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是个不省心的混世魔王。


    他母亲总这样说。


    但他不认这个称号，他觉得用混世魔王来形容自己实在是太伤人了。


    他觉得自己既不混世，也不魔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正常人。


    小学的时候，他们班主任是个势利的秃子，总会明里暗里点叶钧家没有送礼，叶钧长大了不会有出息。


    下一次班主任又阴阳怪气，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刁难他时，叶钧痛快的站起来，直白的说：“老师，你总是骂我是因为我们家没给你送礼吗？”


    班主任被当场驳了面子，气的火冒三丈，找了叶钧的家长，叶钧就坚持不懈的扎了他三年的车胎，扎的他只敢走路上下班。


    初中时舅妈带着表弟来吃年夜饭，当着所有人面说叶钧妹妹学习那么好没用，女孩到底要嫁人。


    叶钧倒是个男孩，可惜是个外姓的，一家子都不中用。


    冷嘲热讽的话还没讲完，叶钧冷着脸就把饭桌掀了。


    光说话不吃饭，那就谁都别吃了。


    叶钧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不懂得圆滑和忍让，顽石一般，磨不坏摔不烂。


    他的母亲老是背地里唉声叹气——过硬易折，很多时候他们希望叶钧圆滑点，委婉点，不是非要多么人情练达，处于中庸就足够了。


    不过，好在叶钧并非执拗到无可转圜，十几年的人生还是磨砺了他，他明白了人生中的一字真言——装。


    装笑。


    笑能干脆利落的解决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问题。


    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叶钧都会下意识摆上一张笑脸。


    但是今天，叶钧彻底装不住了。


    本来今天叶钧是来给妹妹打包蛋糕的。


    店里没人，他挑了个暖和的位置坐着，阳光晒得他懒洋洋的，大脑几乎也要慢半拍。


    店门的风铃响了，店里突然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长款西装，带着轻薄的皮质手套，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儒雅的味道，那是一种被金钱堆砌起来的气味。


    叶钧对于在这家咖啡店里见到这类人并不感到奇怪。


    这家店保守估计开了三十几年，景行街上的店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变换了不知多少遍，唯有这家店在风雨中长存。


    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更何况还有个最重要的点——那就是这家店从来没有开过外卖。


    想要吃，只能自己来买。


    叶钧接着晒太阳，在等待中放空自己。意外的是，那个人竟然直直的走过来，毫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


    叶钧有点发蒙，没忍住上下打量了那个人。


    凑近了，看的就更仔细了。


    叶钧发现对面的人薄唇如裁，鼻梁高挺，眉眼中有一股斯文的书卷气，深邃的眼睛里带着笑。


    但是笑不到底，是一种敷衍的和善。


    叶钧感觉自己汗毛刷地一下立起来——他向来和这种人不太对付。


    “你好，廖亦言。”


    那个人作势要跟他握手，叶钧更加迷茫，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们两个无冤无仇……


    叶钧下意识的微笑，跟他握手。


    皮质的手套冰凉凉的，叶钧有点好奇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你好，叶钧。”


    对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透露出一种微妙的不悦，淡淡的。但是，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廖亦言很快把情绪控制住了。


    叶钧觉得更莫名其妙了，他脸上还挂着微笑，心里却在打鼓，难道自己误入什么交易现场了，还是说这被征用成真人秀的拍摄场地？这人是来走戏的？


    他按兵不动。


    “……叶先生坐在这，想必也知道我要什么了，你请放心，如果你有什么需求，我都会尽力满足。”


    哈？叶钧懵的厉害。


    对面的人从怀里拿出支票薄，用笔在上面不知道龙飞凤舞的写着什么。廖亦言把笔和支票一起递给对方，质量颇好的纸面和桌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不如开门见山，叶先生认为多少合适。”


    此时此刻，叶钧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这个衣冠楚楚的大尾巴狼是跟人约好了谈“生意”。


    一种走肾不走心的“长期生意”。


    但是，他认错人了。


    叶钧一边拿起那张支票看着廖亦言的签名，一边在心里揶揄，谈这种旖旎的“生意”不知道提前看照片吗？


    还是说对方觉得他的识人术高明到只是用看就能把人全看明白？


    叶钧被气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我相信叶先生肯来赴约，想必也是因为金钱……没关系，我一定付得起叶先生开的数字。”


    对方还在说，似乎是很希望这笔“生意”能接着谈下去。


    叶钧微微移开手里的支票，抬起眼看着廖亦言。


    对方看起来胸有成竹，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叶钧心里噌地一下烧起一股火。


    怎么，难道自己该高兴自己入了这大尾巴狼的法眼吗？


    “廖亦言……廖先生是吧……”


