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是朋友。”


    夜色之下, 几个身影在林间飞速穿行。


    一路跟着江念和她身侧那个神秘少年往城外去，眼见着马上就要离昆云城十多里远了，傅修终于没忍住, 开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说着，他又开始后悔刚才的冲动，竟然都没怎么思考, 莫名其妙地就跟着二人走了。


    他竟然这么信任归月的吗？？？说到底他们之间的交集, 不过就是归月在仙门大比上把他揍了, 又在桃源秘境里把他救了, 事后他觉得这人还不错……仅此而已吧？！


    万一归月的真面目其实不是他想的那样，这是他们‘灭世派’打的感情牌，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


    傅修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还没持续多久, 便被江念的声音打断了。


    “就在这吧。”


    她在附近发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


    几人落地。江念伸出手, 腕间的墨玉手镯闪烁了一瞬后归于沉寂。


    “这是什么？”傅修察觉到了手镯中隐约透出的非同寻常的神异气息。


    “通讯用的。”江念道：“我要确定他不在附近。”


    “他？”


    江念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就是你们仙门内部最近在传的那个……容少主。”


    闻言，傅修面色惊诧了一瞬，很快便感到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在我们附近？”


    “他无处不在, 说不定还能听到我们的话。”


    “……”


    “我知道你们如今肯定有很多疑惑。”江念收回手镯：“现在，我来给你们解释。”


    说着, 一道金色结界突然在几人身侧落下, 逐渐隔绝了周遭的景色。


    见结界落下, 江念转头看向傅修和许清漪二人：“有什么想问的, 问吧。”


    “……”, 傅修目光犹疑地盯着江念二人看了片刻：“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探查地脉？”


    “如你所知, 我是归月, 这位是……小裴, 我们都来自九州灵域, 也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你以为的特殊身份。”


    “而我们之所以阻止你们探查地脉，是因为这件事对整个四方界都有害无益。”


    有害无益？！


    傅修听得愣住，忍不住重复道：“有害无益……是什么意思？”


    “那些仙门长辈告诉你们，寻找侵蚀地脉的‘邪源’，是为了拯救整个四方界，对吗？”


    江念平淡道：“可若是我说，如今整个修仙界的仙门世家正倾力去做的事，实际并不是在挽救四方界的生灵，而是在成全一个人的私欲呢？”


    “你说什——”


    “归月。”沉默许久的许清漪终于开口，打断了傅修的质问。


    她定定地看向江念，开口道：“请告诉我，‘邪源’究竟是什么？”


    江念垂眸，想起那个将全部神力化为“原初”的支天之柱，融入地脉的女子。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她献出了神明几乎全部的力量，如今只能以虚弱的分神之体藏身于秘境空间内。


    但这个世界，却几乎没人知道她。


    她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对许清漪缓缓道：“在这个世界，其实有一位神明……”


    “……”


    “这便是她留给我的信物。”略去一些不能说的部分，江念简单讲完前因后果，指了指腕间的墨玉手镯。


    似是若有所感般，一抹流光自镯间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不是仙人救世，而是神爱众生……吗？”


    听完江念的叙述，许清漪垂下眉眼：“看来我们都落进了那人以众生名义编织的，冠冕堂皇的谎言里。”


    “你相信了？”江念问。


    “我没什么好不信的。”许清漪弯起唇角：“方才你说的话，也证实了我今天探查到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说——”江念微怔。


    “修仙界南洲的‘原初’就藏在这里。”


    “不过，由于之前我就对‘邪源’的问题产生了疑虑，所以并没有在弟子们面前表现出来。”


    停顿了一下，许清漪看向江念，又道：“如果你需要我隐藏‘原初’的信息，我和傅修可以明天就带着弟子们出城，顺便再在之后的路上拖延些时间。”


    “毕竟你找到我们，是希望能在仙门内部得到一些帮助，对吗？”


    江念没想到许清漪这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短暂的讶异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么，多谢你了。”


    “何须道谢。四方界被有心之人毁掉，也不是我愿看到的。”


    许清漪摇头，又道：“你今日和我们说的这番话，那些腐朽顽固的人自不会信，那些对权势奴颜屈膝的人也不会信。但在这修仙界中，总还是有人相信真相和正义。”


    “我和傅修身边都有这样的朋友，在仙门世家中地位不凡。若你们需要，我们也会为你们暗中联系，希望能尽一份力。”


    “许清漪，有你这样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吗？”在旁边安静地听了半天，见许清漪莫名其妙地就往他身上揽了一大堆任务，傅修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


    “那你是不愿？”


    “……呃，愿意。”傅修扭过头。


    他就是想杠两句而已。


    原以为向傅修和许清漪讲述真相，再加上说服二人要花一些功夫，见眼下情形出乎意料的顺利，江念不禁心头微动。


    一是觉得自己此前没看错人，二则是觉得自己原来看得还不够透。


    修仙界仙门世家的话语权和权势太大。别看他们管理局如今在这拦人，看上去成功率还挺高的样子。


    等到后期，一旦仙门那边加大了派出人手的力度，他们就会分身乏术。


    除非仙门世家内部也有他们的力量。


    若是之前江念就隐约有了这样的想法，那么刚才在听了许清漪的那番话后，这个想法就变得越发坚定与清晰了。


    她要将仙门世家内部的突破口，放在修仙界的年轻一代上。


    心中有想法后，江念又向许清漪和傅修问起近期修仙界的一些情况。


    得到的消息是在容家和秦怀的指派下，基本上各大顶级仙门的精锐弟子都出动了，长老也派出了不少。


    “就我知道的，我和许清漪被派到南洲，沧溟山的人基本被派到了中洲，近期还有一队无定寺的佛修去了凡界……神梦山那边，好像是叶昭言带着人去妖界了。”傅修皱着眉一点点回忆。


    “仙门那边派去魔界的人是最多的，不过去的基本没了，全都被魔界各地巡逻的宗家军抓起来了。”


    闻言，江念并不意外。


    傅修又道：“我听说，为了能顺利进入魔界，如今仙门那边正准备起事。真是没想到，之前怎么都没打起来的仙魔大战，会因为这种事情被挑起来！”


    “看来多了一个容秋虞和容家，修仙界如今确实不一样了。”


    江念觉得有些好笑：“之前仙魔谈判时，仙门百家尚且忌惮魔君之威，步步妥协，不敢开战。”


    而傅修作为一个年轻弟子，对于此事只觉得疑惑：“既然在仙门世家眼里，‘邪源’的存在关乎四方界的每一界，那为什么在找‘邪源’之事上，他们宁愿和魔界开打，也不愿意对魔界说一句真话？”


    “可是说了，魔界就会信吗？”江念反问他。


    傅修被问得一懵，他想了想，很诚实地道：“不会吧！”


    仙魔千年的仇恨，可不是因为你突然说一句“要灭世了大家一起来找邪源吧”就能消弭的。


    而且，就算在灭世级别的灾难面前，人的私心也依旧存在。


    几人一直聊到了将近清晨。


    江念收起结界，对许清漪和傅修道：“那就这么说定，仙门内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无事。”许清漪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眼天色：“我们还要快些回去，向弟子们宣布之后的行程，就先走一步了。”


    “那我们就此别过？”


    “好。”许清漪对着江念温柔一笑：“万事小心。”


    江念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看来南洲的问题解决了。”她长长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裴殊也，微笑着感叹道：“我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们！”


    裴殊也看出她脸上近来少有的轻松，也笑着道：“你有这样的朋友很好。”


    “唉，其实也不算是很熟，我和他们都没见过几次。”


    江念摸了摸鼻子：“而且你知道的，我和那个傅修之前在仙门大比上，还打得很不愉快呢！只是没想到……”


    “算的。”


    “？”


    裴殊也一本正经道：“是朋友。”


    江念扬眉，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殊也的脸看，直到盯得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她面颊微红，低声问：“喂，干嘛？”


    不知为何，江念突然就笑出了声。


    “你说的对，是朋友。”她一边笑一边道。


    清晨的初阳下，眉目清冷的少年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悄悄跟着弯起了唇角。


    裴殊也心想：这似乎是她近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第152章 蝼蚁的目光


    昨夜的交谈中, 傅修和许清漪透露了许多有价值的消息：


    仙门世家派到四方界各地探查地脉的人员数量和队伍配置、截至目前探查的成果、接下来可能的计划……等等。


    其中有条消息让江念十分在意。


    那便是修仙界和魔界将起的战事。


    为了寻找所谓“邪源”，仙门世家必然会想方设法进入魔界，而常规外交手段在仙魔两界之间又向来行不通。


    所以, 只能开打。


    有道是，自古正邪不两立，修仙界自诩为其中的“正”, 想打魔界, 向来是连借口都不用找。


    何况他们这次是真觉得自己做的对。


    于是, 在离开昆云城地界后, 江念马上就给司冥传书一封，告诉他修仙界正磨刀霍霍，很快就要对魔界发起进攻。


    司冥回了她一个无语微笑的表情。


    江念：【哥, 你怕了？】


    司冥：【等着:)】


    江念并没等多久。


    因为第二天, 她哥就干了件震动四方界的大事。


    数十万魔族大军在大白天突然跨越仙魔边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占领了边界附近的几块仙门领地！


    修仙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虽说如今在仙门世家内部，仙魔战事已经提上了日程, 可所有人计划里的都是修仙界先下手为强，谁都没想过魔界会率先发难。


    这一出, 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糟糕的还不止于此。


    在魔君的授意下, 魔族大军把此前抓到的各大仙门世家派往魔界探查的人全都绑在了一起。


    又在天边支起了一面巨大的蜃镜, 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朝修仙界的方向直播这些人的情况, 称这些人为“修仙界派来的心怀不轨的暗探”, 并宣布“两件天阶法器换一个人。”


    消息传出后, 修仙界的人都惊了。


    两件天阶法器？这不狮子大开口吗？！


    在看到空中悬浮的巨大蜃镜中的景象后, 修仙界人更加震撼。


    这这这, 抓的人得有一百来号了吧？这么多？


    怎么这些人这么眼熟, 全是大宗门的弟子，还有长老啊？？？


    ……他们修仙界真的派去了这么多探子吗？


    为啥啊？！


    时至今日，“邪源”一事还仅在仙门世家的上层内部流传，修仙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魔界此时来这么一出，等于是在逼仙门世家做出选择——要么，告知整个四方界“邪源”的事，要么，就任由一些乱七八糟的猜忌流传，仙门上下离心。


    果然，“修仙界往魔界派了一百来号探子”的事传出还没多久，许多中小型规模的仙门就开始了质疑，认为此事从未在先前的仙门大会上提及过，不符合修仙界仙门百家集体行事的规矩。


    另有一些人则觉得，怕不是魔界内藏了什么秘宝，大宗门和世家的人掌握了独门消息，不想透露给其他仙门和散修，便只派了自己的人偷偷去了。他们被抓住后，就假称自己是修仙界派来的探子……


    总之，众说纷纭，这舆论一时半会儿是压不住了。


    此事过后，司冥专门从魔界传书一封来，向江念得瑟。


    司冥：【怎么样？:)】


    江念：【（比大拇指）聪明得都有些不像你了】


    司冥：【……江念！】


    而自魔族大军踏过修仙界边界的那日起，仙魔两界之间的战争，也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神魔》游戏的主线剧情再次更新。


    玩家们见状纷纷表示：最近好热闹！


    【我去！我又错过了什么？这两天忙着看协会赛了，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修仙界和魔界突然开打了！】


    【啊啊啊啊仙魔大战！！！打起来打起来！好看爱看！混邪人狂喜！】


    【两边打起来我必选魔界阵营！呜呜呜尊贵的圣女宗倩大人，我是您的狗啊！】


    【（单膝跪地）（狠狠拍打胸口）（表情坚毅）君上！你手指的方向，就是我的战场！】


    【受不了了，虽然我也选魔界，楼上收敛一些！】


    【本人剧情党，请问我之前是错过什么剧情了吗？为什么我好像在主线画面的魔族大军里，看到了神梦山的周希芸，就是江月蘅的那个小师妹……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芸粉表示看了也一脸懵，说起来希芸好像在主线里消失好久了TAT】


