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霖盯着许风远去的背影,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被涌动的人群吞没。
贺霖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挤进人群里,回到了宋容容身边。
宋容容正站在原地,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咦?许风怎么没来?”
贺霖说:“他闹肚子,先回家了。”
宋容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看着舞台。
两个人并排站着,人群在他们周围涌动着。
舞台上的歌手换了一首歌,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鼓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风从舞台方向吹过来,拂过两个人的脸颊和衣摆,把宋容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天边的云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开,天高气爽,真是个好天气。
很晚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音乐节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鼓点的余震,嗡嗡地响着。
贺霖走在宋容容旁边,说:“我们先去吃饭吧。”
宋容容点了点头,她也觉得有点饿了。
贺霖掏出手机看附近有什么饭馆,划了几下,又抬头说:“这附近有个电影院,我们要不要去看电影?”
宋容容犹豫了一下,走了一步才说:“我们单独去看电影,许风会不高兴的。”
贺霖说:“许风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小气。”
他也没有解释,不过,两个人最后还是没去看电影,先去附近吃了个饭。
贺霖点了一家西餐厅,宋容容跟着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家店从外面看不算大,门头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的花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凉风裹着轻微的熏香扑面而来。
所有餐桌铺着雪白的桌面,布边角垂下来,压着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干花。
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背景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哇,西餐?”
贺霖走在她前面半步,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那种微微睁圆了眼睛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说:“没事,也不贵。想吃点牛排和肉之类的。”
宋容容点了点头,说行。反正她也没吃过——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那种铺着白色桌布、用刀叉一层一层吃东西的场合,真正走进去还是头一回。
她跟在贺霖身后,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软包的,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进去一些,比家里的硬木椅子舒服多了。
贺霖在网上选了个优惠双人套餐,一百九十八,也不贵。
这家店不是那种正经的高档西餐厅,更像是国内连锁的那种小饭店,装修得很有情调,灯光调得偏暗,每一桌之间用半高的隔断隔着,坐在这里会有一种“我们是在单独的空间里”的错觉。
来这的感觉都是年轻人,隔壁桌坐着一对看样子也是学生情侣,两个人共用一杯饮料,插了两根吸管,低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
服务员端上来两杯饮品,一杯是贺霖点的苏打水,另一杯是红石榴汁。
那杯红石榴汁装在细长的玻璃杯里,颜色是深红色的,宋容容率先用习惯小心地细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带着石榴特有的那种清冽,比她想象的好喝。
又小小地吸了两口。
贺霖见她喝东西,还真是一口一小口的,习惯上有一点轻微地牙印,被咬扁了。
他也低头喝了两口苏打水,安静了一会儿,等她放下杯子才开口问:“容容,你准备考哪个大学?”
宋容容抬起头,目光从红石榴汁的杯沿上方望过来。
她想了想,像是对这个答案早就有了数,只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怎么说出来:“我想考本地的985,离家近。
“那读什么专业呢?”贺霖又问。
“我学理科是因为化学、生物比较好。但是我想当一个老师。中文老师,或者化学生物老师也行。”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贺霖点了点头。
“你呢?”宋容容问。
贺霖靠在椅背上,杯子里嵌着的柠檬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他说:“我申请的大学是普林斯顿,可能读金融管理类的,也可能读应用化学类的——因为我家里的公司是跟化学有关系的。我需要了解一些专业知识。”
宋容容点点头。
贺霖凝视着她:“我我明明不喜欢被她安排,却还是答应了她的安排出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宋容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立刻摇了摇头:“不会啊。在我们没有自主能力前,不就应该听父母的安排吗?你妈妈让你出国留学,也是好事啊。”
贺林沉默了一下,餐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种圆润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
她好像总是从好的角度去理解一件事。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跟许风,"贺霖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那些话他想了很久才找到机会说出来,"你们完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方向很明确。许风喜欢无人机,从小就喜欢,一路走到特招,你知道自己要考哪所大学、要读什么专业、要当老师。而我……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自己也想出国去留学。好的学校基本都在北京、上海,如果我回了学校,也基本就回了家里地盘了,我妈更管得到我。出国的话,她的监视会少一些。再者,我也想在国外探索我究竟能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如果读了这个专业,回国去进我爸的公司工作,却发现我不喜欢这个专业、不喜欢这个工作,该怎么办呢?我要是没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们便总要塞给我他们想做的。所以我必须去探索出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宋容容点了点头,听完他说的话之后没有犹豫,像是根本没有多想就给出了答案:“很棒!”
