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就这样胡乱地聊着，聊各自的学校、以前的经历，还有一些藏在心里很久却从未说出口的想法。


    有些东西自己不说是不知道的，可一旦说出来，那些模糊的轮廓也会逐渐清晰。


    许风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根已经吃完了的竹签，说他自己很喜欢无人机。他被北京那个学校特招了，报的专业是无人机应用技术，以后要是找不到更好的去处，就进无人机厂当技术员。


    而宋容容坐在旁边，说她想当老师。因为她认为这个职业能帮助人。


    贺霖则说他自己没想过以后要学什么专业，但他想跟他爸一样去做生意。


    他不喜欢被人指挥着做这做那，不喜欢按着别人画好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他想要自己做决定，哪怕决定是错的，也是他自己的。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惊讶。原来这些东西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只是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


    好多东西他们聊着聊着才发现：哦，原来我有这方面的偏好，而其他人跟我完全不一样。


    大概十点左右，朱良柔找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狼藉，散落的竹签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桌，数量足足可以编制个小篓子。三只空塑料杯饮料喝光了，还有些被捏扁了。那么大的一盘烤串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菜叶子都没留，只剩铁盘上几道油渍和辣椒碎。


    三个人脸颊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红，被炭火的热气和聊天的兴奋共同烘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三个人在这喝酒畅聊了呢，一个比一个眉飞色舞的，许风手里攥着根竹签在空中比划着，贺霖身体微微前倾，连一向安静的宋容容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朱良柔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她才开口问：“我跟你爸要回去了，容容你回去吗？”


    宋容容抬起头，看了看朱良柔，又看了看身边的许风和贺霖。


    她想了一下才说：“我就，再待会儿吧。”


    说话时手里拿着个竹签——贺霖注意到，全程她一直捏着根空竹签在手里转着玩。好像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就是顺手拿着，捏着，转着。


    许风偏过身子：“放心吧，姨妈，我会保护容容的。”


    朱良柔也没反对，点了点头：“那就行，那我先跟你爸回去了。”


    桌上已经空了。烤串没了，柠檬水没了，可三个人谁也没急着走。像又继续聊着，从无人机聊到老师聊到做生意，从学校聊到未来聊到各自小时候做过的傻事。


    直到老板都快要待不住了。那对中年夫妻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老板娘把凳子一张一张地摞起来。这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三个人悻悻起身，宋容容转过头对老板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老板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没事：“实在是太晚了，我们也得回去，不然你们想聊多久聊多久。”


    许风嘿嘿一笑，掏出手机上前付款，三个人一共吃了两百六十五。


    令人咋舌，堪比大餐了。可这顿实在吃得值当。好大一盘烤串，加了三次菜，最后剩下的一些肉老板也没算钱直接烤给他们了。谁让他们三个都是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确实能吃。


    许风回来说：“这顿饭就当我请你们了，别客气。下次请回来就成。”


    夜市的热闹已经退了大半，街道上的人流变得稀疏，连摊位都没了。


    许风站在夜风里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肩膀和手臂都舒展开来，他晃着手走到他的三轮车旁边，爬上驾驶座坐好，拧了一下车把试了试电，电池还有大半格，够他骑回去好几趟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车子只能载一个人。


    他坐在车座上回头看了看站在路灯下的贺霖和宋容容，开口说：“怎么回去，我只能送一个人。”


    宋容容主动说：“我走回去吧。”


    贺霖立刻接话：“我送你。”


    许风坐在三轮车上看了看宋容容，又看了看贺霖，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跳了两下，狐疑地看着他们，这两人是不是想单独在一块儿？其实他也可以先送宋容容回去，再折回来接贺霖——虽然麻烦了点，但不是不行。


    可让贺霖一个男生这么晚了自己走回去似乎也不太好，毕竟他不认识这边的路，手机又快没电了，万一走岔了还真不好办。


    许风只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双手搭在车把上，目光落在贺霖脸上，叮嘱道：“一定把容容安全送到家。”


    贺霖站在路灯下，看着许风的眼睛，点了点头：“放心。”


    许风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拧了一下车把，车头一转，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进了夜色里，尾灯在街道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街道上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路面照得清清亮亮的，两个人并肩走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可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刚才在矮桌上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这一段路，只需要慢慢地走就行了。


    这条街白天是热闹的，到了深夜却显出另一种模样。


    摊位已经彻底收干净了，只剩路边堆着的一袋袋垃圾，黑色塑料袋裹着竹签和一次性饭盒，在路灯下堆成一座座小山。


    垃圾堆旁边，出现了一些流浪的猫狗，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垃圾袋，用爪子扒拉着袋口，低头寻找残留的食物。


    一只橘色的猫蹲在路灯下舔了舔爪子，又低下头去啃一块被丢弃的鸡骨头，它的尾巴警惕地竖着，耳朵微微转动，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吃东西了，像是已经习惯了人类在它身边走来走去。


    宋容容看着那只猫，脚步慢了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橘猫身上，看它低头啃着骨头的模样：“有时候觉得垃圾桶好，有时候又觉得垃圾桶不好。”