    对于仙魔两界正在发生的大战，《神魔》游戏官方给出相关剧情后，并未给出后续的任务指引。


    对此，有不少玩家认为，这应该又是一个可自由探索的游戏剧情。


    玩家们很快便自觉分为了站修仙界阵营和站魔界阵营的两派。其中，选择魔界阵营的玩家压倒性的多。


    这倒是没太出乎江念的意料。


    剧情刻画、角色人气、喜爱度等等……都是理由。


    最重要的是，作为玩家，他们向来叛逆。


    这才像是第四天灾啊。


    ……这一次，容秋虞倒是没在玩家这里动手脚。


    要是他敢让《神魔》官方发布那种“在仙魔大战中支持修仙界”的任务，怕是真的就要把管理局逼急了——连夜启动紧急备选预案，第二天就把真相公布于众的那种。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在这个阶段，容秋虞已经不再需要玩家们的帮助了。


    他利用玩家，破坏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削弱天道对小说世界剧情影响的目的已经达到。


    之所以依旧将这几百万玩家留在《神魔》游戏中，江念认为，很可能是由于容秋虞自身的变态心理在作祟。


    就像如今，他不知曦凰存在，对江念等人的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自己是在欣赏蝼蚁的挣扎。


    他也想要感受自己成神之时，来自两个世界的“蝼蚁们”的惊惧与瞩目。


    ……


    江念后来觉得，容秋虞的扭曲，或许就扭曲在这里。


    明明他眼中的万物皆为蝼蚁。


    可到了登临神位的境界，却依旧渴求着蝼蚁的目光。


    *


    修仙界。神梦山。


    宗门大殿内气氛凝固，针落可闻。长老们齐刷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噤声。


    “三长老，最近派出去探查‘邪源’的人，情况如何了？”


    大殿上方传来的声音粗涩难听，像是被水浸过的木头，有种闷沉沉的感觉。


    突然被点名，三长老的心猛跳了一下，暗道了一句“完蛋”。


    他走到大殿中央，头也不敢抬，语气斟酌着道：“掌门，近日的情况，可能不太……”


    话还没说完，上方那人就摔了杯子。


    听到琉璃盏碎裂四散的声音，在场长老们的心同时揪了一下。


    “废物，滚！”


    不知为何，被骂了滚，三长老心中反倒心中松了口气。毕竟留在这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折磨呢。


    于是三长老一边嘴上卑微道歉，一边脚下麻利地开溜，一边溜一边不忘在心里把殿上那人骂了八百回。


    他爷爷的！最近这都什么事啊！


    与此同时，留在大殿内的长老们羡慕地看着三长老离去的背影，心里也在纷纷吐槽：最近这都什么事啊！


    事情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神梦山掌门秦怀自从那日渡劫失败后，性情大变，整个人变得极其敏感易怒，阴晴不定。


    由于肉身毁坏，他如今使用的身体是一副用仙木打造的机关偶，因此，也尤其忌讳被人盯着打量，就算是旁人不经意间的对视，都可能让他动怒。


    此前秦怀已经因视线问题发作了数次，搞得现在仙门中人和他说话，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可以说，现在的秦怀，就像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原本他渡劫前，仙门百家还能称他为正人君子，赞他一句仙风道骨。但现在，什么儒雅风流，什么清风峻节，都丝毫不见了。


    不禁叫人怀疑他到底是真的受刺激了，还是先前都是装的，如今原形毕露。


    对于秦怀性情大变的事，各大仙门原本只想当作笑话看。毕竟渡劫失败，肉身损毁，神魂破碎的秦怀，已不堪为正道领袖，不再值得仙门中人再像之前那般重视。


    疯就疯吧，谁管你？


    但没想到，秦怀还真能翻身，在那位容少主的扶持下，又将仙门百家给管上了。


    众仙门：……


    如今的秦怀，完全不再似之前的那般道貌岸然好说话，动辄发怒，冷嘲热讽，强硬要求。


    各大仙门叫苦不迭，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在心中抱怨：


    他们怎么以前没发现秦怀是这么个东西？


    第153章 一生不可求之物


    三长老被赶出了宗门大殿, 正当余下的几名长老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面对秦怀接下来的疾风暴雨时，殿外忽然有人来报。


    报信人称, 此前神梦山派去妖界探查的弟子刚刚回来了。


    为首负责带队的那名弟子，似乎带回了关于“邪源”的消息。


    这似乎是自各大仙门世家派出人手前往各地探查以来，第一次收到关于“邪源”的确切信息。


    闻言, 在场的长老们俱是神色惊喜。原本正欲继续发作的秦怀, 也逐渐和缓了面色。


    他嘴角泛起笑意, 语气愉悦地吩咐报信人：“让叶昭言来见我。”


    **


    叶昭言在去宗门大殿的路上被人拦下。


    他扫了一眼挡在身前的人, 面色波澜不惊道：“秦师姐，有事？”


    语气冷淡，带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秦如月被他话中的冷意吓到, 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她垂下头, 神色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眼见叶昭言抬步便走，秦如月心头一慌，一时间再顾不上害怕和尴尬。


    她连忙追上去几步, 边跑边道：“叶、叶师弟！”


    “我要话要对你说！是很重要的话！”


    叶昭言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手中簪花扇开了又合, 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 回头看去。


    秦如月这副无灵根的凡人身体是真的很差, 仅仅是追了几十步的山路, 便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苍白孱弱的脸漫上一层病态的薄红。


    叶昭言看出她脸上的迫切和焦急, 却无心了解。


    他面无表情道：“秦师姐, 掌门正催我去宗门大殿。”


    言下之意, 他有要事在身, 别来烦他。


    没想到，向来会察言观色的秦如月这时却好像听不懂一般。她提起裙摆，又朝着叶昭言的方向追了几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语气急迫道：“叶师弟，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你不能去见掌门！”


    叶昭言脚步一顿。


    他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为何？”


    “我、我听闻叶师弟刚从妖界回来，现在去宗门大殿，是要向爹爹……掌门报告探查邪源的情况，对吗？”


    叶昭言“嗯”了一声，并不否认。


    得到确定的答案，秦如月蹙起眉欲言又止，好似在纠结如何措辞。


    片刻后，眉目间闪过了一抹坚决，她开口道：“叶师弟，我不知道你此行是否在妖界找到了邪源。但若是找到了……”


    “还请你隐瞒下来，千万不要告诉掌门！”


    “……你说什么？”


    闻言，叶昭言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变。


    他握紧手中的簪花扇，凤眸微眯，看向秦如月的目光中含了些审视：“你知道些什么？”


    这目光颇有些咄咄逼人，秦如月低头避开叶昭言的视线，额头渗出些许汗珠。


    “我知道因为江师姐的事情，师弟一直对我抱有恨意，想必也不可能再信任我……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我可以用性命担保是真的。”


    “如有半分虚假……”秦如月的声音逐渐虚弱：“叶师弟可以随时来取我的命。”


    “神梦山掌门之女的命，我如何敢取？”叶昭言轻呵一声，不以为意。


    秦如月神情飘忽，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


    她低着头，自顾自地道：“叶师弟，你知道吗，仙门世家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邪源’，其实并不是……”


    “传闻中的那位容少主，我在爹爹……掌门的书房内撞见过多次，也曾听到过他和掌门的谈话……”


    “那位容少主不是好人，他要将整个四方界……”


    说着，像是害怕隔墙有耳一般，秦如月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低。


    她低着头，丝毫没注意到叶昭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说完了？”


    半晌，叶昭言淡淡开口。


    秦如月点头。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抬眼看去，却见叶昭言面色平静，无丝毫惊讶之色。


    ……这是不信她？


    秦如月咬着牙，微微捏紧了袖口。


    她今日冒着被人探听的风险拦下叶昭言，已经耗尽了勇气。


    爹爹已经疯了。若不是她那日心生怀疑，躲在门外偷听，她竟不知他何时生出了葬送整个四方界的心思。


    只因为那个容少主，许诺他所谓的“神使”之位！


    如今，几乎所有的仙门世家都被他蒙在鼓里，除了偶然间得知这背后部分真相的她……


    这些年，秦如月饱受内心的叩责。


    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将自己原本平顺的人生，过成现在的样子。


    从魔界回来后的那段日子，秦如月不停地做噩梦。


    在梦里，她总能看到那张令她又惧又怕的，熟悉的脸。


    冰冷的刀刃横向她的脖颈。


    死而复生的江月蘅站在她的面前，冷眼看着她。


    她说：“好久不见，秦如月。”


    同样的梦境重复多次，每当午夜梦回，秦如月都止不住的心悸。


    恍惚之间，竟也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些原以为早就随风淡去的往事，回忆起来，突然变得如此清晰。


    一幕幕，历历在目。仿佛她从未刻意忘过。


    秦如月记起她备受瞩目的孩童时期，记起那时修仙界关于她“气运之女”的传言，记起那场她做了三个日夜的关于“未来”的梦。


    她曾一度坚信那梦的指引，认为自己作为世界的“主角”，理应像梦中那般拥有一切，享受这个世界所有的鲜花与爱。


    是天道弄巧成拙，忽略了这其中的蝴蝶效应。


    预知了“未来”的秦如月，在一次次关于成败得失的计较中，心态逐渐失衡，因为心有不甘而犯下了种种无可挽回的错事。


    原本单纯善良的“气运之女”，最终长成了一个阴郁狭隘的女子。


    从无尽的噩梦与回忆中挣扎抽身，彻底清醒过来的秦如月这才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错得离谱。


    她恨那个让一切开始改变的梦。


    更恨那个被梦境蛊惑，意志不坚的自己。


    时间回到现在。


    秦如月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叶昭言的回复。


    这是她内心挣扎许久后做出的决定。


    意外得知了部分真相的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四方界被毁掉，也不想看着她爹一错再错。


    “……哼。”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嗤。


    秦如月抬起头，看见往日里毒舌刻薄的少年，此刻终于卸下了脸上礼貌疏离的面具。


    叶昭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语气嘲弄道：“秦如月，你这算是良心发现，想要赎罪吗？”


    秦如月一顿。


    “……不是赎罪。”她轻声道。


    她的罪，这辈子都赎不完。


    只是时到如今，她不想再让孩童时代那颗温烫的良心，成为她一生不可求之物。


    ……


    叶昭言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


    他开口道：“接下来这段时间，盯紧你爹，有情况联系我。”


    “你相信了？”秦如月不可置信地抬头。


    这就……相信了？！


    “我早就知道。”叶昭言神色散漫。


    秦如月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我还以为……叶师弟你一直都在帮掌门做事。”


    “……”


    看清少年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秦如月瑟缩一下，自觉地不再踩人雷点。


    “是我多虑了。”她道：“你快去找掌门吧。”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叶昭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去宗门大殿的路上，想起方才秦如月所说的话，叶昭言心情复杂。


    他和秦如月向来不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是不知她为何突然来这一出。


    良心发现？真的假的？


    若说叶昭言心中没有一点怀疑，是不可能的。


    只是，今日秦如月所说的这番话，实在是……


    叶昭言原本也不知“邪源”一事。


    是他此行在妖界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师兄谢星沉，从他的口中，这才得知了一切。


    师兄话中透出的巨大信息量差点没将他砸晕。


    叶昭言消化了一路，正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在大殿上该如何说，才能像和师兄计划的那样引诱秦怀入局，没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了个秦如月。


    ……关于“邪源”的描述，说的倒是和师兄并无二致。


    且看一看吧。


    叶昭言虽不知秦如月到底是何用意，但觉得她与秦怀关系极近，刚才的那些话若是出自真心，不失为一个助力……


    半刻钟后，叶昭言来到宗门大殿前。


    他凝视着紧闭的殿门，轻轻地舒了口气。


    在秦怀身边隐忍数年，终于取得信任。


    接下来他们要如何行动，便看他今日能做出个什么样的局了。


    第154章 第二位降临者


    夜晚八点。


    刚从《神魔》中下线, 江念就接到了TL经理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了！”“老大！老大！”


    电话接通，伴随着一阵欢呼，两颗黑乎乎的脑袋出现在画面中, 随后镜头剧烈摇晃起来。


    似乎是宋亦正在和小胖争夺手机的使用权。


    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谁占据了上风，画面逐渐稳定下来, 镜头对着四周的景象一扫而过。


    透过屏幕, 江念看到灯火通明的饭店包间内, 正在饭桌前整整齐齐坐着的TL众人, 还有站在一旁，表情无可奈何的战队经理。


    想起刚才比赛直播中众人的表现，江念笑了笑, 刚想说点什么, 就被来自众人兴奋的问话声淹没了。


    “老大你看我们今晚的比赛了吗？”


    “今晚和斩玉的那场比赛真的绝了，是我职业生涯以来打得最爽的一次！”


    “是真的畅快！我刚扫了一眼论坛，几乎全是好评，都说这场封神了！好想哭啊朋友们, 我终于有一场可以留名赛史的比赛了！”


    “呜呜呜呜一声队友！一生队友！TL赛高！”