不是客套的安慰,也不是敷衍的附和,就是单纯地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好、很值得去做。
贺霖终于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宋容容又跟猫咪舔水似的吸了一口石榴汁,每一次只抿一点点,咬一口就放似的,杯子里的液面几乎看不出下降。
贺霖看着她那副喝法,心里想:她喝东西真的是喝了一万口才下去一口,跟猫舔水把水全舔出来了一样,明明杯子那么大,她抿了那么多次,愣是还有大半杯。
宋容容问:“对了,你跟许风的那个竞赛怎么样了?”
“许风已经在做了,几率还是蛮大的。”贺霖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许风能力的信任,“如果得不到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应该也很有概率。他动手能力还是挺强的。我也因此了解到许多,挺有意思的。多了解这种新鲜前沿的东西总是没有坏处的。”
宋容容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慈祥”的笑容——说不上为什么,她那个表情让贺霖想起小时候外婆坐在藤椅上看他吃西瓜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像是一切都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你也很好啊,”她说,“这不是既在帮助别人,也尝试接触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
贺霖忍不住又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快,他都没来得及收住,嘴角就自己翘了起来。
他想,他也喜欢跟宋容容在一起,并不关乎外在——她长得好看当然是加分项,可更重要的是跟她在一起真的像跟猫在一起一样。
她总能理解,不会反对,令人放松。
你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听着,然后弓起背蹭人,给你她的“呼噜呼噜”,仿佛一切都很好,加油去做吧,问题不大。
“容容,你真的跟猫很像。”
宋容容原本正在低头用叉子拨弄盘沿,听到这句话蹙起了眉头,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圆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你该不会只是喜欢猫吧?”
她宋容容这种花见花开的人间美少女,竟然是猫的代餐,还是说替身?猫的人塑?
贺霖忍俊不禁:“不是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觉得你像猫。”
话到此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微暗光线中他们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背景里的钢琴曲还在响着,隔壁桌低声的交谈还在继续。
贺霖先没抵抗住似的,端起苏打水杯微微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柠檬的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可那股凉意并没有把他脸上那层微热压下去。
宋容容也没有说话。她继续低头凑过去吸她的石榴汁,吸管在她嘴唇间含了一会儿,可她并没有真的喝,只是让那根吸管停在嘴里,找一个不需要说话的动作来填补这段空白的间隙。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睫毛微微垂着。
“许风真的闹肚子了?”她忽然开口,“他吃什么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许风。
“也许他只是有事走了。”贺霖说。他
“哦。”宋容容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往下说。
服务员上菜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男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份牛排放在他们面前。
黑色的铁盘还在滋滋作响,油花在高温里跳动,牛排表面煎出了一层漂亮的焦褐色,旁边配着煎过的芦笋和一小团土豆泥。
宋容容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牛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看起来很好吃诶。”
“大众点评不错。”贺霖说。他拿起刀叉,低头切了一小块自己面前的牛排。
宋容容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刀叉开始切自己那份。她的动作还不算熟练,刀切下去的时候牛排微微滑了一下,她停下来调整了角度再切,终于切下来一小块,叉起来送进嘴里。
两个人各自切着面前的牛排,谁也没有提起刚才那句话,可那句话也没有真的消失,它像上方静静落下来的灯光一样,像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样,不显眼,却谁都知道它的存在。
接下来,两个人又说回话,这回说的就全是学校学业相关之类的事情了。
吃完饭之后,已经入夜了。
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急着回去,又在附近逛了逛,沿着音乐节场地外围那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慢慢地走着。
贺霖在一个卖气球的小贩那里停下来,给宋容容买了一个卡通的小气球,白色的,系着一根细细的线。
两个人并肩在路边走着,风把气球的线拉得直直的,像一只小小的风筝在他们头顶跟着。
正好赶上音乐节散场,迎面全是退潮似的人群。
女生很多,有的还带着猫耳朵的发箍,毛茸茸的三角立在头顶,有的额头上写着亮闪闪的荧光字,有的手腕上缠着几圈荧光棒她们一边走一边笑闹着,声音像碎珠子一样洒在空气里,有人还在哼着刚才舞台上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舍不得让音乐那么快结束。
脸上带着那种音乐节散场后特有的餍足,被音量喂饱过、被灯光染过、被人群和旋律一同浸泡过之后的那种饱满的快乐。
八月最后一天的夜晚。
空气里已经没有盛夏那种黏稠的燥热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地翻动着。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他们对面涌过来,又像是河流一样从他们身边分流开去。
宋容容被人流推着往旁边歪了半步,手里的气球线绷得直直的,几乎要碰到旁边一个女生的猫耳朵。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气球线被好几个人的肩膀擦过,差点脱手。
她正踮着脚尖往前看,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容容心惊肉跳。
空气里像是有残留的音乐低音,在胸腔里微微震动着,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鼓点,哪个是心脏。
像是dj站起身重重敲了一声碟盘。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皮肤微微发烫,指腹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她是先感受到了那只手是谁的,再回过头去。
正是贺霖。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宋容容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蹦出曾经在语文课本上读过的那句词——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已经俗到烂大街了。
