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该死的梁昭明怎么阴魂不散[VIP]
最后还是决定去了梁昭明的画展。
廖亦言无可奈何。
他风风火火赶回去时叶钧刚从家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张请柬,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梁先生真的寄请柬啦, 我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廖亦言不得已干笑两声,“是啊是啊。”
他酸溜溜的想, 当年他也应该去学艺术的。学成之后画几幅乱七八糟的画,然后雇个职业经纪人炒作, 从此在各地开办画展, 收获一个艺术大师的美名。
纸质的请柬上有烫金的花朵,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叶钧把它翻开,上面写着开办日期。
就在三天后。
他猛地想起来,廖亦言跟梁昭明关系好像不是很好……
“廖先生, 你会去吗?”叶钧问。
他有点犹豫,廖亦言要是不去,那他也就不去了。毕竟,廖亦言和梁昭明比起来, 还是廖先生更重要一点。
“去, 我当然去。”
廖亦言强颜欢笑,面上还是一派风度翩翩。
他不去难道让叶钧和梁昭明过二人世界吗?不行!绝对不行!
该死的梁昭明怎么阴魂不散!这两张请柬他当时怎么就没扔进碎纸机里!
怎么就算差了这一步!廖亦言在心中暗恨。
奈何叶钧看不出廖亦言的强颜欢笑, 他兴高采烈的同廖亦言约好了时间, 微笑着告别。
三天之后, 廖亦言再不情愿,也还是如约而至, 他把车停在叶钧家楼下, 乖乖的等着跟叶钧去画展。
或许是因为不承担任何社交属性, 也或许是因为叶钧,梁昭明这次的画展派头弄得很大。记者摄影师把他团团围住, 闪光灯闪成一个炫目的光点。
见叶钧来了,梁昭明从闪光中逃脱,笑盈盈的走去。
“好久不见,叶先生。”
他笑的仿佛如玉公子,雅丽非凡,他伸出手跟叶钧握手,叶钧回握,也微笑着寒暄。
轮到廖亦言。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想给梁昭明一拳,不想跟他握手。但碍于叶钧,他皮笑肉不笑的伸出手。
“好久不见。”
“廖亦言,我以为你公事繁忙,没时间来。”
梁昭明话中有话。
廖亦言微笑:“你请的这么殷勤,我不来实在是太不礼貌。况且,我还要陪着小钧,不得不来。”
“怎么会?”梁昭明佯装惊讶,“我和叶先生很投缘,只要你叮嘱一句,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不必你费心。”
两个人都笑眯眯的,言语里刀光剑影,互相过招。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小钧他毕竟是我的男朋友。”廖亦言笑着在男朋友三个字上下了重音。
梁昭明也体面微笑,但他咬着后槽牙不说话。
老东西,真讨人嫌。
叶钧被夹在二人中间,嗅出了一□□味。但是他搞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一句落在自己头上,颇有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错觉。
他眯起眼睛想:不要小看成功人士的竞争心啊,什么都要比一比。
男朋友这种东西也要拿出来比。
啧啧。
叶钧轻咳了一声,他不太想被夹在中间讨论,有点像三明治,不自在。
“廖先生,梁先生,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叶钧对着他们二人笑笑,伸出手指着后面的画廊,“我去看看画。”
他从修罗场中飞快溜走。
叶钧离开,梁昭明也不打机锋了,开门见山。他冷笑一声,“老东西,老牛吃嫩草不怕吃倒牙吗?”
廖亦言微笑,他手插口袋气定神闲,“多谢关心,但我很爱护牙齿,一直定期检查。”
梁昭明在心里翻白眼,廖亦言是只老狐狸,成精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放出大招。梁昭明语气略带嘲讽:“廖亦言,用手段让人家当你男朋友不会真觉得你们俩天造地设了吧。”
“叶钧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他要是知道你为人阴狠无情,还会这样跟在你身边廖先生长廖先生短吗?”
梁昭明扬起一根眉毛冷笑。
热恋中的人冷静不下来,廖亦言看起来倒是烧的痛快,骨头渣子都要烧没了,但叶钧估计连点火苗都没有,平平淡淡的一杯温开水。
想到这梁昭明心下舒畅。确定关系他都敢撬,更何况两个人压根儿没关系。廖亦言牵来的这根红绳,自己一定握好。
远处的媒体还在拍,闪光灯不停闪烁。冰冷的白光落在艺术作品上,有几分喜剧似的荒谬。
“我的事情倒还不劳梁先生操心。”
廖亦言淡笑,神色平静,仿佛梁昭明刚才只是吹了个口哨,无关痛痒。
“小钧有他自己的喜恶,爱与不爱是他自己的事。但我想,无论他喜欢上谁,都不会喜欢上一个花心多情的浪子。”
不等梁昭明回答,廖亦言接着说:“法国的玛丽,美国的安妮,英国的约翰逊,德国的卢卡斯……当艺术家的,就是需要源源不断的感情做养料不是吗?”
“我深知梁先生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
廖亦言笑笑。
感情充沛,好一句感情充沛!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直戳梁昭明肺管子,然而他确实是荤素不忌,廖亦言说的没错。
“人是可以改变的!”梁昭明气急败坏的反驳。
廖亦言顺着他往下说:“是啊,人是可以改变的。”
他不欲纠缠,从梁昭明的身侧走过,狠撞梁昭明的肩膀。
“麻烦借过。”
***
叶钧站在一幅画面前全神贯注的欣赏。廖亦言悄无声息的绕到他背后,轻拍了他一下。
“在看什么。”
叶钧被吓得一僵,但看见是廖亦言后又放松下来,“在看画,这是梁先生的第一幅画。”
“小钧对他很了解啊。”廖亦言笑眯眯的。
“也不能说是很了解吧……”
叶钧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他解释,虽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解释。
“我只是很喜欢看画,画的好的我都喜欢。”叶钧无所谓的耸肩。
廖亦言泛滥的醋气缓慢消散,他站到叶钧的身边,声音柔和的像是一种蛊惑:“小钧有没有想过自己画画?”
叶钧要是有心学艺术的话,他可以负担所有的费用,代价是,叶钧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叶钧听了只是笑笑,没回答。他转而有些生硬的换了一个话题:“廖先生刚才和梁先生在聊什么?”
“在聊你。”
“我?”叶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我有什么可聊的。”
廖亦言凝望着叶钧,他忽然浅淡一笑。
“梁昭明喜欢你啊,小钧。”
“他把我当成了情敌,对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廖亦言也仰头看着那幅画,语气轻松平淡,“但我想,他应该是真的喜欢你吧,像他这样多情的家伙……这么喜欢一个人很少见。”
廖亦言轻笑。
柔和的话语里全是陷阱,就连重音也是陷阱,巧妙的调动着听者的情绪。
叶钧听的心里咚地一响。
他被这莫名的感情吓了一跳,梁昭明喜欢自己?
什么啊……廖先生在说什么东西啊……叶钧的思绪乱糟糟的,他被件事弄得糊涂了。叶钧眉头紧皱,大脑怎么转都转不出一个结果。
但廖亦言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望着叶钧淡淡的微笑。
什么喜欢,梁昭明也就见了他一面吧,叶钧不可置信,这么随意的喜欢真的是喜欢吗?
他这么想的,也就直接问出了口。
廖亦言反而反问:“见一面的喜欢不算喜欢,那见几面的喜欢才能算数呢?”
“至少…至少……”叶钧磕磕巴巴,“至少得认识好几个月才行吧。”
“三个月可以吗?”
廖亦言和叶钧认识了差不多三个月。
叶钧觉得三个月这个时间实在过于具体,廖亦言似乎另有所图,但此时此刻叶钧什么都分析不出来了,他犹疑回答:“可以吧,但是……两个人也还要有点感情才行。”
没有爱的话怎么谈恋爱啊。天天面对同事也是长久相伴,可不想用刀攮死对方都算是同事关系和睦,足够谢天谢地了。
“感情?”廖亦言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他不错眼珠的盯着叶钧,如同毒蛇瞄准猎物。
“我们算有感情吗?”
廖亦言声音平静,仿佛这句话无关紧要。
叶钧却听的身形一滞,廖亦言今天怎么总说些让人接不下去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内心莫名忐忑:“算……吧。”
叶钧想拔腿就跑。但廖亦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钧…我……”廖亦言低头,嘴唇附在叶钧耳边,他轻声呢喃,热气全都打在叶钧的耳朵上。
叶钧浑身发毛。
“廖先生——”他噌地一下向前,大跨两步转身,“廖先生,我,我有点累了……”
叶钧吞咽口水,面对着廖亦言,叶钧觉得他心脏莫名其妙的怦怦跳,“我想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去。”
廖亦言手插口袋,温柔笑笑。
廖亦言知道他在做什么,他需要一记猛药,一个瞬间。他要让叶钧明白,他们两个会有感情,可以有感情。可以发展出超越合约的关系。两个人可以牵手,可以接吻。
叶钧可以爱廖亦言,廖亦言可以爱叶钧。
廖亦言带着叶钧离开,分别时特地跟梁昭明打了个招呼,像一只热爱炫耀的雄性动物,梁昭明在心里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叶钧则全程保持沉默。
坐在车上,廖亦言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黑色的盒子,他一边打开,一边语气轻松的说道:“这是我在那次酒会上喷的香水。”
黑色的丝绒垫子上是包装精致的玻璃瓶,暗绿色的液体在里面流淌,盖子并不像叶钧所见过的香水,而是仿照动物模样,像一只鹿,神秘优雅。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这个味道。”
“廖先生,醉话不能当真的。”叶钧深吸一口气推脱,他现在大脑乱乱的,不能思考,完全是靠本能在行动。
“一两百块的东西,不算贵。”
廖亦言没说谎,一两百英镑,并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
但叶钧还是拒绝。
他总觉得收了礼物……收了礼物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变得不太一样,像在鸡尾里加的糖浆,不多,但足以彻底的改变口味。
廖亦言……廖亦言……
叶钧觉得他的胸口里挤满了关于廖亦言的情绪,觉得胸口酸酸的,好像塞上了一大团淋过水的卫生纸——这是叶钧前所未有的感受。
第32章 思念是恋爱的伊始[VIP]
廖亦言还想开口, 叶钧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廖先生, 我家里有事,朋友要来, 我想自己回家——这里能打到车的。”
廖亦言沉默。
放屁。
廖亦言早把叶钧查了个底掉,哪有什么朋友, 他那几个室友要么在老家待着, 要么在公司实习, 妹妹在b大上课,最近好像弄什么作业。
在这个时候会有谁来,能有谁来?
廖亦言几乎要失去风度的气急败坏, 但是他没问出口,拆穿叶钧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只会让叶钧感到不安。
在略有尴尬的氛围中,他忽然笑笑, 柔和道:“好, 那我就不挽留了,只是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好吗?”
叶钧点头, 只客气的回了一句谢谢廖先生。他推开车门, 从副驾驶上下来。临别时,叶钧把后座纸袋里的玩偶分出一个给廖亦言。
“喏, 送给你的。”
那是他们在水族馆预演约会时买的。廖亦言当时说要替他付款, 但叶钧认真的告诉他说:你要敢掏钱我就立刻和你绝交。廖亦言听了愣在那, 整个人手足无措。
“……送给我的吗?”
廖亦言小心翼翼的接过,他捏着水滴鱼的肚子, 白色的皮质手套把毛茸茸的肚子捏出几个坑。
玩偶漆黑无神的眼睛望着叶钧,看起来有点搞笑。
“当时忘记说了,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约会记得要给对方买个礼物,最好有纪念意义。”
叶钧尽职尽责的把最后一课教给廖亦言就干脆利落转身走了。
丝毫没有留恋。
捏着手里的玩偶,廖亦言忽然很想很想追出去,他想抱着叶钧,他想吻叶钧,他想要切实的感受叶钧的温度。
好喜欢叶钧,真的,好喜欢你……
想要融进你的生活,想要无时无刻不和你在一起。想让你真心的说“喜欢廖先生”。想要和你手拉手真正的约会。
求求你,拜托你,可以不可以也喜欢我…叶钧,可不可以真的和我在一起……
廖亦言坐在车里点了根烟,他两指夹着烟,吐出一滩淡淡的烟雾。橙色的火点在指尖灼灼。
叶钧不肯收下自己的礼物,廖亦言知道他怕收下礼物就会改变他们二人间轻松自在的氛围,但他从来都没考虑过他个人本身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的这个人本身的慷慨,本身的温暖,他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笑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烟雾缭绕着廖亦言凌厉的眉宇,深邃的双眸里是复杂而又浓郁的情绪。
叶钧已经走远了,远到再也看不见,廖亦言把烟按熄,没抽完的香烟被扭曲,挤压,纸皮迸裂,烟叶碎溢出,散落在双r的标志上。
廖亦言开车离开。
***
叶钧一到家,就脱了鞋瘫在沙发上。粉色的水滴鱼玩偶从袋子里滚落,被他甩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骗廖亦言的,根本没人来找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坐的车廖亦言回家。
他知道会很开心,很舒适,他知道廖亦言会给他放他喜欢的歌,一路上两个人开心的谈天说地。
但他就是不想去。
叶钧抓过抱枕垫在脑袋底下,侧过身子点开手机,他没吃晚饭呢。
叶钧在外卖平台上浏览饭店。
划着划着,叶钧的思绪就从手机屏幕上溜走,他觉得自己和廖亦言的关系怎么一下子变得怪怪的。
叶钧不喜欢这种怪怪的感觉,说不明白,黏黏糊糊,就像叶信小时候弄到脑袋上的史莱姆泥,如果想要彻底的清理掉就得把头发剪下来。
叶钧在心里期望这场合约赶紧结束,他赶紧糊弄完廖亦言的家长,然后廖亦言赶紧和他的crush在一块。
大家皆大欢喜……
叶钧转了个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他最后点了一份爆辣炒米粉,辣到让人涕泗横流的程度。
叶信突然给叶钧发了条消息。
叶信:【最近情况怎么样啊,还在约会吗?】
叶钧噼里啪啦的打字回她。
叶钧:【没有约会】
四个字,斩钉截铁般的气势。
叶信:【真的吗?我不信】
叶信:【不约会你去水族馆?你之前在那兼职吓成什么样了】
叶钧:【……】
叶钧:【真没有】
叶钧:【你晚上不上课吗?】
叶信:【急了·jpg】
叶信:【不上哦~】
妹妹还要纠缠,叶钧随便几句话打发了过去,或许是察觉到老哥的心情不好,叶信很有眼力见的下线不聊了。
等外卖的时候,叶钧顺手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三个水滴鱼娃娃,一个给廖亦言,一个给妹妹。纸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水滴鱼,叶钧把他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
粉红色的水滴鱼毛茸茸的,柔软温暖。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盯着叶钧,仿佛欲说还休。
叶钧沉默着又把娃娃塞到纸袋子里放进衣柜。
接下来几天廖亦言偶尔会发消息给叶钧,问他之前没预约上的博物馆是哪个。叶钧告诉他名字,他又问叶钧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去。
叶钧盯着手机,回了一条【抱歉哦廖先生,我最近没时间。】
【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
【最近一直都没什么时间啦……抱歉啊廖先生】
叶钧叶没说谎,他闲不住,最近跑去游乐场扮玩偶,一天一百二十块,累的汗水把头发浸湿,下班之后要先坐在地上缓缓。
工作的时候,大多数遇见的都是善良小孩,最多合个照拥抱一下。但也架不住客流量大,神人照样不少。
有把小孩架到脖子上让小孩拍他脑袋的。有追着玩偶拍短视频,一遍又一遍纠缠的。还有的父母根本不管小孩,一群孩子围在玩偶旁边嬉戏打闹,坏到冒烟的有时候还会偷摸踹叶钧两脚。
叶钧觉得一百二十块的工资里有八十八是精神损失费。
做了一个星期,叶钧到底还是扛不住,撤了。
他躺回到那个逼仄的屋子里,窝在床上。
叶钧无聊的刷着手机。
偶尔,真的只有偶尔,叶钧会莫名其妙的想起廖亦言。
他觉得廖亦言其实……真的挺好的。
廖亦言为人温和,没有公子哥的毛病,对谁都笑容款款,永远可以柔和的托起一切。
而且很接地气,不会“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叶钧和他在一起不会感到拘谨。
但是……很好的人肯定是对谁都妥帖,廖亦言估计也是。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玻璃反射过来的余晖,动人,但并不真实。
人太容易沉浸在不真实里了……
叶钧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不踏实,手机刷的也不踏实。他干脆起身把衣柜里那只玩偶拿出来。
哲学的水滴鱼和叶钧静默的对视。粉红色的毛绒布料,贴合着手心,总是软软的。
水滴鱼的眼睛是两个圆溜溜的珠子,纯黑色。
叶钧蹲在衣柜前,忽然想起来两个人去水族馆那天,自己牵着廖亦言的手,人群熙攘,都是要买纪念品的男生女生,一张一张欢笑的脸几乎要把两个人挤散。
但廖亦言还是抓着自己。
很努力的抓着,怎么都不放手……
衣柜大敞着,叶钧衣物不多,衣柜像另一个次元,黑洞洞的,很空旷。
叶钧把玩偶又扔进去。
【约会记得要给对方买个礼物,最好有纪念意义。】
叶钧觉得自己无意间道出了约会中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现在一看见这个玩偶,一刷到水族馆就会想起廖亦言。
无法控制。
***
天边突然盖了一大片乌云,阴沉沉的正往这边飘。本来明亮的屋子紧跟着变暗,氛围压下去,无限严肃。
有人开了灯,啪一声响,石破天惊。
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屋子很大,装修极为复古。正中间立着一张橡木桌,桌腿雕花,两米长,尺寸大的有点像西方圣诞节会用到的宴会桌。
赵德泽拿它来当装饰,定期擦拭,但从不使用。
那是英国的红橡木……英国,红橡木,这两个词说出来就感觉鹤立鸡群,高贵非凡。
赵德泽很清楚,他花钱买的就是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轻飘飘的说出英国红橡木的理由。
然而这张高贵的桌子旁却坐了着两三个赵德泽最不想见的人——廖亦言的法务,和他找来的外部律师。
每个人都衣冠楚楚,蓄势待发,头发上打了发蜡,滑的苍蝇都站不住。
廖亦言却还未到场。
所有人都在等廖亦言。
赵德泽点了一只雪茄,他终于开始仔细的观察自己的书房,他有很多个书房,但他从不在书房办公。
有些时候数量只是数量,并不具备真正的实用意义。
屋子四周都是书柜,又高又深。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屋顶上挂着一盏精致的水晶吊灯。
多头蜡烛吊灯。
保洁擦的很干净,在阴云盖压的房间里透出一股白森森的晶莹,非常晦气。
赵德泽眯起眼睛,他才知道他的书房里有一盏他不喜欢的灯。
廖亦言终于到了。
他姗姗来迟,坐在赵德泽对面。
赵德泽猛抽了一口雪茄,把烟吐出去。
廖亦言的父亲是个混蛋,他儿子青出于蓝,是一条成了精的毒蛇。谁要是惊扰了他的好梦,他那一口阴毒的獠牙就要把谁咬的毙命。
烟雾挥之不去,遮住赵德泽的视线。
自己儿子背地里讲了廖亦言坏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廖亦言耳朵里……
他带着儿子亲自去找廖亦言赔罪,廖亦言也不肯接受,非要把他搞得家破人亡。
赵德泽的公司如今要折价贱卖,到时候,廖亦言又会转手给他人。
赵德泽什么都没了。
1990年……他深吸一口气,烟气跟着进到肺里。雪茄不能过肺,赵德泽剧烈的咳嗽起来。
风风雨雨三十几年过去了。
当年赵德泽还年轻,废寝忘食的工作,从上到下都是他亲自盯着,在酒桌商海里一点一点的把公司干起来。
回想起来,赵德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的自己一棒子砸下去都死不了,顶着一脑袋的血照样精神抖擞。
那段时间,吃一顿饺子都是天大的喜事。赵德泽还记得他第一次在香港的酒楼里谈生意,看着满桌子的好菜不敢吃,怕露怯。
现在喝参汤都喝腻了。
人生……那些都是人生啊,是他赵德泽一步一个坎走出来的人生!