    众人的声音激动中还夹杂着些许哭腔，听得电话那头的江念也快被感动了, 不禁回想起她刚到TL时, 队伍人心涣散, 队员彼此之间完全不知合作为何物……


    看看现在, 这是多么感人, 多么和谐的队友情啊！


    这样想着, 江念的声音也因为感动而振奋了一些：“比赛我看了。大家今天都很棒！”


    她认真地比了个大拇指：“恭喜你们突围小组赛！”


    “好耶！”


    “老大, 爱你！”


    “嘿嘿, 得到老大夸奖的我今天决定不睡了, 连夜赛后复盘！”


    “这还用复盘？我印象里就小胖今天开局差点白给～”


    “我去宋亦你大爷的！你忘了你第二轮掉了几次点了？”


    “你那局能赢全靠方来姐力挽狂澜！”


    “我说你们吵架别拉我下水啊！”


    “你@#%￥&*……”


    “你ABCDEFG……”


    其他人：吃瓜看戏.jpg


    刚才还被众人队友情感动到的江念：……？


    这几天，《神魔》的夏季赛协会赛正开展得如火如荼。在今晚刚刚结束的比赛里，TL以2：1的比分战胜斩玉，以D组小组赛第一名的成绩顺利入围半决赛。


    和TL同样以优胜比分进入半决赛的，还有许笑闻和余音所在的踏仙。


    二人这次参加协会赛，明面上是选手，实际上却带着监视赛场异常情况的任务。


    许笑闻此前之所以从斩玉出走，转会踏仙，就是为了方便这一次的行动。


    毕竟众所周知，踏仙内部除了会长桑修竹本人外，基本全是管理局的自己人……


    本次夏季赛协会赛的报名队伍众多。由于《神魔》官方提供了丰厚的参与奖，许多普通玩家协会也报名参加了这次比赛。


    报名队伍多，小组赛分组多，比赛周期一下子就被拉得很长。


    但好在TL在D组，踏仙在E组，这几个组排序靠前，小组赛早早结束，在下一轮的半决赛开始前，还能有一定时间的准备期。


    老生常谈了一些比赛准备期间的注意事项，挂断电话前，江念照例提醒了TL众人，要“注意身体的变化”。


    队员们开开心心地应了，都以为她是在提醒大家训练时要注意力度和频率，不要过劳。


    ……只有江念自己知道含义。


    据管理局最新的研究成果，随着世界融合进度的加快，玩家在游戏世界内的行动，或有可能给现实世界的身体和精神，带来潜移默化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有利的还是有害的？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尚不清楚。


    但就江念个人的经验而言，随着她在另一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逐渐增长，她的精神好像变得更坚韧稳定了，体质似乎也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点。


    这让她不禁开始思考，当世界融合真正到来的时候，那些本就是玩家的人所要面对的情况，会不会比其他没玩过游戏的普通人要好上一些呢？


    这一点很是关键。


    挂断电话后，没隔多久，江念便又接入了游戏。


    最近四方界内发生的大事很多，局势变化相当频繁，她需要随时关注。


    之前在南洲四十九城，江念意外遇见被仙门派来探查的许清漪和傅修，在和二人联系过后，她产生了借助修仙界年轻一代的力量，打入仙门世家内部的想法。如今，该计划已初见成效。


    长久以来，执行仙门指令，完成仙门任务，是修仙界年轻一代的日常。


    这种无条件的执行，不仅仅是为了奖励，更是因为弟子们对仙门的信任。


    下对上的无条件信任，构成了仙门世家权力的砖垒。


    若没有打破它的东西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它足以恒久不变，至死不渝。


    可一旦信任出现裂痕……


    当初，为了证明“邪源”的荒谬，江念向许清漪和傅修展示了许多证据，并复制了其中一些可以向外界透露的内容，拜托二人回去后在仙门内部偷偷传播，并寻找可以取信的对象。


    原本以为证据散播不易，在对消息严防死守的仙门世家内部，会很容易被人抓到散播来源。


    但令许清漪和傅修二人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磨磨蹭蹭地结束探查，从南洲回去的时候，仙门世家内部各种吐槽正满天飞。


    似乎是因为如今上面负责发号施令的秦怀，近期种种发疯般的骚操作实在太多，引起了仙门世家的强烈不满……但他们只敢在私下抱怨。


    眼见着由于秦怀自作孽的原因，仙门世家眼下对舆论的控制并不严格，许清漪和傅修当即便来了浑水摸鱼，顺水推舟。


    抛出的证据迅速传开，瞬间在弟子们中间炸出了一片不小的水花，甚至连一些大宗门的长老都有注意到。


    在仙门世家内部，怀疑的种子，开始埋下。


    此外，像之前说的那样，许清漪和傅修联系了各自信任的朋友，在说明情况后，将他们推荐给了江念。


    江念也动用了她在修仙界许久没用过的一些人脉……用江月蘅的身份去见了几位仙门世家的旧友。


    没想到，这些人见到她，脸上表情都是又惊又喜，有的甚至热泪盈眶，激动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江念：？


    ……不是，原来你们对我感情这么深的吗？!


    明明那时我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天天打架的啊？？？


    ……


    总之，就这样，修仙界内部的反叛小分队，在江念等人的推动下，队伍逐渐壮大。


    上线后不久，江念的身影出现在妖界。


    妖界如今还有许多玩家正在探索。


    在论坛，经过游戏bug党和攻略区玩家们的多次尝试，玩家们现在已经搞清楚了，当初他们辛辛苦苦做任务收集的妖界大门钥匙，其实就是把带着妖族血脉印记的普通钥匙，内部并无别的什么特殊构造。


    这大门，他们消耗一些带高阶妖兽气息的高级道具，竟然也能打开！


    ……《神魔》策划真是不要太偷懒！


    现在在妖界探索的玩家数量，早就已经超过了之前官方妖界任务发放地图钥匙的数量。


    漫天灵光照亮黑暗，让原本空荡凄清的妖界，看上去竟有些热闹。


    不过，由于江念等人此前离开妖界时，为了保护妖族传承的祭坛，顺手将王城上空用结界锁了，暂时还没有玩家能进入王城范围。


    妖界王城前，江念找到了谢星沉。


    这段时间，他都守在妖界。


    “谢师兄！”


    谢星沉抬眸，见到江念，冲她笑了笑。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了王城的结界。


    江念今日来，是收到了谢星沉的传书。几天前，在妖界意外拦下一批神梦山派来的人后，他似乎有了新的计划。


    “师兄你是说，我们要请君入瓮？”


    结界内，听完谢星沉的话，江念面露思索：“可我们怎么确认，放出邪源的假消息后，来妖界的人一定会是秦怀？”


    “相处多年，我对秦掌门的性格，算是有些了解。”谢星沉沉吟片刻，道：“不过，也要看师弟是否能像我说的那般，对他开口了。”


    “叶昭言那小子……”江念停顿了下，表情有些复杂。


    谢星沉看向她：“这几年，师弟似乎成长了许多。”


    “应该的。”江念轻哼一声：“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神梦山现在可没人惯着他了！”


    “……”谢星沉忍不住笑：“怎么感觉你到现在还是很气？”


    “只是迟来的还嘴罢了。”


    江念想了想，又问谢星沉：“万一我们抓了小的，来了老的，把容秋虞引来了怎么办？”


    虽说此人平日里心理变态，最爱隔岸观火，看着整个四方界为了他的事忙得四脚朝天，但一旦此事真的触及到他的利益……


    “那便正好借此试探下，他这道分神如今的实力。”


    闻言，江念顿时想到了正在千缘镜空间内苦哈哈看守大门的一人一龙。


    和容秋虞一样，此前跟随江念从桃源秘境中出来的仙童玄烨和黑龙玄墨，似乎也有着超越四方界的实力境界……但肯定比不上容秋虞的这道分神。


    要不要让他们也来帮忙呢？


    似是看穿了江念的心思，谢星沉摇摇头，建议道：“要不让魔君来？”


    “魔君……我哥？”


    江念先是有点懵，继而想起，是的，她哥，应该说是之前的魔君，在一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时候，就和容秋虞打过一轮了。


    而且是一打七，几乎平手，修仙界最后因为人数优势才略胜一筹。


    但，过去的一千年，容秋虞在外面开挂修炼，她哥在棺材里天天沉睡……今时已不同往日了喂！！


    “魔君的力量，有别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修炼体系。”谢星沉斟酌着开口：“这些日子，你见过魔君动手吗？清楚他的真实境界吗？”


    江念：？


    动手……是见过。但她哥每次都表现得慌慌张张的，一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搞出大新闻的样子。


    真实境界……不知道，她只记得她哥最吓人的一次，是那次动用魔族至宝，撕裂了整个九州灵域的空间，前来找她。


    靠！这么一想，莫非她哥是真的有点东西？！


    江念不禁又回想起，在天道的第二次剧情推演中，魔君这个身份，似乎是男主。


    江念：……


    “好的，我稍后就传信给他。”她信了。


    “如此便好。”谢星沉道：“魔君的实力未知，身上也还存在着一定的谜团，连我和神女，都暂时无法解释。”


    “欸？就连全知的师傅也没办法解释？”江念很惊讶。


    谢星沉嗯了一声：“师妹难道一直都没发现吗？”


    “容秋虞作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位降临者，似乎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作是第二位。就连天道也是。”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魔君才是这个世界的第二位降临者。”


    “所以，他们为什么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到魔君作为降临者的存在呢？”


    说着，谢星沉看向江念，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明明每个降临者来到这个世界之初，便已落入了天道的眼睛。”


    江念抬眸，对上谢星沉平静的、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的目光。


    她无意识地咬紧了牙，双手开始轻颤。


    一直以来，她不愿去深究的某些细枝末节，竟在此刻，被师兄毫不留情地点破了。


    第155章 确实出大问题


    魔界, 七星殿。


    空荡无人的宫殿内，魔君司冥独自坐在桌案前。


    他正在看桌上如小山般堆积的公文。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公文都是处理过的, 并不用批复。某位圣女在将这堆东西交给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需要做的只是认真看, 然后学习。


    对圣女的建议, 司冥并无意见。


    毕竟在这个小说世界, 全世界都在讲华国话, 一口华文走天下，他几乎没有什么阅读障碍。再加上学习处理魔界事务什么的本就是他身为魔君的责任，也没什么好推辞的。


    于是他当时就很爽快地应了。


    但在学习正式开始的这天, 信心满满地打开公文看了半刻钟后, 司冥的心情突然就有点崩溃。


    圣女在上面的批复倒是清晰明了，但是这些公文本身的内容嘛……


    司冥：“……”


    谁能告诉他，明明这里面的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合成一个句子, 他就看不懂了？！


    难道他其实是在看一种很像华文的外星语？？？


    傍晚，踏着残阳, 魔界圣女宗倩走进七星殿的时候, 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身穿玄服的少年用手支着头, 眉心微拧, 正用一副看仇人的眼神, 苦大仇深地瞪视着手上的公文。


    一绺柔软的银白色发丝从他苍白的额前垂下, 散落在冰凉的桌案上。


    听到脚步声, 司冥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圣女, 你来了。”


    宗倩点点头,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前堆积的公文，问：“君上今日感觉如何？”


    “没太看懂。”司冥诚实地回答。


    他想了想，又说：“I am 外星人。”


    宗倩：？


    虽然没听懂，但宗倩对魔君经常冒出莫名其妙的话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在短暂的懵逼后，她很快地恢复了作为一个下属应该具备的平静和波澜不惊。


    “因为种种原因，魔界公文的书写，确实比我们一般说话要复杂些。”她道：“君上既是初次接触，没看懂也不必心急。”


    司冥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心想可不就是复杂么？


    他今天到后来其实也看懂了一点点的。有个人递交的公文，在说完自己的事儿后，又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纸，各种废话和不知所云，结果到头来想表达的就十一个字：


    魔君今天身体好吗？吃了吗？


    ……真是看得他无语又心累。


    而令司冥感到更离谱的是，圣女甚至还在批复中耐心地给那人回复了：魔君今天很好。吃了。


    司冥：“……”


    宗倩今日过来，除了询问魔君的日常情况外，也是为了正事。


    近日，仙魔大战的局势逐渐胶着。随着修仙界后知后觉，援兵不断加入，魔界原本高歌猛进的步伐稍有停滞。


    但，养精蓄锐等待千年，以魔君之令为冲锋号角，将此战视为“洗刷千年耻辱的一战”的魔界大军，势必不甘心到此为止。


    他们很快就拿出了新的震慑修仙界的手段！


    就在昨天，在修仙界的北洲，仙魔双方交锋的正面战场上，魔族大军动用了一件令修仙界闻所未闻的全新武器。


    传闻中，这件威力恐怖，杀伤力惊人的武器，正是由魔界那位至高无上的魔君大人亲手设计，也正是因为此，每一个能够在这场战斗中使用它的魔族士兵，心中都充斥着满满的自豪感。