    贺霖偏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有了垃圾桶之后，这些猫狗就很难找到吃的了。”宋容容的目光还落在那只橘猫身上，没有移开，“好多垃圾桶都特别高，猫和狗跳不上去。它们只能吃这种零零散散扔在地上的东西。很多东西刚扔的时候都没坏，但只能在垃圾桶里放坏了。”


    宋容容顿了顿，又说：“这里人很多乱扔东西。但反而这边流浪猫狗特别多，很多摊主会把剩下的食材喂给它们，都快养熟了。”


    贺霖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偶尔马路上有电动车飞快骑过的声音，刷地一下从身后追上来，又从身侧掠过去。


    贺霖抬起头，天上一轮明月。


    像一颗梨，圆圆胖乎乎的，柔软的，像是被轻轻咬了一小口，但只咬了一点点。


    明月旁边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乌云，像蛛丝那样淡淡地罩着它，又或者说明月才是落在那灰褐色云絮上的猎物，被那些薄薄的云丝轻轻裹住。


    贺霖跟宋容容并肩而行。


    他们很少这样安静地一块并肩而行。


    他忍不住又转头扫了眼她清辉中的侧颜，月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她脸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在光里显得柔和而分明。


    这样看，宋容容的肩只到他肩膀往上一些，大概到他耳朵的位置，不高，也很可爱。


    他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路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喜欢也许就是跟她在一起，会开心。


    晚上一点热气也没有了，甚至起了风，还有些微凉。


    贺霖走了段路，盯着在正前方的月光，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厉害。”


    “什么？”宋容容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我今天才听许风说，你家里摆摊是因为前面修路把餐馆生意挡住了，但你父母没有抱怨等待，立刻就出来摆摊了。每天都很辛苦，无论怎么样，都会很认真地生活。”


    他抬头看向远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灰色路面上，又接着说：“你也是。每天还要帮妈妈做家务、摆摊，可成绩还是很好。怎么做到的？我很多都是因为以前有过很多老师辅导，学校也比你们学校好。”


    宋容容动动嘴，还没等接话，贺霖接着又说下去。


    “许风也是，他玩无人机，但我现在才知道，他并没有花家里多少钱，都是靠自己赚钱养自己的兴趣。你看我就做不到暑假一个人出来摆摊。他也很厉害。”


    宋容容没想到贺霖对他们的夸赞这么高，看到的全是他们的优点


    “其实也不是，我们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但想做总有办法的嘛。”


    贺霖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运动鞋，鞋面上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又发现宋容容一个习性。她说话很多语气词，“嘛”“呢”“啊”，用得很自然，并不是荧幕上撒娇那种装可爱。


    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她真的认为生活可以稍微轻松一下的，用语气词来把那些沉重的、严肃的东西稍微托一托、放一放，让它们不要压得那么实。


    像她的口头禅“没事的”“问题不大”“总会有办法的”。


    贺霖笑了笑，盯着自己的鞋面在月色下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看着自己的白球鞋交替着出现在视野里。


    美好，这个夜晚真的很美好。


    这个夏季炎热又漫长，发生了那么多事——断腿、烤肠摊、吵架、离家出走、矮桌旁的彻夜长谈——可也许，这是过得最美好的一个暑假。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美好”这个词会跟一个断过腿、挨过巴掌的暑假联系在一起。


    可他这一刻确实这么觉得。


    贺霖再次：“许风今天下午跟我说，他也跟你表白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宋容容，而是盯着前方。


    宋容容眼里的惊讶不言而喻。


    贺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自己捋过的平静：“许风说他之前不跟你提，是因为怕耽误你高考。毕竟他特招了，不用参加高考，而你需要。他不想让你分心。我想，他是对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没有为你考虑过。我只考虑你喜不喜欢我。”


    他走了一步，又一步：“所以容容，我跟许风达成了共识。在高考之前，你都不需要回答我们。剩下的这一年，就当我们的考察期吧。我们也不想影响你分心。等高考结束后，你再给我们答案。”


    宋容容心一动。她从没想过，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两个人居然商议出了这件事该如何解决。在她看不到的那个角落里，许风和贺霖大概坐在一起，也许是在许风家的米线店里……认真地说过这件事。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居然商量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她低头盯着前方的影子。


    两个人继续并肩走着，月光在前，树影在侧，像是他们在穿过一条明暗相间的隧道，好像许风也在身侧。


    宋容容悄悄瞥了贺霖一眼，他正专心地看着前方的路，现在的心情显然刚来时平静多了。


    不知道贺霖在想什么，但宋容容走着走着，冷不丁产生了一个念头：


    你们怎么连这件事都互相通气啊？


    情敌难道不应该各自为战、暗中较劲才对嘛？可你们居然坐下来商量，还达成了共识，还约定了考察期，还一起做决定后通知她。


    宋容容脚步一顿，盯着前方的月光不禁皱眉深深思索——


    那她美少女宋容容，还怎么……一脚踏两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