可是一切都没了,一切都变成往事了。世界上唯一承载着赵德泽曾经的公司,也要血淋淋的卖出。
贱卖!
赵德泽夹着雪茄的手在发抖。
廖亦言说的很对,很多事情都是要看天分的,理科是,文科是,艺术是,当老板也是。
赵益成是个废物,他玩不过廖亦言。
自己也玩不过……
“赵老先生,签过字,什么就都结束了。”油头粉面的律师把文件递过来,笑的很客气。
假惺惺。
赵德泽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伸出手啪地一声压住橡木桌上的文件,慢慢划到自己面前。
这个过程像是凌迟,赵德泽不敢相信,但也无可奈何。
他拿起对面的律师一齐递过来的钢笔,在文件上飞快地签上自己名字——赵德泽抽刀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没了。
赵德泽双唇颤抖,六旬老人在这一刻失声痛哭。
廖亦言眉头微蹙。
他无法感到同情。赵德泽不是一无所有,卖公司的钱虽然折了价,但不至于一分不剩,自己也算发了一次善心,没有让他背上债务。
赵德泽现在恸哭不过是因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权利。商业是帝国,掌权的人自然就是帝王。
廖亦言觉得第一个想出这个比喻句的人肯定自恋的不可思议,他微微叹气。
外面果然下起了雨,很急很大,雨丝砸在窗户上砰砰响。
该做的都做完了,为了啃赵德泽这块硬骨头,廖亦言也算是全力以赴。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无悲无喜,很平静。
平静到有点让人迷茫。
赵益成去安慰他的父亲,反被猛抽了一巴掌。廖亦言沉默不语,抽身离去。
司机见状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廖亦言没有欣赏别人家事的爱好,更何况赵益成确实蠢的太可笑,挨一巴掌也是活该。讲别人坏话能被人原封不动的散出去,视频发到正主邮箱里,拖累垮赵家是迟早的事。
一双烂手……
廖亦言冷笑,赵益成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有一只烂手。
然而这只烂手夺走了他们家的全部。
坐进车里,廖亦言下意识揉了揉胳膊,他感觉衣服里的皮肤往外渗着冷意,就好像身体里聚集了一团森森的寒冷。
雨很大很急,砸在车窗上也是砰砰响,好像全世界的雨都下在今天,下在这一刻,下在廖亦言的车顶。
这个世界只有麻木和寒冷
车子启动,车轮卷起细小的砂石,廖亦言忽然很想叶钧……
这个时候,叶钧在干什么?
叶钧在煮泡面。
外面下了雨,雷声阵阵。他觉得很适合吃一份热腾腾的汤面,然后看一部温馨的电影。
他喜欢郑秀文,最喜欢看她的《我左眼见到鬼》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但每次一想到看什么,还是会想到这部电影。
喜欢就是反反复复。
叶钧突然想到了廖亦言。
他浑身一僵,泡面在锅里滚的咕嘟咕嘟响,水煮蛋也在汤水里沉浮,叶钧闭上眼,深呼吸。
他关了火,把面倒进碗里,也顺便把廖亦言扔出脑子。
第33章 爱的高尚与劣根[VIP]
廖亦言最近总给叶钧发消息。叶钧回的很冷淡, 廖亦言反而迎难直上,越发越多。
屋子没拉开窗帘,阳光被拦住, 照不进来。
叶钧摊在床上,蓝幽幽的屏幕映着叶钧略带忧愁的脸, 这是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点。
面对廖亦言,他无法招架。
聊天界面上是廖亦言昨天发的几条信息。
廖亦言想要约叶钧吃饭, 他问他要不要去看某部电影, 他说他还约了省博物馆, 问叶钧要不要去。
说到最后廖亦言补了一句。
【就当陪我提前感受一下,可以吗?】
叶钧不知道怎么回。
他不想面对廖亦言,不想面对这份复杂混乱的感情。他就想在昏暗屋子里窝着当鸵鸟, 直到这份感情自然的消失。
妹妹恰时打了个电话,把“鸵鸟”叶钧叫起来。
她们寝室打算一起看《昆池岩》增强寝室凝聚力,放着《昆池岩》的电脑旁边还架着另一台,用来在出现恐怖镜头时放《花园宝宝》对冲。
叶信就坐在放《昆池岩》的电脑旁边, 视听体验一流。
她怂了。
她找借口给老哥打电话, 跑出来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叶信来到走廊,倚在阳台懒洋洋的寒暄。
叶钧无意识的叹气, 他躺在床上, 被子胡乱的堆在一边。跟他的心情一样, 乱糟糟的。
“挺好的。”
然而叹息透过电话听筒,被千百倍的放大。
“真的假的?你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萎靡啊。”叶信皱眉, “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
“是因为水族馆的那次约会?”叶信敏锐的一针见血。
叶钧闻言微噎, 犹犹豫豫的否定, “真不是。”
就是。
叶钧没有撒谎的能力。
叶信眯起眼睛,语气轻松的开玩笑:“想不到我哥也有情窦初开的时刻, 少‘男’情怀总是诗……”
“那个人是男的女的?1还是0?告诉我地址,我去穿雨衣翻ta家大门,用石头砸ta家玻璃。”
叶信像特务交接一样,快速低声的询问。
“别贫了,小信,我真的很好。”叶钧笑了一下,但这种轻微的喜悦是湖面的小小水花,掀不起风浪。
叶信不知道说什么了。
谁信呢。
她哥现在可以去唱情歌,唱孙燕姿的《雨天》。伤心伤情,感人肺腑。
绝对有事。
但是叶钧就是闷着,什么都不愿意讲出来。
走廊的窗户被叶信打开,她穿着睡衣倚着窗台,微风吹着她的头发,凉爽宜人。她拨拨头发,“哥,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什么朋友?”
“就是你之前给我讲的那个人,有人出五十万包他的那个。”
“不是包他!是租他当男友!”叶钧义正词严的反驳。
“okok,是租他当男友。他之后怎么样?”
“还行吧。不咸不淡。”叶钧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头放着粉红色丑鱼玩偶。
“那他感情生活上就没有什么……困惑吗?”叶信循循善诱。
叶钧沉默。
……有
他在纠结,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是不是弯了。
叶钧破罐子破摔,摔出点豪情。他干脆躲在“朋友”的皮下,把纠结一股脑的倾泻出来。
带着忧郁气息的话顺着听筒传去,叶信闻言长叹一声,她开口:“我有一句真言,专门用来判定这个情况……哥你记得转告给你那个朋友。”
她清了清嗓子。
“如果你纠结你喜不喜欢ta,那你一定喜欢ta;如果你纠结ta喜不喜欢你,那ta一定不喜欢你。”
“百试百灵,我现在免费送给你。”
叶信从小就聪明,叶钧很明白,他相信正经状态下叶信说的定论,但是此时此刻叶钧听了这句话,并没有醍醐灌般的清明,只有涩口的沉默。
他悄无声息的弯了,他也确实喜欢上廖亦言了。
然而这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情,因为廖亦言心里也有喜欢的人。
感情是藤蔓,柔弱,细小,纠缠不休,密密匝匝箍着叶钧的心,让他人晕头转向。
叶钧不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感情。在复杂的喜欢与被喜欢之中,叶钧缴械投降。
他向叶信坦白。
叶信配合的啊了一声,以做掩饰,“妈妈是个开明的人,喜欢上男人没什么。可是,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叶钧是一锅温暖的炖汤,里面加了胡椒和生姜,那么直白辛辣,但却可以让人从头暖到脚。他不会更改,不会被消磨。只是日复一日快乐的烹煮着温暖的炖汤。
他乐天的哥,怎么偏偏就领了个男二的剧本,卷进这么酸情的故事里。
“不知道,我不想见他了,但是我们……是同事。无论如何都要见面的。”
叶钧没有坦白合约情人那一段。
“那也太辛苦了。”叶信感叹。
真是酸倒牙的悲情剧。
叹息过后,叶信决定帮叶钧理清局面。
“老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第一条,放弃他,就算是鲜花一朵,世界上也还有花海一片。”
“另一条就是追他,现在喜欢谁不重要,爱到手了才重要。”
“……哥,你选哪条?”
叶信倚在阳台,等着手机里的回答。
屋子里还是暗暗的。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照过去。正好落在水滴鱼玩偶的身上。叶钧刚想张嘴,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等一下,踩着拖鞋急匆匆的去开门。
“谁啊?”
门外的人不回答,只是坚持不懈的敲。
到底是谁,没人知道他住在这啊?难不成是房东?
叶钧一边纳闷,一边拧开门把手……
廖亦言正在门外站着。
他穿着深灰色铅笔纹西装,黑色领带,黑色衬衫,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叶钧之后,廖亦言才微微一笑。
“廖先生……你…你怎么来了?”
看见廖亦言,叶钧有点磕巴,他刚还在和妹妹探讨如何处理这份感情,现在这份感情的正主就“杀”进他家。
叶钧有点手足无措。
廖亦言淡笑,开口道:“来看看你,你最近太忙了……”
最后这三个字他隐隐说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妈的!
刚约过一次会叶钧就不搭理他了,自己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把能想到的借口都说遍了,叶钧也不回他。
他去找路泉帮忙,路泉只说你只要想办法跟他上·床就好了——两个人要是发展到那个地步他早就做了!用得着路泉在这放屁?!
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亦言觉得自己就是条狗,叶钧是他心爱的大骨头,他不敢舔不敢咬,只是抱着叶钧,闻着叶钧就心满意足。
结果没等他挖个坑把心爱的骨头藏起来呢,大骨头跑了!他找也没用,追也没用,哼唧哼唧叫也没用。
因为大骨头说!他!忙!
“不请我进来吗?”
廖亦言笑眯眯,语气波澜不惊。
“哦……请进!请进!”叶钧从怔愣里回神。
他闪身给廖亦言让出一条路,顺便把电话挂了,在微信跟叶信解释了一句他有事。
“在跟谁聊天?”廖亦言还是淡淡的笑,好像只是寒暄。
“我妹妹。”叶钧想也没想就大咧咧的回答,他动身去给廖亦言沏茶。
“那我没有打扰你们兄妹叙旧吧。”廖亦言觉得自己疯到连叶信的醋都想吃。
叶钧摇头,“没有的,廖先生。”
热水倒进茶杯里,冲散杯底放着的茉莉花茶,茶汤变得透绿明亮,香气扑鼻。
叶钧把热茶端给廖亦言。
“最近为什么这么忙?”廖亦言先发制人,他坐在沙发上,叶钧坐在他斜对面。距离不远不近,让人抓心挠肝。
叶钧语塞,为什么,为了躲你呗……
“缺钱用?”
廖亦言笑着,语气柔和,好像是想为叶钧排忧解难。他温柔的步步紧逼。
“不是……”
叶钧忽然觉得廖亦言好像在审犯人,自己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不是?
不是你去游乐场干兼职?你一天售价一百二十块,我出一百倍买不买得下来?
廖亦言真觉得火往脑袋顶上窜,但窜的又没有理由,只能暗自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
廖亦言面色不改,声音亲和的像是一种蛊惑,他说:“叶钧,我们不是朋友吗?如果有难处,可以跟我说的。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要报答你的。”
这样贴心的一段话,叶钧并没有感受到轻松,反而更难受,舌根往上返着酸味。
好朋友,帮廖亦言追他crush的好朋友。老天怎么这么玩他。
叶钧深吸一口气,坚定说道:“不用,您已经帮我很多了。”他声音疏离。
不用?