    而这件神秘武器的名字，据说叫做——“狙击枪”。


    ……


    对此，有在仙魔战场亲历了这次战斗的玩家回来后表示：策划你是真的逆天！


    明明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但总是无辜躺枪的策划：。


    真正逆天的魔君司冥本人：pwp


    以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司冥就很喜欢拆解和研究枪的构造。


    当初来到魔界没多久，他就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复刻了自己昔日做电竞选手时，在射击游戏《勇者之诗》中最喜欢用的一把枪，DK-0163，作为自己的随身法器。


    在仙魔大战开始前，他又结合两世的经验，为作战而设计了一把很像是前世的狙击枪的东西。


    当然，对武器锻造，司冥肯定是一窍不通的，他只能通过回忆，向魔界的工匠们提供一些自己的设计思路。


    之前复刻DK-0163，也是如此。


    就这样，在魔界工匠们的巧手下，这件武器很快问世。


    它以高度浓缩的魔气作为“子弹”，用魔力驱动，是一种短时间，高爆发，高伤害的武器，在正式战斗前的使用测试中广受魔界士兵好评。


    经过另一个世界工匠们的改造，这件武器自然已经不算是真正的狙击枪了，更像是一件拥有相似外形的改良版法器。


    司冥坚持叫它“狙击枪”，单纯是为了前世的一些情怀。


    如今，“狙击枪”在仙魔北洲一战中大显身手，威震四方。


    想起今早处理政事时看到的战报，宗倩这会儿看白毛魔君，竟也有了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但她表情管理向来到位，一下子就控制住了，并没有表现出来。


    宗倩轻咳一声，整理了下思路，开始给司冥讲解当下的局势：“今早军营那边传来消息，北洲首战告捷，目前我魔族大军正欲继续南下……”


    “军备和粮食管够吗？”司冥比较关心这个。


    “目前来说，都是够的。”


    特别是粮食。宗倩心说。


    过去几年，由于眼前之人在王城沉迷种菜，消息传到王城外，出于对魔君的狂热崇拜，整个魔界都掀起了种菜潮。


    对于种菜，以前魔界人是不兴折腾这玩意，觉得种了也活不了，吃点难吃的妖兽肉也能凑合。可一旦传闻说魔君爱种菜……


    魔族人：好的，种！


    虽然魔界很多地方不适合食物生长，但架不住种的人多，总有能种活的。而在一次次的种植试验中，魔族人的种植技术，也跟着突飞猛进。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今年，整个魔界，竟然都不缺菜吃了。


    而在品尝到菜的味道后，众人纷纷表示，原来他们魔族人并不是没有口腹之欲，而是以前根本没那个条件！


    总之，还得感谢魔君！


    ……


    这一系列发展，在宗倩看来可以说是很魔幻了。


    这也让她从此更加坚定了，“魔族不能没有魔君”的信念。


    ……宗家的圣女其实并不在乎魔君的真实面目。


    她只需要有个人坐在王座上，让魔界稳定下来。


    为此，她可以对一些秘密视而不见。


    ……


    “圣女。”


    “……圣女？”


    耳边传来试探性的呼唤，宗倩垂眸，对上司冥略有些讶异的目光。


    “抱歉，君上。我刚刚走神了。”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我们现在继续。”


    “哦。”司冥点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是觉得，大家都能在军营里吃饱，就不错。”


    说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问宗倩：“昨日北洲的仙魔战事，是宗大将军带着军队打的？”


    宗倩摇摇头：“不是，是宗家的一个小辈。”


    “小辈？”司冥歪头想了想，似是记起了一些：“是宗大将军几年前从修仙界找回的那个女儿么？我听说刚接回来那段时间，宗大将军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结果她却非要去军营。”


    “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


    “宗路影。”


    “唔……挺好的，天赋异禀。”司冥对着她道：“看来你哥哥宗大将军，终于找到人来继承他的事业了。”


    这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宗倩听了一愣。


    她不自觉地低头去看，刚低下，就看到白毛少年魔君微扬的唇角。


    ……笑的倒是比她这个亲妹妹还开心。


    一只灵蝶突然闯了进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平静氛围。


    看到那只灵蝶，原本已有些昏昏欲睡的司冥当即精神一振，伸出手去接。


    灵蝶在空中扇动两下翅膀，随即化作一行灵光浮动的文字。


    看着那行字，司冥轻轻蹙起了眉。


    整个过程并未回避一旁的宗倩，她也看到了灵蝶显示的字迹。


    “君上，您要去妖界？”


    “嗯。”司冥微微颔首，想了想说：“不会去太久。”


    闻言，宗倩心中有了计较，不再多问。


    司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行字，直到它在风中开始消散。


    他眉心拧起，总觉得江念今天这消息传的，似乎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半晌，他才终于恍然。


    确实是出大问题了。


    江念她、、、今天竟然都没在信里喊他一声哥？？！！


    第156章 恭候多时


    对着空中消散的灵光, 司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面露沉思。


    他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欢脱不着调，但内心其实是十分敏感纤细的。对于在意之人的情绪, 他一直都很敏锐。


    就说江念今日这消息传的，公事公办的，既没称呼他哥, 也没像往常一样画个卖萌表情包, 借机和他开开玩笑什么的, 这在他看来就有些微妙了……


    细细回忆起来, 司冥又发现了更多细节。


    空中浮现的字迹，就像是在心中极度忧虑时写下的一般，相当潦草和飘忽。


    司冥：！问题似乎更严重了


    是心情不好吗？还是又遇到麻烦了？


    ……可为什么心情不好？为什么遇到麻烦？为什么不跟他说？


    为什么只是用三十六度的手打出了如此冷冰冰的文字？


    嘤。


    司冥心想：他或许得快点去妖界看看。


    另一边, 妖界的江念感知到通讯灵蝶的消散, 知道是消息送到了，想起方才师兄的话，她低垂着双眸，心情有些难言。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敢想。


    不是降临者，意思就是——他本就该在这里。


    本就该在这里。


    ……一想到司冥的真实身份并不是降临者, 反而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魔君本君, 江念突然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想到她一生中视作永恒不变的亲情, 或许只是因为一场意外, 让一个异世界的灵魂穿越时空来到她的身边, 在无知无觉中与她相伴了十多年。


    哥哥他知道吗？如果以后的他记起他曾经作为魔君的一切, 会不会觉得, 他与另一个世界的家人的这段缘分, 实际上短暂而不值一提？


    毕竟在此之前, 他已经经历了身为魔君的，太过久远而波澜壮阔的时间。


    十多年，它是江念目前所经历的大半个一生，却只是魔君司冥绵长无尽的生命中，一段短暂的，略有波动的线。


    他总会想起来的。他的身份，他的一切。


    等到那时，他又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曾经的亲人呢？


    江念并不确定。


    带着这样的心情从妖界回来，略显低落的反常态度，很快就让人注意到了不对。


    三言两语讲给管理局众人听过后，顿时有人惊呼：怎么以前没被他们发现的异常事件又多了一件？


    江念哥哥的真实身份疑似反转，众人震惊感叹之余，也有人出言开解。


    “我们无法决定他人看待自己的态度，却可以改变自己看待他人的视角。”


    裴殊也看着她道：“在察觉到这件事后，你很在乎江唐哥之后对你的看法。”


    “但从你自己出发……知道这些事后，你对他的看法，有改变吗？”


    江念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对哥哥的情感不会改变。


    裴殊也笑了一下。


    他说：“那就不用考虑这些了。”


    江念沉默。


    片刻后她觉得……嗯，好像是的。


    司冥以后能不能想起来自己魔君的身份，想起来之后还认不认她这个妹妹，这些她都不是她能决定和考虑的。


    她只能确定，哪怕这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经历的一次短暂的意外，他曾经对她的那些关心和爱，也不会变成假的。


    无论是降临者还是魔君，在她心里，永远都只是她的哥哥而已。


    收拾好心情，江念继续按计划行事，并将谢星沉在妖界的计划告知了众人。


    等待秦怀上钩的这段时间，他们在妖界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


    视角拉回到修仙界。


    自从几天前，在宗门大殿听了叶昭言的汇报，秦怀的心里就一直积着事。


    据叶昭言所说，虽然找到了邪源的下落，但妖界那边如今的情况似乎有些复杂。


    据探查结果，妖界王城内和王城外的地脉中，各有一处“邪源”。


    其中，王城外的“邪源”处境比较危险。有许多自称来自九州灵域的修仙者，一身奇装异服，整日在妖界中徘徊寻宝，寻找他们口中所谓的“稀有道具”。


    若是让他们发现并接触到“邪源”的存在，不知会做出什么离奇的事。


    而王城内的“邪源”，他们能感知到，却无法靠近。


    妖界王城的上空有强大的能量结界守护，更疑似有强大的妖灵在其中镇守，若是没有化神以上境界，怕是根本连门都没法进入。


    化神以上境界……那就得派出各大仙门长老级别的人物了。


    妖界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定还得多派几个。


    所以秦怀这会心里很烦，因为他不知道该派谁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觉得整个仙门上下全是一群废物。


    派哪个去他都不放心。


    毕竟这可是仙门第一次发现“邪源”相关的确切信息，长久以来，任务没有进展，他几次面对着那位恐怖的容少主，看到他脸上冰冷空洞的神色，都害怕得差点想自刎！


    在他心里，四方界彻底崩塌，怕是都比不上面前之人看他的一眼来得恐怖。


    那种细细密密，如附骨之蛆般顺着脊柱涌上大脑的恐惧……他不敢再回忆第二遍。


    所以，在整个修仙界找“邪源”的这件事情上，秦怀目前比谁都急。


    他心知此前渡劫失败，凝灵珠被夺的事，已经让容少主对他心生不满了。他若是再不做出点成绩，怕是就要被一脚踹下，碾入尘泥，再不得翻身了。


    多重考虑之下，秦怀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既然交给谁他都不放心，那么他就亲自去妖界，亲手将那里的“邪源”毁掉。


    呵，听闻仙门世家近来对他竟有些不满，还私下抱怨说什么“他行他上”，那他就上一个好了。


    到时候，他成了第一个真正毁掉修仙界“邪源”的人，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也好在容少主面前邀功……


    秦怀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心中畅想着找到“邪源”的胜利，打脸仙门世家的快意，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愉悦，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


    只是这笑出现在秦怀如今这张木头做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僵硬和诡异就是了。


    “叫三长老过来。”秦怀吩咐一旁立着的小童。


    小童点头应是，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飞一般地去了。


    望着身前敞开的殿门，秦怀目光悠远，喃喃低语：“去妖界……”


    在他身后的书房里，表面上一直在抄书，实际上却一直留意着外面动静的秦如月耳朵动了动。


    片刻后，她放下手上的书卷，悄悄从一旁的侧门溜了出去。


    “掌门决定去妖界了。”


    神梦山的主峰上，听完秦如月的汇报，叶昭言微微颔首。


    见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秦如月迟疑片刻，开口问：“这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或许吧。”叶昭言想了想，矜持地开口。


    “你……不对，是你背后的那些人到底是谁？你们难道早就在妖界设好了局？”


    叶昭言并未回答后一个问题，只是言简意赅道：“是你认识的人。”


    闻言，秦如月沉默片刻，似乎懂了。


    “那……等到了妖界，你们会杀了掌门吗？”


    “或许吧。”叶昭言看了她一眼：“你可别想着告诉他。”


    声音暗含警告，听得秦如月苦笑了一下。


    她说：“我不会的。”


    如今孰轻孰重，她已能分清。


    但……


    “我会要求和掌门一起前去。”她对着叶昭言道。


    在叶昭言略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秦如月心想：


    她可以和爹爹一起死在那里。


    这样，就不算是对亲情的背叛了。


    **


    三日后，秦怀带着一队人马从神梦山出发，前往妖界。


    秦怀信心满满，正欲在仙门世家面前大显身手，殊不知前方路上，早已有人恭候多时。


    第157章 他破防了


    秦怀这一路上, 有叶昭言负责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妖界入口前。


    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一群玩家此刻正站在妖界大门前, 排队等着用道具开门。道具刷一次进一个，颇为麻烦。