    “我说……你们这种人…是不是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不清别人的长相啊。”


    “富有的廖先生……有人告诉你尊重怎么写吗？”


    这回发懵的变成了廖亦言。


    难道是他开的条件不够好，还是两个人交谈中产生了什么误会，亦或者是自己的语气问题。


    廖亦言眉头微皱，想要解释：“叶先生，我……”


    叶钧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廖亦言的辩白，他语气嘲讽：“我明白你们这种人，信奉金钱万万岁，吃穿用度不用最好只用最贵，恨不得直接改姓钱，把自己变成人民币的代言人……”


    “对你们来说，只要兜里装够了钞票，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要给你们让路，用手掌心小心翼翼的托着你皮鞋的鞋底，恨不得低到尘土里给你当小丑看。”


    “情人这种东西对你们来说还不如衣服，毕竟衣服还有再穿一遍的时候，但情人……腻了就一定要换一个，绝不会回头。”


    叶钧冷笑，他眯起眼看着廖亦言，“但是……廖先生，天底下不是所有人的骨头都是软的，下次谈‘生意’之前，一定要确认好对方到底是不是你的‘合作伙伴’”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我这样的好素质，能忍住不把咖啡泼在你脸上。”


    其实叶钧很想泼，但是他手边没咖啡。


    “叶钧，你的蛋糕好了！”


    吧台处有人喊叶钧，叶钧不欲纠缠，正好抓起椅背上的衣服离开。


    店员把打包好的蛋糕放在台面上，知道叶钧是给妹妹带的，还很贴心的多送了两个蛋挞。


    “那是你朋友？”店员相当熟稔的和叶钧寒暄。


    之前的一个假期，叶钧在这里当过假期工，跟店里的员工都认识。


    “不认识。”叶钧干脆利落，眼皮不抬一下，“可能是神经病吧——我先走了。”


    店里虽然还算清闲，但叶钧并没有寒暄的心思，他跟员工挥了挥手告别。


    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叶钧飞快地把刚才的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打算找个时间买点柚子叶擦身。


    廖亦言的手机突然响了。


    把他从沉默的状态中震回来。


    认错人了……


    他认错人了……


    他对着一个陌生人让他开价，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一定会拿的出他想要的价格……


    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犯过这么严重的错误。


    他要徒手捏死路泉。


    手机还在响，路泉的消息噼里啪啦的传过来，廖亦言点开看了一眼。


    【对不起老大orz】


    【我昨晚喝大了手机没充上电，早上给你发完地址结果又睡着了，手机也关机了】


    【我现在重新给你传】


    路泉终于把资料发过来了。


    照片里的人果然是路泉欣赏的风格，很柔和，柔顺，跟叶钧完全不一样。


    但廖亦言无心留意这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叶钧。


    他揉捏着眉心。


    廖亦言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尴尬和坐立难安是什么感受了。


    他刚才都干了什么，对着一个不知情的陌生人讲那些话，就好像一个欲求不满的性变态，没事也听出八分事来。


    难怪对方会突然的发火……


    门口的风铃再一次的响了，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慌乱。


    来的人步履急躁，快步走到了廖亦言对面。


    “廖先生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人还没站稳就急忙的道歉。


    这次来的才是路泉找来的人，他走的很着急，发丝凌乱，呼吸略微有些急迫。


    “路上堵车了，堵的很严重。”


    “没关系，理解。”廖亦言敷衍的笑笑，他心里已经彻底没有谈这件事的心思了。


    他现在只想掐死路泉。


    对方却当廖亦言是个好说话的，骤然放松下来，坐在椅子上开始脱外套，拿着菜单点了咖啡和蛋糕。


    他理了理头发，上下打量了廖亦言一番，随后对着廖亦言露出了个逢迎的笑。


    “廖先生，您比我想象的要帅很多呀。”


    廖亦言只是微笑，并不接话。


    对面的什么都没察觉出来，自来熟似的说：“廖先生这么好的条件，也找不到男朋友吗？”


    “廖先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打探隐私的意图过于明显。


    听到这些越界的话，廖亦言眉头微皱，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


    对方见势却努力挤出个甜甜的笑，卖力的展示着自己的恭顺。


    廖亦言只觉得烦闷。


    他对着对方礼貌的笑了一下，开口道，“抱歉，我这边出现了突发情况，下次有时间再谈吧，我会买单的。”


    “好呀好呀，我一直都有时间的。”他起身要和廖亦言握手。


    但廖亦言只是冲他点了下头，付了钱转身离开了。


    他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


    就算戴着手套也不是很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