廖亦言要被气笑了。
什么!他妈的!叫不用!
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讲,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讲,求那些兼职老板,求你的室友同学为什么不来求我!
在你心底,我到底又是什么人!
难道除了一纸合约,我们之间真的就什么感情都没有了吗?
此时此刻廖亦言无比希望金钱是万能的,他可以靠砸钱砸住叶钧的一辈子。
哪怕是砸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也是美丽的。
但是不行。
叶钧不吃这套,自己用钱砸,他只会更加厌恶自己——叶钧是硬骨头。所有巧言令色,纸醉金迷都不会让他屈服。
你不近人情的道德,你万寿无疆的自尊。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把你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拉下来!
叶钧…叶钧……我该拿你怎么办?
“小钧。”
廖亦言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无限落寞,“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带你去见我的母亲。”
他们两个当初约定,只要见过母亲就算结束,从此以后山高水远,再也不见。
这是一招险棋——廖亦言已经无招可出,无计可施了。
他打算在意大利留够一个月,这一个月叶钧哪也别想逃,就在他身边乖乖的当他男朋友。
闻言,叶钧深吸一口气,有点犹豫。故事真要走到结局了,他竟然有点不舍。
“那我是不是得好好准备一下,阿姨有什么特别的喜恶吗?”
廖亦言摇头,“不用。”
廖母劝廖亦言结婚的唯一理由就是怕他死了没人收尸。除此之外,一概不重要。
把叶钧领回去廖母反而会很开心——他那个阴森邪恶的儿子竟然还能找到一只好家雀儿。
喜事。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做的。”叶钧认真点头,
“一会儿……要不要去一起吃饭?”廖亦言摩挲着茶杯,尝试再约叶钧一次。
万一一切都有转机呢、
拜托…拜托你叶钧……就和我吃一顿饭好不好。
我只想和你一起吃饭。
“不要。”
又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叶钧垂着眼,不敢看廖亦言,“廖先生…我……我吃过了。”
廖亦言沉默半晌,“我知道了。”
他起身欲走。
人处在失控的边缘时,只会表现出沉默。
“廖先生!”叶钧突然出声拦住廖亦言。
廖亦言脚步闻声一顿,“怎么了,小钧。”
太阳顺着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叶钧的脸上,给他照出一圈茸茸的金边。
叶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气犹豫:“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的。”廖亦言平静回道。
“那您明天能不能来接我?我想跟你去一个地……”
“好啊。”
廖亦言忽然觉得世界充满鸟语花香,他背对着叶钧,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第34章 求神求佛求你爱我[VIP]
叶钧最终还是打算带廖亦言去那间寺庙了。
无它, 因为叶钧觉得很灵。
他上大学的时候在这个庙里许过愿,后来愿望成真了。
现在他希望廖亦言的愿望也成真。
天边湛蓝。
叶钧带着廖亦言来到庙里。
寺庙环境幽深,树林掩绕, 一颗榆树长在庙门一隅,枝桠横斜出来, 绿油油的叶子舒展开替往来行人遮挡阳光,就像一把斑斓的伞。
庙匾金底黑字, 并不咄咄逼人, 反倒透着一股雅致气息。
庙门排队的人很多。
这座庙, 与其说是烧香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这里景点,已经成了往来游客必达目的地之一。
在社交网络上是个很出片的地方。
叶钧跟廖亦言来的算早, 没怎么排队就进去了。
庙内人头攒动,求姻缘的,求学业的,求事业的, 繁多的愿求随着香炉里的烟雾飘散, 不知道庙宇之中有哪位神仙菩萨能听见。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琐碎纷杂的愿望, 每一个都振聋发聩, 吵吵嚷嚷的执意留在庙中。倒显得殿内大红大绿的墙瓦愈发古朴沉寂。
“为什么要来这里?”
廖亦言站在叶钧身边, 周围香客往来,烟雾在他周身飘荡。
“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符很灵。”
叶钧抬眼望着巍峨庙宇。这儿跟他当初来的时候一样, 黑檐灰瓦, 瓦上凝着淡绿色的苔, 在过于肃穆的庙宇中透出一点生机。
“那个时候我刚上大学,离家千里。家里出了点事儿。我跟我的母亲都处理不了, 我的母亲又一直为这件事担忧……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想要求神拜佛,这是很正常的。”
说的这,叶钧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稳情绪。
“所以我来这儿求签,我买了一把香,跪在那里对着菩萨许愿磕头。我说我情愿吃一整年的素,无论我赚不赚得到钱,我情愿每个月都捐200元。”
那个时候,叶钧跪在蒲团上,重重的磕着头。线香燃烧,飘出来的烟就像是锁链,一重又一重在他周身缠绕。
他说:求求你了,菩萨…不是都说你很灵验吗?不是都说你有一颗慈悲的心吗?
拜托你显显灵吧……
“菩萨显灵了吗?”
廖亦言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他发现此时此刻叶钧面无表情,冰冷,严肃。
那是那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叶钧。
“显了。”
叶钧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他也侧过脸去,对着廖亦言微笑,还是那么温暖。
就好像刚才的冷峻只是错觉。
“而且很灵,所以我才会想要带你来。”
“走吧,廖先生,你有什么想求的吗?”叶钧爽朗的声音让廖亦言抽离出来。
庙中神祇众多,司管万事。无数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叶钧今天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白色的编织抽绳荡在胸前,微风吹过,吹的他鬓发缭乱,叶钧一边笑着一边捋了捋头发。
廖亦言忽然觉得这一秒很像艺术片的镜头,光影摇曳。不如就此定格住,天长地久。
廖亦言望着叶钧,眼神是他自己都没料想到的柔软。
“想求姻缘。”他平静的开口。
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愿望可以成真,廖亦言情愿为庙中众神重塑金身。
司掌姻缘的庙宇在偏里的位置 ,叶钧带着廖亦言往那走,香客如织。虽然婚姻早已经不是人们的必须品,但心有所求,想进去叩神的也大有人在。
廖亦言和叶钧排着队,好在没多长时间就排到了他们两个。
殿内空旷,两边有僧人指引,信徒供奉的烛火在佛像两旁灼灼,亮如星子。
面前是明黄的蒲团,倾斜的,让人拜拜时舒服些。
那样大而慈悲的神像,廖亦言觉得说不定真有用——他从前是绝不信神的一个人。
他跪下,在香火中双手合十参拜,在心中默默祈求。
菩萨啊菩萨……
拜托你帮帮我,让叶钧也喜欢我。
让他愿意和我在一块儿。
我深知这世上有太多的时刻会磨损爱情,但我也知道我对他的心纵然千刀万剐也不会有所改变。
开开恩吧,菩萨……让他爱我,让他真的爱我。
让我们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廖亦言睁开眼,神像屹立于他面前,面容平静,不悲不喜。两旁楹柱默立,刻着叫世人苦海回头放下执念的警句。
他又控制不住的胡乱猜测,求神拜佛真的有用吗?
算了。
廖亦言笑笑,有心理作用也是好的。
他起身回头想要跟叶钧离开,但是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叶钧的身影。
廖亦言心里蓦地一震。
人一旦沾染封建迷信,就觉得世界处处是预示,外应。
老天,菩萨……廖亦言心中无限恐慌。
显灵不该是这么显的。
驳回他的愿望也不必用如此残忍直白的方式告知。
廖亦言逆着人群忙乱的找。但还是没找到。
叶钧,叶钧到底在哪?
廖亦言指尖冰凉,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在我刚刚许完愿要你喜欢上我你就消失不见?
廖亦言站在殿外,望着攒动的人群,不知道哪里才有叶钧。
“廖先生!”
叶钧突然从廖亦言身后跳出来,他笑吟吟的,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叶钧兴高采烈,他抓着廖亦言的手,把他握成拳的手掌掰开,豪气云天的往他手心上一拍。
“我刚才听他们讲求平安符的位置换了,我运气可好了,我是第一个跑过去的!”
是平安符。
黄澄澄的,塑封封好。纸面上是方方正正的大红印,偏上一点有佛像小印,在大红印上用毛笔写着的“護身符”三字。
笔力遒劲。
叶钧对着廖亦言笑,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他又握住廖亦言的手,让他握好这枚平安符。
“保佑我们廖老板啊一顺百顺!”
廖亦言觉得自己的心在霎那间软的一塌糊涂,所有的怒气恐慌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酸楚。
小钧,你对我这样的好,你要我怎么办,我又能怎办……
廖亦言垂眸笑笑,掩埋掉所有苦涩,他顺着叶钧回道:“一顺百顺,我一顺百顺……”
叶钧没注意到廖亦言幽微的情绪,他见廖亦言从殿中出来,便开口道:“廖先生,许好愿了吗?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阶向下走,护栏间的石柱上绑着红布带,风一吹,便翻飞飘动。廖亦言在人群之中忽然想起叶钧刚才说的,他来这里许愿。
他许的什么愿,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廖亦言真诚的认为,天底下的事大多数自己都可以解决。除了生死是他所不能操控的以外。
死或许也可以操控。
两个人慢悠悠的并排走,就好像叶钧刚答应廖亦言时参加第一场宴会,两个从大厅跑出来透气,在花园小径里漫步。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们身上。
廖亦言问出了口:“小钧,你当时许的是什么愿望?”
“如果有什么事不要去找菩萨了,找我好不好。我会帮你……我都会帮你。 ”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肯做,我什么都乐意效劳,那是一种情愿献祭以求垂怜的冲动,但太过痴缠肉麻,廖亦言只能往肚子里咽。
叶钧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便笑笑,回道:“廖先生,都过去了。况且……我不好意思麻烦……”
“为什么要觉得麻烦?”话音未落,廖亦言便立刻反问。
叶钧沉默,不回答。
庙内有鲤池,太多人在这喂鱼,以求一种心理上的善报,寺内僧人只好在此立了个牌子,告诫行人过度喂食也是孽债。
两个人走到鲤池边,红红的锦鲤在水面下游弋,很活泼。
“廖先生,你真想知道?”叶钧忽然问。
老实说,叶钧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闷的人,这件事在他心里密不透风的憋了很久。
他想要倾诉。
廖亦言郑重其事的点头,语气虔诚犹如发誓:“我不会说出去。”
叶钧长叹一口气,“那个时候我上大学,我妹妹念高中,她成绩很好,去了重点高中。”
说到这,他顿了一顿,挑起另一个话题,“廖先生,你知道互联网上总会说国内奉行优绩主义,好成绩就是免死金牌的,对吧。”
廖亦言点点头。
叶钧眉宇间凝着冷意,嘲讽的笑了一下,“都他妈是放屁。”
这是叶钧第一次在廖亦言面前骂人。
“我妹妹考去了b大,怎么说都是尖子生,但她在高中被霸凌……差不多小半年。”
“电视剧上总把霸凌描写成是泼冷水,是扇巴掌,是把人堵到厕所里踹两脚,但那帮人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儿,他们打小儿就是人精。”
“他们只会当着我妹妹的面,在课间大声的说:‘哇,原来死了一个爸爸每个月就可以领助学金啊,好划算的一笔生意啊’”
“他们会在我妹妹填各种表格的时候卡她一下,会在我妹妹问私信问他单亲家庭怎么填家庭信息时,在班级群里公开说单亲家庭填孤儿就好了啊,不要总私信问我,很恶心的。”
“老师不会管吗……”廖亦言问。
叶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管啊廖先生,这几件事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吗?霸凌她的女生是班长,她父亲在教育局工作,都算得上位高权重,又是老来得女,不舍得伤她一根汗毛。她奶奶跟小信高中校长的妈妈一起打麻将,关系要好的很。”
“那个小团体有三个人,家庭成分都差不多,谁都不是好惹的。”
叶钧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平复情绪。这种痛苦不止降临在叶信身上,也降临在他身上,看见至亲之人遭受欺凌,却无能为力,叶钧心如刀割。
“你知道吗廖先生,我有时候在互联网看见一种言论:说被霸凌的人肯定自己也有问题啦,好人肯定不会被霸凌。那个人肯定就是性格很奇怪,或者很不爱卫生才会被人讨厌啊……”
说到这里,叶钧反而语气沉静,就像过山车到达最高点之前时,那种压抑的平缓。
“说出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的人,霸凌就应该降临在他身上,我妹妹受过的苦就应该同等置换到这些人身上。”
“怎么能那么的高高在上,用轻飘飘的语言,就傲慢的把别人受到的痛苦合理化?”
“把别人遭受的一切理所当然的当成谈资?就为了展示自己肚子里那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
叶钧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廖先生,有时候,我觉得我作为哥哥真的很不称职,在那个时刻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情愿被欺负被折磨的是我。”
第35章 是daddy不是糟老头子[VIP]
叶钧讲的很平静, 但廖亦言明白,真正解开心结的人不会是这个表情。
两个人走在鲤池边。
叶钧诉说,廖亦言倾听, 他胸口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好像跟叶钧沉到同一片湿冷的沼泽地里。
“小钧, 把那些人的名字告诉我吧……或许我可以有方法替你妹妹讨回公道。”
地方的,权利再大也还是地方。商人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廖亦言有一千种手段折腾那帮人。
他发誓他会让那帮人身败名裂, 生不如死。
叶钧听了却只是笑笑。他长舒一口气, 半开玩笑似得说:“廖先生要替我报仇雪恨吗?那我就接下来讲个轻松点的吧……”
“同年,我们那个地方教育局局长被查了,人仰马翻——落马了。网上还能搜到庭审视频。”
“一根绳上的蚂蚱全都被撸到了底, 那几个人的家长也都被关了。”
风轻轻吹过,鲤池面上被吹出水波。
“那个班长当时退了学,学籍都不管了,应该准备逃出国。但是没能成功, 一家子在机场被纪委拦住, 该收的全都收走。她再想回去上学,也回不去了。”
“校长直接跟他们家划清界限, 不愿意帮忙。”
“当时, 那个人经常会在网上发一些伤感的言论, 类似‘我不要很多钱,我只要很多爱’‘有一个厉害的爸爸又能怎么样呢, 我一点都不快乐’。”
叶钧忽然低头笑了, “我想, 她现在应该很幸福。”
“——因为她爸爸现在既不厉害,也有时间陪她, 只要她勤快些,肯多打车到监狱探监。”
叶钧觉得,这一切就像是胀气的腌菜罐子,它没有坏,只是胀了气,胀的人不舒服。但是里面的菜照样可以拿出来炒了吃。
没有人真的受到□□上的伤害,妹妹也从那片阴翳里逃脱。
什么都过去了,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切都被碾成烂泥,然后按照物理定律被车轮甩出去,轮子照样干干净净。
可是这些事,这些情绪还是会穿梭在叶钧的神经上,时不时地敲他一下。
妹妹流泪的眼睛,妈妈在电话里的叹息……
榆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叶钧不欲让自己的话题纠缠太久,他转而开口,微笑道:“我当时在这里的庙许了愿,没过多长时间就收到了好消息。我相信廖先生在这里也会得偿所愿的。”
廖亦言沉默。
他想拉着叶钧的手,他想抱着叶钧。
廖亦言想跟叶钧说那我们就痛痛快快的报复回去好了。
进了监狱又怎么样,天底下哪有使不了的手段?
一三五打他,二四六逼他喝马桶水,周日可以用来拔他的牙齿。想让人过不好的方式太多了。
他可以找很多人,第一波人被关了禁闭就让第二波人动手。月月年年无止休,让他明白什么是永恒的地狱。
《罗马书》上讲罪的工价乃是死,廖亦言不会让他死,廖亦言会恩赐他活着的机会,但也仅限于活着。
他拉住叶钧的手,带着深棕色手套的手死死攥着叶钧,“小钧,你没想过……报复他们吗?”