    队伍挪的慢慢吞吞，但这并不关秦怀的事。他没把玩家们放在眼中, 直接带着人走了上去。


    见秦怀一行人突然出现, 并莫名其妙地挤到了队伍最前面, 玩家们愣了一下, 当即暴怒起来。


    靠！搞什么！没看见他们在这辛辛苦苦地排了半天了吗，讲不讲规矩！


    顿时，无数双愤怒的眼睛看向了秦怀和他身后的人。


    神梦山的长老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往日里行走仙门, 他们可都是被弟子们用崇敬的目光注视着的。


    这样想着，他们刚想像平时那样板起面孔斥责，便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指责声：


    “大家快看！这里有插队怪！”


    “哪来的人？有没有素质？”


    “都是一把白胡子须须的老人家了，怎么还为老不尊！”


    被骂为老不尊的众长老：“……”


    他们彼此之间默默对视了一眼, 心里不满的同时，也非常震惊。


    这九州灵域的人还真是, 真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说！


    活了几百年一直高高在上的神梦山众长老, 此刻在妖界大门前, 第一次产生了被万人嫌的感觉。


    仿佛下一秒, 他们就要朝他扔鸡蛋了！


    秦怀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看向周围愤愤不平的玩家们。长老们是震撼, 他却觉得可笑。


    因为在他的字典里面, 已经多年没有排队这一说。


    只要他想得到, 所有的一切, 都要给他让路！


    这样想着，他面色有些阴沉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叶昭言说妖界这些九州灵域的人很难办？


    那他便先来给个下马威吧！


    他站在原地，淡淡地道了句“竖子无礼”。


    随后，境界威压释出，向着四周无情地压迫而去——


    周围很快沉默下来。


    秦怀扫视四周，果不其然地在玩家们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嘴角。


    果然，被他的威压震慑住了。


    所以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他的厉害了吧。就算是九州灵域，神梦山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招惹——


    “我靠！秦老狗！”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道震惊的喊声。


    秦怀：“？”


    在说什么？？？


    秦怀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位长老。


    长老们的表情同样不可思议。


    而伴随着那道声音落下，四周呆滞的玩家们顿时都回过了神，惊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这不是秦怀吗？”


    “啊啊啊我遇到主线npc了？我触发剧情了？！”


    “我去！秦老狗竟然真的变成木偶了？看着好吓人！”


    “我震惊！赶快截图发论坛！”


    秦怀：“……”


    虽然这些人说的有些话，让秦怀莫名其妙地听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清这些对话中重复最多的字眼。


    ……秦老狗。


    这些人为什么好像都认识他？


    还有，他跟这些人无缘无故，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都在骂他？！


    之前来过一次妖界的叶昭言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早在秦怀一行人要去插队的时候，他就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范围。


    莫名其妙地被人迎头骂了一顿，以秦怀的性格，自然是会动怒的。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骂他是何原因，但以他最近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很快就来到了暴怒的边缘。


    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围观玩家很快发出啧啧声。


    “哇哦，他好像生气了，NPC表现这么真实的吗？”


    “秦老狗现在表情管理怎么这么拉了，因为渡劫失败破防了？”


    “急。”


    玩家们是比修仙界人懂阴阳怪气的。


    “你们……”秦怀咬着牙，掌心汇聚起翻涌的灵光，看向众人的目光也逐渐带上了狠意。


    眼看着这一掌即将对着玩家们拍出，叶昭言适时地上前开口。


    “掌门，都是些无知小辈而已，何须计较。”


    他道：“眼下‘邪源’之事要紧，我们还是快进去，别再和这些人纠缠了吧！”


    听了他的话，秦怀瞬间被转移了关注点。他沉默片刻，似乎也还是觉得邪源要紧，最终收回了手。


    叶昭言暗暗地松了口气。


    似有察觉，秦怀突然看了他一眼。


    叶昭言平视前方，做面无波澜状。


    秦怀收回了视线。他皱着眉，因为刚才没打出那一掌，心中郁气一时间挥之不散。


    冷冷地又看了一眼玩家们，他目视着前方紧闭的妖界大门，掌心灵光爆闪，一掌拍去。


    轰——


    竟是只用灵力，便将妖界的大门破开，在空间中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隐入门中。


    站在外面的玩家们看着秦怀等人离去后，依旧未能合上的妖界大门，面面相觑。


    ……秦怀帮他们把门打开了？


    好耶！！！


    秦怀之前从未来过妖界，进了妖界后，他们这一行人一路上全靠叶昭言带路。


    进去没多久，秦怀就发现这里面的情况和叶昭言说的基本一致，来自九州灵域的修仙者果然有很多。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被人叫了多少次“秦老狗”，被人用大咧咧地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盯了多少次，但每一次，他都在叶昭言“邪源为重”的劝解中忍了下来。


    次数多了，他也并不觉得叶昭言故意的。


    秦怀现在对其相当信任。


    是的。就是因为这里九州灵域的人多，他才需要一切稳妥，谨慎行事。


    为此他忍了。


    可是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惹了这群人了？！


    等他辅佐容少主登临神位，到那时，他一定会把踏平九州灵域，让这些人看清楚当初轻侮他的下场！


    叶昭言带路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伸手，指向前面一处林间空地。


    “据我此前探查的结果，妖界的第一处‘邪源’就藏在这附近。”说着，叶昭言看向秦怀：“掌门可来验证。”


    在第一处“邪源”的位置，江念等人是不打算给秦怀挖坑设陷阱的，当然，也不可能真就把“原初”的信息给透露出去。


    于是，借由曦凰之手，他们在此地短暂地模拟了“原初”的气息和存在，希望借这第一步，让秦怀对妖界的消息产生完全的信任。


    等他卸下心防，毫无顾虑地踏入妖界王城的范围，那便就真如网中之鳖，在劫难逃了。


    江念此前已经想通，若是没了秦怀，容秋虞要再找一个人帮他做事，不一定能找得到像秦怀这么好用的。


    毕竟修仙界大多数位高权重的人，为了避免罪业因果缠身，多多少少都还讲点道义。像秦怀这样真正不择手段的，应该是仅此一位了。


    不然容秋虞不至于当初顶着被天道压制的风险，在劫雷下把人救回。


    以他的性格，若能丢，他应该早就丢了。


    所以，如今的妖界计划，目的就是除掉或彻底废掉秦怀，借以斩断容秋虞在下界的一臂。


    江念也要报那日在神梦山上，她的未尽之仇。


    秦怀看向叶昭言手指的那片空地。


    地面长满黑色荆棘，其后便是一片败井颓垣，看似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


    他皱起眉头。但他又很快想起此前容少主对他描述过的，那名为“原初”的力量可能带来的现象。


    于是秦怀上前几步，蹲在地面上，开始细细搜寻。


    片刻后，他在一片枯枝败草下，找到了一茬新生的嫩芽。


    看到这茬新生的嫩芽的一刻，秦怀激动得差点落泪。


    妖界千年不见日月，早已沦为一片死境。而在此地，草木的生机竟有逆转的迹象！


    不会错了！


    “原初”……所谓的“邪源”，就藏在这里！


    虽然心中已经确定，但他还需要一次验证。


    怀着激动不安的心情，秦怀颤抖着抬起了手，一缕灵力丝从满溢的灵光中牵扯而出，朝着地脉深处蜿蜒而去。


    ……


    半刻钟后，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找到了。不负所望。


    秦怀回过头，对着神梦山的众位长老点了点头。


    真的找到了？！长老们精神一震。


    现在，他们需要将掩埋在地脉深处的“邪源”本体，从地脉中完整剥离。


    这注定会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过程。


    因为他们现在不是要继续探查地脉，而是要从地脉中取东西，等于说，是要和这片区域的所有地脉灵气相争！


    整个过程，他们还不能对地脉造成任何损害。


    这需要动用所有人的灵力。


    一番无言的对视过后，长老们掌心的灵力齐齐开始运转。


    妖界的一角，混沌漆黑的天幕中，如水波纹般逐渐荡漾起一片滔天的灵光。


    与此地相隔数十里的地方，王城中的江念看到天空中的异象，微微扬起了唇。


    她握紧了手中的倚神剑，看向不远处为秦怀精心准备的陷阱。


    ……你终于来了。


    第158章 又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灵光剧烈闪烁着, 映照着众人的面庞。


    一方地脉的灵气果然不是那么好抗衡，在巨大的灵力消耗下，神梦山几位长老的面色逐渐苍白, 额间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秦怀这会也很不好受，用灵木打造的千机偶虽好，但终究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他此前元气大伤, 又大病初愈, 如今正是不能轻易动用大量灵力的时候。


    但好在, 在众人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那埋藏在地脉深处的东西，终于被他们从地脉中剥离出来，在众人面前, 呈现出它原本的面貌。


    这是一颗椭圆状的球体, 通体纯白，圆润光滑。在灵光的映照下，显得纯净而无瑕。


    它的外面是一层半透明的光壳，光壳之上, 神异的金色铭文微微闪烁。


    而在光壳与球体本体之间，似有一种凝实成液体状的能量, 如流水般在其表面潺潺流动。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 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秦怀, 都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种神圣的心情。


    十分奇异。


    这神秘的球体受到灵力的吸引, 却并未落入任何人的掌心, 在某种程度上, 它似乎抗拒着任何人的攫夺。


    在被众人从地脉中挖出后, 它便只是静静的、无声的悬浮在那里，散发着皎洁无暇的光辉。


    “这是……邪源？”长老们面面相觑。


    说实在的，说这是仙人的圣物，他们都信。


    其上散发出的海纳百川似的气息，让众人想到了温和的，包容一切的地脉。


    明明是他们认知中所谓的“邪源”，可它却又与地脉的气息是如此的契合。


    这是多么奇异，又多么的……矛盾。


    注意到了身侧几位长老疑惑的神色，知道真相的秦怀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他不欲让长老们多看。


    再看下去，恐怕就真发现端倪了。


    他抬头扫视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原初”，心中有些疑惑，又有点可惜。


    疑惑的是，这“原初”中的能量，似乎比那位容少主和他描述过的，要少上许多。


    他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澎湃无垠的生命之力。


    这力量完全能够助他再塑一个肉身，而且他相信，靠着这力量新塑的肉身，一定会比以前的那个更加完美！


    ……但是，他不能。


    有容少主的命令在上，发现的一切“原初”都必须摧毁，半分也不能留下。


    秦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少女。


    “如月，你来吧。”他道。


    秦如月的手无意识地颤一下，她应了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空地中央，缓缓摘下头上厚重的斗篷，露出一张苍白瘦弱的脸。


    秦怀提醒她：“照我之前教你的做。”


    秦如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叶昭言，见他脸上似乎并无异色。


    她沉默点头，接过了秦怀递来的东西。


    这是一把锃亮的铁锤。


    事实就是这样荒谬。


    谁能想象的到呢？诸多修仙界大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地脉中找到的“邪源”，只需要一个无灵根凡人手上的一把铁锤，就能够彻底粉碎。


    若是江念在此，看到这一幕，怕是也要感慨。


    怪不得容秋虞要在四方界寻求诸多帮手。原来是因为“原初”的力量神力破坏不了，仙力破坏不了，灵力也破坏不了。


    到头来能够真正摧毁它的，是凡人，是他心中比蝼蚁还要弱小的蝼蚁。


    或许这正是曦凰对他的暗讽。


    秦如月举起铁锤，对着空中悬浮的圆球用力地砸了下去。


    布满金色铭文的半透明外壳应声而碎。


    下一刻，一道剧烈的灵力冲击破从中迸射而出，以一股排山倒海之势，袭向了在场的神梦山众人。


    “如月！”


    见状，秦怀眸光微厉，掌心灵光朝着秦如月所在的方向爆射过去，在半空中张开一层巨大的灵力屏障。


    半响，这道冲击之势终于停下，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


    众人看着那颗光球在这片空间中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结束了？


    秦怀定定地看向半空，确定再无半点“原初”的气息。


    他沉声宣布：“此处的‘邪源’，已经摧毁。”


    平复了一下心中躁动不安的兴奋，秦怀决定趁热打铁。


    “我们现在就去下一处。”


    ……


    妖界王城前，气氛格外安静。


    秦怀等人刚跨越几十里路来到这里，便发现了此地略有些反常的寂静氛围。


    是的，这里竟然没有那些讨人厌的九州灵域的弟子！


    知道是秦怀忘记了，叶昭言又一次开口解释：“妖界王城上空有大型结界，防护程度堪比神梦山的护山大阵，外来的人都无法进入。”


    秦怀皱了皱眉，飞出一道灵光试探，果不其然触碰到了一道结界，灵光没入其中，连一丝波动也没留下。防护程度惊人。


    “这结界是谁打开的？”秦怀沉默片刻，突然问。“几千年前修仙界和妖族大战之后，妖界就关闭了，谁还会在战后打开王城的结界？”


