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了半晌,杜衡终于用猫头鹰自带的合成音开口:“你怎么称呼?”
劫后余生似的,乱码小哥绷紧的肩背一松,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又一次紧绷起来:“您可以随意给我命名。”
刹那间,杜衡脑子里冒出了无数古早穿越小说里小姐给丫鬟起名的情节,“梅兰竹菊”和“琴棋书画”战作一团,把她尴尬得应了激,脱口说:“我不管这种事。”
猫头鹰的默认合成音鸟腔鸟调的,搭配血腥场景食用氛围感绝佳,杜衡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幸亏乱码已经被这动静吓得不敢正眼看她了。
乱码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我的本名,翻译成您的语言,可以叫做‘山君’。”
杜衡反应了一下:“你是在用翻译器跟我说话?”
既然未来世界的翻译器都可以做得这么无痕了,内容是不是也该把把关?
按照这破翻译器不信不达光顾着雅的调调,乱码小哥的真实姓名可能是“虎头”之类的。
杜衡只是随口一问,可尖锐的鸟音没有高低起伏,听着更阴森了,倒像是威胁。
山君肉眼可见地屏住了呼吸:“抱歉,阁下,我以前公民等级不够,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但现在作为数字人,我搭载了最新的辅助学习系统,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习得您常用的语言。”
杜衡从他啰里啰嗦的客气话里听出了两个信息:首先,这虎……山君以前真是活人,活到了一定年纪,方才她跳过的生物信息应该都是他生前的记录。其次,活人变成数字人后,能在保留原本记忆人格的基础上,拥有人工智能的功能。
他看起来还是自愿的。
说实话,杜衡难以理解。
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想活,哪怕变成别人的数字奴隶也要活。她更不明白人要那么高的智力干什么,凡事都该适可而止,太聪明难道是好事?
不过当代也有好多事让她难以理解,不明白未来人是怎么想的也正常,她也懒得较真追问。
“语言的事可以待会儿再说。”杜衡低头打量着他一身的血和两条断腿,“你这形象……呃,是有什么特殊习俗吗?”
“这是时空颠簸造成的数据损伤。”山君轻声说,“但没有您的指令许可,我不能擅自修复。”
杜衡心说:那没事就闹着要更新系统的破电脑怎么就没有这种思想觉悟呢?
“这个空间自带的能源已经将近耗尽,处于只能维系基本功能的最低电量模式,”山君委婉地说,“而我们恐怕无法使用普通的民用电,任何消耗都必须经过主人的允许。”
杜衡:“……”
对啊!
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架构?服务器在哪?数据中心呢?反正无论如何,220v的单相民用电肯定带不动,那她去哪给这鬼地方和不知算人算鬼的大兄弟搞专用电网啊?
难道她也需要先去赚几百万,弄个信托?
啊,还挺幽默。
想到这,杜衡果断掐断了脑内进程。
她跳过所有过程,得出了结论:她今天把夜都熬穿了,该回去补觉了,再听这些糟心的话,她怕是要猝死。
与其猝死,不如让人害死,起码别人会为她进行智力体力活动,没准还能间接增加点gdp。
反正现在就是有人拿把刀怼她脖子上,她也懒得挪脑袋了。
无所谓,就这样吧。
就在杜衡打算一言不发,假装没见过山君这人直接下线的时候,又有人打她电话。
她这老年机今天真要变成热线了。
猫头鹰面前弹出了一个小小的耳朵图标,欠登似的一摇一摆,来电显示是柏亭如。
杜衡一顿,盯住了那晃动的电话图标,却没接。
不是她还在单方面地闹脾气,而是那浮出来的电话页面下,正显示着此时的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柏亭如又不是什么拟人的怪胎,怎么会在这个阴间点钟给夜猫子打电话?
哪怕她脑子出问题送医院抢救,急需来人签字,医院也会联系她家属,再不济还有单位领导,怎么可能会打给合租室友?
杜衡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耳朵图标在寂静的空气中摇荡片刻,随着电话自动挂断消散了。
紧接着,一条信息跟了进来,显示来自柏亭如,内容却是:
你好呀【笑脸】。
一股寒意瞬间越过了厚摇粒绒的防御,撞在杜衡身上,刹那间,她所有的体温都从毛孔里逃逸了出去。
那个赛博劫匪黑进了柏亭如的视镜,还锁定了她!
不是,这家伙怎么还能在外面浪?警察在干什么?人质都帮他们抢回来了,这都没抓住?!
“无所谓”的猫头鹰一秒清醒,感觉自己还能挣扎。
杜衡猛地抬头看向山君:“你给我发载体盘编码是什么意思?”
“是未来的您建议我附上,说是或许可以引起您兴趣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的?”
“那不是什么人,是‘夫诸’,”山君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是个叛变的虚拟人,距离您现在的时间点二十年后才被彻底消灭。根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上百人直接或者间接地死在她手里,她非常危险。”
“什么‘煮’?哪个字?”
“按照翻译器的提示,这是古典名作《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东方妖怪,形象如白鹿,头上有四角,是洪水将至的凶兆。”
“小鹿”变成“夫诸”……
岂有此理,宠物小精灵都不敢这么超进化!