叶钧摇头,干脆的回答:“没想过。廖先生,重新踏进同一片泥潭里,除了让自己变得肮脏,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难过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蔑视别人的苦难。”
“而且……我妹妹现在在b大啊,她前途一片光明的。”
他笑嘻嘻的回握一下。
叶钧想和廖亦言牵手,只是在这种氛围当中,所有的互动都具备成瘾性。
而上瘾是致命的。
所以叶钧只是握了一下,就飞快的松开了。仿佛那近在咫尺的手是着火的热炭,握一下就万劫不复。
两个人走到了庙门口,廖亦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叶钧打开门让他上车。
有了前车之鉴,他知道叶钧一定会拒绝他的。他干脆直接把叶钧拉到餐厅。不过不是那家贵到离谱的法餐,是路泉真心推荐过的一家火锅店。
在路边,不在商场里。大红的招牌十分扎眼,店内客人熙攘,店门口就是切肉的档口。切肉师傅扎着围裙带着塑料口罩,整家店明厨明灶,新不新鲜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地方算是挑到叶钧心坎里了,对叶钧来说,吃火锅确实比吃法餐吸引力更大,他虔诚的热爱在辣锅里涮过的毛肚和肥牛。
闻着香味,叶钧有点迈不开步。
廖亦言见状笑眯眯,蛊惑着本就心志不坚定的叶钧。
“进去尝尝?听说这家店味道很好的,择日不如撞日……吃吃看?”
火锅底料的香气勾着叶钧的鼻子,把他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出来,廖亦言这只风度翩翩的“毒蛇”又在他身边嘶嘶吐信,就好像诱惑亚当夏娃吃下那个血红的苹果。
叶钧猛咽口水,他今早站在洗手间里还打定主意要跟廖亦言保持距离,如今却鬼使神差的点头同意。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调料区调蘸碟了。
美食误我!
叶钧在心中抓狂。
点好的菜已经上来了,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锅中沸腾,辣椒花椒滚到锅边。
叶钧正想着要先涮点什么吃,叶信发了条消息过来。
叶信:【照片·jpg】
叶信:【帅吗?】
叶钧单手回复:【还行,挺帅的,你要谈恋爱了?】
叶信:【屁啦,给你找的。】
……?
什么玩意儿?给他找的?
叶信、他妹妹现在要给他相亲?
不是吧,她妹妹替他婚姻焦虑了?叶钧瞪大了眼睛,他把手里的筷子撂下,双手噼里啪啦的在屏幕上打字。
【什么意思小信?】
他话还没说完,叶信就发了一长条信息过来。
【哥,世界上最快解决情感问题的办法就是谈一场全新的恋爱,就好像宿醉过后为了解酒要再喝一杯回魂。】
【这是我们社团的社长,人很好】
妹妹的话中槽点太多,叶钧不知道把哪里当成突破口。
【他比我小吧……】
叶钧果然找错了突破口。
叶信:【没差很多啦,两三岁的误差约等于无】
叶信:【还是说老哥你喜欢熟男?你喜欢大叔系?不要吧,那种老头子都是人精,老哥你会被吃干抹净的】
叶信:【不要被互联网suger daddy的风气影响了啊,和糟老头子谈恋爱没有未来的!】
叶钧一个头七八个大,叶信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啊。
什么suger daddy,什么熟男,什么糟老头子,他感觉叶信字字句句都在针对廖亦言,他几乎以为叶信已经知道廖亦言的存在了。
“在跟谁聊些什么?”
廖亦言温和的声音恰时响起,叶钧心中有鬼,手机一时没拿稳,被吓掉在地上。
“我帮你捡。”
“不用——”
晚了,廖亦言已经捡起来了。
叶钧买的手机很抗摔,结实耐用,叶钧曾引以为豪,但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的手机是个脆皮的,一摔就坏。
可惜天不遂人愿,手机毫无影响,屏幕甚至都没熄。
提示音叮铃叮铃的响,高频的节奏听着很是活泼,叶信还在那发消息,为了劝说叶钧,她甚至多发了几张对方的照片。
所有的聊天内容都映入廖亦言的眼中。
他平静微笑。
火锅店内人声熙攘,聚餐的恋爱的,聊天声是悦动的水花,肆意流动,然而廖亦言身边气压低到真空,水花不敢跃到叶钧鞋边。
廖亦言按息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推到叶钧面前。
但那双手却并未松开,反而压在上面。带着手套的手像是一种强硬的禁锢,隐晦的断绝叶钧的第二个选项
“其实,太年轻的孩子并不懂爱情是什么的,对么?他们太小了,只擅长挥霍感情,恋爱还是要和成熟一点的人谈……”
“你说对吧?小钧。”
叶钧咽了下口水,他点了点头,内心忐忑。他知道廖亦言在笑,笑容儒雅随和,让人如沐春风,但叶钧就是莫名的毛骨悚然。
廖亦言笑眯眯的接着说:“而且年龄大一些,阅历就会多一些,这是不可避免的,只是……用糟、老、头、子这种词来形容我,也是会让人伤心的啊。”
“我妹妹她不是在说你,廖先生。她只是,只是……”
叶钧舔舔嘴巴,想不出辩解的词。
廖亦言并没有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小钧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好人。”
“除了好人呢?”廖亦言可不想要好人卡。
非常好的人……
但是叶钧不能这么说,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翻出几个可以用来夸人的词。
“廖先生很……很会照顾人,说真的,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很开心很自在,有时候细想,还真挺不可思议的……”
叶钧用吸管搅合着杯里的冰块,杯中哗啦呼啦的响,他垂眸轻笑一声,在叙述中莫名的放松下来。
“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非常讨厌你。我当时觉得你是那种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类型,是那种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是可笑的蠢货的‘精英系’。”
廖亦言觉得膝盖中了一箭,火辣辣的疼。
但叶钧又接着说:“但其实相处起来,我发现廖先生真的很好,很温柔。和人相处的太舒服意味着对方在包容自己,我知道的,很感谢廖先生,和廖先生做朋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锅中的汤底已经沸腾到无法再沸腾了。叶钧对着廖亦言笑,笑容暖洋洋的。
他像一只露出肚皮供人抚摸的小动物,为所有的渴求着的人提供着柔软。
然而要命的就是这一秒钟的柔软。廖亦言忽然有点恨叶钧。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的好吗?我只是你身边那些人之一吗?如果坐在你对面的,是那个拿着吉他的大学生,你也会这样对他笑笑然后说遇见你人生真的很幸运吗?
真讨厌你这样的好,更讨厌你对别人也会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廖总点一首富士山下!
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小太阳就应该给我配重男啊(暴言!)
第36章 真的很喜欢你[VIP]
叶钧吃火锅吃了个过瘾, 衣服上沁透了麻辣的香气。他低头嗅嗅衣领,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天没什么大事,穿的是自己的普通衣服。要是穿西服吃麻辣火锅, 他的心会滴血的。
廖亦言买的衣服也太贵了,跟穿金子没什么区别。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 完全是个华丽的金丝笼。
叶钧在心中啧啧。
吃完饭两个人分开,叶钧还是决心自己打车回家, 不要廖亦言接送, 他坐在车里对着廖亦言摆手。
车子启动的时候, 叶钧忽然感觉站在车外的廖亦言很落寞,然而车子开的太快了,那一秒钟的落寞远远的落在车子后面。
叶钧皱着眉打开手机点开社交软件。
【廖先生, 你今天是不是不……】
光标闪动,叶钧想了想把输入框里的字都删掉了。
输入框里只剩下【廖先生】三个字。
光标还在闪动,亮白色的键盘等待着叶钧的敲击,但叶钧却突然把手机熄灭了。
他弯腰把脸深深的埋在手里。
叶钧什么都没说。
想关心你, 但又不知道是否合适。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要有一个资格, 去做超越界限的事是一种冒犯。
叶钧想,廖亦言需要的应该只有那位难追的crush。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叶钧沉默的回到了家。当天晚上廖亦言给叶钧发了条消息。他说过两天就要去意大利了, 问叶钧有没有时间去试穿一下订做手工西装。
叶钧回了个好, 两个人在线上约好时间。
定制衣服流程很长, 拿到成品之前要频繁的试穿调整,看看合不合身, 因为裁缝在英国, 一来一回周期不短。
不过廖亦言动用了钞能力, 衣服在天上坐私人飞机,试好合不合身, 十个小时之后就连数据带衣服送到裁缝手里,让他修改。
今天试的是最后一次,这一次试完就可以直接拿到成衣。
叶钧穿着衣服站在穿衣镜面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高端的手工西装,布料的剪裁勾勒出他挺拔的身材,昂贵的布料下是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流畅,青春美好的让人感慨。
大概还有几周就要去意大利了,见过廖亦言的母亲合约就算彻底结束,两个人一拍两散,算是互不相欠了。
叶钧摸着自己的袖扣,心绪纷杂。
申签的手续是廖亦言帮忙在弄,他说他会申请60天,等到一切结束,叶钧也可以自己在意大利玩。
意大利是个很好的地方。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叶钧恍惚。
廖亦言背对着阳光说了一切结束之后,他是怎么做的来着?想起来了,他当时只是笑笑,然后礼貌的回了句多谢。
“……叶先生,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地道的北京腔把叶钧从思绪里拉回来,还是那个绿眼睛老外。
他现在看叶钧就跟看见小聚宝盆似的,眼睛歘歘放光。叶钧稍微展露出感兴趣的东西,廖亦言立马就包圆,老外相当有眼力见的配合着说是赠送的,免费的,让叶钧收的安心。
老外一边数钱一边心中感慨,廖亦言简直就是wear his heart on his sleeve,藏不住的。
镜子中的叶钧对着老外笑了一下,“没有,很合身。”
老外脖子上挂着尺,他在叶钧身边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决定为自己这家店最大的金主助推一把,“我把廖先生也叫来参谋参谋吧。”
廖亦言此时正在等待区乖乖候着。
他手搭在腿上摩挲着膝盖,就像个等待伴侣试穿结婚礼服的丈夫。然而他不是丈夫 ,连男朋友都不是。
似真似假,如梦而幻,廖亦言觉得他要么在幻想中沉溺下去,要么忍受不了而失控爆发。
老外把叫廖亦言过去。
廖亦言像被点到名字的新郎,他快步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帘子,帘尾如同斗鱼的尾巴,受力飘荡。廖亦言觉得自己正在拆一个珍贵的礼物,心情忐忑。
“廖先生,怎么样?”
叶钧听见声响,知道廖亦言来了,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并未回头。
“很好看。”
柔光洒在叶钧身上,他穿着定制的衬衫,独特的剪裁勾勒出他的身材,就好像展区里被打光展示的雕像。廖亦言的眼神隐晦的在叶钧身上扫过,从下到上,一寸一寸的看。他为自己感到可耻,然而叶钧实在是一个诱人而又甜蜜的礼物。
如果能含在嘴巴里,吞下去,那就可以一辈子不分离……
廖亦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奇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他凑过去站在叶钧背后用手掐着叶钧腰间的衣料。
“腰有点松,叫他们再收一收吧。”
“松吗?”叶钧对着镜子瞧,他顺着廖亦言的手去摸,掐住了那块布料。
“我觉得……还好。”
收一收确实更显身材,但叶钧觉得自己好像有“出风头恐惧症”,现在这个size对他来说正合适。
“还是收一收吧。”廖亦言柔声道:“定制的衣服一般都要合身,况且,小钧身材那么好,笼统的罩在衣服里未免太可惜。”
明明听起来是充斥着风流气的话,在廖亦言嘴里这么一打转就好像成了个真心的建议。
叶钧听进去了,他决定改一改。
老外过来帮着记录数据,叶钧大剌剌的脱掉衣服递过去,余光之中,他发现廖亦言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红彤彤的。
叶钧换回自己的上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走吧,廖先生。”
“……走、走。”
廖亦言如梦方醒,他掩饰般用手抹了抹脸,但却怎么都抹不掉皮肤上透出来的红。
***
意大利的签证下来了,出国的时间定在一周后,廖亦言说什么都不用带,那边什么都会准备好。
叶钧乐得轻松,只背了一个包,包里装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睡衣。
到了日子,廖亦言照例来楼下接他。车子一路开到机场,进了航站楼。叶钧暗想,真不知道头等舱是什么样子,他还没坐过呢。
但到了航站楼,地勤却直接把他们引到了机场的摆渡车上。车是专车,只有他们两个。
叶钧一脸疑惑。廖亦言明白,他淡淡的开口解释:“我们坐的是我自己的公务机,流程不太一样。”
公务机,私人飞机的雅称。叶钧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常人不可企及的豪气。
私人飞机不如客机那么大,但胜在可以定制化。左边是两个对向的沙发,右侧是个长的侧边沙发。对坐的单人位中间是一张固定好的餐桌。
餐桌中立着花瓶,上面插着重瓣的百合和叶钧不认识的小花,迎宾水果和香槟也都摆在一旁。
廖亦言从水果中拿出一颗草莓,黑色的手套衬的水果更加红艳,饱满的果实上还带着水珠。
“小钧,你是爱吃这个的……对吧?”
廖亦言笑眯眯。这是他特地准备的,上次叶钧在他家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叶钧很偏爱草莓。
酸酸甜甜的,很清爽的水果。
叶钧从廖亦言手中接过草莓,他呲着白牙,笑着说谢谢,咬下一半。艳红的汁水粘在叶钧的饱满的唇瓣上。
廖亦言眼神晦暗,咽了下口水。
……想亲,好想亲。
他轻咳一声移开眼神,“跟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理疗按摩师,一会他会给你按摩。”
叶钧把剩下的草莓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他嘴巴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按摩师?”
廖亦言笑笑,用陈述的语气复述了一遍,“按摩师。”
“飞机要飞将近十个小时,只是坐着有些太浪费。她手艺不错。”
白捡一顿按摩,叶钧有点不好意思,但廖亦言又接着说,“按完你之后还要按我,人总要轻松一下。”
廖亦言语气轻松,他已经坐在了单人的沙发椅上,打开了电脑——加班,谁都不能避免。
侧边沙发简单弄一下就成了一张床。飞机已经飞的平稳,按摩师在沙发床旁等待。叶钧只好脱了鞋趴在上面,他穿的不厚,所以没脱衣服。
按摩应该是一件让人享受的事,但按摩师手劲不小,她一边说“叶先生有肌肉有点紧张啊”一边隔着衣服按的叶钧想要尖叫。
廖亦言在一旁办公,叶钧不能真叫出声来,他咬着衣领,感觉灵魂都要从脑门里疼飞出来了。
这就是廖亦言说过的放松吗?他恨不得像条脱水的鲤鱼在沙发上乱蹦,叶钧闭上双眼,眼泪潸然而下。有钱人的吃穿用度和常人不一样,就连放松也和常人不一样。
不知道是按的魂飞天外还是真的放松下去了,叶钧在那张简易的床打瞌睡,到最后竟然真的睡着。
再醒来时叶钧神清气爽,廖亦言还在那办公。
飞机舷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机舱内只开了几盏小灯,灯光朦胧。廖亦言侧脸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凌厉的速写。
叶钧没做什么大动作,只是悄悄地转过头来,在寂静中凝视。电脑的幽光打在廖亦言的脸上,叶钧的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一句话——认真的人最有魅力。
廖亦言此时此刻很有魅力。
飞机飞过万米高空,天云一色昏暗苍茫,透过舷窗向外看,似乎感受不到天和地的存在。就像夜航的船,而船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钧忽然想起之前和廖亦言相处过的点滴。
他想起两个人坐在江湖馆子里同食过的一餐,想起他漆黑而又柔软的羊皮手套。
水族馆淡蓝的光芒镀在廖亦言的轮廓上,魔鬼鱼在他们的头顶游过,一切的一切都浸没在水中,匆忙的行人,欢闹的笑声,人影在玻璃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两个人拍过的照片,想起两个人不算牵手的牵手。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廖亦言没有crush,叶钧或许会在离开意大利前表明心意。阶级差是跨不上的台阶,叶钧明白。但是……
望着廖亦言的侧脸,叶钧想,但是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廖亦言。
==========作者有话说:==========
大概没几章就要挑破窗户纸了
第37章 落地意大利[VIP]
“醒了吗?要不要喝点什么?”
