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容默默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贺霖有没有看见。


    落在风里就散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自行车缓缓往前滑行的声音，和路两旁那些开得正盛的花。


    一路围观，一路盛放。


    最前面已经可以看到马路了，灰色的水泥路面从树荫尽头延伸出去，通往更开阔的地方。


    贺霖停下来，一只脚点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来走走吧，这坡上去骑不动。”


    宋容容松开了手，从他后座上跳下来，她站在地上，感觉脚底板踩到实地的感觉竟然有点不真实。


    两个人推着车开始往上坡走。


    这条下坡路长，冲下来的时候一路带着风，像被推着飞一样，所以走上去的时候也特别慢。


    车子在中间，贺霖在左边推着车，宋容容在他的右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都像是在等什么回归平静。


    到了铁栅栏门口，宋容容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就先回去了。”


    贺霖也没有挽留，没有说什么“就算你拒绝我我们还是好朋友”之类的话。


    宋容容原本以为他会说那种话呢，毕竟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可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宋容容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背没长眼睛，可总觉得有道目光跟在她身后，像一层温热的薄光覆在她的后背上。


    她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太能想了，冷不丁偷偷回个头。


    “！”


    贺霖果然还扶着自行车站在原地，正在看她。


    距离已经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喜欢很轻易吗？宋容容没忍住想到许风的话。


    也许喜欢确实很轻易，心动也很轻易。但绝不廉价和随便。


    宋容容站在原地，认真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再次离开。


    坐公交车回到家，回到如常的生活，刚刚的事就像一场灿烂的梦，又像是宫崎骏的电影，充满了夏日水彩轻盈色泽。


    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到客厅。


    她爸妈都出去了，不过早就做好了饭，全部放在桌面上，用防苍蝇的纱网罩着。


    清炒豆角，西红柿炒蛋，红烧肉。


    宋容容去厨房电饭煲里盛了一碗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


    平常她会叫许风一块儿吃饭，毕竟二姨不常做饭，许风一个人也懒得弄。但是她今天罕见的没有叫，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吃了半碗饭。


    本来想坐下来一个人慢慢考虑一下的。


    结果什么也没想到。


    脑子里又飘回上午那条下坡路上，风从耳边呼呼地灌过去，一路璀璨的黄花，她抱着少年劲瘦的腰，听到他的声音从身体里面传出来。


    彼此嘭嘭嘭的心跳。


    喜欢……喜欢啊。


    宋容容吃完之后把碗洗了，菜放进冰箱，用保鲜膜一一裹好，再擦干净手，回到自己房间里。


    窗外是正午的光，即便没有开窗也无孔不入。


    书页雪白发亮。她翻开书很久，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


    喜欢……喜欢啊。


    贺霖喜欢她。


    唔，贺霖喜欢她。


    下午五点多，许风骑了个三轮车出来了，装着他的烤串设备。他把车停在巷口，冲她门口附近的窗户喊了一声：“你今天还去那里帮忙吗？”


    宋容容隔着窗户点头：“等我一下。”说完她拿上手机、充电宝和纸巾，直接坐许风的车过去了。


    宋容容爸妈早就到了，已经做了蛮久的生意。


    他们跟别人换了位置，换到前面去，那边人流量更大，宋容容和许风排在中间，位置也还不错。


    许风利落地放下烤架，摆上他的羊肉串，炭火一点起来，烟气就升起来了。


    他翻了翻第一排肉串，抽空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宋容容：“你想什么呢？怎么一直发呆？”


    “没什么。”宋容容站在烤锅前，手里的夹子搁在铁板边沿，目光落在一根烤肠上。


    许风没忍住看了宋容容一眼，阳光下的圆脸蛋有一层霞光，软软的，像被余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也没化妆，也没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是一件普通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可那种微妙的神态让许风说不上来——像是她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有种莫名的娇软感。


    不太好形容。


    没多久，工厂门口走出来几个女生，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


    其中一个扎着低马尾，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好奇地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你们是一起的吗？”她指了指宋容容和许风，“你们看起来不大呀。”


    “我还在上高中。”宋容容回答。


    “辍学了吗？”


    “没有，出来帮我爸妈摆摊。”


    那女生像是松了口气，笑了笑：“哦，我也是刚高考完，来打工赚学费呢。进厂站一天累死了。”


    许风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厂的？”


    “华北厂，做无人机配件的。你们知道无人机吗？就是给那里供应配件的。”


    许风愣了一下，手里的夹子停了大概一两秒才重新动起来。


    倒是宋容容问了一句：“什么配件？”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想了想：“就是无人机那个飞控模块，好像是叫什么，叫那个……f什么……”


    “f7飞控板。”许风接的话，很笃定。


    女生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你很懂嘛。”她又多看了许风两眼，“你也是做这个的吗？”


