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方亦秋起来觉得头痛,吃了一颗止痛片,下楼吃早餐。
吃着饭,才逐渐想起来昨晚。
舒凝叫了代驾,一起送她回来,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就走了,她记得这里,然后好像看到了商从京。
不确定是不是梦。
应该是梦。
梦境跟高中毕业舞会重叠了。
舒凝发来消息,问:
「起来了吗?喝点解酒汤啊」
她回:
「正在喝了。」
「舒凝:昨晚就在沙发上睡的?有没有感冒啊?我忘了给你盖个毯子了」
「方亦秋:没有感冒。楼上睡的,我都不记得我怎么走上去的。」
只记得自己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起身。
「舒凝:你家那位在楼上睡觉,我也没敢贸然上去。」
她抬头往空空荡荡的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商从京早上上班时间晚,通常比她晚起床。
她吃完早饭在玄关换鞋时,商从京正巧从楼梯上下来,一边走一边半低着眼扣袖扣,面色冷淡。
方亦秋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
商从京在家吃早餐。
单面流心蛋一整个送进嘴里,齿尖刺破那一层薄薄的膜,蛋黄在口腔里爆开,丰沛的蛋白质刺激神经,人本能觉得愉悦。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五年多了。
眼前是25岁的方亦秋,陌生得几乎让他认不出。
职业的西装套裙,该是体面禁欲的,她本也是素雅的女孩子,可那样酒醉之后躺在床上,却分明有种靡艳之感。
侧躺着,长发落在枕头上,纤细嫩滑的后颈对着他,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往下的曲线却分明只属于成熟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
一条小腿搭在床沿。
商从京站在床边不远处看了她许久。
走过去,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挪到床上。
乘车前往公司,梁秘书等在楼下,迎上来开始跟他汇报工作,他才陡然意识到,从吃饭开始,他脑子里一直在循环重复昨晚的画面。
他那一整天脾气都不太好。
-
到律所,方亦秋派两个下属到法院跑腿取文件。
不大会儿,下属打电话回来,说手续有问题,文件拿不回来,方亦秋在电话里问了一通,末了,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到中午才又返回律所,没来得及订外卖,是舒凝给她打包了一份。
她在舒凝办公室的休息区吃饭,舒凝说,“朋友的律所打算这周就提告。”
方亦秋点点头,“好。”
“你做好准备,这两天律师会来跟你对一对。”舒凝也笑,“当律师没几年,没想到你倒要当一次原告了。”
方亦秋本想笑一笑,却突然觉得不适,手撑着额角坐了回去。
给舒凝吓得,“怎么了?食物中毒了吗?饭有问题吗?”
方亦秋摇头,“应该是昨晚的酒,现在还没恢复好。”
她面色惨白,舒凝有点担心,“要不要在我办公室睡一会儿?”
“……好。”
她躺在舒凝办公室沙发上睡了半个小时,起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一整个下午,精神奕奕,连着处理了好几件事,开完最后一场会,实习生说,“姐,你先回去吧,我们几个整理完晚上发你看。”
“嗯?”
“看你脸色很差。”
方亦秋有点意外,笑说,“……我本来还觉得下午精神不错呢。”
“感觉你是在硬撑呀。”
实习生小梁说,“你先回去吧,休息会儿。”
“……也好。”
方亦秋快速敲定时间,“那晚上九点,你们如果整理完了,我就跟你们开个会,如果整理不完,就明天上午再说?”
“好的姐。”
-
方亦秋回到家的时候还很早,家里阿姨正在备菜,看到她忙搓搓围裙迎过去,“太太,今天这么早下班?晚饭还没开始做。”
“我不饿,先上去休息会儿,你忙吧。”
“好,”阿姨又道,“先生的秘书来过一通电话,说今晚要在家里招待客人,要我们去酒窖里拿几瓶酒出来,太太,不知……”
“……他有说让我一起吗?需不需要我也在场?”
“这倒是没说,听秘书的意思,是先生的几个朋友。”
方亦秋点点头,“好,”又道,“……酒你随便拿几瓶就行了,酒窖里都是他爱喝的。”
“好的太太。”
方亦秋回到自己卧室,洗澡睡觉。
在头痛欲裂中被一阵噪音吵醒。
她有点茫然,下床打开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猛地灌进来。
怪不得躺在床上还能被吵醒,原来声音大到这个地步,佣人珍姨正在二楼客厅焦急地来回踱步,扭头看到她开了门,忙紧步过来,一脸的为难的担忧,“太太……”
“楼下是怎么了?”
方亦秋问。
“先生……先生带了几个朋友,还有个乐队,在楼下偏厅里玩儿呢,”珍姨说,“我就怕您被吵醒……但是又不敢跟先生说……”
本来是想说的,可商先生回来就是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根本没有佣人们可以插话的机会,珍姨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先生,太太她……”
商先生撩起眼皮看过来,好似心情不佳,很有压迫感。明明他平日里对佣人也算是客气,可这个时候,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了。
“都是什么人?”
珍姨支支吾吾,“……看起来应该都是朋友吧。”
方亦秋低眼略思索,“我去看看。”
她回卧室脱掉睡衣,随手套了件半身裙,上面一件白t恤。
二楼有另一道小楼梯通往偏厅,她走过去。
音乐的轰鸣越来越近,沿着楼梯走下来,走到一半,就看清了偏厅的全貌。
灯光昏暗迷离,电吉他手正疯狂地拨弦,震天的音乐声中,白衣黑裤的商从京站在中间,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指天蹦着,有人在喊,“jump!jump!jump!”