廖亦言仍旧直视着电脑, 表情严肃,但声音却相当温柔。不知道他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什么按钮,机舱的灯骤然亮起。
叶钧揉了揉眼睛。
“水果也还有的, 要不要吃两个草莓?”
衣料摩擦窸窸窣窣响,叶钧坐起来, “不用了,廖先生, 你没休息吗?”
“忙起来忘了时间。”廖亦言没正面回答, 他本来的计划就是在飞机上办公, 按摩师也是他给叶钧找的。如他所说,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并不好坐。
叶钧环视一周,按摩师不在这里。
给叶钧按摩完后, 她就和机组人员坐在一块休息。廖亦言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
“那我给廖先生捏捏吧。”
容不得廖亦言拒绝,叶钧从沙发床上跳下来,长腿一跨站在廖亦言背后。沙发椅不是靠背板凳,肩膀不好捏, 但叶钧还是把手搭上去, 回忆着按摩师的手法。
不过他贴心的减小了一点力度。
“廖先生的肩膀肌肉很紧张啊。”叶钧学着按摩师的语气,“平时工作很辛苦吧——这种力度可不可以啊。”
“还好, 只是最近忙了起来——力度很适合呀。”廖亦言笑眯眯的放下工作, 陪着他演顾客。
“要注意劳逸结合的先生。”叶钧演上头了, “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累过头了会憔悴的。”
“那我很憔悴吗?”廖亦言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
对廖亦言来说,过家家酒是个无聊透顶的游戏, 甚至于可以说是浪费时间。可做这件事的是叶钧, 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忽然发现这样的无聊小游戏他怎么都不会厌倦, 那些没营养的话他说一百句也不会觉得烦,只觉得不够, 还不够。
叶钧的手揉捏着廖亦言的肩膀,两个人的肌肤只隔着薄薄的衬衫,那双手怎么那么热?热的廖亦言喘不过来气。
“不憔悴,廖先生很帅。”
叶钧爽朗的声音在廖亦言头顶响起,他并没注意到廖亦言微妙的变化,直接大剌剌的把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而且廖先生特别的有魅力,很迷人。”
情人的夸赞如同投进炽火中的干柴,火烧的更旺,廖亦言热的几乎窒息。
“小钧,不要叫我廖先生了。”他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叶钧,像叶底藏着的蛇,眼神晦暗不明。
廖亦言声音柔缓:“叫我亦言吧——总不好一直叫自己男朋友先生。”
他颇为体贴的给了一个理由,两个人好歹是“情人”,叫的太生分,不好。
“亦……言,亦言。”叶钧的声音带着笑,明明是熟识的名字,为什么这样念出来总感觉……不怎么对劲儿。话绊着舌头,不顺嘴,叶钧多念了几遍。
“亦言,亦言……廖、亦、言。”
名字绕在叶钧的唇齿间辗转,犹如一颗被舔的水淋淋的珠子,仿佛只要他同意,那颗廖亦言递过去的珠子就会被叶钧毫无察觉的吞下。
然后咕叽一声,坠进腹中。
“……好奇怪啊,廖先生。”叶钧心头有一种羞怯的古怪,他笑着回道:“在阿姨面前我叫你亦言,私底下我还是叫你廖先生吧。”
“也好,以你方便为重。”
廖亦言淡笑一声,他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弥漫着一丝失望。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
一桌子新鲜的水果偏偏就这个没熟,又酸又涩口。可廖亦言非要吃下去,他用牙齿压裂果肉,汁水迸溅。
廖亦言把果子嚼烂,吞进喉咙。
十个小时的飞行很无聊,廖亦言让叶钧选了一部电影来看,消磨时光。叶钧选了《我左眼见到鬼》坐在沙发上看的乐不可支。
飞机平稳行驶,机翼划破云层,穿过灯火辉煌的城市边缘,舷窗外的灯带犹如蜿蜒的金色河道,在漆黑中分出许多细碎的支流。
廖母在意大利的 Lake Como有个半隐庄园,那是廖亦言买给她的,平静祥和,景色优美,他希望廖母在那里安心养病。
但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廖母大彻大悟,她深知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更知道如果没有外力因素,他的儿子早晚会长成一颗枯树,在月光下永恒的阴森可怖。
她可不希望廖亦言死了都没人收尸。
这句话说出来,廖亦言先是愣住,然后便哑然失笑。廖亦言坐在病床边笑的发抖。
他觉得母亲实在是杞人忧天,死都死了那还管的上这些。到了该死的时候,痛痛快快死就是了。
但是现在……
廖亦言侧头,电影的彩光打在叶钧的侧脸上,不断地变换,闪动。他跟随着电影里主人公同喜同悲,一颦一笑都那么的真实纯粹。
还是不要死那么早比较好。
廖亦言忽然发现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飞机落地,从机场坐车去庄园又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叶钧累的想吐,到了庄园,他什么都没管,跟着管家指引就上床睡了。
一晚上睡得不怎么踏实,但胜在是睡着了,也算休息。起来的时已经到了下午,叶钧瘫在床上揉揉脑袋。他环顾四周,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起房间。
映入眼帘的就是巨大到无可忽视的落地窗。窗外是花园,种着柠檬树和其他花草,绿草如茵,树上的柠檬沐浴着阳光,散发着地中海风情,无限明媚。
意大利……叶钧还有点恍惚,他现在真的在意大利。
整间屋子都贴有花卉壁纸,两边的窗帘跟壁纸同底同花,静默的垂顺在一旁。
叶钧从床上起来,他的床单被罩是小碎花的。铁艺床架的床头床尾也有铁质的装饰性花卉。就连床头柜上都是新鲜的玫瑰,芳香扑鼻。
实在是……好多花啊。
他踩着拖鞋,一边打哈欠一边向下走。楼梯是木质的,墙壁上画着壁画,刚走到楼梯口,管家就出现了。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毕恭毕敬道:“叶先生您醒了,餐厅在这边。”
“我还不太……”
“廖先生在那里等你。”
叶钧本来不太想吃东西的,但是管家说廖亦言在那,他下意识的就跟着去了。
餐厅很大,跟花园连着。
木质餐桌上是清淡的鱼肉沙拉和面包,佐餐的是白葡萄酒。
廖亦言已经换了衣服,跟往常的严谨板正不同,他穿着亚麻的古巴领衬衫,配了一条浅灰色的薄西裤。衬衫领口大开,挂着墨镜,颇有几分闲散的贵气。
“你醒了?休息的怎么样?”廖亦言微笑道。
“还好,廖先生。”叶钧坐在凳子上,他脑袋还有点沉,“阿姨呢?我要先去见见阿姨。”
叶钧包里东西不多,但其中有一样就是给阿姨准备的礼物。
廖亦言闻声笑笑,带着手套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不常在这里住,这两天去旅游了,还要几天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就我们两个。”
叶钧还在昏沉之中,脑子转不起来,并没有察觉到对方言语间的微妙。他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廖先生,这有没有冰水……”
话音未落,庄园管家适时递上一杯冰水,冰块在水里沉浮,叮当作响,听着就让人舒服了不少。
廖亦言起身凑过去,他弯腰替叶钧揉着,动作轻柔。两个人贴的极近,叶钧几乎能感受得到廖亦言的呼吸。
“难受?”
谦和的声音搅动着叶钧的心,热气打在皮肤上让人战栗,暧昧旖旎。
“现在好点了吗?”
叶钧用脚踹地,带着凳子噌地一下后退,椅腿蹭着地板嘎吱一声,刺的人耳朵疼。
“廖,廖先生……我没事了,冲个凉就行。”
叶钧偏开头,靠的太近了,叶钧的心脏咚咚跳,他努力平稳呼吸。
廖亦言垂眸,“冲凉也好。”
“庄园里有游泳池,要不要去试试。已经叫人消毒打扫好了。”他若无其事的坐回位子。
叶钧的大脑转不动了,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他忙不迭的点头,“好,好,谢谢廖先生。”
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穿着泳裤站在室外泳池的边上。
泳池很大,蓝盈盈的,水池边铺着浅色的手工仿古砖,再远一点有几颗参天的丝柏,绿的十分浓郁。
风吹水动,跃动的水光晃在叶钧线条清晰的身上——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笔直,充满了青春活力。
看着这池水,叶钧还真有游泳的冲动,小时候他常在家旁边的那条河里游野泳,但是太危险了,每次去游都要被家长追着打。
后来长大了就见缝插针的打工,没什么时间游,只有大学体育课的时候能游两场。
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泳池里,水面上翻涌出巨大的水花。
叶钧在畅快的游了几个来回,水声哗啦啦的响,都说情绪是水溶性的,在温暖的水里游动,他把什么都忘了。
他从水中出来,把着岸边,甩了甩头发抹了抹脸。
“喜欢这吗?”
廖亦言就站在岸边,他清楚的看见叶钧脸颊的水珠一路向下滑,蜿蜒起伏的滑过脖子和胸口,轻轻的滑过那两颗小痣,最后重新落回水中。
他觉得叶钧是他豢养起来的人鱼。那是珍贵的宝物,不可以也不应该被其他人窥伺。
“喜欢!我都好久没游过泳了。”
矫健的“人鱼”重新扎到水里,换了个仰泳的姿势,一边游一边说:“廖先生,你不下来游吗?”
廖亦言在岸边跟着叶钧踱步,他笑道:“不了,你开心就好——明天我们去海边玩吧,你感兴趣吗?”
“好啊好啊!”
叶钧在水里尽情的游泳,欣然的期待起明天。
==========作者有话说:==========
叶钧:(呼吸)
廖亦言:(怀揣着巨大而又绝望的恋心)
第38章 Bellomio[VIP]
或许是因为运动和心中的期待, 当天晚上叶钧休息的很好。第二天一早醒来精力充沛,他轻快的下楼梯。
管家还是神出鬼没,欧美人的相貌, 地道的普通话,叶钧每次见了都觉得有点违和。
管家说早餐换了地方, 在室外的花园里,他带着叶钧过去。
大而老旧的石桌上放着的是中餐, 廖亦言亲手包的小馄饨。皮薄馅大, 香气阵阵, 紫菜和虾米飘在汤碗边,看的人胃口大开。但他还记得廖亦言之前说过的话,叶钧看向长桌对面的廖亦言。
廖亦言了然笑笑,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把自己面前的碗向前一推:“我有在好好吃早饭。”
叶钧这才放心。
室外吹着凉风,柔和舒适,柠檬树的叶子被吹的相互碰撞, 沙沙作响。地中海的夏天总是那么的让人放松。
叶钧美滋滋的吃着馄饨, 廖亦言的手艺实在是太好,已经成功取代了叶钧心里的那家早餐店。
吃完了馄饨, 叶钧兴致勃勃的缠问廖亦言, 一句接一句的问他一会儿去哪片海滩, 要不要带遮阳伞和躺椅,要不要涂防晒霜。
廖亦言高兴被叶钧缠, 风把一切都吹晃, 亚麻衬衫的衣角在风中起舞, 摇动的树影落在叶钧和廖亦言身上,他耐心的一一回答。
是西西里岛的一片海滩、不用带遮阳伞、不用带躺椅、要涂海洋友好的防晒霜。
“西西里岛, 离这里很远吧。”叶钧咬着汤勺。
廖亦言点头,“有点远,不过坐飞机就好了。飞快点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又要坐飞机?”
廖亦言端着咖啡的手一顿,他声音平静:“小钧不喜欢坐飞机吗?”
“还好啦,只是觉得有点麻烦你。”
“不麻烦。”廖亦言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气定神闲。
“庄园里有小的停机坪,等他们把飞机调过来就好,很轻松。”
一切果然按照廖亦言说的,轻松的不可思议。管家开着车带他们到停机坪。飞机早就等好了,金毛蓝眼睛的大老外穿着花花绿绿的海滩衬衫,一边伸出手握手一边用英文说我是你们的机长。
坐上飞机不到两个小时就落了地。
银白色的沙滩,澄清的海浪,远处海面上有几块巨大的礁石,礁石顶上长着矮树灌木之类,毛茸茸的绿着。
沙滩上人不少,男男女女穿的五颜六色,像是撒下去的跳跳糖,在阳光与海洋中肆意的欢闹。
意大利没有个人的海滩,他们认为海滩是公共的,最多会有一些收费的。如果想要在海滩上过个彻底的二人世界恐怕得买一个小岛。
廖亦言以前确实有个小岛。
绿林掩绕,四面环水,有飞机跑道和港口,是个相当宜居的地方。只不过小岛细究起来不太安全,死到上面都没人知道。再加上那段时间廖亦言实在太忙,买了岛却没时间享受,干脆加价卖了,只当是一笔投资。
太阳很晒,叶钧穿着一件最普通的蓝衬衫,米白色的沙滩裤,简单朴素,他把袖子往上挽,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整个人朝气蓬勃的让人侧目。
有人蠢蠢欲动,想要上来搭讪,廖亦言快步上前,揽住叶钧的肩膀,不动声色的挡住那些看过来的视线。他在心底暗自感叹,当初卖掉那个岛实在是可惜,可惜。
海风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大海波光粼粼,像一块蓝绿色的玻璃,清澈凉爽。
“廖先生!咱们去游泳吧。”叶钧语气欢欣。
廖亦言还是摇摇头,微笑道:“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为什么?”叶钧不明白,“一起玩嘛。我自己一个人玩多没劲儿。”
不等廖亦言回答,叶钧忽然了悟。他狡黠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知道了,廖先生讨厌人多的地方。你觉得沙滩上人多,海里人多。”
其实,不是这个理由。
廖亦言虽然讨厌嘈杂,厌恶与无关人员接触,但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还没矫情到那个程度。不过他更不想反驳叶钧,叶钧说什么,那什么就是真的。
廖亦言笑着点了点头,“我在这里晒晒太阳也蛮好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事,叶钧不强求,他坐在沙滩椅上脱外套,那两颗小痣又跳到廖亦言面前,晃的人口渴。
廖亦言咽了下口水,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但叶钧偏偏不肯放过他,他往自己身上脸上涂防晒霜,涂到背后时他趴在沙滩椅上请求廖亦言帮忙。
“帮帮忙,廖先生,帮我涂一下防晒霜。”叶钧笑嘻嘻的开口。他自己涂倒也能涂,只是涂不均匀,肯定是找人帮忙好一些。
似乎是对于廖亦言十分放心,叶钧毫不设防的趴在沙滩椅上,把漂亮健康的背部展露在廖亦言面前。怕防晒霜蹭到裤子,他还当着廖亦言的面把裤腰贴心的往下拽了拽,露出性感的腰窝。
真要命……廖亦言又咽了一下口水。接触,抚摸,这对廖亦言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可他没办法拒绝。
他也不想拒绝。
廖亦言摘了一只手的手套,拿起叶钧递过来的防晒霜。他把防晒霜挤在手上,用手心捂热。
叶钧的皮肤温暖,细腻,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腰肢的曲线带着无限风情。
叶钧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明白。廖亦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把手放上去,乳白色的防晒化在温热的躯·体上,廖亦言细细的替叶钧涂抹。
他动作轻柔,摸的叶钧很想笑,叶钧咬着牙忍着,廖亦言摸到腰时,叶钧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来大笑制止,“好了,廖先生,你下手太轻了,好痒,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好。”
触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艰难,廖亦言解脱一般逃离,他那只手上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不知道是因为防晒,还是叶钧赤·裸的身体。
剩下的部分是叶钧自己来的,他把最后一点防晒抹在腿上,对自己下手他没什么顾忌,叶钧动作粗暴快捷,唰唰两下就涂完了两条长腿。叶钧跟廖亦言打过招呼后就雀跃的冲进海水里。
廖亦言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戴上墨镜,黑色的镜片挡着的是一双注视叶钧,片刻不肯移开的眼睛。
廖亦言不想下水,他不想在叶钧面前摘下那只手的手套。他知道叶钧不在意,他知道叶钧会拉着他的手轻轻的说没关系。
但是廖亦言在意,他甚至无法在信马由缰的夜晚幻想时加上那只被烧伤的手。这是一种浅淡的扭曲,他希望自己在叶钧面前是完美的,但他又深知不可能。
他是个善妒,多疑,比叶钧大了将近十岁的男人。他所能拥有的爱,也不是健全的爱,就像他那只手,是蜷缩的、无弹性的、是被烈火灼烧过的。
可是……可是还是好喜欢叶钧,无可救药的祈祷着叶钧也会喜欢自己,看着清澈的大海廖亦言轻叹了一口气。
叶钧在海里玩的蛮爽的。
没人会不喜欢海洋。他在海里扑水,帮小孩捡回飘远了的球。海水被太阳晒得很暖和,叶钧感觉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家门口的河不宽,没这这么暖和,河岸两旁是榆树,树枝横斜过来,每到初春他就会一边游泳一边摘榆钱吃。
那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候。
有人在叶钧身边叫他,用的是英语。叶钧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才应答对方。
对方是典型的意大利人,黑发浓眉,棕色的眼睛,看起来和叶钧年龄相仿,说着一口打卷的英文。
他问叶钧要不要跟它们一起去玩沙滩排球。叶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沙滩上拉着简易的排球网,网两旁聚集着年轻的男男女女。
那个人还在说,“我们正好缺一个人,要不要一块玩,很轻松的。”
浪声阵阵,海的尽头是蓝天白云,祥和欢乐,此时此刻对面的外国友人用着有嚼劲的英文热情邀请他一起游戏,叶钧却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到廖亦言。
这个时候廖亦言在想些什么?也会想起小时候吗?还是在想一会吃什么?廖亦言年轻的时候玩没玩过沙滩排球?