此刻她回过头去,人群从她身侧涌过,灯光在贺霖身后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他逆着光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忽然明白。没有什么比这句诗词更贴切的了。
贺霖的掌心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微发烫,拇指扣在她手腕的骨节上,稳而有力。
他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就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腕,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
宋容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粗糙的纹路,像是那些细小的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沿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一路传上来,一直传到她胸口某个地方。
喜欢,喜欢……是什么样的啊。
人群密集,贺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贴近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穿过那些亮闪闪的荧光棒和飞扬的笑语声。
宋容容跟着他的步伐,脚下不自觉地放快了一些,手里那根气球的线被拉得更直了。
人群中,贺霖的手指慢慢地向下滑,从他原本握住她手腕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改为了十指相扣。
他们谁都没有往下看自己的手。
但都感受到了。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交握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和掌心干燥的、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
两个人的手被人群包裹着,像是藏在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地方,像两颗心也悄无声息地贴在一起。
人群还在涌动着,宋容容抿了抿唇,一直也没有说话,可她被握着的那只手没有抽开,而是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好意思抓得太紧,只是轻轻贴着。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人群的缝隙之间,可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
就这么牵了一路。
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到人群渐渐稀疏,从灯光明亮的地方走到路灯间隔变大的暗处,从音乐轰鸣的喧闹走到只有风声和远处车流的寂静。
贺霖的手一直扣着她的,没有松开,直到他们走出人群,街道重新变得空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贺霖这才慢慢地松开。
他开口说:“人太多了,我们打车吧。”
宋容容站在原地,把那只被松开的手垂下来,改为双手捏着那根气球的白线。
她点了点头:“嗯。”
贺霖掏出手机叫车,然后就站在那里等着。放下手机,目光落到宋容容脸上。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她低着头,两只手捏着那根气球线,气球在她头顶悠悠地晃着,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低声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她那样站在路灯下、双手捏着一根气球线、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觉得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软得让他忍不住想笑。
宋容容抬头皱眉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贺霖终于敢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她腮边那一点肉,力道很轻,轻轻捏了一下。
脸红。
很快,车来了。贺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替她拉开出租车的后车门。
车先开到宋容容家里,车子停在巷口,她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还没忘记那个气球——她弯下腰,把线从座位缝隙里小心地抽出来,然后直起身站在路灯下。
贺霖也从车里探出身来,半个身子探出车门,看了她一眼:“明天见。”
“唔。”
贺霖又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这才往后靠回车座里,对司机说了一声:“走吧”。
宋容容回到家,她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她换了拖鞋,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牵着气球。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还喜欢气球啊?
这样想完,她认真地把那枚卡通气球的线仔细地系在自己书桌的桌腿上。
先……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宋容容赶紧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明明已经累了一天,应该赶紧睡觉才对。
可她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打扫屋子。
干活。
她先把书桌擦了一遍,把床单重新铺了一遍,又把地上的几根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把自己房间和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可看了半天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那道题她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把笔帽盖上又打开,打开又盖上,最后用笔帽敲了敲额头,认命地放下笔。
还是睡觉吧。
可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是贺霖的手握住她手腕的触感,慢慢地、慢慢地改为十指相扣。还能想起人群的喧哗声、猫耳朵上的闪灯、荧光棒的微亮,他捏她的脸蛋,低头看她神情里的温柔……
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可那个画面就是不肯消失。
温热的指腹扣在她手腕内侧的骨节上,然后手指一点一点滑下来,穿过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她甚至能回忆起他掌心的温度、指腹的粗糙感、他那只手握住她的力度——
那些触感来回涌现,像是她身体本身记住了它们。
脑海中甚至自动循环起了今天听过的王心凌《第一次爱的人》。
可这明明是悲歌啊!
翻来覆去,就这么到凌晨四点。
宋容容顶着困得不行的大脑和跟点了无限重播似的身体,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直勾勾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那些画面好像正浮在那一片黑暗里。
果然许风说得对。
……谈恋爱,费学习。
41、渣男转学(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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