围在一起的有男有女。
几个女孩身条修长穿着清凉,大概是他惯常爱叫来的小模特。几个男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吹口哨。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兴奋。
家里简直像夜店。
这是商从京大学时的玩法,只不过地点从他东山壹号院的大平层,转移到了他们的婚房。
郁小麦在大学时候组过一支乐队,他是常客,乐队排练时候他也常常去看,带着一帮人,惊天动地地取乐。
他一直都爱这样玩,心情烦躁时如此,心情大悦时如此,从没变过。
他身高腿长长得漂亮,不管做什么看起来都很有格调,寻欢作乐的人潮里有个如此相貌的公子哥,当然引人注目,于是往往一场下来,往他身上凑的女孩子数不胜数。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商从京沉浸在音乐里,节奏渐渐缓下来,键盘手附耳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仰脸笑得唇红齿白。
白衬衫松散,看起来风流又浮荡。
一个男人先看到了她,忙喊了声,“嫂子!”
方亦秋这才分辨出,这人是向涛,曾经在郁小麦的生日宴上被商从京打过一顿,就因为他大声地跟郁小麦表了白。
她不知道,商从京什么时候又和他玩在一起了?不是早就绝交了吗?
商从京随着抬眸。
乐队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那一身清汤寡水,和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
燥热夏天的一阵清风。
商从京走向楼梯,上了几阶,道,“怎么没人跟我说你在家?”
她默了默,“……我今天下班早。”
他仰脸看着她,一手插兜,一手虚捏着酒杯。
方亦秋看到,他捏着酒杯的那只手湿淋淋的,应该是方才蹦的时候酒液摇洒了出来。手背青筋蜿蜒,晶亮的酒液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在睡觉?”
“嗯。”
“我让他们走。”
他这话一出,下面偏厅里的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乐队把乐器装箱,几个女孩窃窃私语着先行离开了屋子。
走之前,向涛还跟方亦秋摆了摆手,“嫂子,我先走了啊。”
方亦秋微微一笑点点头。
这时候珍姨从走廊那头紧步过来,走下楼梯,道,“太太,您是不是没穿鞋?”
方亦秋低头,才意识到方才也许是心绪紊乱,连拖鞋都忘了。
珍姨把小羊皮拖鞋摆在她脚边,“穿着吧,地上凉。”
方亦秋依言穿上。
这过程中,商从京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动作。
她略略抬起腿,昨晚他握过的那只脚斯斯文文钻进拖鞋里。这样未施粉黛清汤寡水,倒有几分像从前。
只不过现在不一样,她不是他的好朋友了,而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商从京抬手喝了一口酒。
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总感觉今天叫朋友来玩来闹,到了了只是一场空,什么作用都没有。
-
几个男男女女走出主楼,有个女孩小声说,“怪不得商先生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原来老婆在家呀。”
向涛在旁边插话,浑不在意的样子,“嗐,甭担心,他俩没什么感情。”
一听有八卦,几个人都凑近了,问,“这话怎么说?”
“你们的商先生另有心上人,”向涛说着冷笑,“只不过那心上人结了婚,他也没法子。”
几个人都循着扭头往那灯火通明的主屋望。
商先生是公子哥脾性,爱玩爱闹,和那样素净的女人大概确实不是一路人。
方亦秋回到卧室,在线上和组员开了会之后,站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思考了很长时间,下定决心去找商从京。
事实已然如此不可更改,她不想再去想商从京爱着谁恨着谁,只想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本以为他在次卧,走出自己房间却看到他在二楼客厅沙发上坐着,神慵意懒的模样,一条手臂架在沙发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着沙发上的流苏。
她定定神,走近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现在方便聊天吗?我想跟你谈一谈。”
商从京纹丝不动,掀起眼皮,眼神上下把她看了一遍,“……你说。”
“我不想再在家里看到今天的场面。”
方亦秋道,“你如果想玩,可以去别的住处。”
“我们可以约法三章吗?你如果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她话音冷静平淡,简直像在跟当事人沟通条款。
商从京几乎要笑了,重复她的话,“……约法三章?”
“嗯。”
“哪三章?”
“……我暂时只有这一个要求。”
“也对,”商从京若有所思似的,复又抬眸看她,“我们这样的婚姻,确实值得一个约法三章。”
“那么,”他说,“如果哪天,老爷子老太太杀过来,你帮我圆谎?”
方亦秋缓了缓呼吸,“……可以。”
他又道,“……还有,照这么下去,如果哪天外头有了人……”
像是一道焦雷劈下来,方亦秋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鼻腔发酸,努力撑着眼眶,顽强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行。”
商从京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还在自顾自说,“毕竟,我不可能永远不跟人上床。”
他身体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横冲直撞。
方亦秋别开脸,“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用?”“我们不是夫妻吗?”
商从京道,“不是你答应跟我结婚的吗?”
方亦秋感觉五脏六腑齐齐燃烧,几乎要吐血。
他果然恨她。
商从京站起身,慢条斯理捡拾起沙发上自己的手机和领带,把领带一圈一圈绕在手上,道,“不用你跟我约法三章,我这就走,我看你一人过着也更舒坦。”
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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