只短暂的想了一下,叶钧就让自己不再想了。他上岸去玩——廖亦言不陪他总会有一个人陪他,况且只是体育竞技,算不了什么。
老外都很热情,或者说那个搭讪他的老外格外的热情。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直和他聊天,问他是哪里人,在哪上学。那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实在是太有嚼劲了,叶钧听的直乐。
见到叶钧在笑,老外更加热情,他说他有一辆敞篷的跑车,一会可以带着叶钧兜风。日落之后还有一场party,他对着叶钧wink了一下,希望他能来。
叶钧婉拒。但对方纠缠不休。
“就是一场party而已,哦,甜心,我可以开车带你去任何地方,我会带你吃我们那不勒斯人做的披萨。你这样的青春年少,你应该有自己的时光,不要被你叔叔束缚住。”
叔叔?
叶钧一下子懵了,哪来的叔叔。难道他说的是廖亦言?叶钧挪了挪屁股,试图离那个老外远一点。
“那不是我的叔叔,那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可你的男朋友并不愿意陪着你一起……”老外话音未落,廖亦言的手忽然搭在叶钧肩膀。
“抱歉,我和我男朋友还有事,我们先走一步。”廖亦言插进二人之间,像是一道顽固的隔离墙。他只是想让叶钧自在的玩一会,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容忍有人挖他墙角。
老外见廖亦言过来示威也不尴尬,他冲着起身离开的叶钧喊bello mio,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张写了东西的纸。
叶钧被廖亦言拉手带走,他摊开另一只手掌,但还没来得及看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廖亦言就冷着脸把纸抽走,往上面吐了口香糖,攥成一团。
廖亦言……爱嚼口香糖吗?叶钧纳闷。
第39章 Bellomio是什么意思[VIP]
“廖先生, Bello mio是什么意思 ?”
“我的甜心,我的宝贝儿——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廖亦言黑着一张脸,语气冷的能凝出冰碴。
叶钧恍然大悟, “所以那个人是在搭讪我?”
这倒也不怪叶钧,那口意大利味儿英语实在是十分弹牙, 太具迷惑性。完全是白捡笑话听,叶钧只顾着乐, 压根儿没想到这会是搭讪调情。
反应过来之后叶钧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手臂上的沙子被笑的抖下来, 他在笑声中艰难的吐槽:“那个人的搭讪技巧真的好烂啊。”
不都是说意大利男人生下来就会调情吗,怎么这个人说完要请吃披萨就开始贷款甜心宝贝儿的喊,搭讪的方式真的好烂, 好俗气。
廖亦言身上那股酸凛凛的火气被爽朗的笑声浇灭,他叹了口气,千错万错反正错不到叶钧身上,都是老外的错。
风把叶钧的发丝吹乱, 廖亦言伸出手替他捋了捋。看着叶钧爽朗的笑脸, 廖亦言没忍住也跟着笑道:“那你说,什么样的搭讪技巧才算好?”
天很晒, 湿透的沙滩裤被太阳晒干, 叶钧清了清嗓子, 摆出一幅严肃认真的表情。
“我不会搭讪诶廖先生。”
他用手捧着廖亦言的脸,炽热的手心还有潮湿的海沙, 磨着廖亦言的皮肤, 不疼, 痒痒的。
“但是……和廖先生相遇的每一天都很美好。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个时刻就好了。”
……
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个时刻就好了。
这句话出现的实在是太不合时宜,汹涌的感情经不起一点撩拨。廖亦言心中咚地一声响, 他快要压抑不住,想要天崩地裂似的倾泻。
他去摸叶钧的手,叶钧却在这个时刻骤然把手抽走,让廖亦言扑了个空。
叶钧学着老外的样子来了个挑眉wink,他笑嘻嘻的,露出玉贝似的牙齿,无所谓道:“怎么样,是不是比老外那招高明多了?”
……高明。
真高明,高明的可以把人杀死!
廖亦言觉得自己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火苗在刹那熄灭,只剩一滩湿漉漉的灰烬,他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但却没半点开心的样子。
他猛地伸手抓住叶钧的胳膊,拽的叶钧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廖亦言身上,“廖先生……”
廖亦言并不回答,他学着叶钧的样子捧着他的脸,沉默的,固执的让叶钧看着自己。
望着那双清澈迷茫的眼睛,廖亦言几乎想要咄咄逼人的诘问: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不明白?难道到现在为止,你还天真的认为我们可以维持着纯洁的朋友关系吗?
“廖先生,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叶钧挤出一个笑,去掰廖亦言的手,没掰动。他觉得有些不妙,就像在水族馆那次一样。叶钧心脏砰砰跳,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廖亦言沉默不语,忽然,他垂眸笑笑,松开了手。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廖亦言依旧风平浪静,“没什么,是我看错了,抱歉。”
算了,追问实在太狼狈。狼狈的人从来不值得喜欢,不是吗。
叶钧摸了摸胸口,心脏正在胸膛中猛跳,他回了一个没关系。叶钧擅长说没关系。
沙滩上有买小吃和饮品的,叶钧看有人排队跟着去凑热闹。
刚才的插曲被他抛之脑后,人有时候就是会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他的室友在某一天突发奇想空腹吃了三十包“缺牙齿”,然后成功的收获了胃绞痛,疼在蜷缩在床上惨叫。
没理由到不可思议,但叶钧理解。
队伍不断前进,轮到叶钧点餐了,他买了两杯加了冰块的柳橙汁,一份炸虾。
虾好像不是现炸的,但配了一点酱汁,卖相还算可以。叶钧想,虾这种东西没什么缺点,又是油炸,很难不好吃吧……
失算了。
虾炸的巨难吃。
难吃到叶钧觉得在嚼一个恶作剧,已经失去了食物的意义。叶钧板着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的给旁边坐着的廖亦言递过去一只虾。
廖亦言毫不有疑的接了,他吃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眼神里透露出疑惑。叶钧见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是一种得逞的“邪恶”。
“好难吃啊廖先生,比我做的都难吃。”叶钧啧啧。看来意大利人做菜好吃与否也得打个问号了。
廖亦言勉强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柳橙汁。他被叶钧捉弄却并不生气,反而笑道:“确实太难吃,我知道这里有一家餐厅味道不错,去尝尝?”
游过泳打了排球,玩了大半天,味蕾还被难吃的小吃折磨过,叶钧真想吃点好东西。他相信廖亦言的品味,果断穿上外套跟着他离开。
水分蒸发在空气中,潮湿,咸腥。淡蓝色的衬衫兜着风,在叶钧身后飞起来,像长出来的翅膀。好像风再大些,就要把他吹离廖亦言的身旁。
廖亦言忽然抓住了叶钧的手,紧紧的,他在风中柔声道:“人太多,不要走散。”
柔软的皮质包裹着叶钧的肌肤,亲密,但却没有到让人脸红心跳的地步。叶钧想,手套始终是一种礼貌的隔阂。
两个人穿过西西里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漆的五彩缤纷的房子,粉的、红的、黄的、绿的,像彩虹糖。阳台上有意大利人在晒床单,也都是很清新的颜色。叶钧觉得自己走在一部节奏缓慢的电影里,烦恼都被风吹走,只剩下无穷的轻松。
路途不远,走了没多长时间就到了。店不算大,不是那种华贵的吓人的类型。不少人坐在店外面,叶钧和廖亦言也选择坐在外面。
桌子上铺着米白色的麻布,服务员拿来餐盘和用餐巾包裹住的刀叉。餐具很干净,亮的可以当镜子照,叶钧举起餐刀,窄而薄的刀刃上映着他明亮的眼睛。
点菜权叶钧交给了廖亦言,他不插手,反正他也不挑食,吃嘛嘛香好胃口。廖亦言问他想喝白葡萄酒还是红酒。这是一家小店,但酒水还算讲究。
叶钧摇了摇头,他不想喝酒。
廖亦言点了两杯果汁。
先上来的是一道冷餐拼盘,芝士火腿眼花缭乱,随后就是小食主菜。不得不说,意大利的意大利面好吃多了,起码比学校门口夜市29.9附带合成牛肉的强。
吃了一半上来另一道菜,巴掌大的碗,配有特制的夹子,里面装的像是海螺一样的东西,廖亦言用小叉挑出“海螺”里的肉。他递给叶钧,叶钧想要用手接,廖亦言避开。
叶钧只好撑着方桌前倾身子,乖乖接受廖亦言的投喂。
他在嘴里咀嚼着,味道还不错,典型的意式风味,酱汁里带着番茄的酸甜。
“这是什么螺?”
廖亦言笑眯眯的回答:“不是螺,是蜗牛。”他用叶钧舔过的叉子挖蜗牛,毫不在意的吃下去。
叶钧愣在那,停止了咀嚼。蜗牛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毕竟小时候真在雨后抓过,现在把这东西塞进嘴里,有点……
廖亦言看出叶钧心中的纠结,他宽慰道:“这种餐馆一般会用蜗牛罐头,壳是分开来单独买的,你把它想象成是一种再加工,会好一点。”
叶钧听了好接受了不少,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忆小时候,嚼了两下。
其实味道是不错的。
“还要吃吗?”
叶钧点头,他想用另一只小叉自己挖几个,但廖亦言把挖好的递过来,喂情人一样的喂叶钧,他表情平静,好像做的事无关痛痒。叶钧怕自己太自以为是,也不好点破,只能脸皮红红的吃了两口。
甜品是提拉米苏,叶钧本来想拍张照发给叶信看,但又怕露出什么端倪,毕竟陪大款畅游意大利听起来就不太清白。
因为牙齿,叶钧现在对甜品不怎么感兴趣,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廖亦言察觉到叶钧兴致缺缺,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想好一会去哪玩了吗?”
叶钧诚实的摇了摇头,对于意大利他并没有什么规划。老实说,跟在廖亦言身边就很快乐。
但廖亦言已经想好了。他付过钱,起身带着叶钧离开。
走过小路,他带着叶钧来到一座教堂,这里游客不少,排过队,买了票,廖亦言带着叶钧进去。
教堂里面金碧辉煌,没有一处是空白的,雕像,花纹,美铺天盖地的压过来,几乎可以让人窒息。叶钧仰着头去看,目不转睛。他脚步放缓,凑近去看大理石上的壁画,看那些花纹和雕刻出来的天使小像。
廖亦言站在叶钧的身后,凝视着他。
多少也能猜出来,不喜欢梁昭明那就是喜欢画画,喜欢艺术。纯粹的艺术学习大多建立在金钱之上。廖亦言想,他恰好很有钱。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欠有还才能永恒下去。他不介意叶钧从他这里攫取什么,相反,他期盼着这件事的发生。毕竟,他有足够多的本钱。
他凑到叶钧的身边,“喜欢这里吗?临时起意带你来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叶钧猛点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这真美,廖先生,我要是住在这附近肯定每天都会来这看。”
“住在这吗?”廖亦言笑笑,“我在这有一处闲置的房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廖亦言其实没有,但他可以现买。
叶钧闻言立刻摇头,几乎可以说是相当强硬的拒绝了廖亦言的提议。氛围变得有点尴尬,叶钧笑了两声缓解这份尴尬,又格外礼貌的说了句多谢廖先生,就回头接着欣赏雕塑去了。
他不吃这套。
廖亦言在心里啧了一声,心中弥漫着搞砸了的郁闷。他不希望叶钧把他当成会傲慢的用钱摆平一切的人,尽管他确实是。
不知道是不是廖亦言的错觉,两个人的氛围变得有些冷。
叶钧跟着游客的脚步欣赏,沉醉在美轮美奂的巴洛克艺术中,他几乎不再跟廖亦言说话,只是沉默的欣赏,偶尔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感叹。
廖亦言跟在叶钧身后,绞尽脑汁的想着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讨得叶钧的欢心。
叶钧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的在欣赏,所以倒不出空闲说话而已。他觉得廖亦言是个好人,是个妥帖的过了头的人,房子怎么可以随便当礼物送呢,这样只会碰到酒肉朋友,。
逛完教堂出来,正好赶上落日。天边的云介乎于粉色和紫色之间,昏淡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朦胧而又浪漫。广场边有买gelato的小店,叶钧跑过去买了两支。
开心果、巧克力、朗姆酒,三个彩色的球垒在蛋筒上,非常标准的冰淇淋。
他递给廖亦言一只,两个人坐在广场上,一边欣赏着瑰丽的夕阳,一边吃着融化速度极快的gelato。微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的乱飞,颇有一种纠缠不休的意味。
叶钧舔着冰淇淋,忽然严肃开口道:“廖先生,不要对人那么好了,太不设防的善良会被人拿来利用的。”
……
哈?