杜衡已经有点麻木了:“我们这儿是‘古代’,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科幻到那种地步吧。”
“是的,她已经不算这个时代的产物了。”山君说,“据说,夫诸是早期全息实验室的残次品,不稳定的人格模块本来已经行将崩溃,却意外被卷入了‘金苹果园’……”
杜衡疲惫地打断:“什么?”
“11月25日,就在您接到未来自己留言电话的那天,一个庞然大物降临到了我们的世界。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那天应该发生了一场波及全球的电网异常。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我们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在未来,人们将它命名为‘金苹果园’。
“未来的您能将我和这片空间送回来,也是利用了金苹果园降临时挤压出的时空罅隙。
“有人猜测它是一个跨越不同时空的独立空间,只是无意中朝我们伸出了一根触须。它会无差别地选择一部分人和虚拟人……但没有人知道它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走进苹果园的人,有机会得到一些非常珍贵的东西。它可能是资源、能源……甚至远超本世界科技发展水平的技术,但这并没有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
“夫诸就是最早一批被金苹果园选中的幸运儿。”
杜衡:“……”
她艰难地消化了山君长篇大论里的信息量,想起来了,一个月前那通电话里,确实提到过“金苹果园”。
也就是说,一个因为“先天不良”,得了精神病的虚拟人,本该“阿巴阿巴”着死机。结果天降黑科技,把这家伙超进化了,反社会逻辑通畅了,整台人都精神了!
她木然道:“让我恭听一下这位……夫诸的事迹。”
“夫诸从金苹果园离开后一个月,就做下了一起大案。她劫持了当时尚未上线的全息公安局,利用警方的信息差,挣脱了与原主人的契约书。随后,她在limbo空间里建立了一个组织,任何认为自己正在遭受不公平的人都可以寻求她的庇护,一旦她回应,就会采取极端的手段,‘清除’她认定的不幸制造者。”
山君说到这,谨慎地看了猫头鹰一眼,掂量着日蚀方才那句越发轻柔、显得意味不明的问句。
他现在资源不足,无法习得新语言,只能用翻译器。翻译器虽然能保证起码的沟通,却也让他抓不住母语者幽微的语气和用词。
从未来的日蚀让他带的话看,夫诸初次亮相的地点和这个时期日蚀活动区域重合了。祂对这个虚拟人里的恐怖分子很有兴趣,是想招揽对方吗?还是愤怒于夫诸竟敢在祂的地盘上撒野?
心里千回百转地揣测着,山君尽可能地用着中性词:“她对全息公安局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后,就迅速将自己载体盘的编号和新名字传遍了全网,因为当天恰好是圣诞前夜,后来人也将这次事件称为‘灾厄平安夜’。但很长一段时间,金苹果园都不为外人所知,人们一直以为她是真人,这也误导了警方的调查方向……”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猫头鹰不耐烦地扇了一下翅膀,有点奓毛,看着更有压迫感了。
杜衡奓毛,是因为她发现不对劲:她缓了口气后,悄悄上线确认过,全息局的防火墙确实已经成功重启了,想必除了得擦地清理呕吐物以外,没什么大问题了。
警察当然也不会满世界宣传自己遭到攻击的破事,绑匪也静悄悄的。这会儿平安夜天都快亮了,网上也搜不到一点动静,所以她才以为那赛博绑匪已经被警察抓住了!
怎么跟这未来人说的不一样?
因为语速变快,猫头鹰尖锐的合成音更刺耳了一些:“细说夫诸劫持警局的事。”
“是。”山君顺从地回答,“夫诸在跟当地警方对峙中,对未上线的全息警局造成了巨大破坏,损毁窃取了大量存储文件,导致全息建筑体崩溃,全息警局比之原定上线时间推迟了半年……哦,还有三位警员死在这场冲突中。”
杜衡听见“呲”一声,是她的指甲刮过全息头盔的声音。
所以……没有她横插一杠的话,柏亭如原本会死吗?
她未来找房搬家,不是因为室友高升搬走了,是室友……退籍了?
可是等等,如果一个月前那通电话真是未来的她打的,为什么不明确告诉她身边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了,她肯定不信,正常人都不会。
但不信归不信,听了晦气话,大部分人也都会稍微避谶吧?
要不就告诉她,要不就什么都别说,非得拐着弯地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信息,让她莫名其妙地搅合进去,把那个“夫诸”的仇恨拉得死死的。
什么意思嘛,未来的她是不是已经阿尔兹海默了?怎么科技都这么发达了,还没攻克这第三大致死病吗?
就在她一时捋不清思绪时,半空中的小耳朵再一次出现,又一通电话打进来了。
杜衡就好像听见了结束铃、一翻页发现试卷还有一面的考生,脑浆烧成了糊,整个人都木僵了。
可是这一次,那电话却自己接通了。
玉碎空谷似的声音迸溅进了幽闭的赛博鬼屋里:“用门牌号加日期当wifi密码,安全等级这么低,不像你的风格啊。”
杜衡的铃声一直都是这个声音,从小听到大,头一次听得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机器启动的蜂鸣声传进她耳朵,杜衡几乎能想象出,此时家里所有联网的智能电器——灯、扫地机、空调、窗帘、微波炉……同时激活,拓下赛博幽灵的影子,悄然无声地笼罩过来。
“哎呀,你躲进全息世界了啊。”赛博女鬼带着笑意说,“这是哪里呀?地址保护得好严密哦,不愧是你,我的创作者,亲爱的……‘妈妈’。”
13、凶鹿(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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