    叶昭言不说话，这话他没法接。


    秦怀并未犹疑太久，因为他本就在自言自语。鉴于先前的成功经验，他此刻对王城内存在着“邪源”的消息，已是十分确信。所以很快，他就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释。


    他说：“许是在妖界关闭的时候，整个妖界都开启了他们内部的保护机制。”


    对此，几位长老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是这堪比神梦山护山大阵的结界，他们应该怎么进去？？？


    想起刚才差点被掏空的灵力，几位长老顿时就有点虚。


    “三长老，你来找找此阵的阵眼。”秦怀看向宗门中擅长阵法的三长老。


    正打量着眼前偌大的王城，突然听到秦怀这话，三长老擦了擦鼻尖的汗，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个秦怀，也不看看这王城占地面积，都是多少个神梦山了？


    是想累死他吗？啊？？？


    “这，怕是不成啊……”


    强行压下心中澎湃的怒火，三长老颤颤巍巍地开口。


    秦怀原本也没指望他派上用场。


    “不成，那便只能强破了。”他想了想，还是道。


    众人只能认同，并开始慢慢寻找结界上的薄弱环节。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们似乎很快就在结界的一处找到了突破口。


    妖界王城的进入比想象中顺利许多，经历了今晚的一系列事件，神梦山一行人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它当作了这顺利的一天中的一个环节。


    他们已经毁掉一处“邪源”了，对比着一想，好像破个妖界的结界，也算不得什么了。


    而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叶昭言，内心则惊叹于这计划制定者对于人心理的把控。


    一步步地引人入局，让人深信，以至于在入城的结界这里放了个这么明显的水，都没有人怀疑。


    不过也是，谁会去怀疑一扇自己努力推开的门呢？哪怕它原本就露了一道缝。


    秦怀一行人进入了妖界王城内。


    到这里，叶昭言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觉得自己本该暗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随着靠近王城的大殿，他却越发地提心吊胆起来。


    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


    说时迟那时快，在踏上内城台阶的瞬间，一道凭空而来的冰刃，毫不留情地袭向秦怀的咽喉！


    听到那恐怖的破空之音，秦怀心下大惊，连忙侧身，朝着另一侧飞速退避。


    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上，突然冒出了数个年轻的身影，一言不发，便向他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几位长老震撼地睁大了眼睛，感受到空中浩瀚翻涌的灵力气息，这几个看似年轻的弟子，竟都有着元婴至化神左右不等的境界！


    这实力不可小觑，众长老根本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短暂的愣怔之后，便全身心地和几人缠斗起来。


    秦怀飞身躲过冰刃，却被割下了一片衣角。


    见状，发起攻势的那人穷追不舍，一道冰蓝色灵光拦住去路后，便开始对着他出招不断。


    剑光凌厉，剑影纷乱，招招致命！


    “江月蘅！”


    秦怀这会已经认出了来人，他一边被迫出招格挡，一边感受着心中越发澎湃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来坏他的好事？！


    秦怀阴沉着目光，出手也越发狠辣。


    若是目光有伤害，那么在秦怀眼中，江念此刻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


    但事实是，秦怀压抑而恐怖的目光，让江念打得越发兴奋了。


    当初在神梦山阻他渡劫时，她还只是半步化神。如今，她突破至化神境界，终于可以再次拿秦怀再次试剑了。


    江念抬手刺出一式“惊雪”。


    到了化神境界，她已经能够比较灵活地控制生死道气，将其融入自己的招式之中。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这生死道气接触到秦怀灵木制作的千机偶身体，竟然有奇效！


    秦怀一着不慎，未及时躲避，肩膀处被倚神剑狠狠刺了一剑。


    生死道气激烈运转，与灵木表面覆盖着的保护层激烈对冲，然后，它从那剑尖破开的一角，渗了进去。


    号称永生不朽的仙木，有了发黑枯萎的迹象……


    “你都做了些什么！”


    见此，秦怀惊怒地看向江念，心中却有些惶然。因为他发现，他藏在仙木内控制这具身体的神魂，开始控制不住他肩膀以上的部分了！


    江念一时间也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她完全没想到，秦怀这副看上去精致极了的木头身体，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且他的实力似乎也退步了不少……至少在和他战斗时，江念完全没感觉到来自境界压制的压力。


    渡劫失败的影响，竟然这么大的吗？！


    她沉下心来，继续保持着攻势。


    不远处，叶昭言和秦如月则是已经完全脱离了战场。


    这种境界的战斗，他们实在是插手不上，只能在一旁看着。


    叶昭言静静看着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内心不知在想什么。


    秦如月则是在见到江念的一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一路上，她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恐惧？害怕？到这会儿倒是都没有了。


    更多的还是意料之中吧。


    ……最终来拯救这个世界的那个人，果然是她啊。


    几人和神梦山众长老打架只是洒洒水，真正的目标还是在秦怀身上。


    于是这会儿，见江念借着生死道气已逐渐占据上风，就快要将秦怀逼入绝境，众人手下打架的动作也逐渐松了些。


    渐渐的，沉浸在战斗中的众长老也感受到了对手的心不在焉。


    众长老：？


    喂，什么意思？认真一点啊你们！


    战斗中，秦怀的状态逐渐不支，


    被生死道气腐蚀的仙木令他难以控制，过度消耗的灵力又牵扯到了受伤的神魂，产生的种种状况，让他终究还是在一道剑光之后，倒在了地上。


    江念收起倚神剑，她身旁的几人也逐渐停止了攻势。


    众长老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们。


    有长老看了看江念，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谢星沉，面色变得有些惊疑。


    “神梦山的诸位长老们，好久不见。”


    江念看着他们，平静道：“刚才，你们应该已经听到秦掌门唤我名了吧。”


    “……江月蘅？”


    “你真的是江月蘅？”有长老神色震惊地开口。


    江念点了下头：“今日之事，只是我和秦掌门的一点私人恩怨，并不欲牵扯众位长老进来。”


    听到这话，众长老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是有些犹豫。


    这……要不要管？


    江月蘅的事，众长老都是知道一些的。


    前些年，她身上被泼的那些脏水早已在修仙界说清，唯留下惋惜一片，秦怀这些年在修仙界的声望逐渐下跌，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事。


    再加上秦怀门下的那些弟子，本来就不好说。


    这些年，众长老眼睁睁看着秦怀的大弟子谢星沉破无情道走火入魔，三弟子周希芸则在疑似杀害了神梦山二长老后消失无踪……四弟子叶昭言虽然没什么，在山门内的名声却有些难听。


    这么一算，秦怀当初收的四个弟子，这几年竟莫名其妙地只剩下一个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师门啊？！


    有长老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嘿，说来也巧，这会除了周希芸，秦怀门下的其他几个弟子都在呢！


    看来江月蘅说的没错，这应该就只是针对秦怀单纯的私人恩怨。


    要不……别管了吧？


    ……毕竟是别人门下的私事。


    众长老并不是没注意到其他的细节，但这会儿江念的说辞很明显是在给台阶下。


    他们今日为了“邪源”之事忙了一天，到了这时候，面对几个境界实力强悍的对手，也确实没心思再费力气去捞一个秦怀。


    更何况，对于秦怀，他们心中早有不满。


    很快便有人借坡下驴：


    “既然是你们师徒之间的事，那你们就自己处理吧。”


    神梦山的长老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走的时候，有长老忍不住瞪了一眼叶昭言。


    叶昭言心里清楚，他们或许是把妖界的第二处“邪源”，当作了他为抓住秦怀而下的谎言，埋怨他把他们也给坑了。


    他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其实不仅是第二处“邪源”的位置，今晚的一切全是假的。


    这一出过后，叶昭言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再回神梦山了。


    心里想着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但他其实也没什么地方想去。


    他心道：那便等一切结束之后，回浮云岛继承家业吧。


    神梦山的人都走光了。大殿内，众人盯紧秦怀，保持着警惕。


    不单单是提防秦怀的突然暴起，还有……容秋虞。


    虽然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可他似乎还从未在众人眼前真正出现过。


    今天，他们大张旗鼓地绑了为他做事的秦怀，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真的会像众人预计的那样现身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看着已经流逝的时间，余音道：“看来是不抱希望了。”


    “他不来也好，其实我也有点困了。”许笑闻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我们刀了他？”余音看向地上被裹成粽子的秦怀。


    江念嗯了一声，低头。


    对上秦怀愤怒的视线，她笑了一下。


    “秦掌门，该送你上路了。”


    说着，江念垂眸，抬手就往千机偶的胸口直截了当地插了一剑。


    秦怀下意识地痛呼一声，但他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体是个木偶，并没有痛觉。


    瞥了一眼面色狰狞的秦怀，见他还能如此活蹦乱跳，江念心想，自己或许是插错了地方。


    就在她低着头，正欲将倚神剑从秦怀的胸口拔出再插一次的时候……


    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风。


    寒意席卷过后，空气开始变得沉而冷。


    死寂般的沉默在空间内铺展开来，最终化为了永远无人应答的空洞。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念似有所感，回眸望向原本空荡无人的身后。


    果不其然，在与她相距十多米远的地方。


    那道深渊般的视线，又一次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159章 “你敢伤我妹妹！”


    江念屏住了呼吸。


    寂静无人的空间内, 她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自那日留影石中一面之后，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容秋虞, 与他正面对上。


    和那次不同的是，此刻江念见到容秋虞，心中已并没有了太多恐惧。


    面对着周遭仿佛隔绝了一切的寂静, 她神色淡淡, 只觉得容秋虞又在故伎重演。


    空间内, 江念感知不到他人的存在, 但是腕间墨玉手镯温润的质地，却让她感到了些许安心。


    手指轻轻从其上抚摸而过，她轻舒口气, 缓缓抬眸, 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与周遭漆黑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灰白色的双眸，灰白色的发，目光湿冷, 周身气质似人非人。


    容秋虞依旧是江念千年前在留影石中见过的模样，但他如今那张苍白嶙峋的面容, 却比昔日多添了一份诡异和非人感。


    灰白色的眼眸注视着江念, 那目光似吐芯的毒蛇, 让她心生不适。


    仿佛有虫子顺着衣袖和领口攀附上来, 细细密密, 自下而上, 爬满了她的脊背。


    江念轻皱了下眉头。


    她的眼神并不闪躲, 抬起头, 便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见状, 容秋虞目光微顿。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念，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诧。


    但很快，这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便消失在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化为了一抹戏谑。


    一句话都没有说，江念却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轻轻攥紧了拳头，知道面前之人是在惊讶于她两次见到他时的情绪反差，由此更加确定，第一次在留影石中见到容秋虞时所感受到的恐惧，是他故意施加给她的。


    故弄玄虚而已……那时的她倒是真的被唬住，也是好笑。


    不过如今，她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自是没有了当初独自面对未知时的惊惧。


    想到这里，江念移开视线，不再理会容秋虞那居高临下戏弄蝼蚁般的眼神。


    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吧。


    如今她虽身处容秋虞设下的空间之中，腕间的墨玉手镯却依旧流转着暗淡的光芒，表明她并未与曦凰失联，依旧有着能够从容秋虞手下保全自己的底牌。


    于是，在容秋虞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注视之下，江念的神情反倒愈发淡定。


    她旁若无人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空间，甚至还朝着四周走了几步，想要试探空间的边界。


    半响，江念停了下来。


    似是终于想起了身后危险的存在，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发问：“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没等到回复，江念又道：“不过，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和上次一样，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我的真身其实还在魔界的王城之中。”


    闻言，一直注意着江念动作的容秋虞露出一个有些奇异的表情，喉间发出沉而冷的笑声。


    片刻后，他收了面上淡薄的笑意，冲着江念颔首，说出了二人会面后的第一句话：


    “你说的不错。”


    他神情淡漠，苍白嶙峋的手指在空中轻点，操控着空间内的异象，神情中带着目中无人的高傲：“本尊拟造这个空间，不过是想避开他们，先和你见上一面罢了。”


    “为什么是我？”江念面色平静。


    容秋虞用一种诡异的眼神静静的看了她片刻，灰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幽光：“因为你是江月蘅啊。”


    “若没有你这个第二位降临者的出现，单凭《神魔》，本尊怕是还要与天道相争数载，才能求得世界融合的门道……”


    没想到容秋虞会直白地袒露这背后的算计，江念抬眸，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生气了？”


    容秋虞灰白色的眸中闪过一抹戏谑：“本尊可还没说完。”


