问：“然后呢？”


    倪照痛苦道：“然后我就跑了。”


    郑茜：“......”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真是服了你了。”


    倪照抓了把沙发垫，一脸丧气，“我也服了我自己......”


    郑茜摇摇头，进去擦水乳去了，没一会儿她才出来，前脚刚晃到倪照面前，后脚就听见倪照半真半假地说：“我觉得是怪我没喝酒，下次约的时候，给我来点儿酒，我们可能就成了。”


    郑茜听完，万分嫌弃地看着她，“你每一次都说下次就表白，下次就怎么怎么样，以后我信你才有鬼。”


    倪照听完，没什么表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几个人再约的时候，是在姜信微信头像的那个烤肉店。


    距离上次倪照和姜信见面，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这家店常年火爆，饶是倪照他们来得早也只要到了一个小包间。


    几个人挤在屋子里吃着上来的小菜，有说有笑地等剩下的几人。


    姜信不是最后一个来的，几人靠桌围坐，倪照旁边和刘江洋旁边各一个空位，倪照面上不显露，余光却一直跟着那道身影。


    直到，他坐到了刘江洋旁边。


    刘江洋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了点儿什么，他神情淡漠，微微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在路上耽误了一会儿的孙琦也到了，她坐到倪照旁边，隔着倪照，偏头看了眼郑茜。


    菜品陆续上来。


    肥瘦搭配均匀的黑猪肉一放上烤盘就滋啦啦直响，倪照心不在焉，拿了肉夹就开始翻肉。


    没一会儿，一旁的刘江洋看不下去了:“照照，咱能别一直翻么？你看这肉的颜色都没变呢你就给翻过去了，省点儿力气你。”


    这话一出口，几道视线飘了过来。


    倪照一听，什么心情都没了，她把夹子搁了，伸手托着下巴看着桌上一盘白生生的杏鲍菇。


    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缓缓移开。


    倪照似有所感，偏头去看。


    姜信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就是不知道嗓子怎么样了，明天就是直播，也不知道他练得怎么样了。


    倪照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对着菜发呆变成对着姜信发呆的，等到郑茜拍了她的大腿她才惊觉。


    她瞳孔的焦距刚一找到，就对上了姜信那对漆黑带笑的眸子。


    他的嘴角也是，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他就这么看着她，两三秒便移开。


    倪照环视一周，大家相谈甚欢、气氛也越炒越热。


    除了郑茜，压根没人注意到这一隅脸颊微热的她，她放下心来后，视线又不自觉往那边一飘。


    姜信拿出了手机，微低着头静静看着屏幕，就像压根儿没发现她在偷看他那样。


    肉没吃几口，酒就上来了。


    啤酒、米酒。


    还有两壶桃花酒，精致的细瓷小酒壶颈细肚圆，瓶身是米白的色调，在暖黄的灯光映照下反射出莹润的瓷白光感。


    倪照指尖微痒，手一伸便掂住了小酒壶，给自己透明的玻璃杯里添了满满一杯。


    她伸着脖子，把酒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口。


    清冽的酒香涌进鼻腔，透明泛黄的酒液仿佛在叫嚣着：快把我喝下去。


    于是，倪照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了一杯桃花酒、半杯米酒、无数杯啤酒。


    在座的几人都发现了倪照的异常，可偏偏没人开口劝。


    孙琦直觉她再这么混着瞎喝早晚得喝趴下，刚想开口劝就被郑茜拦住了，郑茜小声说：“别坏事儿！让她喝高兴了。”


    倪照越喝眼睛越亮、越喝精神越好。


    喝到最后，玩游戏的时候刘江洋一个段子接着一个，她倒好，还接上了。


    不多时，姜信频频抬眼看过来，那道视线里有些迷茫，看了一会儿，他又偏头看着喝啤酒喝出咕噜噜的声音的刘江洋。


    “给我倒点儿。”


    屋里有些吵，刘江洋没听清，他凑过去，问：“什么？”


    姜信微微皱眉，有些烦躁地说：“算了。”


    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大麦茶，总觉得他跟这气氛格格不入。


    这顿饭吃到最后，倪照嗓子都有些哑了。


    几个人叽叽咕咕吹着闲话，刘江洋一嘴夸张的浑话，可偏偏还有几个小学妹买账。


    倪照往几个学妹那边眯眼一看，有个姑娘明显一副坐不住的样子，视线时不时就往姜信那边跑，看起来挺想过去搭个讪的。


    她扯嘴角笑了笑，一起身便走到姜信旁边，开口凑刘江洋耳边赶人：“刘江洋，孙琦叫你过去跟她划拳。”


    “划拳？”刘江洋不明所以，他又不好划拳这一口。


    倪照把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听话，快过去比比，到底谁是拳王。”


    刘江洋：“......”


    他转头看了眼姜信，姜信只是看向弯着腰的倪照。


    那视线在她泛红的耳朵尖尖上停留了几秒，那模样显得有些呆。


    刘江洋看着两个不正常的人，晃了晃脑袋就起身快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倪照把人赶走，厚脸皮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伸手就往面前的杯子上头去。


    结果，半道儿就被姜信给截了。


    “这是刘江洋的杯子。”


    “哦。”倪照笑了笑，这时才有些局促地把手放到膝头。


    “你好点儿了没？”


    “好了。”


    “明天比赛还好？”倪照觉得她可能是话说得有些太多了，她有点儿泛困。


    姜信看她一眼，手里攥了攥衣服口袋里几张规则的纸张，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秒，倪照微微偏了身子，她舔了舔嘴唇，说：“我好渴。”


    说着，她还想伸手拿刘江洋那装着半杯酒的杯子。


    姜信直接伸手，把自己那杯大麦茶递到她手里了。


    她有些呆楞地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嘴里不是那个味儿，她便捧着杯子，一下一下地咬着杯沿。


    一双眼直愣愣地看向姜信。


    姜信微微低头，眼带笑意地说：“你又在看着我发呆？”


    倪照松开咬住杯沿的牙，小声嘟囔道：“什么叫又......”


    这声音传进杯子里，瓮瓮的。


    她还在说：“就算是又，我看你一次一次又一次，又怎么了，你想跟我要钱么？”


    姜信怕杯子磕上她的牙，伸手想把杯子拿开，她明明讲话都有些囫囵不清了，却依然眼疾手快，一下子把杯子撇开老远。


    “要钱也可以，你别抢我杯子！”


    姜信无奈，心下了然，这人大概有些醉了。


    他还是耐心问道：“你想给我多少钱？嗯......偷看补偿费。”


    “多少都行，价钱随你开......”


    倪照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一下就笑开了，她眼睛微眯，微微透亮，整个人都好像浸在喜色里。


    “你想给我多少钱？”


    倪照看了他几秒，神情认真地说：“我那么穷，就把我抵给你好了。”


    话音刚落第一秒，姜信脑子一片空白。


    话音刚落第二秒，姜信后背发麻。


    话音刚落第三秒，姜信微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倪照凑近了，几乎是呼吸相闻的距离。


    她表情有些痴，就那么看着他的脸。


    半晌，她微皱着眉，失望地说：“你不要啊？”


    姜信那个“要”字还噎在喉间，倪照就又笑了起来，“不要也没关系，以前我只追星，但我现在要追你。”


    这话颇有戴着红领巾宣誓进入少先队的气势。


    她一双眼楞乎乎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又苦恼地说：“姜信，我想追你，可是你能让我追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超肥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