    “不是。”许风低头翻了一下烤串，过了会儿又像是没忍住，“现在新款都是用进口芯片吗？”


    “不是，都换国产了，便宜好多，性能反而更稳。好像叫什么……gd32？”女生歪头回忆了一下，“而且，今年好像还有一个新出的无人机型号，叫‘鸿翼’，专门做物流那一块，续航时间比老款翻了一倍，能飞四十多分钟，载重也大了不少。”


    许风抬头，眸光被碳烤架子的火光照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他眼底闪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出来。


    很快女生接了烤肠离开了。


    许风默然一阵，手里握着夹子，目光却落在铁板边缘那排还没烤的肉串上，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像实在没忍住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像是在查什么。


    反正没顾客，宋容容凑过去瞄了一眼，看到他正打开一个无人机论坛的页面，搜索栏里已经打好了两个字：鸿翼。


    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最新款的应该用的是stm32f7的主控。如果换成gd32的话，架构是armcortex-m7，性能确实能持平，但功耗会高一点，配套的传感器、imu都要重新适配。物流机型的话，续航翻倍应该不只是换电池，大概率改了桨叶和电机方案，可能是无刷电机重新绕线了，或者整体减重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还停在屏幕上，手指慢慢划了两下，像是在看更多的信息。


    宋容容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却像是整个人都被那个页面吸进去了，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


    ……还说放弃无人机，根本就忍不住嘛。


    宋容容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她的烤肠。


    铁板上的烤肠在高温里慢慢鼓起来，油花从裂缝里渗出来，落在铁板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她用夹子轻轻翻了一面。


    什么喜欢、嫉妒、痛苦、享受、代价……这么多光鲜亮丽的词语、思考、哲理，但说到底，最终也许喜欢根本就是——


    忍不住。无法不做这件事，无法抗拒。


    思考之前，身体率先表达出兴趣。


    无从躲藏。


    这条街上卖烤肠的都有好几家，很多人就是随便做做，进的便宜香料，撒上去闻着差不多，吃起来也差不多。可她爸爸是自己买材料回来研磨的，八角、桂皮、花椒、孜然，炒香、磨粉，很快就做出来了。


    与其说是什么喜欢啊、付出啊，不如说她爸都没想过需要买，从一开始他就下意识自己配了，配出来自己闻着香，吃着香，就这么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宋容容拿出手机，点开贺霖的微信，给他发了条微信。


    容容不容易：你晚上有时间吗？


    霖：怎么？


    容容不容易：如果没事的话，要不要来帮我卖烤肠？


    霖：？


    风从路边穿过来，垂落的头发贴到她嘴角，宋容容伸手勾开。既然他都跟她表白了，帮她卖烤肠不过分吧？


    她盯着手机里这个问号看了好几秒，等待着。


    霖：在哪？


    宋容容考虑到他对这边的地界应该不太熟悉，直接发了个定位给他，又补了一句：路边有个烤肠摊，你到了就能看到。


    没过十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就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贺霖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靠在车门边，目光扫了一圈，先看到冒着热气的烤肠摊，又看到旁边烟气缭绕的羊肉串，然后视线才落在宋容容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边的许风身上。


    许风正拿着一把羊肉串翻面，看见贺霖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手上动作没停，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贺霖走到她面前，皱着眉看了看烤架上的烤肠，又看了看旁边许风那排滋滋冒烟的羊肉串：“你们晚上就在做这个？”


    “晚上最近放暑假了，这边新厂招工，人特别多，我怕忙不过来，所以想让你过来帮帮忙。”宋容容低着头翻着烤肠。


    贺霖着实没想到。自己跟人表白后，本以为会各自辗转反侧，禁忌或者暧昧，答应或者拒绝。


    他甚至想过她会躲着他几天，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没想到，她居然大晚上把他叫来卖烤肠。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着夹子的手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努力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可她只是在翻烤肠，翻得很认真。


    许风十分意外，他看了一眼宋容容，又看了一眼贺霖：“你叫他来的？”


    “嗯。”宋容容这会儿才抬头，月光照亮她的眼眸，“贺霖，你帮我牵袋子吧。”


    贺霖看向她眼睛，过了会儿才回答：“行。”


    他绕到烤架旁边，在她身侧站定。风吹过来，把炉火上的青烟吹散了一些，又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纸袋，又看了看铁板上那排滋滋冒烟的烤肠：“怎么弄？”


    宋容容耐心教他。先把袋子撑开，等她把烤肠夹出来放进去，然后收口递出去。


    贺霖照做了，动作确实不太熟练，袋口撑得不够开，第一根烤肠差点掉在地上。


    许风在旁边看着，轻笑一声：“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没事。问题不大。”宋容容低头翻着烤肠，嘴角不经意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