    “那日望仙台上，你被秦怀逼入绝境，本尊在神界看着，还好生惋惜了一阵子。”他冰冷的笑了笑：“倒是没想到，降临者的命都硬。”


    “如今分神下界，再次见到你，倒是完成了本尊一直以来的一个心愿。”


    “终于见到你了，江月蘅。”


    听到这里，江念无声地攥紧了拳。


    容秋虞的话可谓是相当恶劣，字字诛心。


    他让江念回想起曾经在这个世界的日子。


    从凡界那个流浪的无名孤女开始，所经历的一幕幕……她以为自己度过的是从苦难挣脱过后，逆天改命的一生。


    但实则她那一生，自一开始，便是这个世界至高的两方势力相争的砝码，注定走向毁灭的结局。


    江月蘅，惊才绝艳的修仙界第一天才，同时也是一枚棋子。


    她毫无所觉地落入了妄图成神的逆命者的掌控与监视，被用来与天道相争。


    时过境迁，此刻，这枚昔日的棋子终于见到了当初的执棋者。


    ——终于见到你了，江月蘅。


    执棋者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语气。他神情漠然，幽深的双眸深处，燃烧着扭曲与疯狂的烈焰。


    江念心中短暂地闪过杀意，片刻后，她深吸口气，想到当下的处境，又平静下来。


    她沉下眼眸，对着容秋虞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不会让你得逞。”


    如今，任何人都不能再操控她的命运。


    空间内的气氛逐渐凝滞。


    听清江念的话，容秋虞脸上的神色飘忽不定，也不知最终是露出了一个什么表情，是嘲讽还是不信。


    下一刻，四周的景象骤然一变。


    “江念！”


    “念念！”


    江念听到身边传来的呼唤声。她抬起头，对上四周略带焦急和不安的视线。


    见她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众人松了口气。


    余音神色担忧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了？从刚才开始，你似乎突然就像被夺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你说话也没有回应，吓死我们了！”


    “没事吧？”


    江念摇了摇头：“我没事。”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眸光微动，随即便意识到，方才在容秋虞身上感知到的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并没有散去。


    是了，在将她的意识拉入幻象空间的时候，他说的是先和她见上一面。


    此刻容秋虞的真身，应该已经来了魔界王城。


    意识到这一点，江念的视线直直地朝着前方不远处看去。


    注意到江念脸上的神情，一旁的众人也不再追问刚才的情况，一齐神情谨慎地看向了江念所注视着的方向。


    果然，在那个方向，下一刻，一道神秘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半空中。


    来人一身黑袍，周身气息沉渊似海。


    王城大殿之上，夜明珠耀目的光亮，映照出他的面庞。


    虽然眸色、发色和气质都与千年前留影石中所见的截然不同，但做过了这么久的调查，打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容秋虞的容貌，众人早已牢记于心。


    因此，即便此番是他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也还是一个照面，便认出了他。


    ““靠！容秋虞真出场了？”


    许笑闻小声感叹：“没想到千年变化这么大，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我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了，真吓人。”余音默默道：“大家谨慎应对，记住我们今天的目标。”


    “刚才收到消息，江唐哥似乎还没赶到，那我们就先按照Plan B进行……”


    这边众人认出容秋虞，还在悄声商议着对策，一旁，被五花大绑成粽子，胸前还插着一把剑的秦怀在见到来人后，仅是在最初时心中害怕颤抖了一瞬，随后便像小人得志般，倒在地上狂笑了起来。


    “你们、你们完了！”


    秦怀一边用粗粝嘶哑的声音发出颤抖的笑声，一边挣扎着挪动身体，看向空中那个冷冽的人影，对着他发起卑微的呼喊。


    “容少主！”


    秦怀神情狰狞地道：“为了您的大业，我秦怀虽死无憾！他们阻碍了您的计划，您应该杀了他们！”


    秦怀凄厉的声音在安静的王城内响彻，随后没入风中。


    容秋虞却并未看他一眼。


    他垂眸，视线从众人身上淡漠地扫过：“你们，便是那个世界派来阻止我的人吗？”


    “倒是不知道，对于我的事情，你们如今调查出了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对着空中的人影，裴殊也面色平静道：“你是容舟，对吗？”


    “容舟？”


    闻言，容秋虞神色微顿，苍白空洞的双眸看向裴殊也，笑了一声。


    “容舟啊……倒是许久没有听到过，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还真是怀念。”


    嘴上说着怀念，容秋虞的笑意却不进眼底。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对于我的身份，你们似乎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么说来，现在整个《神魔》游戏公司内部的一举一动，应该都已经在你们的严密监控之中了吧……真是厉害。”


    容秋虞没有否认的意思，轻易便承认了自己昔日在现实世界的身份，验证了众人一直以来的猜测。


    但同时，他口中对《神魔》游戏轻描淡写的态度，也正好印证了众人此前一直担忧，却最不愿去想的那一点：


    管理局潜移默化地完成了对《神魔》游戏公司的全面监控，却还是晚了一步。


    如今，容秋虞的目的已近乎达成，这意味着无论管理局此后对《神魔》游戏公司内部做出怎样的行动，造成多大的影响，都无法再动摇他的根基。


    想到这里，众人看向容秋虞的目光又多了一份沉凝和警惕。


    倒在一旁的秦怀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明白江念等人为何会认识他们这位神秘的容少主。


    一无所知的现状让他心中无端地产生了些许恐慌，但他已顾不得太多，眼下的状况，让他只想牢牢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容少主！”秦怀就像是砧板上的鱼，在地上奋力的挣扎着，倚神剑依旧直直的插在他的胸口，每动一下，都是对神魂的折磨。


    江念看了他一眼，抽出了剑。


    而秦怀的锲而不舍，也终于让容秋虞的注意力从众人身上转向了他。


    “秦怀。”他看着倒地的秦怀，语气浅淡：“本尊从不会给废物第二次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怀便感到了一阵极为强烈的恐惧和心悸。


    下一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剧痛，从神魂中传来。


    秦怀颤抖着，不可置信的低下头，发现一股幽冷的无形的力量，正如刀刃般破开他的身躯，刺入他脆弱的神魂。


    这股力量在神魂中肆无忌惮地翻绞着，最终强行分离出其中的一片。


    剧痛从神魂深处细细密密地传来，宛如正在被肢解凌迟！


    被强行剥离出的一片虚弱的残魂，仅是一个抬手，便被掠至容秋虞的掌心。


    苍白嶙峋的指节微屈，这一片神魂变似无法承受一般在空中爆开，在秦怀痛苦的嘶吼中四散湮灭。


    秦怀倒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落，似是没了声息。


    看着这一幕的众人心中震惊，原以为容秋虞此行过来是为了救秦怀一命，却没想到他竟会在此地毫不留情的动手。


    不是说秦怀是他如今重要的左膀右臂吗？当真是疯子一个！


    江念却似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她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盯着地上伤痕累累的身影。


    果然，下一刻，众人原以为已经死亡的秦怀骤然睁开了双眼。


    还没等表情惊异的众人看清，那千机偶便瞬间缩小了百倍，被容秋虞抬手凭空一吸，落入了他的掌心。


    一旁的谢星沉也看了出来，轻声道：“剥魂之术。”


    江念点头应道：“怪不得，他会把千机偶用在秦怀身上。”


    看来容秋虞并未完全放弃利用秦怀，甚至从一开始为他打造千机偶的时候，便想好了这一步。


    运用剥魂禁术，强行剥离人神魂中情感和欲望的部分，并将神魂余下的部分纳入千机偶……如今的秦怀，或者说，已经不是秦怀了，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偶。


    “此前本尊觉得，人偶或许不比有欲望的人好用。”容秋虞扫了一眼掌心的千机偶：“造成如今的局面，倒是本尊疏忽。”


    说罢，他冷笑一声，掌心千机偶被他随手一掷，落入袖中。


    处理完秦怀，容秋虞重新看向众人，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诡异笑容。


    “我知道，你们今日的这个局，不是设给秦怀的，而是设给我的，对吗？”他不再自称本尊。


    场面一时间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之中，容秋虞的视线先是扫向江念，随后看向众人，眸光带着一丝幽冷。


    “你们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这些天，容秋虞游走于四方界之内，虽然秦怀传来的消息有所隐瞒，但他却也从容家的暗线那里知晓，他在四方界内的计划并未顺利实行。


    他并不意外。毕竟他早就料到，他借由《神魔》游戏的幌子做出的这些举动，已经被现实世界察觉和警惕。


    但在得知计划受阻的那一刻，容秋虞却久违地感到了有趣。


    是的，没有不满，而是有趣。


    终于要开始反击了吗？来吧！对着他掀起风浪吧！


    虽然成竹在胸，但他愿意施舍给蝼蚁们一丝自以为的公平。赐予他们……反抗，不，更准确的说是临死挣扎。


    他会让他们拥有临死挣扎的权利。


    抱着这样的心态，容秋虞甚至想好了《神魔》那场最后的比赛，应该如何进行。


    只是眼前的这一次……这风浪出乎他的意料，似乎掀的大了一点。


    有意思。容秋虞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他本以为自己对着仙门百家的命令一经发出，来自现实世界的那股力量便会像是海里的死鱼一般再翻不起波澜。


    但眼前这个针对秦怀，针对他的局，却着实让他刮目相看了。


    只是不知道，这“邪源”的内幕，还有一些更隐秘的讯息，他们究竟是如何探听到的呢？


    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微妙，这是容秋虞所不愿承认的，一种隐晦的危机感。


    “执意引本尊现身，无非是想试探本尊的实力境界。”


    容秋虞语气冰冷，明灭不定的光芒在掌心扭曲，映照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庞：“如你们所愿，本尊确实来了。”


    “只是这试探的代价，也不知你们是否承受的起……”


    话落，众人便感觉到，容秋虞灰白色的双眸中仿佛划过了一道幽光。


    沉暗混沌的灰，在他的眼眸中不断放大，最终充斥了整个瞳仁。


    江念意识到，这是容秋虞即将动用力量的前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股苍白色的神秘力量环绕着容秋虞的周身，如同火焰一般，朝着四周蔓延而开。


    极致的高温在王城之内升腾，大地开始震荡龟裂，沸腾的可怖气息，将整个王城笼入其中。


    随后，容秋虞抬手便是一掌，这一掌，带着翻卷的滔天灵海，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袭去——


    单看这一掌，众人知晓他并未使出全部力量。


    而容秋虞也自是不会动用全力。


    毕竟直到如今，对于众人所做的一切，他心中的看法依旧只是有趣而已。


    ——给蝼蚁垂死挣扎的权利。


    若非方才心中突然升起的那一丝隐晦的危机感，他今日甚至都不会对众人出手。


    这一掌，试探的成分更多。


    眼见着那烈焰翻涌的一掌越来越近，江念手中的凝灵珠闪烁着光芒飞出，迎向那袭来的一掌。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冲击，与此同时，一道惊天的力量，突然从王城中央的结界处直直落下。


    它带来漫天绚丽的光彩，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罚，恐怖的力道瞬间将容秋虞的身影淹没其间！


    就在刚刚，按照众人Plan B中所计划的那样，谢星沉以血脉之力催动了妖界王城最强的防护，想要借此试探如今的容秋虞究竟能抗下多少力量。


    这是整个妖界王城的结界所能发出的最强一击。众人屏住呼吸，无声地看向方才容秋虞所在的方向。


    巨大的威力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约有百丈深的巨洞，但当飞沙走砾悉数散去，众人看见……容秋虞依旧悬浮在空中。


    他看上去毫发无伤，就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


    仿佛蜉蝣撼树，不痛不痒。


    妖界王城结界的力量，差不多等同于于此界大乘巅峰修为的修士。


    想起那日神梦山上，容秋虞与天道相争，以身力抗百道雷劫。道道惊雷，力量皆在此界之上。


    对于这一结果，江念并未感到惊讶。


    不过，方才观看容秋虞的出招，一些细节却让她有些在意。


    出招之时，似是受天道压制的缘故，他周身的境界忽高忽低，最低之时，那份境界的具体程度，竟能被她感知。


    也就是说，在出招的那一刻，容秋虞的境界，曾在一瞬间跌落到此界的境界之下。


    这个发现，算得上是他们今日的一个意外收获。


    而另一边，对于众人能够接下了他的一掌并回击这件事，容秋虞并无太多意外的情绪。


    只是借由此事，他突然发现了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


    他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视线掠过人群，晦暗不明的落在谢星沉身上。容秋虞不得不承认，他产生了疑惑。


