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荒芜的世界， 那种扑面而来的空旷与死寂让他心头一紧。


    再次目睹这片荒芜之地。


    虽然心里对小林很讨厌， 但是当亚德里恩感受到他破败不堪的精神识海的时候，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还是涌上心头。


    就像是一位满怀期许的种花人， 面对一片荒芜的无论如何悉心照料都种不出花朵的土地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感伤。


    这也是他不愿意再来的原因， 已经确定修复不好了， 他也不愿意再看见这样的精神识海。


    亚德里恩的精神力在小林破败的精神识海中缓慢游走探查， 寻找一个适合开始修复的起点。


    正常情况下， 精神识海就相当于一个自给自足、自带完整循环的独立世界。


    每一个封闭完整的精神识海，都如同一个生机勃勃的小宇宙， 能够经过自身的循环不断产生精神力。


    也正因如此， 精神识海会天然防备外来物种， 也就是带有他人印记的精神力， 因为外来物种会破坏精神识海自带的循环。


    而精神识海受损，就相当于这个世界出现天灾人祸， 使循环的某一个阶段出现问题了。


    如果精神识海的受损程度没有超过其承受范围， 就算是没有精神修复师的介入， 凭借自身的清大韧性，精神识海也可以慢慢自我修复， 重新恢复循环。


    精神修复师的作用，就是用自己不带印记的精神力提前把这个循环中出现问题的地方修补好，让这个循环快速恢复如初。


    但是， 小林精神识海当初的受损程度，就已经远远超过其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就相当于一个原本正常世界，瞬间被各种天灾人祸同时猛烈袭击， 哪怕刚开始还有部分顽强的物种没有死亡，幸侥幸存活了下来，但随着循环被彻底打破，它们也注定难以长久支撑。


    小林的精神识海慢慢走向死亡，但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神力不断往外逸散，却毫无办法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那种无力感如同沉重的枷锁，逃不开，躲不掉，折磨着他，差点把他折磨疯。


    亚德里恩也没有那么多的精神力，能够帮助小林重新建立一个循环。


    或者说，放眼整个世界，几乎没有人有这样强大的能力，去给一个已经完全枯竭世界重新建立循环。


    小林对这次治疗的结果其实也完全不抱希望。


    自从他的精神识海枯竭之后，他就学习了很多关于精神修复师的知识，自然对自己的状况有着清晰的认知。


    亚德里恩按照之前陈初衍叮嘱的话，如同上次一样，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修补小林精神识海中那些如同深渊般巨大的沟壑，把这些早就全部断裂的循环重新链接起来。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就像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手术针把全身撕裂皮肤重新一针一针地缝合到一起，每一下都仿佛在灵魂深处刮擦。


    等到亚德里恩用自己的精神力修复到和上一次差不多的程度的时候，小林紧紧抿着嘴唇，那嘴唇上能明显看出被咬出的牙印和伤口，抿掉滑落嘴角的因为疼痛而渗出的汗珠。


    汗水沾到嘴上伤口的疼痛感早就感受不到了。


    此刻，他的脸色因剧痛而变得如同白纸一般苍白，豆大的汗珠布满了整张脸，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溻湿，紧紧贴在身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全是深深的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小林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失望，但是这种失望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只是在他内心深处的潜意识里，却还隐隐抱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希望。


    他有预感，亚德里恩的精神力就要在这里停止修复了。


    他在心中忍不住想着：这一次亚德里恩输送进来的精神力，能在他的精神识海中停留多长时间呢？


    抱着这种复杂不知所谓的心情，小林准备睁开眼睛。


    恩？


    恩？！


    小林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脸上惊讶的表情。


    因为就在这转瞬之间，他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有另外一股磅礴而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涌进了他的精神识海，接替了亚德里恩即将停止的艰难修复工作。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原本压着自己左边肩膀的力道，陡然间加重了几分。


    小林立马反应过来，急忙压下自己脸上惊讶的表情，努力恢复到刚刚的状态。


    新加入的精神力强大得超出想象，非常迅速且有条不紊地修复着他的千疮百孔的精神识海。


    感受着自己精神识海的变化，小林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自己都压制不住的炙热激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理智拉扯着他，如同一盆冷水，试图浇灭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


    他在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


    阿尔杰·林，你不要抱有那么大的希望，你难道不清楚吗？这个世界上能修复你那破败到不成样子的精神识海的人根本不存在！


    阿尔杰·林就算是有能修复精神识海枯竭的人，你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这样的人凭什么会无缘无故来帮你修复？！


    阿尔杰·林别想了，别想了，别痴心妄想了！你现在所燃起的这点希望，只会在几分钟后变成更大的、足够将你彻底压垮你的失望！


    你难道想再次回到精神识海刚枯竭时，那种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但是，无论阿尔杰在心里如何拼命打击自己，都无法抑制那如同脱缰野马般那越来越昂扬的心情。


    它如同春天破土而出的新芽，顽强地在阿尔杰的心底生长蔓延。


    他的心脏“怦！怦！怦！”剧烈跳动着，那跳动的节奏好像很快，但却又有一种沉重而缓慢的奇异感觉。


    每一次心跳，都好像是一记重锤，往他的胸腔上重重地撞击，带来一种能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久久不散的重量。


    他好像忽然感受不到修复精神识海带来的钻心疼痛了，或者说他感受不到外界任何的情况了。


    整个人有一种轻飘飘、想要往上漂浮的虚幻感，但他心脏那沉甸甸的重量却又在拉扯着他往下沉。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而又混乱的梦境之中。


    一声好像非常遥远的“好了”在耳边骤然响起，如同一把利剑，划破他那混沌的意识，阿尔杰才勉强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


    他现在甚至连睁开眼的力量，或者说勇气都没有。


    他的眼皮重若千钧，试图睁开眼，但他的身体却在和他的意识作斗争。


    时隔将近六年，他再次在自己的精神识海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流动的精神力，而不是如同沙漏中的沙子那样迫不及待往外逸散的精神力。


    虽然这股新生的精神力很微弱，如同夜空中若有若无的微弱星光，稍不留意就会被黑暗吞噬，但对阿尔杰来说，这就是曙光，原本永夜的地方再次迎来曙光。


    阿尔杰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识海还远远没有彻底修复，还有艰难的道路要走。


    但是已经能保留住精神力了，有了方向，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其实原本陈初衍的计划，确实只是假装修复阿尔杰的精神识海，制造出一种能修复的假象。


    但是当他真正见到阿尔杰的时候，他忽然改变计划了。


    他脑海中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陈初衍看着没有睁开眼睛的阿尔杰，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敢松开，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精神力修复别人的精神识海。


    “你还好吗？”陈初衍轻声问道，声音中带者一丝关切。


    阿尔杰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有点空洞越过陈初衍的遮挡，直直地看着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如同激昂的战鼓，终于让阿尔杰回过神。


    这时他才发现，原本一人一边紧紧按着他的两个人，现在只剩下左边这一个了，另外一个在亚德里恩身边扶着他。


    看着阿尔杰恢复了正常，陈初衍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再次询问道，“你怎么样？”


    阿尔杰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一般，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言语都被禁锢在了喉咙深处。


    陈初衍见状，坐到沙发上，随手递给他一杯水。


    阿尔杰伸出一只手想要接过水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的颤抖。


    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那股凉意顺着喉咙而下，喉结上下滚动，原本燥热的身体被冰得一激灵，总算是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和沙哑。


    “我没事。”


    陈初衍点了点头，伸手点了点阿尔杰另一只一直无意识紧握的手，抢在他之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