廖亦言被这句话砸的有点懵,不设防,善良……还从来没有人会用这些词来形容他。
这辈子还是骂他恨他的居多,背地里诅咒他英年早逝的更不在少数。廖亦言被说最多两个字就是阴毒。优雅的谈吐下包裹的是一颗流着毒血的心。
见廖亦言不明所以,叶钧侧过头郑重其事的说:“廖先生,我知道你很富有,可是,随意许诺把房子送人也太……”
叶钧其实想用愚蠢这两个字来着,但是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他干脆把这句撂下,接着说:“廖先生,过于的慷慨很容易吸引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冰淇淋化的太快,叶钧感觉那甜滋滋的糖水要流下来,他伸出舌尖去舔。
廖亦言终于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笑眯眯的看着叶钧,快乐的几乎可以和叶钧共感。口腔内的舌头舔着牙齿,就好像舔着流到叶钧手上的冰淇淋,舔着他细腻温软的肌肤。
廖亦言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觉得可以把叶钧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过于的慷慨很容易吸引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真心是无价之宝,廖亦言面前恰好有一个活生生的无价之宝,那么的璀璨,真诚,耀眼的不可逼视。
太阳西沉,光芒越来越微暗,天边只有一道快要消失的橙色。
望着叶钧,廖亦言整理好了表情。他声音平静,温柔,有种能把人吸进旋涡的魔力,一辈子逃不出来。
“小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好过。”
广场上的路灯刷地一下亮起,光晕映在廖亦言的背后,如同一张精致的油画,让人沦陷。
gelato在融化,绿色、棕色、淡黄色杂糅在一块,顺着蛋筒流到叶钧的手上。
叶钧眨了眨眼睛,大脑有点过载,他一下子没明白廖亦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要和他在意大利拜关公桃园结义吗?不要吧,和喜欢的人拜把子实在是过于离奇。
他心情复杂,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谢谢。
除了谢谢,叶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晚风吹着,冰淇淋化着,甜蜜的糖水滴下来,落在地上滴出一个彩色的圆。
“小钧,我——”
廖亦言想接着往下说,但急促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这一切。
叶信给叶钧发了几条消息。
中国那边应该是半夜十二点,这个点不睡觉在干什么?叶小钧对着廖亦言抱歉一笑,掏出手机回消息。
叶钧:【大半夜不睡觉你干嘛呢?】
叶信:【在想我哥的终身大事】
叶钧:【赶紧睡觉!】
叶钧羞耻的狂按屏幕,敲击机械键盘似得的架势,他觉得当时向叶信倾诉是个错误的决定。
叶信:【别害臊啊。我说真的,老哥,情伤的阵痛是需要膏药来热敷的】
【上次介绍的你不喜欢,我可以再给你介绍一个,今时不同往日,性别已经不是阻碍幸福的绊脚石了,何况我哥的条件那么顶尖。】句末附带着一个墨镜的黄脸emoji。
【总之,老哥你千万别闷着,堵不如疏。别把自己闷坏了】
闷不坏。
叶钧在腹诽:你哥我现在坐在意大利的广场,吃着3.6欧的gelato,不同肤色的游客在我面前经过,一个小时见过的人种比我前半辈子见过的都多,坐在旁边的暗恋对象还要跟我拜把子,可以说得上是高.潮迭起,精彩绝伦,肯定闷不坏。
【行了,放心,哥心里有数】
【哥早就想开了】
他知道叶信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只是为了最后一句,最近叶钧为了意大利之旅忙的不可开交,社交媒体上过于安静,没跟妈妈联系,也没给叶信发过消息。
回完这条之后,叶钧又嘱咐了叶信两句。叫她赶紧睡觉,没钱记得告诉他。
“妹妹吗?”
叶钧点头,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一点小事。”
冰淇淋还在融化,叶钧想了想干脆大口吞了,他三口两口把冰淇淋吃掉,冻得龇牙咧嘴,脑仁生疼。
在阵痛之中他想起廖亦言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叶钧甩了甩脑袋,把那股寒冷的刺痛甩出去,他转过头看着廖亦言,“廖先生,你当时想要说什么?”
“我……”
生平第一次,廖亦言犹豫不决,不知道这句话要不要说出来。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但要是失败了呢?
叶钧能容忍自己装模作样的披着朋友的皮,好像若无其事陪在他身边,但背地里却在图谋盘算,满脑子都是那些下流的,肮脏的,无法坦露的情欲吗?
叶钧能接受他的吻吗?
他能承受得起失败的代价吗?
廖亦言知道“在一起”这三个字有一千种一万种写法,就算他的把叶钧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全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失踪,里面多一个叶钧少一个叶钧也不会影响什么。
就算真的走向最糟糕的结局,廖亦言依旧能抱着叶钧在心里感叹一句得偿所愿。
好结局,坏结局,廖亦言怎么都能得偿所愿……
手套包裹住的那只手突然开始幻痛,那是被叶钧握过的手。灼烧感如同浪潮一阵一阵的袭来,神经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好像被针狠狠地搅弄。
天色愈来愈暗,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马路上对向驶来一辆车,昏黄的灯光在在廖亦言脸上滑过,半明半暗。
面对着叶钧,廖亦言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没什么,小钧,我想说……多谢你的建议,我会对其他人多提防一些的。”
听见这句话,叶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出孺子可教的气势。
廖亦言选择什么都不说,他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天彻底的黑下去,两个人决定返程,飞机在意大利的上空飞过,机翼划破云层,跨越碎金般的灯火,重新落回到Lake Como的庄园里。
廖亦言并没有吃晚餐。
他借口身体抱恙,沉默的回了屋子就再没出来过,有点像逃避,又好像是要把自己关起来。
管家敲门问他需不需要把晚餐送进房间,廖亦言也拒绝了。
他什么都不想要。
夜深人静,明月高挂,整座庄园都淹没在如水般的月光里。叶钧倚在窗边,望着无边的夜色,莫名有些心悸。
被黑暗笼罩的庄园安静的过了头,没有丝毫生机,像是一个寂寞瘆人的牢笼……
寂寞。
寂寞真是一个昂贵精致的形容词。
住在逼仄的出租房里时叶钧不寂寞,住在四个人的宿舍里叶钧不寂寞,在工作和学校麻木的两点一线时叶钧也不寂寞,来到这样美好的庄园,叶钧的脑海里却触景生情的蹦出寂寞这两个字。
凉风吹进屋子,把窗帘吹得掀动。叶钧靠着窗框低低的笑,他笑自己胡思乱想,笑自己适应的实在太快,未来还一片迷茫,但已经提前一步学会在了豪宅中感慨。
廖亦言会寂寞吗?
叶钧没有来的想到这句话,很突兀,但想到了就不容忽视。
应该不会,他想。廖亦言有公司,有事业,有数不清的聚会,觥筹交错,每一场都华丽到不可思议。他有私人飞机,他可以随意的在万米高空中穿梭,去往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宴会里那几个聊八卦的员工叶钧现在还记得,他们说廖亦言含着金汤匙出生,999足金的金汤匙,能把人震惊的下巴脱臼,只不过廖亦言个人光辉实在耀眼,掩盖住了家族背景。
他们说廖亦言的存在是一种残忍,直白地告诉世界贵门败家子是一种安慰剂,家里越有钱的孩子往往越牛逼。
廖家富有到不可思议,廖亦言就镀着一层常人不可及的璀璨光晕。
这种人是不会寂寞的,叶钧想。推己及人是个好词,但是卖豆腐的人想象不出皇帝的生活,人和人之间再设身处地,也始终是不一样的。
叶钧总感觉廖亦言没说完的那句话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他身体抱恙也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情。明明两个人白天还很开心,怎么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快乐的情绪被廖亦言骤然切断,叶钧不知所措。
可没说出口的话就意味着叶钧没必要知道,这是人与人相处的客观规律,叶钧必须尊重客观规律。
风从叶钧的耳边流过,窗前的树被吹的摇动,树影落进屋子里,落在叶钧的脸上,婆娑迷离,摇曳不定。
不想了,睡觉。
叶钧关上窗户,唰地一下拉上窗帘,布料上的花卉被拽得摇曳,在寂寞的夜色中透露出似真非真的梦幻。
彻夜多梦。
天刚蒙蒙亮,叶钧就噌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他睡得不太好,做了一晚上的梦,没停下来过。梦里的他上一秒还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下一秒就掉进恐怖电影里被鬼怪追杀。
遍地都是残肢,血浆不要钱似得狂喷,jumpscare一个接一个,叶钧脆弱的心脏受不了这个,直接被吓醒。
他躺在床上,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叶钧平复呼吸,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顺着动作滑落,他手扶着额头,黑发垂落在手背,神态中透出迷茫与乖顺。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婉转,活泼。叶钧想了想,干脆把头发向后一捋。左右也不可能再入睡了,不如出去走两圈透透气。
参天的丝柏立在道路两旁,园丁修剪过的花园在晨光中葱茏。
哪怕是很微弱的光芒,但只要有了太阳的照耀,一切就都可以恢复生机,昨夜静默瘆人的庄园此时此刻透出股欣欣向荣的美妙。
噩梦带来的冷意缓慢的逸散,叶钧深吸一口气,有些纠结的想要不要问问廖亦言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还是担心他的,没办法。
叶钧一边想一边在花园里踱步,他想的出神,从花园走到喷泉。水声潺潺,叶钧在流动的声音中清醒过来,停住了脚步。
他差点走到大门口。
现在是早上五点多,将近六点。
庄园的铁艺门大开,一辆经典的加长林肯停在砂石路旁,白色的车漆亮到发光。这种车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但仍旧不妨碍它成为豪华的代名词。
叶钧看着这辆车,只觉得觉得好像地球online加载图片时卡了一下,把一辆车卡成了一长条车。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干练华贵的女人。她蓄着短发,发梢在风中颤动。那一头短发没有用化学试剂染过,所以鬓角处灰白斑驳,显露着沧桑。
女人鼻梁上架着墨镜,脖子上带着一串配钻的红宝石项链,手上也是对应的戒指。宝石红的浓郁,几乎要滴落下来。
她臂弯上还挂着一个包,那是黑漆漆的一个包,皮面上是交错的纹路,划出不同的格子,就像是鳄鱼,在油润的光亮中透露出凶恶。
但她用那只“凶恶”的包装狗。
看见陌生人出现在这她并不诧异,只是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笑容款款。
“你就是叶钧吗?”虽然是问句,但她语气笃定。
叶钧点点头,“伯母您好。”
廖先生的妈妈怎么来的这么早?叶钧在心里纳闷,据廖亦言所说,阿姨至少还要一周才能回来。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
廖母站定,有人小跑过来双手接那只包,包里的狗狗显然已经习惯这种变动,不惊不叫,只是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
卸下了手提包,廖母走到叶钧身边,她语气和善亲昵,没什么架子。
“你比我儿子有心多了,还知道迎我。”
廖母长叹,但不悲伤。这种比较只是一种礼貌的寒暄,浮于人际关系的表面,不重要。
“没有,伯母。我做了噩梦,所以才出来走走。”叶钧也礼貌的寒暄。
廖母闻言笑笑,耐心宽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做噩梦,梦都是反的,不要怕。”
叶钧应了一声,他顺着砂石路走准备回到宅子里,廖母却脚步一转走上了通往花园的小径,叶钧只好跟着。
清晨的影子立在身前,在晨曦中拉长拉薄,随着叶钧的脚步移动。
他猜,廖母应该是要对他进行“盘问”,这是见家长的固定流程。当父母总是要问点什么的,不然怎么好放心孩子走上婚姻这条“不归路”呢。
只不过,叶钧本来以为这个场面会是他和廖亦言一起面对,如今“孤军奋战”,叶钧胆再大也有点打怵。
在寂静中,廖母开口了。
“跟我儿子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吧。”廖母说的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苹果熟了会落下来。
“没有。”叶钧摇摇头,“廖先生很好。”
廖母笑了两声,“这就咱们两个,别说什么客套话了,我儿子的德行我还是了解的。”
廖母这话……怎么说的好像廖亦言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似的,仿佛谁跟了他谁就倒了大霉。
“真的没有,伯母,廖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叶钧真诚的替廖亦言辩解。
叶钧的话听起来太真心,廖母停了脚步,她皱着眉,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们两个是在慈善拍卖会上认识的?”廖母发问。
叶钧摇头。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其实是在饭局上认识的。”叶钧说的心虚。
“慈善晚宴吗?”廖母追问。
“不是的,伯母。”叶钧无奈,怎么老扯慈善,“是一个很普通的意外。”
也不怪叶钧和其他人的认知有偏差,除了最开始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误会以外,廖亦言在叶钧面前展示的都是相当无害的形象
在叶钧眼里,廖亦言刚创业的时候被朋友欺骗,父亲的朋友在又他面前倚老卖老,猛泼他一身茶叶水。旧相识梁昭明把他当成情敌,在公共场合对他说很难听的话。而他小心翼翼暗恋的人又不喜欢他。
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对叶钧还那样的好,如同逃不开推不脱的水流,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呢?
所以,廖亦言是一个温柔的,善良的人。
见状,廖母没再追问下去,只是颇为感慨的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今年多大。”
“22岁。”
“真是风华正茂。”
花园的小路是石板铺成的,鞋跟踩上去笃笃响,廖母接着问:“叶钧,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儿子。”
来了,终于来了。每个跨越阶层跨越年龄的情侣都会遇见的问题——爱的起因。
叶钧早有准备,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伯母,我明白您的顾虑,我也犹豫过,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异实在是太过悬殊,可我爱他并不是因为……”
廖母伸出手,打断了叶钧的背诵。
“小叶啊小叶,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其实不会撒谎。”廖母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并没有恶意。
那么长的一段话,叶钧背了好半天,廖母只听了个开头就戳破,叶钧有点泄气,还有点尴尬。
廖母倒不太在意这个,接着说:“你也不擅长虚伪——这是好事。”
她能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喜欢上叶钧,叶钧是一张干净的纸,对着光,一眼就能望得到背面,那是一种一览无余的纯粹,能容下所有的好与坏。
但他想不明白叶钧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儿子,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命运。
“小叶,你真的喜欢我儿子吗?”廖母把上一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叶钧深吸一口,然后郑重其事的点头。
喜欢,真的喜欢。待在他身边就会高兴,他悲伤也会感同身受。叶钧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感情这玩意儿忒不讲理了,谁也说不出个为什么。
“喜欢就好。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们两个开心就好。开心是最重要的。”
简单的话却有种意味深长的慨叹。廖母并不像家庭伦理剧里充满刻板印象的恶婆婆,不把嫁进门的儿媳折磨死不罢休。相反,她随和达观,叶钧觉得和她相处还蛮轻松的。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任务结束了?等到伯母生日一过,他跟廖亦言就可以一拍两散了?
叶钧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期待的肯定还是否定。
廖母刚想再问些什么,叶钧的手机突然响了,这回是廖亦言,他打来电话不知道要干什么。
叶钧停住脚步对着廖母致歉,接通了电话。电话刚接通,叶钧还没来得及问候,廖亦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小钧,我去敲门发现你不在,你在哪?”他声音平和温润,听不出一点焦急的样子。
“我在花园。廖先生,伯母回来了,我陪她逛了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屏幕对面沉默了一瞬。
“我母亲吗?你们两个都说了什么?”
这……
当事人还在场呢,叶钧也没办法如实回答,他握着手机对廖母笑笑,回道:“我会去吃早饭的,廖先生也记得要吃早饭。”
把风牛马不相及的答案说完,叶钧眼疾手快挂断了电话。他顺势看了眼时间,快七点钟,真到要吃饭的点了。
他抬眼看了看廖母,廖母了然,“廖亦言这是朝我要人了,走吧,咱们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谈了些别的。叶钧这才知道廖母的本名叫赵文娴,廖父的本名叫廖盛。
他不太好意思,好歹名义上是人家儿子的男朋友,结果却连对方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廖母并不生气,只说现在知道就好了,不算什么大事。
廖亦言果然在餐厅等着,他手指不安分的敲着桌面。他觉得叶钧是一种药物,可以有效的缓解焦虑,但同样也会导致成瘾,不遵循医嘱断了药,病就会更加排山倒海的涌来。
但廖亦言从前从来不焦虑。
叶钧和廖母到了。
廖亦言见到他的母亲,情绪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叶钧也能明白,毕竟三十几岁的人,感情上肯定不能再黏黏糊糊的。
廖亦言问了两句病如何,新男友如何就不再问了。廖母显然也适应这种相处模式,回答完儿子的问题就说起了别的。
“这次聚会,林家不会来了。”廖母喝了口浓茶。
“为什么?”
廖亦言慢悠悠地敲开鸡蛋杯上的半熟蛋,递给叶钧——叶钧不擅长敲这个,每次都会敲个稀巴烂,半凝固的鸡蛋流出来,白白黄黄的凝成一团。
“听说是孩子生病了,再仔细的,他们也不肯说。”廖母拿起一片面包抹上了黄油,她开口说道:“对了,亦言,你爸爸也知道叶钧的事了,他要来见你们。”
“见我们?”