    一直以来，就连一直暗中观察着四方界的他，也无从得知谢星沉身上隐藏的秘密。


    他很早便得知，在天道的第二次推演中，确实有谢星沉这一角色的存在。


    但他应当先是众星捧月的明虞太子，后是因机缘巧合被仙门看中，得道修仙的凡人。


    理论上来说，谢星沉与妖界，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的关联。


    观测到谢星沉的身影出现在妖界，容秋虞确实是好奇过。此前他向玩家们开放妖界，也是为了借机寻找相关线索，但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时间久了，由于此事关系不大，他也没再留意。


    但此刻，看到谢星沉动手催动了妖界王城的结界，他却不由得眉心一跳，突然想起了一个在他记忆里很久没出现过的人。


    那人便是早就被他除掉的《仙路》的真正主角，牧野。


    说起妖界，容秋虞也只能联想到此人了。


    但当初，牧野是确确实实在他的手下身死。


    谢星沉……会和那人有关系吗？


    想到这，容秋虞看向谢星沉的目光，逐渐带上了些许审视。


    那目光冷而沉，带着试探和威压。


    谢星沉的脸上却毫无惧色。


    他无声地回望向他，平静的双眸中暗藏波澜。


    感知到容秋虞对谢星沉那份探寻的目光，一旁的江念轻轻挑了下眉。


    一直以来，师兄的身世，是他们管理局除了曦凰的存在之外，所费心掩盖的第二大秘密。


    这一点若是被容秋虞察觉，他必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绝不可能像眼下这般，眼看着自己的手下被坑，还若无其事的在这里出手放水，给他们留机会，与他们扯些闲话。


    他必然会收起此刻那副看待蝼蚁挣扎的兴致，对他们毫不留情地出手。


    不过，江念也知晓，为了保护师兄的存在，当初的曦凰和牧野早已将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


    若非谢星沉亲口说出，容秋虞就算是心生怀疑，也永远不会想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然，和谢星沉对视片刻后，容秋虞便自己打消了发问的念头，觉得他刚才把谢星沉想象成牧野这一点很是可笑。


    死了千年，就连神魂都被他搅碎洒落深渊的人，哪里来的转世呢？


    容秋虞漫不经心地收敛了目光。


    他自然是看见了谢星沉眸底暗藏的惊心动魄，不过，他只是自然地将这其归为了对他毁灭四方界，危害苍生的愤怒，没有看见这双眼眸中所闪烁的复仇的焰火。


    苍白的焰火在空中忽闪，容秋虞置身其中，身形似乎即将消逝。


    瘦弱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个有些阴冷的笑容，他对着众人道：“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Rewrite。”


    “我为这两个世界所设下的，最后的期限，就在全球排位赛的决赛上。”


    “也不知到时候台下的观众们，是要见证这个世界的新生……还是毁灭呢……”容秋虞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那时的场面，想必相当精彩吧。”


    “我真的很期待你们来阻止我……”


    “等到那时，可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弱了。”


    话落，容秋虞便欲拂袖离去，却在身形消逝之际，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面前的空气伸出一只手掌。


    手掌虚虚对着半空一握，大殿之上，秦如月瘦弱的身躯，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扯到了空中。


    “本尊差点忘了你。”容秋虞看着她，嘴角嘲讽地弯起：“原本还以为你永远都是个蠢物。”


    “倒是胆大。”


    说罢，他漫不经心地捏紧了手掌。


    秦如月的身体悬浮在空中。她仰着头，眼眶通红，面色苍白。


    纤细脆弱的脖颈被力量钳制，逐渐出现了数道鲜红的指印。


    容秋虞的手指渐渐收紧，秦如月瞪大眼睛，眼泪不住地落下，双眸中流露出痛苦与挣扎。


    但她的身体却早已瘫软，根本无力挣脱这道无形的力量……


    眼见着秦如月即将昏死过去，一道冰蓝色灵光破空而来，冰冷的剑芒直直斩向空中那只由虚影凝实而成的手掌。


    容秋虞似乎并没用多少力道，空中的虚影一击即散。秦如月直直从空中坠落，被飞奔上前的余音接住。


    见状，容秋虞似乎愣了一下。他轻扫了一眼下方因惊吓而昏迷过去的秦如月，又抬眸看向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的江念。


    “你竟然会救她？”


    似是觉得眼前的景象相当有趣，容秋虞自顾自地大笑了三声，随后大声道：“真是可笑！江月蘅！你忘了她是谁？忘了那日望仙台上的一剑之仇了吗？”


    闻言，江念皱眉看向容秋虞，语气冷淡道：“别装。”


    “你我都清楚，导致这一切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不是吗？”


    “哦？”容秋虞表现得兴致盎然。


    江念神色淡淡：“若是不知道真相时，我定会抱那一剑之仇。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和她，当初都不过只是你和天道相争的棋子。”


    “我对她的仇恨，只是我和她之间需要解决的事情。”江念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在你和天道面前，我同情她的命运……”


    就像同情自己的命运。


    更多的话，江念并没有说。


    她只是坦然地，愤怒地，迎向容秋虞若有所思的视线。


    “也罢。”半晌，容秋虞发出一声嗤笑：“对于亲手捏死一只蚂蚁的事，我也没有太多兴趣。”


    话落，又一次地，他身形微闪，便要瞬移万里而去。


    下方看着他的众人也以为，这一次，容秋虞应该是真的要离开了。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天生异象。


    天际之上，一道磅礴似海的气息弥漫开来，带来剧烈无比的能量波动。


    惊人的威压之下，不堪重负的大地颤抖着，地表开始出现细细密密的裂缝。


    铺天盖地的魔气在半空中积成了厚厚的魔云，风云涌动，气势节节攀升，最终化作一把巨大的镰刀倾落而下。


    它带着逼人的气势从天而降，威势之大，似是能将下方的一切轰成深渊！


    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直直地轰向容秋虞所在的方向。


    伴随着一声惊天彻地的巨响，昏黑的天幕中，忽然出现一道带着怒气的，少年的声音。


    “你敢伤我妹妹！”


    少年清朗的声音含着沉沉的怒意，响彻天际。


    而听到这声音，下方的众人顿时惊了。


    “江、江唐哥？！”许笑闻表情震撼地看向天空：“我去，这阵仗……他终于来了？!”


    江念慢慢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空中少年那双怒火翻腾的暗红色眼眸。


    “……哥？！”


    第160章 “三招就三招！”


    听到声音, 空中的少年身形一滞，他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江念, 眼中闪过一抹惊诧。


    视线快速在江念身上扫过了一圈，看见她毫发无伤的模样，司冥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来得稍微晚了些, 以至于刚到妖界, 便一边赶路, 一边使用自己目极千里的神通, 查看王城内的情况。


    借助着神通，隐隐约约地，司冥便看到王城内, 一位境界深不可测的灰发男子正对着众人出手 。


    眼见着那毁灭般的一掌即将拍出, 就在他心中紧张，想要继续看清的时候，眼前的画面被一片飞沙走砾淹没了。


    紧接着，王城上空便传来了一道惊天巨响, 那惊人的威势，竟是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他, 都能深刻地感受到！


    这无疑让司冥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此后他又尝试了几次目极千里, 画面却依旧被纷纷扬扬的飞沙掩盖, 如此一来, 他只得全力赶路。


    在司冥即将到达王城之时, 千里眼所视的画面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差点被吓晕, 那灰发男子竟动手掐着一人的脖子！


    看身形, 似乎是一个女孩……反正不是他妹本人，就是他妹的队友！


    更加确信众人真的遇到了危机的司冥顿时心急如焚，一边自责于自己路上因故耽搁了时间，一边被心中的怒火推动，任由周身浩瀚似海的魔气在妖界上空，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


    如今回过神来，司冥也被自己刚才的那一手震撼到了。


    虽说平日里他对自己体内的魔气运用自如，感觉似乎做什么都如探囊取物般便利，但他还从未真正地意识到过，自己的体内的魔气，力量究竟能有多么庞大。


    司冥神情震惊，下方的众人更加震撼。


    因为他们看到，烟尘之中，容秋虞身上的那件黑袍……好像破了。


    有先前妖界王城结界发出的最强一击做对比，众人很轻易地就能做出判断：


    方才司冥的那一招，力量还要更强！


    远在大乘巅峰境界之上！


    容秋虞停在空中。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自己身上被魔气破开数个大洞的衣袍，神色冰冷，阴晴不定。


    他低头，目光扫过司冥的脸，在认出来人后，微微一滞。


    眼看着司冥落地，对着江念和众人热情招呼，他轻咦一声，神情忽然间变得有些奇异。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司冥，开口道：“你们之中，似乎又出现我无法理解的事了。”


    听到空中传来的声音，司冥抬头，盯着空中的那道身影双眸微眯。灰白色的发，正是他刚才那一招所袭击的对象。


    “他就是容秋虞。”江念对他道。


    司冥点头：“我记得他的那张脸，在留影石中见过。”


    说着，他又抬眸，对上容秋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依我看，跟千年前的模样相比，他如今就是戴了顶假发，换了个美瞳嘛。这阴测测的眼神，还是相当令人讨厌。”


    “讨厌本尊的眼神？这般说辞，倒是和千年前一致。”


    容秋虞的脸上并无怒色.


    他看着司冥，脸上依旧是那副奇异的神情：“好久不见了，魔君司冥。”


    “昔日，听闻魔君在下界无故沉睡千年，好不容易醒来，种种行为却又变得异乎常人……本尊尚且不信。没想到如今，倒是眼见为实了。”


    话落，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江念一眼，语气轻缓：“也不知魔君身为堂堂四方界的一界之主，是如何与一个界外的灵魂称起了兄妹？”


    容秋虞的话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奈何司冥并不接招。


    “你管得着吗你？”少年眉头轻挑：“本君和她合得来，想认她这个妹妹，不行？”


    “魔君司冥，和千年前相比，你还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容秋虞语气嘲讽，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阴沉、


    “别总是一口一个千年的，说得好像我们之前很相熟一样。”


    司冥嗤笑一声：“在本君的印象里，你和本君之间唯一的交集，不就是在那场仙魔大战中比了一场吗？还是个打不过就叫人的手下败将。”


    听到司冥将话题转到这里，容秋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本尊和你说这几句话，不过是因为时隔千年，偶然遇见一个还活着的故人，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重音似是有意落在“活着”二字上，让一旁正听着二人对话的众人神色有些许微妙。


    毕竟他们都知晓，当初，除了牧野和谢灵儿这一对主角之外，其他凡是在《仙路》中露脸过，属性又非绝对反派的角色，后来基本上都被容秋虞斩草除根，绝除后患了。


    这语气，可谓是相当的威胁。


    “魔君司冥，你这般挑衅，是觉得千年之后，你的境界实力还能胜过本尊吗？”


    果然，下一刻，容秋虞开口，语气幽冷：“你应该能感受到吧，如今你与本尊的境界差距。”


    “千年前，本尊是不敌你。但现在的你……”他的身影凌于空中，露出举高临下的淡漠神情：“能接得下本尊三招吗？”


    闻言，司冥脸上却并无丝毫的恼羞成怒之色，反倒是扬起了唇角：“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听到这话，容秋虞如鹰般冰冷锐利的目光顿时扫向了下方的众人，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灰白色的双眸微眯，他道：“本尊倒是忘了你们今日的目的，差点又落入了圈套。”


    没想到竟然在最后关头被发现是演的，司冥转头对着众人，忍不住露出苦瓜脸。


    “不过，还是那句话。想要试探本尊的实力境界，也要看你们能不能付出相应的代价。”


    容秋虞面色冰冷地道：“决定之前可想好了，这一次，本尊不会再留手！”


    听到这话，江念心中微动。


    虽说方才他们和容秋虞的短暂交手，已经让她收集到了一些信息，但若是他能够真的毫无保留的出手，能收集到的信息必然更多。


    毕竟，就算是她无法判断，还有曦凰的存在。


    江念的视线轻轻扫过腕间的墨玉手镯。方才，处于秘境空间内的曦凰，也正和他们一样，静静观察着容秋虞的一举一动。


    曦凰的无声支持，是她想要把这任务深入完成下去的底气。


    因此，若有能力，这毫无保留的招式，她必然要接。而如何能够在那滔天的威势中保全……


    江念低下头，针对着眼下的形势，大脑开始飞速地运转。


    可还没等她得出一个结论，身侧的少年却忽然向前走了几步。


    “好了，还是我来吧。我来妖界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司冥看着空中的人影，神情散漫地开口：“那个容什么，你不是说如今的我，连你的三招都接不下么？我看……倒也未必吧。”


    说着，他像变法术一般掏出一把DK-0163，望着前方目光灼灼，姿态傲然：“来吧！”


    “三招就三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