廖亦言手里握着黄油刀,皮质手套握的咯吱咯吱响,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他当年不是发誓绝对不会和你共处一个国家吗?”
“所以我会提前两天走,到时候他会来这。”
廖母不疾不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关系稳定之后,廖亦言在互联网上刷到一些帖子,说是偶尔的sex服装有利于情侣升温。
他买了,买了不少,自己穿的,叶钧穿的。
但是到货了之后,他又有点后悔,他怕叶钧讨厌这件事,进而也讨厌他。
于是他把这些东西全都藏了起来。
几个月过后,叶钧无意间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盒子里藏了不少,有几件衣服布料少到拆开都做不成一只手套。
叶钧冷笑,好小子,有贼心没贼胆是吧。
当天晚上他把那件布料奇少无比的衣服穿上,轻摸着廖亦言的脸颊,语气带着挑衅,“听说男人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会阳痿诶,不知道真的假的。”
廖亦言摘了手套,搂住叶钧的腰,有些旖旎的攀揉着。
他笑眯眯的开口,“是吗,那可真吓人。”
那天晚上,任凭叶钧怎么哀求,怎么哭泣,怎么用讨好廖亦言都没有。
他脚踝上挂着那几块布料,很可怜似的随着叶钧的身体晃动。
叶钧的睫毛都哭湿了,他身体一颤一颤的。叶钧用脸蹭着廖亦言的手,用嘴唇和鼻尖软软的磨着他的掌心,“亦言……我要…我要不行了……让我……”
廖亦言心情颇好,他在叶钧耳边轻轻的说,“再等我一下吧……再等一下,不然我真怕我以后会变成阳痿大叔啊……”
叶钧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40章 (即将)拜见岳父大人[VIP]
“国内的公司还有事情等着我处理, 时间紧张,我分身乏术,恐怕没时间碰面。”
廖亦言垂眸, 说的云淡风轻。他左手边是一小杯意式浓缩。
“那他就会去中国找你——这样更好,不必交接一样飞来意大利。”
廖母咬了一口面包, 那只黑色的鳄鱼皮皮包被人捧到椅子上,小狗的脑袋冒出来, 黑黑的圆眼, 像是一个可爱的玩偶。廖母喂它吃了一片火腿。
廖亦言喝着咖啡, 没回答。廖母也不在乎,她喂完小狗接着说:“你的婚姻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
廖母语气平和。
但怪就怪在太平和了。
叶钧觉得这母子俩像是在交流什么常见的商业决定, 而不是谈论家人,谈论廖亦言的未来。
“伯母……我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呢。太快了。”
叶钧想了想,插进对话里。他不太好意思,面上有些羞赧, 接着说:“等到更合适的时间我们亲自去登门探望伯父吧, 叫伯父特地赶过来……太麻烦了。”
他能感觉得到廖亦言不想见他父亲。
其实叶钧也不想见,他还记得当时赵德泽说的话, 记得“阴险毒辣”这个形容词, 所以他对廖父总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能避则避。要是能顺水推舟逃过去,对两个人都好。
“那正好呀。”
面对叶钧, 廖母换上一张笑脸, 她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声音温和道:“先见过父母再谈婚嫁, 到时候我们也会去拜访亲家的——小叶,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有时间?”
完蛋!
叶钧咽了一下口水,心里咯噔一声,怎么把自己搭进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时间越近越好。对了,小叶,亲家母喜欢什么?”
廖母笑盈盈的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是在向前推进。似乎恨不得现在就看着廖亦言和叶钧领证结婚。
这母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滴水不漏,叶钧搞不定廖亦言,就更不可能搞定廖母。本想往后拖延,结果直接撞上人家枪口。
早餐桌上差点没把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都定好。
叶钧手捏着茶杯,觉得“大祸”临头。如果他再不说点什么估计一会廖母就能掏出黄历选个日子,然后空运过来某个出名的婚礼场地策划,让他们在这个庄园里立刻订婚。
他只好对着廖母挤出一个笑,说他还没跟家里人坦白,而且母亲前段时间做手术,刚刚出院。
这也不算谎话,他确实没坦白,母亲也确实刚出院,受不得刺激。
虽说同性婚姻早就合法了,但前朝灭了几百年,心里头长辫子的仍旧不在少数。更何况同性婚姻多少带有争议,不支持不接受的父母也大有人在,无可奈何。
廖母长叹一声,她不在国内久居,倒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只是宽慰叶钧道:“那还是亲家母的身体更要紧。反正只要你们两个开心,其余琐事通通微不足道。”
廖母话音刚落,廖亦言就开口,话题仍旧在廖父的到来上打转儿。
“他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来吗?”廖亦言把咖啡杯放到桌面,咚地一声响,听着很沉闷。
“没说,他从别人那听了你的事,问我是不是真的。”
廖母从餐盘里叉了一片火腿递给身旁的小狗,小狗的前腿搭在包上,爪子在油亮的皮料上抓出划痕。
她不在乎那几道小小的刮痕,反而亲昵的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接着说:“我告诉他是,他要我转告你,他也会来。”
“我知道了,我会发邮件商定具体时间的。”
说完这句话,廖亦言起身离开。他面前的餐盘上是一片面包。完完整整,一口未动。
廖亦言没吃早饭,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只喝了一杯浓缩。
廖母打过招呼就回到屋子里休息,包里的小狗被佣人抱出来遛,在花园里撒欢追蝴蝶。转眼间,餐桌上只剩下叶钧一个人。
石桌上是冷盘餐点,除了苦涩的咖啡没有温热的东西。这个时候看去,有种杯盘狼藉的错觉。
他咬了咬嘴巴上的死皮,在这冰冷的氛围中迷茫。廖家人的关系礼貌的有点吓人。就好像这个世界需要廖父,需要廖母,需要廖亦言这个儿子,所以才出现了这一家人。
毛毛的。
叶钧摸了摸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侧头看向廖亦言的餐盘。
非常简单的一个盘子,乳白色,有着波浪的边缘,灰蓝色的釉下彩在盘子边描了一圈。那是这个盘子唯一的一点颜色。
盘子上面放着浅褐色的切片面包,黄油水润润的涂开,在空气中散发着甜香。
叶钧深吸一口气,也起身离开。
庄园很大,事务繁多,所以庄园的主人往往都要请一个管家来全权代劳。花园修剪,落叶清扫,泳池消毒,各个屋子的陈设整理。秋冬要负责提前燃好壁炉,确保温度恰好合适。春夏就要负责让每个房间里都有不同的当令鲜花。
廖亦言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风拂过去,吹动他身旁的花束,花瓣摇曳,像是一幅立体的油画。
那是管家今早新换的。
廖亦言其实不太喜欢鲜花。花是注定要枯萎的东西,太软弱,有时候连一季都开不完,开过几天就败了,长久不了。
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廖亦言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火舌舔舐着烟丝,把它烧的蜷缩,灰白。烟雾向上飘,遮住廖亦言的脸,朦胧混沌,看不清神色。
叩叩——
廖亦言抽着烟,说了句请进。
叶钧端着餐盘进来了,波浪边缘的盘子里放着一份三明治,柔软的面包夹着鸡蛋,火腿和蔬菜,丰富健康。
他走到阳台,声音学着廖亦言,尽可能的柔缓:“廖先生,你心情不好吗?”
其实叶钧在门口搜了一大堆高情商教学,如何委婉关心朋友的情绪,如何试探,如何分析语言背后的情绪。恶补了二十分钟,叶钧决定做回自己,打直球。
廖亦言想接就接,不想接自己放下早饭就走,绝不纠缠。
听到叶钧的声音,廖亦言吓了一跳,他连忙熄烟,但这没有烟灰缸,廖亦言只好用手指硬生生的掐熄,又赶快挥散烟雾。
“没事的廖先生。”
叶钧笑笑,坐在小圆桌的另一边,和廖亦言同向。他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推了推,接着说:“廖先生,早上还是要吃点东西才好,只喝咖啡会胃痛。”
廖亦言顺着声音看,早上餐盘里的切片面包经过了“超进化”,变成了两个三角三明治,煎过的鸡蛋,烤过的面包,绿莹莹的生菜还带着脆意。
廖亦言收起所有的负面情绪,半开玩笑的说:“小钧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吗?”
“三明治不算做饭啦,最多是一个半成品再加工。”叶钧表情认真,他预感廖亦言很快会把话题岔道天边去,于是又问了一遍,“廖先生,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昨天晚上是,今天早上也是,虽然也是带着笑意和自己聊天,但笑与笑是不一样的。
廖亦言没回答,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小钧,你其实喜欢画画的,对吗?”
关于叶钧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着,梁昭明的画展。当时他问,叶钧却不回答。
一只雨燕落在阳台边缘的栏杆上,叫声像是口哨,尖锐但不算恼人。
叶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他觉得现在他和廖亦言有点像站在了阿努比斯的天平上——想要知道对方心里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秘密来换,那秘密或许比羽毛轻,或许比羽毛重。但都是藏在心里的,被血肉包裹住,不见天光。
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那我跟廖先生讲,廖先生不要告诉其他人。”
廖亦言伸出手发誓。
“我确实很喜欢画画。”他语气平淡,表情复杂,说着喜欢但好像又没什么激情。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我在小学会临摹同学书包上的图案,或者画一些四格小漫画,那些小孩会用零食换我的画,有的甚至想掏钱在我的漫画里占据一席之地。”
“风景画,人物画,老实说我就是喜欢拿起画笔的感觉。古典也好,超现实也好,我觉得全世界的画我都喜欢,我都乐意欣赏。”
叶钧忽然笑笑,接着说,“但是……怎么说,学画画对我的人生来说,性价比不高。”
“我想,干脆陶冶情操好了,高中毕业之后,我打了一个月的工然后报了一个培训班。”
“我学的是速写。等我学到了第三天,第六个小时,我的老师开始让我画多人的照片。他拿我的画给那些准备艺考的学生看,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叶钧,你知道吗,你是我教过最厉害的学生。”
叶钧眨眨眼睛,努力的回想当时自己的心情,可是他想不起来,全都是一片模糊。
叶钧接着说:“那种感慨夸张的语气说的我好像是天才似的,他说‘你真厉害,叶钧,真的。’我觉得我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子崩断了。”
“当天晚上我给老师发了消息,我说我有事接下来去不了了,我想从画室离开。”
说到这叶钧在笑,“太奇怪了廖先生,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想,我就是不能再在画室里待下去了,我就是不能再听到任何一句‘叶钧你真厉害了’。”
叶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再也不想画画了。”
叶钧觉得他是个坦坦荡荡的人,他最鄙夷的就是勾心斗角,他是一块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响当当的石头。
但每次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都会没由来的觉得拧巴。像拧一条毛巾,挤掉眼泪之后摊开来,处处是褶痕。
他抛弃从小就喜欢的绘画,因为这样他才可以不用抽出精力来安抚那喋喋不休的阵痛,好尽可能的去打工赚钱,反哺家庭。
人不画画不会死,但人没有钱真的会死。
“廖先生,吃早饭吧,三明治要凉了。”
雨燕成群结队的在花园里盘旋,听着鸟叫,叶钧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但他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明天,而明天也总会是美丽的。
廖亦言忽然摘了手套,露出那只烧伤了的手,挛缩的深褐色皮肤像是残忍的诅咒。获得了叶钧的秘密,就也要与之对应的付出一个秘密。
望着那只手,廖亦言淡笑一声,说道:“其实我骗了你,小钧。我记得这只手是怎么烧坏掉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
“八九岁的时候,我父亲把我的琴谱扔进壁炉,我伸手去捡。火烧的太旺了,琴谱被烧烂,我的手也烧烂了。”
“他说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不过一种文雅的玩物丧志。我父母就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廖亦言把这只手举起来,迎着光还是照样可怖,“小钧,我父亲来时,我会说你生病了。你不用见他。”
廖亦言本能的不希望叶钧和他父亲见面,毕竟没人希望自己心爱的人靠近危险。有时候,廖亦言想,他灵魂中的邪恶阴鸷应该全都来自于他那位父亲,那是基因里的“馈赠”,改一辈子也改不掉。
叶钧闻言却摇摇头,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明白了廖父是位什么样的人,他对着廖亦言粲然一笑,“我身体很好的,从不生病——我会陪你一起,廖先生。”
清晨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所有阴冷潮湿都被阳光晒得灰飞烟灭。
廖亦言忽然想起两个人的初遇,想起两个人一起逛过的水族馆。他想起叶钧握着他的手,当时他闭着眼睛,睫毛都在轻轻颤动。他想起叶钧说过会一辈子记得他,一辈子忘不掉他。哪怕叶钧老了,傻了,谁都不记得了。
廖亦言想,或许自己在更早的时候就忘不掉叶钧了。从见叶钧第一面时,从他在自己面前旋转时。廖亦言早早就把叶钧刻在心里,早早就想要留在叶钧身边,只不过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过来。
不能再想了,会疯掉的。
廖亦言垂眸,压住心中所有的情绪,快刀斩乱麻般的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我想,见过我父亲之后我们就可以分开了。”他笑笑,廖亦言发现自己的笑声里竟然透着一丝扭曲,“小钧,你想好用什么理由‘分手’了吗。”
分手?
这两个字砸的人一愣,叶钧看着廖亦言。廖亦言神色不变,他说什么都是云淡风轻,表情不会有一丝更改。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特有的天赋。
“就用,性格不合好了。这个理由比较常见。”叶钧缓慢的吐出这句话。
“太笼统了。”廖亦言笑着否定,“性格哪里不合?”
“就说哪哪都不合。”
“为什么哪哪都不合?”
“那就说阶级差距太明显——这毕竟事实。”
“是事实就可以拿来当‘分手’的理由吗?”
叶钧差点以为廖亦言在胡搅蛮缠,但这毕竟是廖亦言自己提出来的,怎么可能有人闲的没事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总不好说是因为第三者吧。”叶钧没招了。
“第三者,太不好听了。难道小钧心里有别人?”廖亦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甚至说不明白自己想要叶钧怎么回答。他抛出了一个让自己崩溃的问题,所能得到结果也只会是对自己的一种攻击。
“那我们要怎么‘分手’?”
叶钧有点气恼,廖亦言到底想要什么,怎么走一个合同搞的像是真分手,这样的无理取闹。
“我不知道。”廖亦言咬着牙,字从牙关里逼出来,“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分手’。”
“难道不分?总不能真走到订婚见亲家吧,廖先生,到那个时候一切都难办了。”
难办就难办,廖亦言几乎想要喊出来,那我们就订婚,就结婚,就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有什么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廖亦言看着叶钧那张脸。
叶钧青春的脸庞上写着不解。他还是不明白,他还是不知道,叶钧压根儿不清楚自己多么的喜欢他,多么的爱他。
年轻人的心只肯给同样合拍的年轻人,或许对方跟他一个学校,或许对方就是那个拿着吉他的男生。
反正不会是他廖亦言,不会是一个比他大了十岁,不会是一个连手都被烧烂了的男人。
廖亦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他说道:“那就以后再说吧,小钧,反正还要应付我父亲。”
“好。”
叶钧只说了一个好字,转身离开。
今天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好天气,风贴着廖亦言的脸滑过,吹动圆桌上的鲜花。
廖亦言想,花注定是会枯萎的,合同也是会有结束的日子的,太阳注定要落,此时此刻再温暖不舍也抵不过无光的黑夜。彩云易散琉璃脆,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呢?
花瓶旁边是那个餐盘,朴素,简单,瓷白的盘子只在最外围有一圈灰蓝色,盘子里放着三明治,那是叶钧给他做的。
廖亦言沉默,突然他抓起三明治毫无风度的塞进嘴里,就像是一种机械的吞噬。生菜是脆的甜的,蛋黄是溏心的,面包与馅料之间抹着黄油和酱料。
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是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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